作者:昙雪WFJ
共分等三部.
并有一则名的中篇为其前传,作者曾以‘我是杜樊欣‘之名上表于百度心剑吧.于此声明此部分内容为本人原创并非抄袭.上表于起点之此篇正文已作润色.
特此声明昙雪
2007.2.8
《凤凰池之锦翼归来》叙进到第七章,已出现了诸多门派职任的名称。如:统令,通令等。有细心的朋友对于上官夕阳在五福阁排谴善和门人众这一节中的言辞,气势表有疑惑,在此我先向这位细心的朋友表示感谢!
作为一个作者,使自己所写的内容能最大限度地让读者理解、明白是为文者的责任。因而,我在此为大家粗加略交待一下作品内容中有关玄天界各门派人,事,局方面的慨要,有助于读者明了接下来即将出现的,新鲜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由于仓促,细致内容有可能随写作进程而有所改变。)
玄天界:玄天界即凤凰池,全界呈太极阴阳鱼交合之圆形,中分以S形天断崖,周环阴阳循环河。〈天阳居阳鱼,天阴居阴鱼。〉循阴河始于天阳凤翎渡,流经阳鱼背,归流天阴凰额渡。循阴河则始于额凰渡,流经阴鱼背,归复于凤翎渡。两河首尾接连,自西向东环流。
阴阳鱼身部为陆地,鱼处为阴阳无涯海,两界海水通流于天断崖下。阴阳鱼眼部位分别为天阳毓泊台和天阴麒麟台。
玄天界##天阳-
善和门*
地理与历史:
位于凤凰池太极阳鱼头唇部,即玄天界西北部广阔地界,西北临循阳河凤翎渡,南至万盛街北端钟麟广场。占地三千四百三十二亩,总地域呈半圆形,南部平直。开有西偏门——崇善门,正门,东偏门——恭和门。弧形城界分设“从忠,从孝,从信,从悌,从礼,从义,从廉,从耻。”八小门。内含虹淀河,清洄江两条阴阳河支流;亘夷,垣丘大小两座山脉,另有玲珑,落霞,婀化三个山谷。
善和门始创于一千二百余年前,玄天界初始之际,由杜锦翼亲托灵鹏子霍郅弘执掌,代代源传。为玄天界历史最悠久的门派。
善和门共由八八六十四个小地域组成,门主府邸“锦翎阁”位于中核,其余各门派呈散射状分布,分别命名以“谷,府,轩,院,庭,居”等名。
善和门政局为民主共商制。门主霍氏传至当代由霍佳舆接掌。拥有立法,决策,赏惩的最终权力。但须经由每月初一、十五参加尊堂集议的各小地域头目共议通过。
门主以下各职及现任人员:
左通令:上官夕阳。(左辅通令:欧阳莲卿。):负上下通传决策,命令,辅佐门主之责。
右通令:洪天洋,右辅通令:谭厅桐。
左护法:桑篱,右护法:傅青城:直隶命于门主及四大通令,辅助事务。
大统令:水功平;二统令:文邾;三统令:诸葛旭。四统令:赵振心:各掌统16
位小地域主军事,财政,生产大权。辅助统治。
大统主:南宫一贤;二统主:梁明政;三统主:申益。四统主:况伯琪。“各掌统16小地域护守,防卫之职。
其余各小地域名及域主名忽略。
多年以后自传
若非情窦初生那年不经意的惊鸿三瞥,又怎会生成我今日魂牵梦萦的蚀心之痛。
杜郎,杜郎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我与你,镜花水月梦一场
从此辗转红尘繁华,看尽人生百态,无论是风流倜傥少年郎,还是金戈铁马的英雄,我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得沾身。
杜郎,杜郎
并非我清高自许空嗟叹,只是有你珠玉在前,世间男儿怎能再入我眼中
从此寄情于江湖,飘零一生,便是我想要的最好归宿。
白烟轻绕,水露蒙蒙,但闻奇香扑面而来。
影影绰绰,婷婷落落,仿若世外仙姝蝶舞。
凝眸微滞,但见君子傲骨,铃兰柔荑,梅竹气节茁盛,洛阳牡丹涩羞,奇花异卉争妍斗媚,相思树梢硕果累累。
远处山麓漠漠,层峦叠嶂,谷内帘幔高悬,志趣清雅。
一阵风过,幔帘微拢,伸出一双手来,但见那十指虽玉润不足,清瘦有余,却修长而有力,自有一股闲定之气。转眼之间,一个人影淡漠从容,立在花前。
他没有那惊为谪仙的绝世姿容,严格的说,他的眉太浓密,令人望而生畏,鹰眸微敛,仿佛满腔心事,嘴角含讽,又似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这样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应该是生动的,丰富的,是情绪起落的表现,可是又不尽然,在他而言,仿佛生来就是如此,因为他看上去是那么的生硬而冷漠,仿佛地狱里来的无情阿修罗,可是再走近一些看去,却又冰冷圣洁似西方神祗。
仿佛听到什么响动,他头微侧,不悦之色于形,眉眼之间霸气横生,双眸隐现煞气,如果在他面前有一人出现,且不是他所等待的人,我想,他一定会毫不留情的一手扭断对方的颈椎。
可是这种情形并没有出现。
只有几秒钟的时间,突然间他沉默了,窒息般的沉默,仿佛怕一呼吸,一开口就会惊走了枝头那胆怯的鸟儿,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难解的表情,郑重而又隐忍,仿佛是等待已久的宝贝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欣喜若狂,却又怕枯等半生却又转眼落空的恐惧与忐忑。他的心乱了,如此深沉,又如此复杂。
花丛深处雾气茫茫,人影若隐若现,他走的很慢,步伐太重会伤了脚边刚抽绿的花儿草儿,更会惊醒自己,发现只是一场似曾相识的绮梦。
故人虽憔悴,容颜终不改,依旧是旧时模样,旧时眉。依稀年少时候。
他突然加快步伐疾走如飞,是那么的迫切,如果前面是火焰,他便是飞娥。
但见那白衫轻袂如絮,紫金锦袍更添他雍容华贵风度,一抬臂,折下桂枝于手,及腰的墨发如黑浪般甩出惊人的弧度,又迅速散附于耳际,狂野不羁,霸气浑然天成。
“雪梅,你终于来了”那一声呼唤仿佛来自天际,甚至于来自另一个世界。是温柔的,是感性的,
如冰雪塌陷,骄阳初霁,他站在那里,眉目含笑。风华绝代。就算用尽天下最华丽的言辞也形容不了那一声深情呼唤时的风情万种。
仿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如果我第一眼见到的是阿修罗,
第二眼认识的是神祗,
那么这一刻在我眼中,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男人罢了。
可是就是这样的男人,可以让天下所有的多情女子心动!
因为他是因为有爱而存在的。
杜郎,杜郎,一见杜郎误终身。
从此你在我心中落地生根。
人都说动心容易痴心难,就好比静湖起波,是很容易沉淀的。
可是杜郎,如若你幸福,或许我会努力的将你忘记,可叹我初识你时,便亲眼目睹了你人生所有痛苦纠葛的根源,从此情天恨海,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这世上的许多男人,可以一颗心同时爱着好几个女人,而且乐此不疲,
可是我的杜郎,终其一生,独钟情于一个女人,穷其一生也只为了爱一个女人,青梅弄竹马,师妹雪梅便是他一生至爱。
江湖上的人都视杜郎为恶魔,欲杀之而后快,只因他创办阎罗谷为其搜寻天下百种奇花移植百花坛,每一株奇花的背后都是一个腥风血雨的故事,付出生灵涂炭,血流成河的代价而来,那妖艳的美丽都因噬血而倍发光彩。
杜郎啊杜郎,你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收集美丽,竟只为博得佳人欣然一笑,只因年少师妹的一句戏言:“等你汇聚天下百种名花,我便嫁于你为妻。你便当真了”,可叹百花未全,师妹已作他人妇。此情此恨,唯天可知你一片痴心,希望你师妹可以回头,以至于不折手段,言语挑畔,以你师妹贞节为挟,逼她相见,不料就此铸成大错,悔恨终生。
杜郎,那原是你一生最希冀盼望的一天,相爱的人久别重逢,共诉情衷,可以一解多年相思之苦,。可是最终却以血溅百花收场。
杜郎,虽然你很爱你的师妹,可是你的爱让你的师妹对你心生怨怼,杜郎,虽然你的师妹也很爱你,可是她背负不起这不贞的千古骂名,以及你为她而犯下的滔天罪行,她唯有以死来证明她的清白,回应你对她的爱!
杜郎,我永远记得你抱着她的尸体时痛不欲生的表情,那撕心裂肺的狂叫与呼唤,仿佛把你自己的身体撕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从此,日日夜夜,仍至岁岁年年,,那眼眸深处的悔恨与凄怆,那灵魂中烙下的痛楚就不曾离开过你,终其一生,你都不曾真正快乐。
时光飞逝,转眼已经十五年了,野外的荒冢那萋萋芳草,是长了又枯,枯了又荣。
而你风采依旧。
为了承诺,也为了忏悔,更为了证明对师妹的爱,你要取得武林中人人欲得之宝,百花之王雪兰,让它陪伴自己最心爱的师妹,是的,因为你师妹是天下最懂惜花的人。唯有她配得雪兰。
于是,武林纷争又起。
杜郎,以你的才智和心计及绝顶的武功,权倾天下,坐拥江山也不是难事。可叹名利权位在于你都不是最想要的,你要的只有你那最心爱的师妹,有她相伴,胜似神仙。可是终其一生,都成了奢望。
试想十五年来,以你绝世风华,多少美女,为你钟情,可叹你始终痴心不改,心如冷石,不为所动,哪怕,你的生命中出现了一个女子,性情容貌仿若你师妹重生。
你也只是心生迷茫,只是怜她惜她,在她身上寻找旧人的影子。此情未见撼动
夜夜孤枕而眠,盼望的仍是能和师妹,悠悠生死别经年后,魂魄可以在梦中相会。此情此举,让人心碎。
杜郎,虽然你为了达成你所愿,杀人如麻,双手血腥。你是正义之士眼中的邪恶化身,你是坏人,可是为什么你的坏,让人如此心疼不舍,是的,那是因为你坏的不够彻底。
如果你坏的彻底,或许我就不会如此爱你。
杜郎,你最终也死在了别人的手中,唯一的区别是世界上有很人是为名为利而死,唯独你,为情而亡。
杜郎,你死了,就这样的悲剧谢幕。
从今以后,世上再难寻觅你的踪迹,徒留一地玻璃碎心。
可是,我见证了你活着的苦难,你的离去却让我倍感欣慰,自从你师妹谢逝,我坚信你的元神也早已随之而去,留于世上的不过是一副皮囊,从今后,所有的一切,恩与怨,情与仇,最终都会尘归尘,土归土,而世外寂寞林中,神仙伴侣终得比翼双飞。
万壑谷——昊狮天应堡*
昊者,如日中天,狮者,百兽之王。(因堡主姓雄,最爱驯养狮子)。天应,则命天答应。取名为此,可见堡主一统天界的雄心。
昊狮天应堡位于万盛街南端偏东,东临阳鱼背循阴河,南到天阳无涯海畔玉蛟山。西至天断崖望渊山落雁岭。占地五千七百七十亩。
坐踞于天阳对弈峰,玉蛟山,天断崖三大山脉所汇之万壑谷内,坐南朝北开正门于对弈峰间仙来峡,其内屋宇转向,坐北朝南取光于玉蛟山。此山地势略平,过卧龙岭即可直至无涯海边。因对弈峰高峭险峻,无壁可攀:循阴河幻浪玄波,非天阳人所能至;天断崖更为奇险,故为此谷形成易守难攻之天然屏障。谷内屋舍万计,为雄氏盘踞之地。
天应堡始创于四十九年余前,并迅速崛起,短短二十余年后,其势并善和门而齐,且已有凌驾之能。三十年后取其霸位而代之,从此骄纵不可一世。
天应堡政局具有明显的家族专治性,职务高低俱与雄氏谱系相联:
门主:雄剡。拥有绝对专治大权。统令一切。
门主长夫人:司陡轻红,精明果干,为雄剡内幕良助。为雄剡生有长子雄天恨,深受门喜爱,将少储之位相授,载培其治理名下各商财及政治。
长夫人次子:雄天纵,因生性懒散且叛逆任性,失宠于父,使其专职于驯养猛兽武士。
门主小妾田晴淑,生有三子:雄天野,及四小姐雄天嫒。其二人未得职司。
其下各职随机另作交待。在此忽略——
任家湾曳云山庄*
曳云山庄位于万盛街东面裘紫岭苗龙集内任家湾,地处偏僻,东北紧领循阴河,占地面积三百二十亩,为典型的江湖门派。
庄主任曳云,现年六十九岁,不服昏老,任据专权于已手,妄图力挽狂澜,与其余二门鼎足天阳。他擅用人才为已劳力,可惜幕中食客上千,良莠不齐,功败半渗。现有一陆姓文武全能之良将,为他手中厉器,殊不知任曳云年老德薄,岂能再驾大势,其下子孙将属趋其政位,早已明争四起。
任曳云独子任朋年,工于心计,精于布算,野心勃勃。
任朋年妻室张芷芙,尖锐刻薄,骄纵精明,为内眷之主。为夫生有一女任薇晗,美若天仙,却天生痴愚,为家名陋点。此后更无生养,因此张氏极是忌妒内眷势小姬妾。
任朋年有妾室二名:一为宁容珠,为夫生有一子任镜亭,少年人才,极是造化。另一妾名汤莹,被张氏迫害,长年缠绵病榻,肩有一幼子任希霖,年方七岁。
值此玄天百年大劫将至之时,任家进入了一个镜花水月的繁华盛世。
善和门玲珑谷即后杜氏一家盘踞地。
位于善和门西南部,亘夷山脚下,倚虹淀河,垣丘山为三角屏障,占地三百七十三亩。全谷共划分四个小地域。自西向东分别为“径芳庭”,“梦婵宫”,“百花苑(即原阎罗谷)”,“杏花居”。虹淀河源头“宓漓泉”出于百花苑,流经梦婵宫,沿径芳庭而出,与原松燕泉相仿。
梦婵宫占地为大,位于全谷峰位正北方,占地二百三十亩。主要建筑为“锦琅轩”,“常青阁”,“汕叶厅”,“熠星台”,“天婵桥”,为金木水火土五行护舍,内中有天婵居等宅院,
依原梦婵宫大体而建。
梦婵宫西南方占地二十七亩长形小宅为岳雪梅居所“径芳庭”,其东面“百花谷”以一道院墙相隔,“百花谷”占地九十九亩,其内设局与原阎罗谷相仿。其余四十余亩为“杏花居”及闲散客舍。为白玉婵司马青云夫妇,及杜樊欣宋晓芸夫妇潜居地。
玄天界##天阴
玄天界的生灵,拥有一次直面轮回,参透生死的机会,那就是阴阳循坏河两岸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玄天界的生魂一旦“死”去,须在三日内由尚在天阳的亲人为其以口对口含授“定寒珠”,置于阴阳竹所制的灵筏之上,顺循阴河而下,至天阴界,由天阴界主“幞幽王”决判去留。
其果有三:重恶难驯者,逐出玄天界,发还幽冥十八地狱处置;携恶悔改者,永留天阴界,谴出幞幽城,入苦寒地生修再造;尚善者,三年后赐还天阳界。
恃此,那幞幽城主实有幽冥阎君般无上权力。故天阴幞幽王之争更激于天阳。
幞幽城位于天阴“胤泉河”,“渭泉河”与“漭泉河”交界中核,故亦名“三泉幞幽宫”。
宫内四季分明,景色琦丽,多布玄门幻境,主要建筑有“檀香屏”,“琉璃宫”,“紫丝纬阳城”,“麒麟台”,“悠铃谷”,等。
这一代幞幽王宋常源,宅心仁厚,德冠三界,由创立玄天幻境的玄天圣尊亲点,历治已有三劫。
玄天界每隔百年便会清空一次,称之为“劫”。然而终究如何清空却是鲜为现劫人所知。
来自人间的生魂,在本劫内可保容貌,体性不变。然而在玄天界还有一种生魂,即为生于玄天的“原天生魂”。原天生魂与普通人一般于本劫内经历生老病死,一切生死轮回皆由玄天圣尊安排。
幞幽王宋常源膝下无子,收有一义子何镶玉,以为继承之备。多方载培。
宋常源长夫人薛琳姝生有一女名宋纤芸,自小许婚于何镶玉,另有一庶出小女儿宋晓芸。
晓芸之母为薛氏陪嫁哑女钱媛儿,因遭薛氏忌恨,于她生产之际追杀于檀香林,钱媛儿生下女儿便即殒命,所幸薛氏不再加害晓芸,却不允其父女相认,因此晓芸无有名份,谎称为宋之侄女。晓芸天生身带檀草清香,故有檀香美人之称。后与杜樊欣情投——
玄天界各门派人脉简述如上,更有细致者见正文。谢谢!
昙雪,于2007年8月
引子
谨以此篇祭奠令主与雪梅在天之灵;
并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缘份充满罪孽和遗憾,当爱已变作无法弥补的伤害,情何以堪?爱何以堪?
“是否前生你犯了错,
才教今生遇见了我。
似水柔情,残忍的锁,
我生生世世不愿解脱。
春花开尽秋花已落,
回首两情萧索。
为你许下的百花之诺,
其实我从不曾忘过。
挥不开,往事如梦。
追不回,缘去随风。
当爱与不爱都是错,
你就别再问我,
还在乎究竟谁欠谁多。
留下你是无心之过,
惩罚今生你爱我的错。
若是来生能认出了我,
别忘了我的百花之诺——”
(注:此为前传《爱债几时还》主题曲“百花之诺”)
他————这个男人,永远地像一盆危险的火。
他离你太远,你企盼,企盼得心焦;当他慢慢地靠近,你满足,迷醉在他无声的温柔。
但,你若想融入他的怀抱,你将付出的,是泪血皆枯!更甚而灰飞烟灭的惨痛代价!
试问,这世上有勇气扑向烈火的飞蛾能有几只?
——若他们明知,会飞化成灰!
蜀山———华夏西南山脉之总称。地形奇特,岩貌诡谲,密林叠葱,毒瘴密布。西眺皑皑雪峰,东倚莽莽平川。
山中气象,变幻无常。诗人云“含烟午凝翠,飞瀑夜携霜。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蜀山之奇险绝丽,更以峨眉、岷山最是著名。
据传,岷山之隙,有两处神密、诡异之所。一为琉璃峰。万壑高峻,不胜猿攀。其绝壁之上生有一株,四甲子一花,无茎无叶无根无果,能增百年寿,助绝世功的百花之王———雪兰。
另一处便是琉璃峰下,霁水寒潭。有诗云此潭曰:“夏凝百丈冰,冬覆千层烟。鹅毛浮不起,鱼虾无有添。”然而,传说那霁水寒潭内,深藏着一把,孕天地灵气而生,能择善恶之主而事的绝世神兵———“彩虹心剑”。
“得心剑者,至尊武林,天下无敌;得雪兰者,长生不死,返老还童。”
千百年来,武林中人为了争夺此二宝,留下了几多有血有泪,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数十年前,无极门开派祖师“无极散人”越老子,有幸采得雪兰,突而隐迹江湖。
越老子座下,有“七绝佛手”公孙雁和“玉观音”上官红两位弟子,尽得其“星云彩虹剑法”之真传,武功盖世。
公孙雁又收有四个陡弟:东文,南富,西丐,北武。江湖并称“无极四奇”。
西丐周一凡。乃丐邦千百年来第一能人。嫉恶如仇,侠名远播,武林中人人敬仰;
南富邱满生。富甲天下,乐善好施,为人八面玲珑精明圆华,为举国闻名之大商人。
东文陆开元。才高八斗,六艺精通,其诗侠才情可比东坡,文坛、江湖皆负盛名,人称“文仙”。东文陆氏文传世家,代代人才,教化众生;然而血雨腥风的武林却要选由北武岳家,揭启纬幕——
北武岳清风。武功为四奇之首。气宇轩昂,不亢不卑。不惑之年艺绝天下,创清风门。乃无极门镇派绝学“星云彩虹剑法”的唯一传人。他崇尚武德,重治操守,门下弟子千众,武林中人皆以其马首是瞻。
岳清风门下,又收有三大入室弟子:
大弟子杜圣心。
(原名白天鹏,河南开封人氏。本为礼教大家庶出。因幼年丧父,被迫随母改嫁至洛阳富户杜家。六岁时,生母病故,他不满继父操行,愤而离家出走,幸得岳清风收留。并赐改“圣心”之名,警其自律!)
此子英才天纵,学必得精,武学造诣甚高。唯性情孤僻,不擅合群,更因幼年命运多舛,刚愎好强,且工于心计。他自小为师育养,虽并不得岳清峰喜爱,却极是尊孝。
二弟子龙啸天。及洲官龙官正(字博才)之子。此子天姿愚顿,但好学上进,性情恬淡,为人忠厚。
三弟子陆文轩。嫡自东文独脉,世人俱赞其“为人谦和,行操端正,文武双绝,德才兼备。”因而也甚得师尊喜爱。入门虽迟,却得到岳清风全力栽培。
那岳清风膝下无子,独生一女,名唤雪梅。伶俐可人,清丽脱俗。且秉父之长,天姿卓绝。十九岁便被武林誊以“天下第一女侠——塞北一点红”之名。
岳清风有意于三大弟子中选取一人,既承衣钵,又纳作东床。
然而,造化弄人,一场武林的浩劫也由此孕生——
涛涛江水东去,浊浪抚平沙滩上,几多前尘印痕。也许,它也终将不会记得这位母亲的伤心!
马儿走得很慢,它也知道,主人正在等着她此时最挂念的人来送别。
然而,等到了,或许也只有更伤心。
——“娘—娘~~~‘~”茫茫海天尽头,遥遥飞来凄历的呼唤声。她机敏的孩子没有让她失望,但母亲此时却已开始后悔。她咬紧牙关,撕扯着缰绳子装作不闻。孩子终于追上她了,气喘吁吁的脸上淌满了汗水,他双手拖住拉母亲的手,哀求她停下脚步,却被她“狠心”地甩开!
他追赶着,哭喊着,一次次摔倒在母亲的脚边;他伸出小手,却一次次捉不倒母亲远去的脚步。他不放弃,他不服输!终于,他用他稚嫩的臂膀牢牢抱住了母亲的脚踝:
“娘,你不要走,不要走!难道你不要秋儿,你不要秋儿了,娘——”
母亲的心已似刀绞,秋儿何其无辜,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不知道他那个小小的“家”已经不付存在。
她终于停住了脚步。一粒粒抹去孩子脸上的沙士:
“秋儿,娘又何尝愿意离开你。”
“你骗我,你骗我!不然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秋儿,娘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有些事情——你现在是不会明白的。”
面对母亲的为难,秋儿只能沉默。母亲强笑道揉搓他冰冷的小手:
“秋儿,听娘的话,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记住,男子汉是绝对不准哭的,不掉眼泪的!——”
(注附《心剑》主题曲“无所谓”在线试听:
www.15150.com/ghtml/2007-06-24/760080.shtml请勿关链接,边听边读下文。)
她望着孩子懵懂的眼神,满足地笑了。再将他搂一会儿,永远记住他在自己怀里时的感觉——
江风潮汐悲壮的呼吸声中,母亲强收起满眶的泪水,将一缕青丝狠狠咬在唇间,翻身上马,撇下了她心爱的孩子,向着夕阳下沉的方向绝尘而去————
“爹—爹,你快去追娘回来!”
“爹,你快去追娘嘛!”河滩边,秋儿和小君扯着陆文轩的手,恳求他去追回他们的娘,而然,陆文轩的眼中,只有失落,妒忌和愤懑:
“由她去吧!——想不到,到今时今日,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依旧是杜圣心!”
——“杜圣心,你扯坏我袖子,我要告诉爹爹去!”
“有什么大不了,长大了,我娶你!”——
——“如果都化成灰了,哪还有真不变心的?都是瞎唱的呗——”
“可我相信!——纵然你已飞化成灰,我也不会变。”——
——“不要,~~大师兄,雪梅还小,——我害怕——”
“第七次了啊~~,雪梅还小,等长大了收账。”
——“那么你呢?!——你难道就不会后悔!”
“雪梅,我后悔了!我这就带你走。——你欠我的账我都没收,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你不能嫁给陆文轩!”
岁月何其地可笑残忍!
十六年,十六年前的垂髫少女已憔悴不复往昔,可十六年的回忆,却如这潮汐般汹涌无尽,步步紧逼!喘息?容得喘息?!
十六年,十六年前的少年虽还懵懂,却曾是那般清明,却为何在一刹那变得狰狞?
心痛,心好痛!好恨好痛!
“杜圣心—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海天外回荡着雪梅撕心裂肺的啸喝——
(1)(第一章妾发初覆额)
记得那年,雪梅十二岁。正当青酸豆蔻,少艾之年。自小育她的郑州府祖母去世,她懵懂中回到洛阳。
清风山城,父亲岳清风若心经营的城垒,冰冷严肃。雪梅还没熟悉就已经开始厌倦。
近日来,时闻家人言及父亲的大弟子杜圣心,如何地桀骜不驯,顽劣不堪。她百无聊赖,遂想耍弄一下这位“坏”师兄,逗自己开心。
那一日,岳清风召集门下弟子训话。无非又是把杜圣心当作劣徙的典范,痛加责斥。岳清风骂得飞沫四溅,可座下的杜圣心仍一副低眉眯眼,不屑入耳之状。
岳清风烦耐不过,欲以发作。门外角落“嗤”地飞进一粒小小石籽,“笃”一声,不偏不岐,正中杜圣心后脑。杜圣心吃痛,胡乱抹了把痛处,揉得发际零乱,草窝也是。众弟子一阵哄笑,纷纷望向门外。岳清风眉头大皱:
“雪梅,不得对大师兄无礼!进来道歉!”
雪梅执拗不过,吐了吐舌头,极不情愿地跨进殿来。众位师兄的目光齐汇向她,一片惊艳之色。却只有杜圣心,懒懒瞟了她一眼,闷哼一声偏过头去。
岳清风将雪梅推向杜圣心:“快向大师兄道歉。”雪梅抬头瞟了一眼座下,只觉这位长她四五岁,面容俊秀,却一脸狡黠的大师兄甚是讨厌。“嗳——”地朝他伸长舌头扮了个鬼脸。鼻子一哼,扭头便跑。众人哄堂大笑。
杜圣心眼望着这位淘气的小师妹消失在门口,又气又羞,却无端地泛起一丝不能细品的甜蜜。
自此之后,每当岳清风训话,便有小雪梅,嬉笑着偷向杜圣心掷抛石籽。岳清风奈何不过她,只好摇头叹息,杜圣心屡被戏弄,心里直憋了一头火。
那年雪梅开始习练剑法,岳清风训教甚严,让她独闭在厢院练功,极少与同门兄弟碰面。但她偶尔会贪玩任性,不愿识字练功,便偷偷溜出闺楼玩耍。
终有一次,在山门口的校武场上,与杜圣心遭遇!
杜圣心暗暗发誓,这次揪住了她,一定要给她点厉害尝尝!沉喝一声,发足便追。
岳雪梅骇然,掉头往下山狂奔。两人转眼出了山门,沿崎岖山道疾下。山势渐险,雪梅脚不胜力,渐渐慢下,杜圣心一跃而上扯住她右肩:
“这下你还往哪儿跑!”
“哧”地一声,雪梅薄绒纱袄上的袖线被扯脱一大截,惊呼声中,整段嫩藕般雪白的上臂,连同瘦峭的肩膀一并儿露了出来。自古男女有别,不容轨越,雪梅自幼受祖母熏陶,严遵此道。惊惶中拾袖摭掩,却顾了肩膀,顾不得臂,又急又羞,朝一脸怔愕的杜圣心跺脚哭喊道:
“杜圣心,你扯坏我袖子,我要告诉爹爹去!”
杜圣心眯着眼,淡淡地哂笑歪头:“有什么大不了,长大了,我娶你!”
杜圣心年当十六,初育成人。嗓音始沉,带着一丝摄人心魂的磁润。岳雪梅抬头来,乍见到他喉下微凸的喉结,心中无端地生出一种怯意,心跳加剧,面红过耳,颤着嗓音更为大声地哭道:
“杜圣心你那么坏,我才不要嫁给你!——我——我一定要告诉爹爹去,让他重重地罚你!”说着眼眶发红,噗噗掉下泪来。
杜圣心望着她怯怯的娇弱模样,心头无由地一阵酸楚,竟有种忍不住想拥她入怀,好让她尽快停止哭泣的冲动。
他越想越是心慌害怕,怔怔地出了会儿神,许久才后退一步,移开他的目光,柔声道:
“好好好——我什么都没见到。”他边说边除下自已的外衣递予她道:
“只要你不告诉师父,以后,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是那般诚挚、坚定,雪梅忽而淡忘了所有的惊惧羞辱,蓦地呆了。
她微微抬眼望去,见这位师兄峻肃的侧脸上,挂着一丝视天下为尘的冷傲。双唇微撇,淡淡地不屑。鼻梁俊挺,两道剑眉轮廓深朗,轻眯着一双狭长清灵的丹凤眼,偷偷地瞅着自己。远观他体态斫挺,骨骼轻俊,举手投足间,翩翩气度,淡定从容。虽无潘安之貌,却自有着一派逼人的神韵。
可他偌大个人儿,竟还穿着一件雾蓝色绣花肚兜样的内衣。雪梅忍不住掩面轻笑,背转身道:“快把衣裳穿上,不害臊嘛?”
杜圣心抿了抿嘴,终于长松了口气:
“你要我穿上的,不许告诉师父啊!”他慢慢吞吞将外衣穿好。灵机一动,自下襟边抽出一根绵线,往身后松树上摘了一组细韧的松针递给雪梅:
“拿着。凑合着缝一缝,回去再换一件。”雪梅望着他一脸的关切。蓦在心头一暖,吱唔道:
“我从没做过针线活儿,——不会缝。”
杜圣心先是一愣,有气无力地瞪了她一眼:“真麻烦。”他拿来手上绵线,夹在二枚松针根部,迈上一步道:“我来吧。”雪梅犹豫了一下,朝他微微侧过右肩:“不许扎我肩膀!不许乱看乱摸!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杜圣心漫不经心地说着,已然动起了手。他十指芊巧地撮起袖沿,用松针引过绵线,将袖线松松地缝合。两人靠得如此地近,雪梅身上若有若无的少女体香,一丝丝钻进杜圣心鼻孔。他几次屏住了呼吸,仍紧张得十指微颤,不时地触到她滑润的肌肤。
山风渐寒,天光瞬间昏落,眼看大雨将至。杜圣心好不容易缝完,拧断余下的绵线道:“好了,我们回去吧,要下雨了。”他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打了下来。
雪梅无甚防备,一时慌了手脚。杜圣心二话不说,又将外衫除下塞在她手里,蹲下身道:“上来,将衣裳摭头上,我背你回去!”
雪梅望着他急切的神情,心头突地一痛,竟呆呆地失了神,杜圣心皱眉站起,迅速将衣服盖上她头颈,未等她反应过来,背起她便往山门攀奔。
两人冒雨回到山城,正巧碰上四处找雪梅,找得头顶冒烟的岳清风。雪梅自是受了一番训诫,杜圣心更是挨了好一顿门规。饶是如此,雪梅却偏偏喜欢上了这个“坏”师兄,隔三差五地和杜圣心偷溜出去玩耍、切磋武艺,玩累了再由杜圣心背她回来。
数不清有多少次,疲累的雪梅安然甜睡在杜圣心背上。每当此时,杜圣心都会放轻脚步,唯恐将她从梦中惊醒。
也数不清有多少次,倔烈的雪梅遭着杜圣心使坏耍赖,两人大吵一架,互不理睬。而事后杜圣心都会当先服软,认错陪罪,卖力讨饶,两人倾刻重归于好;
雪梅从小没了娘,父亲虽亲,但过于严肃,许多心事,无法向他倾吐。雪梅无端地烦闷哀愁时,唯一在她身边,听她说着异想天开的孩子话,哄她宽心欢笑,为她拭泪抚伤的人,就只有杜圣心一个。
杜圣心虽顽劣,但对武学的参悟,却较常人灵动。纵不勤于练功,每次师兄弟间校武也总能翩然胜出。雪梅自从与他相识,不但消解了闺中寂寞,不再淘气任性,且循其思路悟理,得到他把臂指点,武学识见,瞬间突飞猛进。
岳清风虽不喜欢女儿与这劣徒往来过密,但念在她年幼,杜圣心照顾她又甚是细慎,便也只得放任随之,睁一眼闭一眼。
那时的雪梅当真是快乐无比,杜圣心果然信守诺言,对她百依百顺。哪怕她说要天上的月亮,杜圣心都会设法为她摘来。可雪梅要的不是月亮,而是一种和月亮一样能在晚上发光的叶子。
雪梅酷爱花草,山下城里有一刘姓富户,庭园内种着一种叫“银河金线槐”的异种槐树。此
树叶脉能在夜间散发淡淡绿光。堪称稀世异宝,名动山城。雪梅听说后,心痒难搔,定要杜圣心带她去看看。
天慕低垂,伸手不见五指。杜圣心带着雪梅偷溜下山门,来到刘家院墙边。墙内果有几树火树银花般的金线槐。杜圣心让她在外把风,自行爬上院墙攀折树枝,哪料想黑暗中一个趔趄,直直跌进院去。
静夜中突响起一阵犬吠,富户家丁听得有异,携了恶犬巡视出来。雪梅正惊惶失措,却见墙头突得窜起一条黑影,朝她纵身下来。雪梅一怔,听那人“嘘”得一声,将她拉到对面照壁下兔伏不动。一阵灯影犬唳的骚动过后,巡庄的丁卒见无甚异相,便收犬回庄。
待得众庄丁离去,雪梅才怯生生地问道:“是大师兄吗?——你没事吧?”杜圣心颤声道:“我—没事——”却已把牙咬得吱吱响。雪梅意察,慌忙着探寻他伤势,无意中撞到了他的左腿。杜圣心终忍不住呼了声痛。雪梅又惊又怕,全身微颤,不由得就要落泪。杜圣心忍着痛从怀襟里缓缓掏出一枚散发着淡淡莹光的叶子:“雪梅你看,我摘到了。”
岳雪梅借着叶子的莹光看到他紧皱的眉宇下,一脸的喜悦和兴奋,心中不由地一阵刺痛,正怔愕间,那叶子的光茫越见微弱,终于消逝于夜色中。原来那树叶脱离了枝体,便即“死亡”,光茫也随之消失。
雪梅突然大哭起来:“我不要这鬼叶子了!再也不要了!———大师兄,我们回去吧!”她哭着扑上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身体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哭得好不凄伤。杜圣心呆了一呆,轻拍她肩膀,柔声慰道:“别哭,别哭!大师兄再去帮你摘。带回去养瓶子里,也许能亮久些。”
“不要,我不要!我再也不要这鬼叶子,我只要大师兄别受伤!——”雪梅倔强地摇着头,浑身轻轻地颤抖。杜圣心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安泰满足,情不自禁地环起了双臂。只想能永远这么静静地抱着她——
许久,雪梅挫泣微敛,自他怀中挺起身:“你的腿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傻丫头,放心,已经不疼了。”黑暗中又响起杜圣心懒懒地,漫不经心似的笑。雪梅忽然有种打心底里的满足,她告诉自己,一定不可以再任性,不可以让杜圣心再为她受伤。
那夜回去后,杜圣心的腿肿得厉害,却又不敢让人知道,就这么咬牙硬挺,直至后来,他左腿的劲力都稍稍有些不稳。
之后,杜圣心常独自到刘家摘金线槐叶。虽然光亮保不住太久,雪梅都会将它们养在水瓶中直至枯死。
光荫艿苒,雪梅在杜圣心的呵护下平安长到十六岁。是年,岳清风又新收了两个入室弟子—东文陆开元之子陆文轩和龙啸天。他二人皆是带艺投师,武功已有相当的根基。
雪梅已经出落婷婷,清丽脱俗,远近闻名。杜圣心也已长到十九岁,男女之嫌已不得不妨,两人之间偷偷往来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每次有机会聚首,临别时分,杜圣心都禁不住要痴痴纠缠半天,难分难舍。雪梅心知他情意,日益地迷惘彷徨。她知道自已喜欢和杜圣心在一起,却在犹豫自己对他的依恋是否便是那男女之爱,心里惶惶不可终日。
岳清风自收容陆文轩和龙啸天后对三个弟子的管制更是严厉,每日督促他们苦练切磋,无一时松懈。每次师兄弟三人在校场与雪梅偶遇,势必出现三种有趣的差异:杜圣心见到她,似笑非笑的眼中满满盈着浓浓的眷顾,好似一盆火,随时会将她点燃;陆文轩则朝她恭敬地一揖:“师妹。”然后炯然的眼睛盯着她移去的步影,就是不敢抬头看她的脸;而龙啸天更是拘礼。一声不吭地连眼神中也不敢有丝毫的亵渎,像一个木偶般垂目而立,直至她离去才抬头望一眼她远去的背影。
那一年的八月十五,雪梅永不忘那个日子。
那天正好是岳清风50寿辰,清风山大摆宴席。武林中各大门派头目都携了家小和得意弟子前来赴宴。入夜时分,山庄华灯如昼,鼓乐震天。东文陆开元带来了一支千年高丽参作为贺礼,岳清风倍感欢喜,忙带了陆文轩,龙啸天及门下几名得意弟子亲到花厅接洽,无非是说些令人反胃的客气话。那天正逢事忙,无人在意闺中的雪梅。她偷溜出来在花厅长窗外偷听里内谈话,实觉无聊,正要离去,身后脖颈微微一阵热痒,回顾间,杜圣心朝她轻轻嘘了一声,俩人互换了一个眼神。一起往门缝中望去。
只见岳清风捋须笑道:“陆世兄实在客气,想来天下除了那百花之王雪兰,再无极品比得上这千年参王了!”
“哪里,哪里。想那雪兰花乃稀世珍宝,120年才开得一朵,如将它淬炼成丹。可令人长生不老,只怕连死人吃了也能还阳。在下一支小小野参怎敢与之媲比。岳老门主见笑了。”
“岂敢岂敢,——”岳清风大笑道,“只不过,据世人传言那雪兰花再过得30年,便又要开了呀。”“哦。那在下预祝岳门主能一举采得雪兰,寿与天齐~~。”陆开元含笑作揖,转头朝陆文轩道:“文轩,还不为师尊敬礼!”陆文轩急忙上前来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磕头道:“预祝师父一举采得雪兰,寿与天齐~~。
“寿与天齐~”雪梅再也听不下去,朝厅内一哂道:“哼,木头一样的人!大师兄,我们走。”“你说谁是木头人?”杜圣心故意问了一句,牵着雪梅的手,两人一起向后山的悬忌崖边走去。
“陆文轩喽,你看你那副傻相,跟木头雕的有什么两样。”雪梅吃吃笑道,杜圣心不禁皖尔,,侧头笑问:“那么龙啸天呢?”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故作懵懂道。“龙啸天?——石头一样的人—”雪梅硬硬地说,仿佛正在变成一块石头。杜圣心再也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他中气充盈,声震山野,回音不绝。雪梅侧头痴痴望着他,也是嫣然。
两人并肩在崖边坐下。皎月中天,将山野笼罩得一片银亮。月华似泻,群山峻石亦添得几分柔媚。
雪梅一吐心中郁闷,轻晃身躯哼起了一曲小调。随着节奏一下下轻轻碰触杜圣心肩头:“轻轻地把手一挥,只对我说声再会。我没有哭只是伤心地流下串串的眼泪——”当雪梅唱到一句“你说纵然我已化成灰,爱我的心还是永远永远那么热烈—”杜圣心突然截断她道;“你相信这话吗?”
“什么?”她不经意地一笑,“如果都化成灰了,哪还有真不变心的?都是瞎唱的呗——”
“可我相信。纵然你已飞化成灰,我也不会变。”杜圣心忽然痴痴地凝望着她,眼中似真有一把炽烈的火,仿佛要将她煅炼成灰。雪梅忽地痴怔!她感觉到一种窒息,随着手心中杜圣心体温的炽热而涌来的一种窒息。她心中忽有一丝莫铬的恐惧,感觉山野的空气已被抽空。
杜圣心还在痴痴地望着她,深长的呼吸陡然紧屏近闭,轻握着她柔荑的手掌渐渐渗满了细汗。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向她挪近,雪梅没有抗拒,任由他温缓而来的手臂将自己整个儿搂进怀里。他的动作那么轻柔,轻柔得雪梅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这样的拥抱反而让她狂跳心突然平静了下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轻轻将头斜倚在他肩上。尘世的烦嚣也在这一刻静止。
山风拂撩她飞丝一般的秀发,发间淡淡的梅花冷香沁人心脾,就连她的呼吸都仿如有一丝馨甜。杜圣心血气方刚,一时间禁不住意念飘摇,一手搂紧了她纤腰,稍稍侧过头,试探着向她温润的双唇吻去。
就在双唇被触及的刹那,雪梅忽然像针扎着一般窜了起来,她又羞又怕,颤声道:“不要,~~大师兄,雪梅还小,——我害怕——”她想阻止杜圣心,又怕伤害到他,声音越来越小,埋下头去,面颊菲烫,不敢首看他。
杜圣心打了个激凌般愣了,随即尴尬地笑了笑,轻挪身子转到她身后。环手从背后轻轻地拥住她肩膀,在她耳边柔声道:“第七次了啊~~,雪梅还小,等长大了收账。”他语带调侃,柔情溢溢。
雪梅心下一甜,微笑着不语。她忽而心中豁然畅亮,晃如这满山月华:——原来一直是杜圣心太宠她了,宠得她都麻木了。其实她心中这种“害怕”若不是男女之爱还是什么?
杜圣心如此体恤关切,雪梅心底不禁有一丝微涩的歉疚。她侧过脸在他耳边轻轻厮磨,幽幽道:“对不起—大师兄。”
“傻丫头,你若不愿意,大师兄不会勉强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雪梅搠着嘴,低声道。杜圣心淡然一笑,忽然语转深沉,紧了紧她的肩膀道:“雪梅,能不能答应我,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大师兄?”雪梅的心忽而狂跳不止!她知道杜圣心不是在说笑,这是个承诺,承诺一辈子的承诺!她还只有15岁,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这个承诺。
她思虑良久,俏皮笑道:“那么你也答应为我建个百花坛,要用一万根筇竹做篱笆,里面种上这世间最稀有的一百种花草。连那百花之王——雪兰,我也要!
“她本是蜜意的调侃,杜圣心听了却慎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我想凭我这么聪明,一定办得到。”他侧头看着一脸错愕的雪梅。雪梅微微一呆,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回到庄园之时,已交二更,夜宴正酣。雪梅乘众人欢饮正兴,与杜圣心偷偷回到后院,不想与陆文轩迎面碰上。陆文轩上前来对杜岳二人一礼,即而对雪梅道:“小师妹,师父让你到贺寿厅同宴,晚时他老家有要事宣布。”
雪梅哦了一声,向寿厅折转。杜圣心随行之即却被陆文轩有意无意地阻拦,正当惑然,雪梅转身朝二人回望。陆文轩这才低着头,侧身让过杜圣心,杜圣心也不与他计较和雪梅同往宴厅。
贺寿厅就席的俱是武林星宿。雪梅等人进厅之即立时引得众人停杯顾望。雪梅来到上席向父亲致礼。岳清风让她见过陆老庄主。
陆开元细细打量了雪梅一番,晗首笑道:“几年不见,岳姑娘更是清丽脱俗,岳门主有此千金,真是羡煞旁人啊——”岳清风大笑道:“见笑见笑,小女自幼失了母亲调教,野漫得很。有辱门面啊。”陆开元斜眼瞅瞅下首的儿子,再瞟一眼雪梅,笑靥更甚。雪梅观他神情,无端地一阵心悸。
酒宴到三更方罢,山庄的夜会却正抵高潮,诸人推杯换盏,聚往西厅。岳清风见得人齐,起身来向众人揖首道:“今日老朽诞辰,承蒙诸位武林朋友抬爱,欢喜甚胜,只是老朽已半百之年,唯恐得年老昏诞,清风门的兴盛,当由后辈再掌。老朽有心趁今宵良机,有请诸位武林朋友作个见证。”
说着向众人抱拳施礼道;“老朽有意归隐封刀,以四年为限,四年后的今日,让座下各弟子比较文操武功,胜出者当可得我本门‘星去彩虹’剑谱,继任清风门掌门之位。并将小女雪梅许配与他——”
此言一出,岳门中诸弟子相覷哗然。这三件好事任谁得之其一便生平足矣。岳雪梅虽不喜欢父亲将她当作奖品,但想到众弟子中胜算最大的是大师兄,不由得芳心暗喜,转头望了眼身边的杜圣心,死命低头抿紧嘴,才不教自已笑出来。
但她哪曾想到,就在她与杜圣心于悬忌崖畔互许终生之时,命运之神的眷顾已悄然转向他人————
回到庄园之时,已交二更,夜宴正酣。雪梅乘众人欢饮正兴,与杜圣心偷偷回到后院,不想与陆文轩迎面碰上。陆文轩上前来对杜岳二人一礼,即而对雪梅道:“小师妹,师父让你到贺寿厅同宴,晚时他老家有要事宣布。”
雪梅哦了一声,向寿厅折转。杜圣心随行之即却被陆文轩有意无意地阻拦,正当惑然,雪梅转身朝二人回望。陆文轩这才低着头,侧身让过杜圣心,杜圣心也不与他计较和雪梅同往宴厅。
贺寿厅就席的俱是武林星宿。雪梅等人进厅之即立时引得众人停杯顾望。雪梅来到上席向父亲致礼。岳清风让她见过陆老庄主。
陆开元细细打量了雪梅一番,晗首笑道:“几年不见,岳姑娘更是清丽脱俗,岳门主有此千金,真是羡煞旁人啊——”岳清风大笑道:“见笑见笑,小女自幼失了母亲调教,野漫得很。有辱门面啊。”陆开元斜眼瞅瞅下首的儿子,再瞟一眼雪梅,笑靥更甚。雪梅观他神情,无端地一阵心悸。
酒宴到三更方罢,山庄的夜会却正抵高潮,诸人推杯换盏,聚往西厅。岳清风见得人齐,起身来向众人揖首道:“今日老朽诞辰,承蒙诸位武林朋友抬爱,欢喜甚胜,只是老朽已半百之年,唯恐得年老昏诞,清风门的兴盛,当由后辈再掌。老朽有心趁今宵良机,有请诸位武林朋友作个见证。”
说着向众人抱拳施礼道;“老朽有意归隐封刀,以四年为限,四年后的今日,让座下各弟子比较文操武功,胜出者当可得我本门‘星去彩虹’剑谱,继任清风门掌门之位。并将小女雪梅许配与他——”
此言一出,岳门中诸弟子相覷哗然。这三件好事任谁得之其一便生平足矣。岳雪梅虽不喜欢父亲将她当作奖品,但想到众弟子中胜算最大的是大师兄,不由得芳心暗喜,转头望了眼身边的杜圣心,死命低头抿紧嘴,才不教自已笑出来。
但她哪曾想到,就在她与杜圣心于悬忌崖畔互许终生之时,命运之神的眷顾已悄然转向他人————
寿宴之后,雪梅被“禁足”,不允她再擅离山庄。
从此,她与杜圣心的会而更是难若七夕。只在岳清峰召集弟子训诫时,偶尔能与他见上一面。随即也只得匆匆相别。
杜圣心为了能时常见到雪梅,居然故触禁忌,缕缕为自己制造“挨训”的机会。本就对杜圣心的修性人品心存疑虑的岳清风,日渐地淡漠于他。门中每有涉外礼交之事,都不许杜圣心参与过问,转而竭力扶持陆文轩的多方人脉,教导他交善之道。
而杜圣心却不屑那些所谓的修性立世之法,笑斥为“沽名钓誉”的粉饰伎俩,依旧地率性而为,我行我素。只要他高兴,哪怕被师父打得皮开肉绽,只要雪梅来看他,他一样笑得出来。终于有一天,闯下大祸来。
那年秋天,杜圣心偶尔灵犀大动,想冲破华云掌法的封断境界,思变出另一片天地,却总桎梏在零碎的思绪中不得其法。百无卿赖之下,在雪梅亡母灵阁“素忆小筑”的院墙外,点火焚烧落叶解闷。入暮时熄火离开,不曾想半个时辰之后,“素忆小筑”火光冲天,扑救不及尽化灰烬。
岳清风查知杜圣心动引火种在先,命他自废一臂脱离师门。在众位师弟的携力保求下,才收回成命,用创门以来最为严厉的门规惩办了他。
那一次,杜圣心被打得卧床半月起不得身。雪梅不顾父亲的责难偷来探望,两人却在床前大吵了一架。雪梅哭着命令他不许再出点滴差错,不许再为了要见她而糟贱自己,杜圣心不敢答应,却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雪梅面前流了泪。
事后,杜圣心悔悟,答应不再越戒犯错,以免让雪梅为难。雪梅相信他能在校武之时拔得头筹,便也堪忍相思之苦,尽量不去打扰杜圣心修习武艺。
两人时常一别数月,任思念看着花明花谢。四年之间,雪梅的“欠债”也只从7次加至于11次而已。虽然每次都遭拒绝,但杜圣心深明雪梅的情意。只不过是一个吻,雪梅都看待得如此认真,这笔债,拖欠越久,却越可见雪梅对他的情意。慢慢地,拒绝也仿佛变成了一种承诺!
然而,雪梅从来不敢告诉杜圣心一件令他担心的事。
寿宴之后,在雪梅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陆文轩。他虽然每次都假装不经意地出现在雪梅面前,也极是谦恭地说些客套话。然而每次都似乎能在岳清风的眼皮底下随意地与她亲近,这一点在杜圣心来讲,却是做梦都休想的事。岳清风更时常对她大谈东文陆家的种种繁荣事况,雪梅不想听,她日益地恐惧和忧虑。心中的压抑已几近崩溃。他隐约感到,父亲所谓的较武选婿,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其实父亲心中早就有了人选,而那个人偏偏不是杜圣心!
四年之限,眼看就要到来,那年雪梅十九岁。江湖中人喜她的冰雪聪明,及在武学上的造诣,誉以“天下第一女侠————塞北一点红”的美名。
那年的八月初一,雪梅终于在校场匆匆与杜圣心会得一面,她假装不经意地在他手心塞了一张字条。约他初更时到崖顶会面。
那晚雪梅爽约不至,杜圣心甚是焦虑,偷偷潜回雪梅宅院探究,却在雪梅房外听到了岳氏父女的一场争吵。
岳清风贬斥杜圣心为人奸狡,有违大家礼教,不配作一任掌门。纵使他胜出校武,也断然不会把雪梅和清风门交给他。
而原来,早在四年之前,岳清风便已向东文陆家许了婚约。雪梅被蒙蔽四年,方知实情,不觉气苦,向父亲声明自己“非杜圣心不嫁”的决心,却遭岳清风严词训骂,父女俩好一场唇枪舌剑!
这一切被倚伏门外的杜圣心听到。他自负高傲,受此屈辱,正自愤慨,有人轻拍他肩膀,杜圣心回头间,却见是陆文轩示意他借过一叙。
杜圣心跟随陆文轩来到校场之上,陆文轩一反往常的谦和谈吐,竟对杜圣心百般讽刺,极尽巧舌羞辱之能事。甚至还告诉他一个惊天绝密,原来“素忆小筑”那场大火,正是他在杜圣心离开后重燃所致。
杜圣心遭恩师嫌弃,又被这伪善假义的陆文轩羞辱,还要承受这莫大的冤屈,立时间恶火骤升,理智全丧。未等陆文轩言毕,便向他挺剑进攻。师兄弟二人在星稀月暗的校武场上大打出手。
静夜之中的打斗声,引得岳门弟子纷纷起身观战。门中弟子本便有各自依向于两人的派别,彼此视之不快,观战之际,竟有人出言互骂,以致拳脚交加,场面陡然混乱。
岳清风父女刚就杜圣心之事争吵不休,闻听校场有异,赶至探究。见门下众弟子正同门互残,岳清风怒火中烧,大声喝斥众人住手。门下弟子怯于师父的威严纷纷避退伏责。而杜圣心与陆文轩酣战正烈,岂肯停手放过了他!
杜圣心对武学的造诣精化至极,虽于此时难免气燥心浮,剑势失常。但他技艺博杂,剑,拳,掌三技同施,看得人眼花缭乱。而方才还一力相抗的陆文轩,突然显出疲乱应付之状,错漏百出,不时地求告师父相救。
门下弟子皆共睹二人的高下之分,不由得唏嘘窍噪。岳清风眼见事局难平,走上前来大声喝斥杜圣心住手。杜圣心杀气正盛,岂容有失。一个“揉”字诀翩然巧攻。右手剑锋直取陆文轩中宫要穴,左手轻运华云掌守后待发。陆文轩果然中计,紧闭正门门户,回剑抵格,却将右臂身掖下的空门暴露无掩。杜圣心内劲猛泻,一掌正中陆文轩右腋。陆文轩向后跌出五六步方才站定,喉头微甜,咔出一口鲜血。
众门下弟子齐声喧哗。岳清风怒不可遏,欺上前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杜圣心一掌打得趔趄。严斥他半夜欺凌师弟,相残同门。更搬出一大堆门规道理,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杜圣心自幼双亲亡故,受恩师养育之恩。虽自恃高傲,从不向人服软,但面对恩师的恶语相斥却也只是咬牙不语。他冷漠地抬手拭去嘴角的牙血,转身挤开人群,一步步慢慢向山门走去。他双拳紧握,步履僵硬,肩颊微颤,显见得心恶难平。
岳清风一边责骂杜圣心,一边已上前搀扶陆文轩,温言相询伤势,对他百般关爱。门下弟子虽有微词为杜圣心抱不平,却也不敢高声。这一切雪梅皆尽眼底,心痛如绞。她再也顾不得父亲及众师兄弟言语,发足追奔杜圣心而去。
然而杜圣心有意避开她,不忍让她为自己伤心。雪梅在荒山野岭摸黑追寻半天,哭得声嘶力竭,仍寻不得杜圣心的蛛丝马迹。那一夜,雪梅由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绝望和恐惧。她怕哪一天,她那看似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大师兄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会为她去摘一片金线槐叶。
八月十五校武之期渐近。江湖各大邦派首领陆续赶来山城,皆有一睹仔细之意。岳清风每日里忙于张罗迎客,将闺房中郁郁不欢的雪梅抛却不管。这几日来雪梅想方设法打听杜圣心的下落,盼望他哪一日里重回山城,可眼见着夜月一日圆胜一日,杜圣心却仿若人间蒸发。雪梅日日愁眉深锁,心已凉至冰点。
校武之期终于来临。这一日对于清风门所有弟子来说实是一场盛大的庆典。一大早,校场正中的擂台边人头攒动,聚集了各大门派前来观战的客人。辰时刚至,岳清风登台向四周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岳某四年前许下信约,今日终得践诺。烦请由各武林朋友作个见证——清风门传位校武大典正式开始!”
启礼刚毕,便有门下弟子上台比试打擂。诸弟子深知此次校武的胜出者绝非是他们,便暗中约定了要真真正正选取一名武功最高者,前去挑战三大入室弟子。比武从辰时一直廷续至午后,门下弟子中终于有一名唤罗砚者胜出。
他沾沾自喜地上台向岳清风施礼,得到岳清风晗首赞许,便转身向擂台侧座的龙啸天发请挑战。龙啸天自知武功不如陆文轩和杜圣心,但也不愿输于罗砚,上场来丝毫不留情面,不过百招便他一脚踹下台来。
台下看客哗然。龙啸天神色淡然地向上首的师父及陆文轩一礼,正待随后请战陆文轩,陡听半空中一声吟吟的剑啸。一缕游丝般的蓝色光芒划空而过,人们眼前一亮,却见岳雪梅一身白色劲装,额束一根素色锦带,轻提了她早已出鞘的清鳞剑,一脸萧杀地纵上台来。
岳雪梅此剑名唤“清鳞”,长三尺,不知传自何朝何人,只传说此剑乃长白山天池畔的寒冰玄铁所筹。清鳞剑剑身轻薄如纸,却吹毛断发,犀利无比,乃是武林罕见的神兵。〈雪梅死后此剑一直为杜圣心收藏,后送予云凤,却在其遭佳人冷落后被杜圣心痛折。〉雪梅平常很少如此装扮,手执利刃。更从未见她眼带杀气,俏脸似冰。台下看客见了不由得一片唏嘘。
岳清风起身皱眉道:“胡闹。今日是为清风门继位选婿,你一个女孩子家凑什么热闹!”岳雪梅稍侧过脸来道:“爹爹曾言,凡是清风门弟子皆可上台校武,雪梅也是清风门弟子,况且比武是为雪梅选婿,雪梅要嫁的人,自应由雪梅亲自考较武功。我想爹爹也不会反对吧。”
“好!——岳姑娘——好!”台下众看客未等岳清风发言便纷纷起哄。众人皆想一睹“江湖第一女侠———塞北一点红”的风采,自是不会放过这机会。岳清风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阻拦于她。只好任由她上前来向龙啸天挑战。
龙啸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上前来摊手作了个请架。自来男女有别,礼规不容有背,正常校武,由女子先进招。岳雪梅今日打定了技压群雄,只等杜圣心的主意而来。如此既使杜圣心不出现,岳清风也难以将她另许他人。因此上一出手便有惊雷之势。
雪梅的剑法掌法声势迅捷,又受杜圣心快辣阴狠的影响,龙啸天堪堪应对得六十余招,只好眼见着自己手中的兵刃被清鳞剑挑飞。他向雪梅抱拳一礼,恭恭敬敬退向一边。台下的众人看得意犹未尽,纷纷鼓掌叫好。雪梅士气高振,转身来便用冷洌的眼光看着陆文轩道:“二师兄,请吧。”
台下看客见主角出场,更是呼声震天,群情激荡。岳清风眼见事局将乱,却不知如何是好,只盼雪梅能败下阵来,也好无惊无险,圆满收场。
陆文轩深知岳雪梅对自己怀有恨意,不禁蹉跎。正当此际,忽听得人群远处传来一个浓厚浑实的声音,不愠不火地道:“慢着,我来请教陆公子的高招!”雪梅一听这声音兴奋不已,扭头看去,台下人众哗然水分两侧,从那中间甬道施施然缓步上来的人,恰不是杜圣心是谁?
“是大师兄!”门下众弟子认出是杜圣心,雀跃欢呼。杜圣心一脸萧杀,眼神暗淡地纵身跃上台来。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别人的杀气浮在脸上,而当杜圣心面无表情,目光晦淡之时,却正是他杀气最盛之时!
陆文轩日前略施小计逼走杜圣心,已知他恨己入骨,此刻突见他出现,心下已凉了七分,怔怔地不知所措。雪梅见杜圣心不辞而别,在外漂泊半月,形容憔悴,满身风尘,心中大是怜惜。见他并无带剑,便不吭一声地将手上清鳞剑向他递去。杜圣心回神来淡淡地朝她一笑,欣然接过了她的配剑。虽则入手过轻,但灵捷够利,也可补足。台下众人见他二人这番以剑传情,皆私下窃语。陆文轩又惊又惧又是嫉妒,面红过耳,怔愣不语。
岳清风深知陆文轩忌掸杜圣心,立起身来对陆道:“文轩,戒焦戒躁,记着师父教你的剑法。”“是,师父!”陆文轩忽然眼露异光,立时满面神采,提剑上来与杜圣心一礼,场上气氛陡然凝固!
陆文轩领教过杜圣心的博巧与凛洌,还有一丝的阴狠奸毒,正自心中飞速计算着对敌的胜算。而杜圣心双目微眯,全身严戒,虽纹丝不动却每一处都蓄势待发。这一场比试大有看头。
校场上突然死寂一片,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陆文轩不耐久耗,脚下挫步,抢先出招了。杜圣心这一次神凝气定,稳扎稳打,目力与反应已不比当日之虚浮。不过十招便已看破陆文轩不下三处破绽。他退让观察已毕,这才开始还击。
杜圣心平素懒散闲漫,但对敌当阵之时,一旦爆发,便狂野如山洪奔泻,迅猛如猎豹捕食。身势招展,一发不可收。看得台下众人瞠目结舌,双目迷乱。他此时年当23内功根基尚浅,并未有他其后般稳,准,狠的霸气。但既便如此,凭他此时的凛厉迅捷,陆文轩已不是他对手。
眼看陆文轩将落败,岳清风高声道:“文轩,记着我教你的剑法!”语音刚落,众人眼前一花,只见陆文轩手中招式突变,走势奇特飘渺,与别派剑法炯异。不禁有人心中暗道:“这是什么剑法?”
杜圣心心中何尝不是吃了一惊。陆文轩的剑法忽转奇异,剑意崎岖,漫散无际。却能钻攻他所有招式的空门所在。剑意发乎天地万方,却收似涧泉归海,意出无尽,绵绵不绝。杜圣心凝心析读,却始终参其不透。心下一片茫然。
陆文轩见杜圣心身势稍敛,料他已知此剑法的厉害,正待全力反扑,他长剑突被清鳞剑磁铁般吸住,任他如何翻转腾挪,硬是粘如胶漆,甩之不去。陆文轩心下骇然,知他使的乃是本门至高的“粘“字诀剑意,自也不敢冒失,两人剑势突从快辣收转平和,看客们有一部分已不能参悟其理,惑然一片,稍精于武学者则看得气血沸腾,不忍眨眼。
杜圣心转攻为守已然落了下风,那一番死粘不放终究不是办法。杜圣心心念已乱,清鳞剑攸然滑出。陆文轩见以为机,剑锋突地绕着清鳞剑轻巧一纠,杜圣心收剑不及,剑身震颤暴巨,虎口及臂上筋脉发麻,清鳞剑在众人头顶划出一道蓝色轻虹“笃“地一声钉在台角楼板上。
陆文轩眼露凶光,跃步扑来,手中剑锋直取杜圣心咽喉!
台下看客见胜负已分,陆文轩却对杜痛下杀手,哗然惊呼。岳雪梅闪身而上挡在杜圣心身前,陆文轩脚下一个顿挫!
————剑尖在距她额心不足一寸处嘎然停下!
“你使的是什么剑法?”
岳清风风双目含笑正待起身,众看客的长嘘声中突响起岳雪梅尖利的斥问声。她双目寒光犀利,满面怒容地瞪着陆文轩。看客们见尚有下文,止了议论,侧耳细听。陆文轩本已取胜,见岳雪梅识穿他剑法,拼死保护杜圣心,不由得又惊又羞,吱唔着不敢答话。
“这是星云彩虹剑法!”岳清风忽然大声道:“文轩果然乃不世的英才,我才教了他半月,他便能参透到第二招剑理——”
殊不知那星云彩虹剑法乃是当年祖师越老子所创,总共才三招,共计十二式。此剑法意在招先,注重剑法意念的修为。常人若无名师的指点和亲自输导功力助功,加上自身的潜心参悟,断难在短时之间学会这“区区“三招。
岳清风此言有意夸赞陆文轩的聪明才智,岂不料杜圣心与岳雪梅听了,心如雷震。
岳雪梅细眉倒锁,转向父亲道:“爹爹曾言,星云彩虹剑法只传于校武胜出者,为何竟出尔反尔暗中传授予他!?”
她从不敢对父亲不敬,这等言辞已极为犀利,临了仍不觉解气,恨恨将纤指指向陆文轩。
雪梅此言不出倒罢,一经点破,杜圣心顿感万念俱灰!
台下看客嘎然一静,随即又“嗡“地一阵噪动。纷纷言论起岳氏父女的这场闹剧来。近台侧有位昆仑派的长者不忍见她父女反目,对雪梅悄声道:“岳姑娘难道还不明白岳老门主的一片苦心吗?——唉,实难为天下为人父母啊——”雪梅闻言方如梦初醒般长怔当地!
这一切原本就是个堂皇的陷阱!
岳清风意将她与清风门交托于何人已是无人不晓。可笑天真的她还在滴血的杜圣心心创上揉搓着盐巴!让他同样天真地在此作着陆文轩的反衬,作着别人的笑柄!
杜圣心明白了这一切。可他已无力再去追究谁是谁非。
放眼台下俱是一张张似笑非笑,卑夷不耻的脸孔;环擦耳边的俱是冷若冰霜的闲言碎语,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腹内郁郁难耐;他觉得自己不该站在雪梅身边,以免那些坑脏的眼神玷污她的纯洁!———他嘴角浮起一丝艰涩的苦笑。终于痛苦地紧闭双眼,木然地转身向台侧走去。
“大师兄!“雪梅已经不堪众人的神色,但她依然倔强地返身来拉住杜圣心,哽咽道“你不能走——要走,你带雪梅一起走!”杜圣心凄然地仰天长笑一声,空洞的嗓底一字字道:“雪梅-——你难道——真的还不明白?”
他已没有勇气面对她,他知道雪梅此时伤痛而深情的眼神只会让他更不堪!他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冷眼嘲讽,却不愿有人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雪梅!
杜圣心用颤抖的左手使劲捋下了雪梅握在他右臂的柔荑,独留下了泪眼迷离的她悄然离去——
天。开始下起了浠浠的雨丝———
东文陆家正式向清风门下聘,并索取了雪梅的闺格八字,予以合配。婚期定于十月初八举行。东文北武蒂结良缘,消息一经传出,朝夕间声震武林,江湖各大门派纷纷向清风门送来了贺礼,将巍巍山城渲染得一片喜瑞。
杜圣心自那次黯然离开山城,便消逝在茫茫人海。雪梅数日来暗中下到城中,探寻杜圣心的下落,皆是徒劳而返,她心神俱疲,终日郁郁。只是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知道杜圣心一定没有走远,他一定也正在想该不该勇敢地回来面对一切。哪怕寻到婚礼的那天,只要杜圣心不出现,她绝不会放弃。
然而,婚礼一天天逼近,雪梅已经连哭的力气都消怠将尽。
十月初七,离婚礼的日子只剩一天,过了今晚,陆家的花轿就要进门。
清风门上下灯火辉煌,彻夜锣鼓,人们如蜂似蚁地忙碌着筹备婚庆。雪梅听着楼下的喧闹声,忽有种心悸的烦恶。她喝退了身边的侍女,换上轻捷小衫,偷偷从后山越过巡守下到城中。
今日正值洛阳城中一年一度的城遑庙会。通往城遑庙的街道两侧摊贩云集,城中百姓手执香火虔诚地赶往庙街。街止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烟气息,夹杂着男男女女不同的体味。
雪梅一双企盼的眼睛在穿流的人群中茫茫然地搜索,终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她的眼中不再有希翼。泪水,又一次迷离了她的双眼———熙攘的人群,漠然地她身畔流转,没有一个人会在意她的眼泪!只有凄恍和无助,幽灵般在她身畔缠萦!
雪梅开始哭,她无力哭着。只有心底的伤痛倍伴着她哭泣。——她不愿去想明天她该怎么办;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再继续找下去!她情愿世界就此毁灭,时间永远停止!
她夹在人流中恍恍地向前移动,再也看不清身边走过的任意一张脸孔!她真的很累——街边有一家高挂着红灯的当辅,她终于在当辅前的台阶上瘫坐了下来,埋下头低低地挫泣。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熟悉的压抑感悄悄地靠近。
雪梅昏昏沉沉中慢慢地抬起她缀满泪水的脸——杜圣心。这个仿佛永远都那么漠意于世事的男人,此时还是那么漠意地注视着她。
雪梅的心一阵绞痛!杜圣心衣裳肮脏,头发散乱,鬓须未理,身上还隐隐带着酒味。想来这几日他漂泊于城中,自是一番无语言表的辛酸与凄楚。雪梅怔愣了良久,方才确信这不是幻觉,正当起身,杜圣心竟又漠然地转身离去,雪梅拦上前去,恨恨地盯着他一张冷峻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要躲着我?”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我找了你那么多天,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她的声音太响,太凄沥,引来周围无数惊异的目光。
“呵——找到我又怎样?”杜圣心的笑还是那么冷,随着这秋夜的冷风一丝丝侵骨入脾。他高高仰起头,似乎在拼命隐藏他的脆弱。
“大师兄,你带雪梅走!”雪梅终于无力地挫泣着上前抓住他冰冷的手:“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呵———“杜圣心突然凄沥地涩笑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冰锥在刮擦着千年寒冰。尖利,生冷。
他忽然狠狠地甩开了雪梅的手,回头来瞪大了一双森寒的眼睛,沉声冷笑道:“岳雪梅,难道到今时今日,你还不清楚我杜圣心的为人?”他不知不觉已抬高了声音,扭侧着头恨声道:“我为人奸狡,心胸狭窄,不配作一任掌门!在江湖上更是没权势没地位,连想让你过稳日子的都力都没有!——我怎么配得上你岳大小姐?”他双眼虚迷,口吻酸涩不堪,让人闻之悚然。
雪梅错愕地望着他。她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陆文轩那副道貌岸然,伪善谦恭的嘴脸。她忽地明白了一切,——她的大师兄向来是那么的心高气傲,那一晚,一定是陆文轩刺痛了他心底深埋至极的自卑。大师兄是那么地珍爱她,他一定已经动摇了,动摇了他们不离不弃的誓言!——雪梅的心开始一丝丝的地麻木。
沉默!一种连泪和血都无法渗透的沉默!
杜圣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空洞的声音凄然道:“雪梅,听大师兄的话。回去吧!”
雪梅无力地摇着头,泪珠断线般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滑落。她紧握的双拳唆唆地颤抖,终于大声地哭喊道:“今天已经是初七了!过了今晚,爹爹就要把我嫁去陆家,你难道真的想看着我嫁给陆文轩吗?!”她再也顾不得路人的眼光,当街大声地哭了起来,无数双惊异的眼睛在她和杜圣心脸上游走。他们不会明白就中的情由,倒只误以为是这个男人在欺侮这可怜的小姑娘。
杜圣心已无力理会这些眼神,他闭上眼,木然地立在那儿。耳听着雪梅的挫泣声渐渐和缓下来,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移步来到雪梅面前,抬手轻抚住她微颤的双臂,凄然地望着她憔悴的脸。他抬起左手,冰冷粗糙的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存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雪梅,答应大师兄!不要再为我哭——虽然,——我离开你,你一定会恨我,但你以后慢慢就会明白,师父和大师兄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我情愿你现在恨我,也不想你以后一辈子后悔!——”他惨然一笑,缓缓放开了她,猛地转过身。
“那么你呢—”雪梅苍凉地冷笑着大声朝他喝道:“你难道就不会后悔?”她死死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可声音已然哽咽无调。
杜圣心伸长脖子长吸了一口气,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落漠的背影渐渐消逝在长街的夜幕中——
“岳雪梅,不许哭!——你不许哭!”雪梅拼命地咬着牙,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她没有哭,哭已变得很多佘,——只是那泪已成雨!
冰冷的山城又飘起了雨丝,路人开始匆匆觅处避走,无人在意那个在夜雨中颤抖的削瘦身影——
今日,整个洛阳城都沸腾!
东文北武结亲,无异于武林中的一场盛会。各门各派的首领及门下弟子都应邀来到清风山庄观礼,岳清风许意将清风门交托陆文轩执掌,陆文轩推脱不过,只好应承,婚礼行入赘之礼,在清风山庄举行。
辰时三刻,吉时既至。山庄内外礼炮震天,喜娘从内堂搀出了全身红妆,头顶盖巾的雪梅。陆文轩心中狂喜,竟怔怔地顿在当地。
司仪人急忙致词启礼,交拜了天地。众看客见到新娘僵直的身形皆感疑惑,却也无甚异议。当司仪大声宣唱“夫妻交拜“之时,那勉强至此的岳雪梅怎也不肯把身子转向陆文轩。
正当看客、司仪心下惴惴,大殿外突又响起了那个令曾闻者猝然惊栗的狂漫声音:
“慢着,岳雪梅不能嫁给陆文轩!”声随影至,众人微一懈神,一个俊挺高大,透着森然英气的身影蓦得出现在喜堂之上。岳雪梅闻得他声音,顾不得思索一把拽下了头顶的盖巾,激动得掩不住心中的狂喜:“大师兄!”
众人眼见杜圣心忽然出现,一身雪白的织锦长袍,英挺利落,发鬓齐整,束发的锦带在晨光中轻摆,皆被其非凡的气度所摄。
杜圣心快步上殿,紧握住雪梅的手,柔声道:“雪梅,我后悔了!我这就带你走。——你欠我的账我都没收,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你不能嫁给陆文轩!”杜圣心的去而复返已让雪梅激动不已,这一番柔情蜜意的言语更让她的心从方才的冰冷麻木一瞬间燃烧升腾。她激动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咧着唇丝丝的发抖,两粒晶莹的泪珠又一次涌出。
“傻丫头,不许再哭。”杜圣心轻皱双眉,提手替她拭着泪水爱怜地假嗔道。
“杜圣心!”他二人这番旁若无人的言行,早将殿上人众怔成一片。到得此时,身边穿锦披红的“新郎”才怒狮般发了一声吼。杜圣心跟本没听见似的替雪梅抹尽了脸上的残泪,捋整着额际的浏海。侧头凝注着她微红的眼眸,低声呢喃道:“雪梅,你今天可真美!”
看客中耳聪者闻之,皆不禁一阵“脸燥”。陆文轩更是羞愤欲死,一张脸气得酱爆猪肝也似,嘶扯着嗓子更为大声地吼:“杜—圣—心!你——你!”
杜圣心这才眯着双眼懒懒地转过身来,漠意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要带雪梅走。”陆文轩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你了半天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文轩虽在校武之时侥幸胜了杜圣心,但每次面对他那冷漠狂漫的神情都会打心底里涌起一丝怯意。
诚然,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从杜圣心身上散发的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那是一种仿若宏山茫海,天地归一而不可挡的霸气!
一个败军之将是不该有这等的霸气的。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闷“,一种“惧”,和一种“敬“,甚而已有人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坐在堂首的岳清风再也忍耐不住地一立而起。他缓步来到杜圣心面前道:“杜圣心,今天是雪梅的大婚之喜,你就是这么来观礼的吗?”他想以为人师尊的气势压制住他,谁知杜圣心从容地面对他道:“师父,我不是来观礼,我是来带雪梅走。”
岳清风闻言静静地笑了笑:“呵——师父?”他猛地提高了声腔:“你还当我是你师父吗?”杜圣心侧头微笑,温柔地揉搓着雪梅的手掌:“刚才还是,也许现在已经不是了,对吗?“他抬起一“只”笑意淡淡的眼,朝岳清风扫了扫:“因为我若要带雪梅走,师父也早已不把圣心当陡儿了。“此言一出,看客们不禁一片轻轻的鼓噪。雪梅的手微微发颤,想要挣开,终还是拗不过他一片柔情,只得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心已跳到了嗓子底。
由始至终,杜圣心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他的狂傲,冷漠稳稳控制住了场上的氛围,他在来时已测算好了所有的变故,这种深入虎穴的胆气令在场的每个人心头都由不得要叫一声“好“。
但陆文轩感到的只有屈辱。他再也不堪忍受,一个急转身,夺来旁边一名青城派弟子的剑暴喝一声,挺剑刺向杜圣心紧挨着雪梅的左胸。
这一下变起突兀,雪梅的惊喝声中,杜圣心已将她轻巧地推过一边。闪身向左一步滑出,曲起中食二指在陆文轩剑身之端五寸处猛地一弹,内力贯注之下,那柄长剑的剑峰自其受力点硬生生断去五寸!被弹断的剑头劲力不衰,兀自向一边的看客飞出。右侧一名点苍派弟子脸色铁青,眼见着断锋向自己眉心飞到,吓得双腿一软,一个“母狗撒尿“式委顿于地,剑锋堪堪擦着他头顶“笃”地一声钉在大殿的椽柱之上!
看客们一阵惊呼!陆文轩断剑去势微挫,却仿佛不知其剑已折,斜刺里回剑挑削杜圣心后腰,杜圣心轻轻一笑,远远避了开去。陆文轩剑势落空,这才恍然神回,怔怔地望着手中断剑,脸上表情难看至极。他正待再寻人取剑,目光过处,众人纷纷裹剑避走,防着他将自己爱剑夺去。
岳清风长叹一声,
从身后侍仆手中取来随身配剑,抛予陆文轩。
众所周知,陆文轩出身书香世家,虽痴好武艺,却自小深受孔儒之教,不免有些迂腐。杜圣心闯喜堂抢新人,对陆文轩已是极大的羞辱,此时他若不能凭已之力击退杜圣心,恐怕是气恨难消。故而身周看客虽则高手云集,却也无一人愿援其一手,就连岳清风也不想淌这浑水。他既已声言要将清风门都托付于他,便不能在此时外施援手,以免挫伤这位准门主的自尊。
这便是杜圣心算计到的利害之髓!若地别时,凭他杜圣心一人之力想稳操胜券,那是万万不能。但他的武功既与陆文轩在伯仲之间,自可全力一搏。不论结果如何,也当得“不悔“二字。事实上,此时他二人都已没有退路了!
陆文轩执剑在手形同拼命,星云彩虹剑法施展开来,招招直取杜圣心周身要害,但须知彩虹剑法意在剑先,如若没有精深的剑法作基底,任凭是再好的驱剑意念也是枉然。陆文轩虽已初通星云彩虹剑法第二招剑理,却将“意在剑先,剑予意根”的要诣抛诸于脑后。却见他剑势精巧已极,但却越见得空洞无物。杜圣心虽不能破解星云彩虹剑法,但他天资聪慧,抱元守一,全神凝领起彩虹剑法的意要来。
陆文轩利刃在手,势如雷霆,杜圣心一双肉掌,闪展腾挪,俩人须臾之间绕着殿柱在喜堂中纠缠追逐。杜圣心全意避闪其攻势,尚须在间不容发之时施展拳脚反攻,这一场比斗实是高下悬殊,胜之不武。
看客们私下已有微词,有一武当派玄衣道人再也看不下去,扬声道:“杜圣心,老夫借你配剑一用。”他刚挤出人群望向他,杜圣心已鬼魅般欺近,长手一操“挣”地将他手中宝剑抽走,耳听他沉声道谢,玄袍道人眼望着手中空空剑鞘,不禁捋须微笑。
杜圣心以逸待劳,已将陆文轩逗耍得心浮气燥。此时长剑在手,更添锐气。只见他剑锋斜斜向身后陆文轩刺出,却在两剑相触之际,循着陆文轩剑身呈螺旋状轻巧转带,足下切步微顿已欺近陆文轩左首,全势反攻。
岳清风见他刚才那一带一转,正是他授于陆文轩的星云彩虹剑法第二招第四式“剑出彩虹天”,不由得心下一震。他虽知杜圣心天资甚高,却也不曾想到他临阵偷招亦能精显此招剑意,不免为这武学不世奇才的“堕落”深深叹息。陆文轩见他使出“剑出彩虹天”已是心头一凉,又眼见着自己逆势而下被杜圣心剑诀所制,心绪混乱,剑势更是错漏百出。
岳清风只得闭目长叹,深知雪梅的这场婚变再难平静收场。正枉自愁怅,场上看客一阵轻叱,放眼望去,却见陆文轩已长剑脱手,左掌紧抚右臂,脸上表情苦痛万分,指缝间不时地渗出血来。而杜圣心此时长身立其前首,脸上透着一种胜利者的孤傲。他也不望后一眼,将手中长剑向那玄袍道人轻巧抛出,玄袍道人剑鞘往外一引“叮“地一声,长剑不偏不畸归入鞘中。那道人面露羡赏之色,赞道:“好功夫!”
杜圣心挺身舒了一口气,向堂首轻迈一步,对着陆文轩淡淡地摇了摇头道:“既便你学会了星云彩虹剑法,也永远不是我的对手。”他眼中闪现出一束奇异的精光望向雪梅道:“因为我对雪梅的爱永远胜过你—”
为爱而战!真爱当无敌!这便是他这一身摄人霸气的根源!那是一种信念,天地间任何一种力量都有无法与之抗衡!
他看似淡然的一席话,将殿上众人尽数镇服。喜堂顿时沉入一片深寂。
杜圣心转首望向雪梅,目光忽转柔和,缓步走上前去,抓起她的手,静静道:“雪梅,我们走吧。”
岳雪梅刚目睹了一场恶战,忧喜辗转,心潮汹涌,已是不能自抑。此时复又触得杜圣心温柔的手掌,蓦得双眼泛红,又将落泪。她再也顾不得一切,向他勇敢地迈出了一步。
“等一等!”突然,一个平静中隐含威慑之力的声音将神魂迷离的众人震醒。只见北武岳清风一脸萧杀地向杜岳二人跨出步来。
“爹——”岳雪梅微微一战,舌底发涩,面露苦痛之相。
“不要再叫我爹!”岳清风冷冷地回绝了一句:“雪梅,杜圣心已然不是我清风门的弟子,你今天若跟他走了,便也不再是我岳清风的女儿!”此言一出,群客愕然。杜圣心自幼在清风山城长大,岳清风就此轻飘飘一语便是向世人宣告了他与杜圣心师徒缘份的终绝。
而岳雪梅更是人尽皆知的孝女。她幼年丧母,与父相依为命,由父亲自小督导武功和为人处世的道理。性情虽现倔强冷烈,实则却是柔韧不足,对于父亲的意愿从不敢违。岳清风此言俨同搬了五岳群山挡在她身前。
雪梅的手指不意地一阵抽蓄,她细眉微凛,望着一脸怒容的父亲,而手心感受到的却是杜圣心火一般炽烈的柔情。她不想违抗父亲却又怎舍得下深爱她的大师兄!
她混乱的思绪开始翻转纠结,心和肝都绞在了一起,手心和额头细汗直冒———她无法选择。由生以来如此残酷的选择她从来不敢想象。而当她把目光不经意地投向身侧一脸怨愁的陆文轩,忽得从心底里斩钉截铁地掀起一句话:“爹,我不能嫁给陆文轩!”
当这句话从她的嗓底真真切切地发出,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她马上坦然地面对自己的选择,她再也不愿看杜圣心以外的第二个人。她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向父亲道:“我要跟大师兄走!“
陆文轩的心冷到冰点!全殿看客一片寂然。
这场婚礼已然失去了原有的喜瑞,紧接而来的是谁也无法预知的结局。岳清风握拳的指节轻轻作响,他一脸愠怒地望着面前四目相对的这双爱侣,而他们的爱只能换来岳清风无语言表的恨与怒。
想雪梅自小聪慧孝顺,对自己言听计从,可自从与这“顽劣奸险“的杜圣心相识,最终竟走到了如今置父亲于不顾;置清风门百年声誉于不顾;置陆文轩媒娉婚约于不顾的不孝,不义,不仁的地步!这一切不能怪别人,只怪杜圣心!
岳清风的眼中已没有了往日的慈爱祥和,取而代之的只有怨毒!他森冷地眯眼道:“雪梅,你要想清楚了,今日你若与他迈出这大殿一步,便休怪我不顾念父女之情了!“
看客们的噪议突地终止!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二人。
雪梅颤抖的双手终于没有离开杜圣心的手掌。她回头来朝父亲深深地望了一眼道:“爹,恕女儿不孝!”她屈膝跪倒尘埃,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坚强地忍住眶中的泪水,挺起倦缩的身躯,义无反顾在与杜圣心并肩朝殿外走去。
十步,八步,就在他二人即将步出殿门之时,岳清风高高扬起的手掌终于阴冷地挥下。
身后,无数刀剑出鞘的声音!
谁都早已料到岳清风绝不会让他二人轻易离去!否则清风门的名誉将毁于一旦!东文北武的婚庆将被当作邝世笑柄!纵然牺牲岳雪梅与杜圣心也绝不能让这些变成事实!
此乃清风门家事,武林诸派的看客们也只有作旁观之择,纷纷退过一边。而清风门下的百余名弟子却不得不对他们的大师兄和小师妹举起了兵刃!
殿上的剑啸未绝,山门外的校场上更涌来浩浩人潮。望着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麻木的脸孔,杜圣心忽得傲然一笑,朝雪梅道:“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怎么练功吗?”雪梅缓缓松开紧握杜圣心手指的柔荑,轻笑道:“请大师兄赐招!”
其声未落,一红一白两个身影纵出大殿,如狂风怒涛般卷向迎面而来的清风门弟子。他二人腾跃纵挪相协相顾,转瞬间自同门师兄弟手中夺得兵刃,一路旋风般杀出重围,向山门外的校场奔去。
杜圣心与岳雪梅二人只意离去,并无心伤残同门。虽则剑舞狂花,招招真着,却处处点到即止,翩然轻逸。俩人或合或分,若即若离,杀却来犯之时尚不忘乘隙互递情意,竟将一场恶战当作是平日里切磋武艺。清风门下原先便有诸多捧护他二人的弟子,此时眼见他二人危难,大都以剿杀为掩,暗中引导他们冲出重围。而另有一些或捧护陆文轩或严尊岳清风的弟子则是拼尽全力,百般阻拦。不经意间,两邦弟子之间开始显现抵触不睦。更甚而刀剑相向。
众看客步出大殿,见得清风门一场清理门户的剿杀竟演变成全门上下的同门混战,皆是怔愕不已。有些门派与清风门暗中有些过结,此时不免得要暗中指点嘲讽,更有意图削制清风门声势的不耻之辈暗暗期盼着这场混战升级为手足相残的血案!
岳清风原欲作势维护清风门名誉,谁知杜岳二人双剑合璧,披靡所向,一场清理门户的义举反而成了自暴家丑的闹剧。当真是怒不可遏!
杜岳二人越战越勇,转瞬间已冲破重围,奔出校场,将诸同门弟子远远甩却。两人携手飞奔至悬忌崖边,夺路下山。身后突地掌风暴起,杜圣心知是岳清风赶到,情急之下一把推开雪梅,挫步闪首间,岳清风一双铁掌掌风猎猎,已将他周身要害罩于其中。
岳清风九九华云掌名冠天下,诸多变化炼淬集齐百家之长。纵使他劲力半含,也有雷霆之力,不易破决。此时他双目暴绽,掌风凛冽,显见得锋芒尽现。杜圣心虽悉得华云掌精髓,但毕竟功力有限。覷见他来势凶险,心下大骇,只得搏尽全力于之相抗。
殊不知此举无异乃螳臂当车!岳清风痛下杀手,欲置杜圣心于死地,怎还会容他脱得侥幸!杜圣心心念微惧,情志更乱,恍然中右臂已着岳清风掌缘重挫,长剑脱手飞出,未及他神回,左胸心已若巨石锤击般中了一掌。
杜圣心心脉受震,气血上涌,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足下一个趔趄,昏昏然直向身后悬忌崖下堕去!
岳雪梅突见父亲痛下杀手,转瞬间杜圣心中掌坠崖,,情急之际甩开身周纠缠,飞身赶至崖边,右手一操,正好抓住杜圣心的左腕,身受他重力下坠,亦腾云驾雾般向崖下跌去。幸而她心智未失,看准崖边一棵半大松树,疾出左手稳稳攀住,两人下堕之势微顿。
那小松突受巨力,根部崖石土块纷纷崩落。眼见即断落,突有一只大手猛地探来抓住了雪梅右腕。雪梅仰头望去,却见是一脸焦色的陆文轩!
这连串变故好是突兀,看客们疾步赶至,见岳清风对其自小育导的陡儿痛下杀手,而这纠缠不清的三个同门儿女竟瞬间串成了一架人链,侥是众人身经百战,亦不免为眼前之景所摄,纷纷止住了脚步。
悬忌崖边的山风忽得在每个人的耳边暴响!沉静———透着死亡的气息!
岳清风一时情急,出手残杀陡儿,自觉有失一门之掌的身份,此时只得一脸蹉跎地怔在当地。
雪梅望见陆文轩捉着自己手腕,羞愤难当,意欲挣脱,但念及身下杜圣心的安危,只得强忍难堪,后怕之余又对上天心生感恩,禁不住地百感交集。见杜圣心尚且无恙,微是放心,死死抓着他左腕不放。朝身下怆声唤道:“大师兄!大师兄你怎样——?”
杜圣心心脉受创,全身脱力,恍惚中睁眼茫顾身周一切:只见训崖壁如削,藤枝沓沓,脚下罡风烈烈,深不可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心志大清,感知到紧抓着自己左腕的正是雪梅熟悉的五指,心下一片凄惶。他无力地抬头微喘道:“雪梅,——你放手!——你放开——我!——“
雪梅挂在他二人中间,双臂巨痛,体力已有不支,耳听得杜圣心话语,知他疼惜自己,不想自己与他同葬崖底,只求一死保全于她。心中顿生无尽凄楚,肝胆俱裂,流泪摇头道:“不放!——大师兄,我不能放!——”
“雪梅,听大师兄的话,快放开她!”头上传来陆文轩的吼叫,那声音犹同来自地狱!雪梅腹中一阵烦恶!她做梦都不曾想到,这个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世家才俊竟真是如此的“爱”她!-——“罢罢罢!若生于无幸,不如死于同甘!“
她双目中升起一丝怨毒,冷笑着面朝头上的陆文轩道:“好!你叫我放,我就放给你看!”
语声方落,她右掌猛力朝外侧翻转,芊细的五指转眼即成了生冷铁爪,以小擒拿手反勾向文轩手腕筋脉。陆文轩不曾想到她竟会忽施恶招,骇然间心绪大乱。五指脱力松手,身下的岳雪梅紧随着杜圣心狂堕而下:“雪梅——不要!——”
岳雪梅含笑紧了紧杜圣心的手,深深地凝望了他最后一眼,终于缓缓合上了双眸。能和自己心爱的人同生共死,雪梅已漫无遗恨。
谁知就在此时,杜圣心的左手忽得以同一招擒拿式翻出她的玉掌。
雪梅惊骇之下正欲睁眼,腰胯之间已有一股绵柔中暗蓄劲力的掌风突得袭来。她惊惶无措间,身体已受此一掌之力,被高高抛起。她怆然俯视,只望见杜圣心苦痛的脸上显现的一丝无憾和满足!
杜圣心受自己一掌反推之力,身如流星般急坠而下。雪梅眼望着他最后一抹白色身影的杳逝,七魄三魂俱失,心血暴滞,痛彻筋髓,嗓底却发不出一丝声来!昏昏厄厄中身不由己向崖顶飞去。身体突受外力止住,定睛一看正是父亲牢牢抓着自己臂膀,她双脚踏实当地,已在悬忌崖边。
陆文轩正深悔自己方才松开了雪梅,突见她无恙归返,不由得欣喜若狂,冲上前道:“雪梅,你没事,你没事吧!”
“放开—我———”雪梅双腿一顿,撕心裂肺地挣扎着冲回崖边,无奈父亲一双铁掌死死扣着不放。转眼之间,她历经这一场由生至死又死里逃生,情志意念早已崩溃!
危难之即,杜圣心不惜牺牲了自己,却又将他送入了父亲和陆文轩的魔魇。呵———何等的讽刺与无幸!
“大师兄————”悬忌崖畔的罡风都为之颤抖。雪梅拼尽了内腹之力,终于朝着万壑群山狂喝一声。她心力交瘁,双足疲软委顿在地。
苍茫万壑,袅袅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声声回响。——却又有谁再为这一声应答?
雪梅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她的心已被万千利爪撕烂——她哭不出声来,连心痛也渐失所觉!她不想听到自己哭,——这个世上已再没人值得她为之哭泣。她无力地嘶呖着,颤抖着四肢向悬忌崖边爬去。
岳清风反背着双手,闭目锁眉木立在一旁,脸上神色却已残忍地宽淡起来。
陆文轩见雪梅为杜圣心这般痴颠若狂,妒火如炽,急冲上来扯住雪梅双臂,奋力将她拖起。雪梅挣扎着紧闭双目哭喊道:“陆文轩,你放开我—让我跟大师兄一起去!——“
“雪梅!你冷静点!”陆文轩狂喝着把住她颤动的两肩:“你不能死!——你若去死,岂不让大师兄白白牺牲?!”他双目充血,嗓音尖利,神情万分激动。
雪梅突得怔住!苍白的脸庞上簌然滑落两行清泪,冰冷风干于猎猎野风!
飞丝乱发间,那双迷乱的明眸终于回复了一丝生气。崖顶的风声中传来婴婴的轻泣,——雪梅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大声地哭了出来———
陆文轩说得没错,杜圣心纵是一死,也要保全于她。这等情意雪梅怎能辜负?可心痛呢?这等心痛又有谁人体惜?
看客们已被这一幕惊得呆了。耳听着雪梅悲绝的哭声,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却又结束得这么残酷!人群中微微有惋叹之声,有些人相顾无趣,默默地退走。
山风更烈,雪梅的哭声浙趋无力,她瘫坐在地上,沾满泪水和尘土的嫁衣袖子掩着她苍白的脸。
“罢,罢罢——”岳清风眼见群豪情色淡漠,大趋去意,禁不住长叹一声,声带悲凉:“我岳清风一世磊落,临了竟落得个师陡相残,父女反目!我愧对岳家祖宗,愧对武林同道,愧对东文陆家。此等残躯。留作何用!”他怆然慨叹着,朝自己头顶缓缓举起了手掌。
群豪皆尽动容。今日目睹岳清风一家这连番变故,虽也有人不耻他的专横冷血,强拆情侣在先,残杀陡儿于后。但若出于为父之道,天下有谁人父亲不是为自己儿女着想?谁又能怪他枉评杜陆二人的好坏呢?如若岳清风就此心灰意冷,“一死相谢”当得是武林之失,令人心寒了。
群豪正欲出手相阻,陆文轩已跪扑上去,扯住他衣袍痛哭道:“师父,全怪弟子不好!累您老人家受辱,文轩该当一死!”“文轩,此事与你无尤,只叹我岳家福薄,今生负欠你陆家了!”他凄然长笑一声,一掌朝自己头顶拍落。
“爹爹!你真要陷女儿于不孝不义吗?”他二人这番不无心计的“演艺”只让雪梅的心绪更添紊乱。她再也无能忍受这等折磨,只想这一切快点过去。她大声哭喊着,颤粟着爬向岳清风:“雪梅已经失去了大——师兄,不能再失去爹爹!雪梅听话!——雪梅听您的话,——听,听大师兄的话!我答应这门婚事!——答应嫁于二师兄便是了——”她全身虚脱,声言未尽,软软地倒于地上。陆文轩听得她言,转忧为喜,抢上前扶她。
看客们至此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岳清风心知雪梅心志柔弱,受不得连番打击,意念早已迷乱崩溃。只要她答应了与陆文轩完成婚事,那么杜圣心的死也算没有白费,知女莫若父!
岳清风看着文轩怀中已失了知觉的雪梅,长长向着山谷叹了一口气:“孩子,你要知道,这都是为了你好——”
可叹岳清风又怎想到,今日他以死相协,逼雪梅就范,却为今后的悲剧注定了结局!清风门的清誉保住了,东文北武的脸面保住了,杜圣心死了,雪梅的心也已然死绝。
婚礼还是如期地完成。洞房之夜,当重换新妆,心神俱丧的雪梅在冰冷的床沿等来满面春风,酒意微酣的陆文轩时,那一对龙凤红烛也快要将泪流尽了。
合嫤酒是苦的,直如雪梅难言的悔痛。雪梅的眼神是空洞的,直如这无奈的夜色。——夜色苍茫而冷漠,直如雪梅冰冷的手与唇。
当陆文轩终于吻触到她冰冷的双唇,雪梅心底的悲凉突然转变成了一种“彻悟”:她很想笑,冷笑,是冷自心底的笑!——这个吻,她心爱的大师兄在长长的九年间苦苦追索了11次,却始终未能得到——而如今却轻易地落在了这个,她毫无一丝爱意的男人手里!
世上的事何其不平,上天对人何其不仁!却原来,在那对滴血的红烛面前,一切所谓的名节、贞操、爱和尊重,全不过是一堆不值一文的废物和垃圾!老天爷,这是笑话,笑话!
雪梅已无力去评究这堆笑话!
当她这所谓的丈夫酣醉之余在她身上肆意地发泻他情欲的时候,雪梅没有丝毫的感觉——除了心痛!
残月戏孽地冷观着这一切,它也无奈!
无奈,岂非是人世间最痛的悲哀!当陆文轩终于在她身边沉沉睡去,陪伴雪梅枕边的,只有冰冷的月光无法风干的泪水!
———天,终于渐渐地,亮了。
百多年前,武林群雄各尽其能,争霸天下。涌现出少林,武当,昆仑,崆峒,青城,华山,点仓,及遍布天下的丐帮等门名巨组,称八大门派。另有江湖帮派无数,分枝错脉,百家齐济。
正当各大武林帮派生死相争之时,人称“江湖百晓生”的倪本华因通晓诸武百家之武功要诀而遭江湖各大门派诛杀,倪氏一族受尽颠沛,终消失于腥血江湖!
然而,倪氏一族并未消亡,并在一个背依绝海,面临平原,莽野四合的世外谷域定居下来。人们相互扶持,世代生息。到得今时今日,部落已添丁千万,渔,桑,牧,农百业兴旺。人们辛勤劳作,自供自需。住的是画栋雕梁,穿的是绵帛丝缎,直若那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这儿不叫桃花源,而是叫梦婵宫,传说是首领在此地梦见天上仙女歌舞,因而得名。梦婵宫倪氏世代为部落首领。他们精通岐黄医术,痴究武学,并长于政治,将殖民千众的梦婵宫治理得生机昂然。
这一代宫主倪正方,膝下独生一女,名唤倪姬。年方十七,温柔端庄,聪慧可人。倪宫主年已迟暮,长年缠绵病榻。部落另族见他膝下无子承继大业,便有侍权霸能者,觊觎其宫主之位,缕试夺宫之谋。幸而有身边诸多勇士的忠心护卫才缕过险关,勉强撑持至今。
眼见得倪姬年适婚嫁,倪老宫主有心在诸多部族少年英杰中选一名德才兼备的东床佳婿,继承统治。却不想那倪姬眼光甚高,将诸多殷勤献爱的少俊一一拒绝。青春易老,直急得老宫主唉叹不已。
近来老宫主病体稍和,便出宫来于谷中游玩散心。
这一日,有侍女传回讯报,称老宫主在药王崖底涧潭边捞回一命若悬丝的重伤男子。梦婵宫族人自来豪爽,不避男女之嫌,倪姬为梦婵宫几十年来医术最为精湛之人,听得讯息,便与侍女赶往父亲天婵庄园探看伤者。
一进天婵庄客房,便见床上躺着一名二十二三岁,面容俊雅,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那人浑身上下多处肌骨受损,血污白衣,想见乃从崖上坠落。
倪姬上前为其诊脉,着实吃惊非小。此人全身筋络俱各受震,心脉重创,凭得意念顽强,方才残喘存活。倪姬不敢有怠,随即召来父亲座下“天,地,玄,黄”四护法为他护续心脉,另施以奇药妙针。一屋人疲累整夜,方才救护其脱离了危险。
到得第三日晚分,伤重男子自昏迷中幽幽神回。昏沌中闻得一丝沁脾兰芳,心志稍明,微微睁眼来,却见一双陌生的凤眼,柔情盈盈地望着自己。
“这里是哪儿?”他无力地问了一句,嗓音深沉而磁实,略显舌宽。
几日来倪姬须臾不离地守候在他床边,当这双深遂中尤有迷幻的双眼终于望向自己,也不禁一阵心跳,她探上前来柔声道:“你醒了?这里是梦婵宫,是我爹爹救了你,他是这儿的宫主。”
“梦婵宫?——我没死?”男子迷茫地追问了一句,复又昏昏睡去,任倪姬如何地提声相唤,竟无反应。倪姬细察他脉相并无异样,方才放心,着侍女好生看顾于他,自回别院稍歇。
回得闺楼,几日来疲惫不堪的她却辗转难眠,一合眼便满头满脑是那男子的容貌声音,心里无端地忐忑惊战。她迷迷糊糊睡到天明,侍女来报,说那男子已完全清醒。倪姬草草穿了一件衣裳,匆匆赶去客房。
此处的房舍布局,人们的衣着服饰俱与外界炯异,仿如世外仙境。房内多为着经纱的年轻侍女,嫣容娇丽,幽幽散发着似兰异香。
当倪姬与侍女喜儿掀帘进来之时,那初醒的男子正在侍女们的嘤嘤窃语中无措地四处张望。见到昨夜床边初面的美貌少女竟只穿了一袭薄雾掩花的轻纱裙衣,不禁微微一怔,神情尴尬。
倪姬见得众人神色,方知自己失仪,也是面红燥热。却见男子目光端庄,避违她私隐之处,心生欣喜。泰然在他床畔坐下,柔声道:“你今日好些了吧?”
那男子微微点头道了谢。倪姬随即草草向他就明了梦婵宫及他获救的事由,那男子闻说这梦婵宫内外仿是两个世界,神色怅然一黯,锁眉不语。
倪姬含羞道出了自己名姓,相询之下,那男子自道姓白,名天鹏。因遭仇人追杀,失足堕崖。倪姬心下默念,将“白天鹏”之名牢记心中。
至此,白天鹏便于天婵庄园养伤,倪姬每日必来探望。初时男女相见,不免尴尬。但倪姬喜他谈吐优雅,气度不凡,一日不见便心若悬石,渐渐地竟终日逗留房内,不舍离去。实则那白天鹏话语不多,言词多有隐讳,半含半吐,只是倪姬已深陷情网不能自拔,对他言吐之所及无不尽详。短短两月内,便将梦婵宫内外上下一切事况向白天鹏说了个完尽。白天鹏常神情深沉,冥思苦想,不时地详问事由,倪姬不知他心底的盘算,只是有问必答,掏心置腹。
三月光阴,须谀流转,随着白天鹏肌骨伤势的痊愈,梦婵宫中任谁人都不曾想到,这延承百年的世外桃源正将迎来它命运的一场突变!
这一日,倪姬正在白天鹏房内搀扶他下地行走,听侍女言道昨夜收藏宫中医药武学经笈的“常青阁“丢失了宫中最为珍贵的《混元密笈》。寻遍了常青阁及周边院落,无一线索。倪老宫主得知此事,惊虑之下顽疾突发,着倪姬过往探察。
那《混元密笈》传自倪氏上祖,乃百年前江湖百晓生倪本华穷一生所学著就,集诸武各派武学之精华,记载了江湖各路武功精学及变通破解之法,堪称旷世绝作,历为梦婵宫镇宫巨宝,亦为宫主掌政信物。如若遗失,倪宫主执治之位难保,若密笈外流,更可为梦婵宫带来一场末世浩劫。倪姬闻听此讯,花容失色,急匆匆离去,独留下白天鹏剑眉深锁,一脸的阴霾。
午后,倪姬转返,脸色晦暗,双目含泪,默坐在桌边低头不语。待得几名闲杂侍卑退却,白天鹏在她对面坐定,漫不经心地自语道:“为什么你每天戴着这朵珠花,而我却总也不知它有多少粒珠子呢?”
他虽言及珠花,一双若有所语的眼睛却紧紧盯着倪姬的脸。倪姬呆得一呆,抬头来望着他:“你的意思是——”白天鹏左右扫顾了一下,见只有倪姬的近身侍女喜儿在,便淡淡地道:“每个人看得到的东西,也便没人仔细看了。”他唇边含着一丝自信的笑意,凑近倪姬低声道:“相信我,密笈定然尚在常青阁,只要着人守住大殿,今晚必能人脏并获!”他眯眼一笑,:“而且,我还能猜到他是谁——“
倪姬闻听其言,虽心有疑虑,却也无法抗拒他那双成竹于胸的傲眼。便只好依他所设之计,安排一队人马在常青阁大殿埋伏。果于当晚子午更交之时,在大殿正中的乾坤气缸边,擒获了正自其中捞取密笈的蒙面贼人。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人正是白天鹏所疑的“玄长老”司空第。
那司空第是老宫主座下“天,地,玄黄”四长老之一,也是倪氏侄族长倪况的舅父。那倪况少年英武,在梦婵宫诸少年子侄辈中拔粹出类。他痴恋倪姬已久,却苦于无法得佳人垂爱。三年前,其父谋夺宫主之位不遂,被宫规处决,终生囚禁。
他意欲以“借花献佛“之计,扭转事局。一得倪姬亲睐,二获宫主传位,三可救父出困。因而棋行险着,怂恿掌管常青阁的舅父司空第监守自盗,将《混元密笈》藏于大殿上人尽皆见的乾坤气缸内,另着时机转移。却不料当晚他发警搜宫过于神速,被白天鹏一语道破转藏玄机,落得个功败垂成!
司空第既被收押,倪老宫主病愈,知晓一切后,不禁对这位外来的男子另眼相看。梦婵宫中之人向来对外人深有戒虑,但凡有世外人氏误入梦婵宫,为保梦婵宫机密,至死不得离开,如若有违则格杀无论。此次白天鹏三言两语便消得一场弥天大祸,令原本对倪姬的”泥足深陷”颇有不愉的老宫主也禁不住地要向白天鹏这个大泥坑里跳.
那一日,倪老宫主破例传见了这位外来的微客。白天鹏淡定泰然的气度,独道深遂的见解将倪老宫主深深折服.两人从家常客套谈至阅世警言,从养生杂碎研至武学医道。虽深浅各有高低,却教一个往日里愁肠百结的倪老宫主喜得眉飞色舞,大呼过瘾。
当两人切磋梦婵宫内外两世的武学偏差,倪老宫主竟情不自禁地向白天鹏攻招进势。谁知白天鹏手上招式变解精巧,但却身不由己般脱力得紧。宫主收招不及,差点误伤于他,仔细察问了他伤势,连迭地拍膝痛呼可惜。
原来白天鹏堕崖之时心脉与诸多筋络受损,能保全一命已是万幸,而他修习多年的内功已尽毁,几同于武功全失!白天鹏闻知自己的状况,神情突转阴沉,跌坐椅上怔怔不语。
倪老宫主见他日渐消沉,累得倪姬也终日郁郁,心中暗是焦急,一日终耐不住心痒,漏言道:“要想回复你的武功,倒也不难——”倪姬追问详情,却被父亲报以诡密一笑,也不禁神色有异,低头不语。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
白天鹏误堕梦婵宫已堪堪半年,倪姬父女虽每日里前来探望,开导他到宫中四处走走,但他日渐地心思不属,愁眉紧锁。有时偶见他脸浮烦躁,目有苦痛之色。显得心事萦索,挥解不开。
这一日,倪姬好不容易将他引至汕叶厅外的荷廊之上。初夏的荷塘蕾枝初发,萍涟依漪,微风怡人。倪姬心中无由得春思微浮,一路脉脉地望着面有愁色的白天鹏。只觉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与此美景大是不宜,只得暗自轻叹。
白天鹏半余年来,虽对倪姬的痴恋心思不属,若即若离。但他并非是对倪姬全无意念拒而远之的薄情之类,只是不支心力地渗淡相阅。他知倪姬心有不快,也只得长叹一声,在荷廊边的长椅上坐下。倪姬目望他良久,在他身边坐下道:“白大哥,你在想什么?说来我听听。”她扯着手上一块细花丝绢,烦躁而倦怠。
白天鹏沉默许久,突然抬身来向她道:“倪姬,你能不能帮我出去?”他语调恳切,显见得离心急迫。倪姬神情一黯,转头不语,沉静了一会才轻轻长叹一声道:“你想离开梦婵宫谈何容易?更何况你武功尽失,软硬皆出不得去。”她轻轻咬了咬唇,望着白天鹏吱唔道:“不过,你想恢复武功也并不多难——”
“真的?你有什么办法?”白天鹏提高声调,紧紧盯着她的嘴,双目竖立,细听她的每一个字。倪姬突得心跳气喘,面红过耳,低头道:“除非——除非你做了梦婵宫继任宫主——不但可以修习《混元密笈》恢复功力,而且能随时修改宫规,到时你想出宫也再无人能阻你。”
“做梦婵宫继任宫主?”白天鹏闻言大是惊惑,高声追问了一句。一双企盼的眼睛锐光大增,看得倪姬心速疾剧,两晕嫣然,含笑着埋低了头。白天鹏恍然,突地两手牢牢抓住倪姬玉腕,深吞了一口气,痴痴地冲口而出:“倪姬,你嫁给我!”
倪姬全没想到他如此“开窍”,不禁地一阵心撞,她轻轻挣脱了一下,竟是甩不开他的双掌,嘤咛一声,微欠过身子偎进他怀里,幽幽道:“你若是真心爱我——我便嫁你——”
她小心翼翼感觉着白天鹏紧拥的力度,不敢抬头看他,继道:“不过,梦婵宫向来对外人有私,你若想我嫁你,须得作出常人百倍的努力!”
倪姬此言仿佛刺痛到白天鹏的心病,他的手臂不意地一颤,森冷地自语道;“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让你爹拆散我们!”他尤有怨愤的言辞让倪姬心中不安,但她此时哪还顾得上追问情由,迷醉在白天鹏难能的柔情中,早已不能自拔。
此后数月间,白天鹏向倪老宫主大胆提议改变梦婵宫百年不变的运作机制。大肆修编律法,规范各子侄诸辈等极权限;约制民众言行,明示奖惩度量。更甚而说服老宫主效仿宋太祖“杯洒释兵权”,于年末老宫主寿辰席间,将天地玄黄四长老,及各叔侄子辈族群中的分诸权限回收,真正独主掌权梦婵宫。更于次月,一一将常青阁诸管事长老明升暗调,驱离出阁,将常青阁钥匙分铸成阴阳两枚,只有双匙合并方可开启常青阁。
作为奖赏,老宫主借切磋武功之名,暗将混元密笈中辅元内经传授给白天鹏。次年初春,白天鹏的功力回复八成。宫中一连串的改革,虽招来诸族权贵的不满,却也无人敢再对倪氏父女及白天鹏等人轻易下手了。
那年夏末,梦婵宫改制大功告成,倪老宫主的陈年顽疾也大有好转。老人眼见事局已稳,心中宽慰无比。白天鹏见时机成熟,便携了倪姬前往求亲。这一年多来,老宫主实则早将白天鹏视作梦婵宫的新任继统,只是不知倪姬心意,不敢轻易向她提及,此次见他二人携手而来,欣喜无限,激动地声带颤抖,连声道好。
初秋一吉日,梦婵宫上下张灯结彩,歌舞连宿。举行了盛大的“传位圣典”,倪老宫主将梦婵宫宫主之位传于白天鹏。同日晚,在天婵庄园更举行了百年来最为隆重的外系血统通婚大礼,为白天鹏与倪姬完婚。
喜礼既毕,酒宴一直延至二更。美酒喜气将赴宴的全宫上下客人招待得烂醉,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眼看着即至三更,歌舞曲终,宴罢人散。宫主这才招呼卫卒护送醉酒的客人回程,主来客往,场面极尽忙乱。
到得四更初天,酒意稍醒的老宫主才记起白天鹏,急忙着人寻找,谁知寻遍全宫上下不见他踪影。当心潮四伏,忐忑半夜的倪姬在洞房的喜床边听到白天鹏失踪的消息,急虑难当,扑在床上大哭。老宫主暗觉事情的蹊硗,发动全宫人马搜寻白天鹏踪迹。
不久,通往梦婵谷口的落雁岭传来消息,白天鹏意图冲关,与守关的上百宫卒发生冲突,众丁卒伤亡惨重,落雁岭失守在即。老宫主闻听消息,怒从心起。他早对白天鹏的疾转突变心存疑虑,现下俱得应证。
原来这一切都是白天鹏精心所设。取得倪氏父女信任之时,便也是他冲关出宫之机。难为倪姬为他劳心伤情,他居然真就将她弃于新房而不顾。倪老宫主疼惜爱女,忌恨白天鹏入骨,亲自赶往落雁岭捉拿。
白天鹏武功恢复神速,闯关离宫之心急切,对诸多阻拦之人下手无情,正当杀出一条血路,被赶至的老宫主截住。梦婵宫武功集百家所成,独门飞婵剑法更是江湖不世之绝,白天鹏纵是武功盖世,也不易胜出。
倪正方以逸待劳,将苦战半夜疲于奔命的白天鹏打成重伤,逼问他可否知错,白天鹏紧咬牙关,闭目待死。倪正方气极,运起内力欲毙其于掌下,谁知紧随而至的倪姬阻于白天鹏身前,跪求父亲网开一面。
倪正方怒指白天鹏道:“倪姬,你让开,此等薄情寡义之徒你还护着他?”
倪姬回身望着一脸倔傲的白天鹏,垂泪道“爹爹,姻缘天定,女儿既已与他交拜天地,便是他的妻子,无论他怎般待我,女儿无怨。只要他今后安守宫中,求爹爹放过了他。”
白天鹏深锁了剑眉,苦笑道:“倪姬,你这般是何苦?”他稳了稳气息,仰面冷声道:“你明知我对你无恋,求结姻缘,只是为了得到你的护助。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倪姬虽知他心高气傲,闻听他不讳直言,却也禁不住五内俱酸,泪如雨下。倪正方听罢他二人对话。更是愤慨,目瞪倪姬,怒声道:“你也听到了,这小子可是在求死啊。”他冷冷地淡笑着暗运内力,意待出手。不料倪姬突然挺身而起,紧闭双目面向父亲道:“爹爹既要杀他,女儿独活无意,倒不如爹爹将女儿也一并杀了,也免得女儿苟活于世上受人耻笑。”
她心知父亲脾气暴戾,嫉恶如仇,白天鹏如此无视梦婵宫与他父女的脸面,定难逃他的一掌之击。但父亲对已视如珍宝,如此以死相求若也无法救得白天鹏,便也只好随他一死罢了。
倪正方此时心火正炽,哪想得到此中女儿的匠心苦意,见得她竟如此地坦护白天鹏,不由得气血反冲,脸如关公,钢牙紧咬,暴喝一声道:“好!我便当没你这女儿罢了!”
言未毕,掌已至,向倪姬灵台天盖拍击下来。白天鹏见老宫主竟是劲满力沛,全无收势之意。亦不禁为这老头的火暴之气所摄,眼见倪姬命当悬线,虽自己对她全无爱念,却也有愧于她对已的一片痴心,立时之间,只觉便是一死,也再难有欠于她。
闪意之间,白天鹏挺身扑至,将倪姬拦腰抱住向地下一拖,翻身护在倪姬身上。倪正方收力不及,一掌重重拍在白天鹏后背,白天鹏一个趔趄,连同倪姬一起倒在乱石道上,倪姬尚在迷惘之中,后颈一阵湿热,白天鹏一口鲜血喷在她颈背,骇得她尖叫一声,回头细看,白天鹏已双眼迷离,脸如死灰,即时昏去,双手巫自还紧护着自己不放。
倪正方一掌出手,才知自己方才太过气盛,闻听女儿尖叫,跳上前来一把撩开白天鹏,大叫道:“倪姬,倪姬,你——你没事吧?”倪姬惊魂未定,怔怔看着方才还暴怒如狂的父亲。良久才神转,不由得哇声大哭,扑打父亲道:“您杀了他?——您杀了他—”倪正方大叹道:“莫急莫急,我又没使全力,他只是虚耗过度,昏过去了!唉———冤孽,冤孽。”事已至此,倪正方也只好耐着火气暂且饶过了白天鹏,着人将他送回去天婵居。
倪姬见他以死相救,更对其倾心以恋,竭尽心力护理他伤势。新姑爷逃婚一事在宫中不径而走,惹来诸多不满管制人众的笑话。倪正方颜面扫地,却也无奈他两小,只得枉自气闷。倪姬怕他旧疾复作,只得一个添作俩人用,父夫二人两处奔波。
又过得月余,白天鹏伤势方愈,倪正方对他夫妇二人管得更严,重又自白天鹏手中夺回梦婵宫宫主之权,明里是为他养伤,却将他软禁在天婵居庄园内。
倪姬自也守护着他日夜不离,白天鹏一子之疏,满盘落索。他旧伤未全愈,又因这一掌之力彻底阻乱了任督二脉,内力只剩两成,想来要离开梦婵宫更是比登天还难了。他终日魂不守舍,郁郁不欢。
倪姬却有更为难言的苦楚。原来自从白天鹏伤愈,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玩戏”于她:人前对她亲热温存,体贴备至。到得入夜,却手尴脚尬,抛下她一人独卧。初时倪姬以为他心中有哽,壮得胆来主动与他开解,谁料他只作不识。有时俩人难得开有话机,他也突会一声长叹就此无语。
新婚已三月,从未得丈夫亲近之意。眼看着别人夫妻恩爱无间,如胶似漆,自己房中却是清冷无比。倪姬虽知白天鹏似乎心有另属,却也未曾想到他一个七尺男儿恁地“死心”,任由她一个美貌新娘夜夜泪湿绣床。
时日无长,倪姬已感疲累无助,这一日被父亲瞄得端倪,逼问得紧了,倪姬只觉气苦,将满心委屈都加罪父亲头上。埋怨他逼迫白天鹏过甚,伤他自尊,现如今他报复得狠了,累她受苦云云,哭得是肝肠寸断。说得倪正方捶胸顿足,却又无可奈何。这等事强求不得,又不可向外人言道。倪姬左右纠缠,不依不饶,逼得倪正方只得将一剂“嬉水鸳鸯”交由倪姬给白天鹏服下。
“嬉水鸳鸯”又称“问心汤”。是梦婵宫镇四宝之一,说来名雅,实则乃是一种药性温和,有助于功力修为之奇特功效的催情药。
梦婵宫自建宫以来,长与外界隔绝,血系日见单薄,当年百晓生倪本华定立宫规之时,便早已料知此景,便有心留下了此药药方,偶有外系人氏与倪氏通婚,宫主往往会视情况,决定是否赏赐予新人。
“问心汤”初时使人情志松懈,有问必答,真言所爱,畅吐心中哽阻之事。当药性盛作之时,神志反而突转清醒,却无法抗拒此药催情纵欲的嬉性,不动声色间寻求异性相亲。
此药可于体内迅速凝成真气之源,药性过后,自冲任督二脉,于内功修为大为有益。但若无法得异性和解,便会全身真气倒冲心脉,筋脉裂绽而亡。
这虽是江湖中位列下三的禁药,可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不世之宝。白天鹏若是好好善待倪姬,恐怕倪正方早将此药“骗”他服用了。此次倪姬一开言便直逼“戏水鸳鸯”,明里是为求夫妻和解,实则只为助白天鹏尽早恢复武功,少受些身心的煎熬。此中用意倪正方岂会不知?但他心中总也不愿不快,只觉白天鹏还不配服用此药。
那一夜倪姬思量再三,才将和着问心散的参茶送予白天鹏服下。不久,问心散开始发作,说笑间突见他神色迷离,凄楚难堪,伏在床架边含含糊糊哭喊着一个叫“雪梅”的名字。一会儿温情脉脉,细语呢喃;一会儿神情激奋,笑骂无桀。倪姬虽心知问心散的厉害,却不料想白天鹏心中之结竟是如此的骇人,眼看着一个平日里少言寡语,谈吐文雅的男儿,转即便狼狈如此,直吓得她立在床边发抖。
不一会儿,白天鹏神情更见激愤,嘶声吼叫,额头砸击床架如同疯狂。倪姬知他心中郁闷集多,急需发泻,虽则害怕,也再不忍见他如此。壮着胆子上前扶他起身,哭道:“不要再瞒我了,你心里在想什么,想说什么都告诉我!”她强力将他搀上床沿,让他靠有床案上稍缓一缓。
不久,白天鹏便幽幽气转,向倪姬倾诉了一个摧人肝肠的悱恻故事。
倪姬惊诧之余心痛如割,她万万不曾想到,丈夫心中竟藏了如此之多的凄苦情痛!
“情到浓时情转薄”,丈夫并非是于她薄情,实是难以转情。倪姬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气盛,设下圈套让父亲交出“嬉水鸳鸯”。白天鹏如此痴重情意,如若真情以待,自不会枉了她的一片真心。现下他药性已作,半路退缩已是不能,只怕伤他身体甚至性命;但他稍即便会情志清醒,如此心高气傲之人被人窥得心中沉痛,对他已是极大的打击,只怕他宁死也不会屈从催情散的龌鹾习性了。
“呵,想做这男人的妻子怎么这么难啊。”倪姬心中苦笑无堪,禁忍不住满腹的悔痛和委屈扑上去抱紧了丈夫放声痛哭。
不多久,白天鹏神志稍见清醒,他怔怔地呆坐在床沿,无措得望着在自己怀里恸哭的妻子。他突得将目光集聚到桌上那盏参茶上,一只赤烫的手掌紧紧搀起怀中的妻子,痴声愕问道:“倪姬,你在参茶里放了什么?我——我怎么会说雪梅的事给你听?”倪姬心中乱极,她分明地感觉得丈夫的体温在迅速升高,他虽则声带轻嗔,臂挽却在情不自禁的拥紧她。
倪姬把心一横,猛得抬起头来,郑重地望着他道:“是我们梦婵宫的嬉水鸳鸯。”白天鹏闻言从床架上窜了起来,他早已熟知梦婵宫的一切,当然也明了倪姬此举的用意。
他神色慌乱地疾步跨下床台架,却恁得双脚无力,勉强撑到桌边,紧握双掌,两肩颤抖,额头汗珠滚集。他神志已完全清醒,却也无法抗制燥热的欲念,这是生平从未有过的悸人感觉。面对的虽是自已明鉴天地的妻子,可这情与欲欺意两分的可笑与尴尬,任他一个堂堂男儿也羞于面对。
“这真是上天在捉弄我。”白天鹏心中苦笑,仰头深吸着气,尽力调解自己的欲念。猛然间后背一紧,倪姬哭着从身后抱紧了他:“不要这样!——天鹏!你恨我怨我都不要紧,不要拿自己的性命赌气呀,没有人能抗得过问心汤的。只有用这个方法能帮你回复内力,我不想再见到你自己折磨自己!我是你的妻子啊,让我服侍你有这么难吗?——”倪姬哭喊着痛心疾首地跺起脚。
白天鹏突然一声长叹,沉声道:“倪姬,你这是何苦—”他缓缓转过身来,咧嘴凄意地笑着紧紧抱住泪人儿一般的妻子———他已没有别的办法,这个惹人心烦又心疼的女人是如此的爱他!
秋已残尽,半夜突降大雨,凄凄敲击着长窗。
窗外的秋寒也无法将房内的郁结挥散。
倪姬蜷坐在白天鹏身侧,为他轻轻拭着额际的汗水。泪,却仍在无禁得滚落。她知道丈夫并未睡熟,只是不堪面对她。
望着他紧闭的双眼下无法掩饰苦痛表情,初为人妇又运功助他强冲开了任督二脉的倪姬,只觉得心力俱疲!她再也承受不住地怨声哭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你不爱我,我不会勉强你,为什么要让大家都这么不堪呢?”白天鹏突然睁开眼,抬手抓住了她落在自己额际的手,空涩的声音反而很平静:“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后悔。”
“后悔还有用吗?”倪姬突然破涕为笑道:“你已经给了我那么多反悔的机会,我也还是愿意嫁你啊。”她伏下身怜惜地抱紧了他。
白天鹏怅然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倪姬幽幽默念道:“我说过,我是你的妻子,无论你待我好坏我都有无怨,只要你答应,以后抱着我的时候,不要再叫别人的名字。”白天鹏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着倪姬的手。
临晨破晓,倪姬早早起身来坐在院廊的长椅上,望着满院的落叶黄花想着心事。父亲在身后假咳了一声,她回过头去,忙起身问安,让他在一边坐下。倪正方见倪姬面有忧色,不禁怒道:“白天鹏呢,得了便宜还敢欺侮你吗?”
“爹爹!”倪姬忙制止他道:“折腾了半宿才打通任督二脉,五更才刚睡了,您别吵醒他。”她语带娇羞,微嗔父亲。倪正方自小对她宠爱有加,见她已在帮着外人,不免不快,叹息道:“刚嫁了丈夫就不要爹了吗?”他语词虽冷历,但见女儿春情溢溢,便知白天鹏并没有“亏待”她,心下也就宽慰了许多。
倪姬微微向他一哂,遂将昨夜白天鹏所言之情简简向父亲说了。道:“爹爹,我们是错怪他了吧,天鹏是个重情意的人,忘不了她的小师妹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以后安心待在梦婵宫,我相信他终有一日会回心转意的。您以后就不要生他的气了。”她轻轻撕扯着父亲的衣袖,满面乞意地望着倪正方。
倪正方欲怒还休,长长叹息道:“你可想清楚了,这么委屈自己值得吗?她要是一辈子忘不了他的小师妹,你岂不是要委屈一辈子?”倪姬淡淡一笑,闭口不语。倪正方无奈,大叹一声,起身来漠意地离去。
倪姬目送他,许久才回向厢房,不意间抬头来,却见白天鹏一脸淡然地长身立于门外。刚才父女二人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眼神中挂着一丝无奈和忧郁。倪姬蓦得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正不知该如何开口,白天鹏已然隐去了脸上的晦淡,向她轻轻问了声早。倪姬突然一阵心悸,她眼前这个男人的转变之快,眼神之复杂,已完全不是她所熟识。她怔了一怔回神之即却见白天鹏又回复得往日慵倦懒散的模样,她下意识得心道:“这也许是错觉?”——
白天鹏的心结终解,夫妇二人尴尬得几日,终能坦然相处了。倪姬既已托身于他,更是恪尽为妻之守,于白天鹏之意惟命是从。白天鹏虽则被倪氏父女强逼成婚,满心屈辱,却也因此尽得梦婵宫之利。他为人本是睿智,长于算计,周旋于众倪氏权贵,左右得缘,终于消解了倪正方对他的猜忌。
翌年初春,倪姬有孕。倪正方欢喜无限,借修病之口,将掌理梦婵宫的一切权责移交于白天鹏。白天鹏终得新生,一展心中报负。
他行事老辣,锋芒毕露,叱咤万方,梦婵宫上下人众对其无不臣服。就连倪正方也折服于他的心计功算,事事处处加以豉舞,他眼看着梦婵宫在白天鹏的手中日益地兴盛,既便偶见白天鹏越权强专,也不加责斥,只会回意自己的过往,自叹不如而已。
不久,倪正方将常青阁双匙交于白天鹏掌管,虽则任不予名份,实则已将梦婵宫宫主之位相授。白天鹏既得常青阁,一头钻入其中将宫中武学密要囫囵地研习了个遍。他对武学的天份本高,加至这番淬炼,真可谓如鱼得水。他初时内功尽废,直如一个干涸的湖海,此时着大水灌溉,盈满欲溢,功力精进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一本集天下武学之大成的《混元密笈》亦摆在白天鹏的面前,然则已傲视天下的白天鹏对内中所载的各派武功不屑一顾,只将本门越老子所创的“星云彩虹剑法”潜心以修,不出三月已尽习剑法精要。
那一日,他居然向倪正方道出他已将《混元密笈》藏于宫中绝密之处,尽绝了此书流传之径,只喻:“有缘者倨之”。倪正方思量再三,蓦得一乐,此举既可除密笈失落之虞,又可增进全宫上下人众对此书探求之欲。〈然而,之后的数十年中竟无一位宫中人想到密笈便仍藏于乾坤气缸内,只待上官云凤来作这有缘之人。〉
当年临冬,倪姬平安诞下一子,取名白玉郎。梦婵宫上下沉浸在一片欢悦中。然而倪正方的旧疾复发,一病不起。梦婵宫宫主之位便明落于白天鹏手中。倪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白天鹏并没有修改宫人不得出宫的宫规,却将倪氏六代以外的族群划出梦婵宫,修订外族章规,鼓励其在不露宫中事密的前提下与外界通婚通商。迅速屯集了一大笔巨资与势力。倪姬知他对外世之心不绝,去意蠢蠢,虽心下不悦,却也并不阻止。
转眼间玉郎已近两周岁,童言呀呀,竟也有父亲的倔傲天性,倪姬只觉有趣得紧。然而白天鹏在这两年之中锐光剧精而敛,日益得深沉,静默。那年深秋,白天鹏常自眼望南归之雁唉叹。眉宇含涩,神情萧落,倪姬突而明白了一切:白天鹏就像一只受伤的鹏雁,落在她小小的巢穴,待得他伤势痊愈,自当振翅高飞。
倪姬心中凄楚,却不忍再见丈夫日渐忧郁,对一家妻小更心思不属。她心中暗自想着:也许这只不甘平淡的鹏雁在海天盘旋得累了,终有一天会知道这儿好,安心回巢。
倪姬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她请来宫中一位书画巨匠,精心为白天鹏绘制了一幅画像,并将宫中最珍贵的密药碧玉琼浆让他服用。此药乃梦婵宫瑰宝,服用者能终死长保青春容颜。只是此药亦有后着,剧毒无比,倪姬费尽心力才助夫君脱出生天。
白天鹏浑浑然病了数日,方才好转。这一日稍见清醒,倪姬携了玉郎伴他出到院廊稍坐。又当深秋,每于此时倪姬心中便尤有感伤。玉郎年幼,在父亲膝边玩耍得腻了,自去追赶院中的飞蝶,倪姬让侍女护他去了,返身来对白天鹏柔声道:“你没事了吗?我没想到那药这么毒。”
白天鹏倦怠一笑:“其实你这又何必呢?”倪姬烦恶他这样的口气,朝他诡密地撇了撇嘴道:“难倒你不怕你以来回来,我和玉郎都不认得你?”白天鹏一怔,半晌才坐近她道:“你刚才说什么?”
倪姬眼望着他一脸的小心翼翼,心下微凉,凄声道:“天鹏,你不必再如此,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是我自己在骗自己。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梦婵宫。即便你能留守我们一辈子,到最终我得到的,也只是一个郁郁不欢的躯壳,我终是得不到你的心!——这才是何苦——”白天鹏痴愕地望着这个往日于他唯诺无主的女人,他不想看到她哭,倪姬的眼泪足以唤起他所有的负罪感。他可以对她无爱,但无法对这共枕多年的妻子无义,他想继续对她的掩饰,可面对此时一脸严正的她,他只觉得心中有愧,终无勇气打断她,深感歉疚地叹了口气。
倪姬强笑着抬头望着她道:“我想过了,于其逼得你痛苦终生,不如放你飞。”她抓起他的手,嘤咛道:“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我想再为你生一个孩子,到时有孩子们陪着我,我也不至于太牵挂你———你也要答应我,等办完了外面的事,一定要回来。”她双眼缀着星星泪光。白天鹏突得心内一阵酸楚,他无法给予妻子全部的爱,但妻子却是如此的爱护他,理解他,若这不是福气还是什么?他含笑酸涩地抿了抿嘴叹息道:“倪姬,你太傻了—”他什么也不能为她做,也许能做的也只有答应这个不算要求的要求了。
半年后,倪姬终又有孕,正当梦婵宫上下全心等待这个孩子的出世,倪姬突然提前履行她的承诺,将白天鹏由天婵宫后的密道带出了梦婵宫谷域。
因近年来白天鹏的动向让宫中各族首领及族人皆感不安。众多惴测已危及到倪姬的计划。倪姬为了收回白天鹏在外域的资产,不惜冒着暴露梦婵宫百年基业之险将梦婵宫外域界划分出去,任其脱离梦婵宫的遥制。
这一日,当大叠银票放在白天鹏掌心时,白天鹏也吃了一惊。倪姬嘱咐他在外切莫泻露梦婵宫的事况,白天鹏谨然向天启誓,这才收接了银钱。
倪姬相携他送至谷口,白天鹏止了脚步嘱咐他回去,他答应一定会平安回来见他们母子。倪姬立在原地,她不敢再往前走;她怕自己会反悔;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这个在自己生命中虽则只短短四余年的男人却注定了是她一生的归宿。
————“天鹏,我明知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但我仍然愿意助你脱离梦婵宫。因为我爱你,不愿见你每日痛苦在宫中过日。我知道你心中早已有了一个叫岳雪梅的女子,多少次,在睡梦中频频地叫着她的名字,而我就只能垂泪到天明。我更知道,你与我结合,实是迫于无奈,你对我也只是虚情假意。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助你离开,并一心一意地希望你能回来——也许,你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那一个频频回头的身影终于远去。天高任你飞,只怕是一去不回。
————“倪姬,你太傻了。”
应疑有复春光还,
淡淀藕色芙蓉懒。
谁聆夕影孤蜚雁,
笑擷茱萸上楼台。
将进酒时妾有恨,
欲罢已休胭脂寒。
岁岁偷拾重阳泪,
登高莫望故城垣。
醒时勿语梦中言,
醉里枉拭尘封案。
长歌离人声悲切,
怎操断弦旧曲弹?
小菊香剪秋风乱,
独酌苦咽剑呻喃。
挽惜青丝向菱镜,
何堪春去花也(颜)残。
{本原创小诗注解:
怀疑是春天又回来了,池塘里莲藕渐渐肥熟,芙蓉花也变得懒散。有谁聆听西行孤雁的哀鸣?丫环拿着一枝茱萸笑着上楼来。
《将进酒》唱罢心中的烦闷挥散不去,想要休止,发现已经淡然,脸上的胭脂也变得寒冷。年年重阳节偷偷地哭啊,登上高处也不敢望故乡的旧城。
醒的候就别再说着梦中的(甜言蜜语),等醉了再去拂拭尘封的记忆也是枉然。离别的人唱着一支悲切的歌儿,我断了弦的琴儿呀,怎能再弹起旧时的乐曲?。
初开的菊花香得秋风也迷乱,独坐喝着苦闷的酒,听到了我的剑为我呻吟叹息的声音。想小心翼翼对着菱镜把长发挽起,怎耐青春老去,如花的容颜也变得憔悴。}
又当重阳佳节。秋阳嫣柔,堪似春光。
江苏镇江,陆氏山庄。
庄园内外萦绕着丹桂馥郁的甜香。檐廊外,几丛黄菊正当绽蕾,空气中浮沉着令人倦怠的一抹暖意。
庭院里,木叶萧条,遍生秋意,连贴地的苔草俱已泛黄,映得青石地砖也露贫瘦之色。北首凌霄花架下,云岩假山旁斜依着一个寂寞的背影。一头如水青丝,披挂在松松的双环发髻下,几粒插珠,一朵簪花,朴素而含蓄。一身及踝的轻纱衬缎裙衣,在秋阳下泛闪着冰雪般的白晰。
不远处的廊沿外,一男一女两个小小身影追逐着向庭院飞奔,一个稚气中微带倔强的男童声音遥遥飘来:“娘!小君又来抢我的笔了!”
雪一般的身影蓦地一振,缓缓转过头来,语浸怜爱地轻斥道:“小流星,你就不能让着小君点?”她薄怒的双颊泛起一抹红晕,目光在她淘气的孩子脸上轻扫而过,柔声对男孩身后的垂髫女孩道:“小君,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待会儿你义父他们回来,一定给你带来更多更好的笔砚。”她伸出芊长的五指,招引小女孩到她身边。那小女孩吃吃地笑着,朝那个叫小流星的顽童挤了挤眼,靠向她雪一样的身躯。
岳雪梅。这个当年武林的第一女子,终也淹没于浊世风流,掩居在这华美的庄园中,承担着她为人妻母的角色。纵然那一身的清丽如故,如雪的裙衣无改,奈何往昔的风华已不再。
当青春褪尽在茫茫忆海,独留下的,只是面颜憔悴,深院寂寂的一个豪门贵妇而已。——倘若物器有灵,那把清鳞宝剑,也定然寂泣于深锁的箱底。
这一切,已言之无义。因为过去的已然成为过去。当一个女子终于成为一个母亲时,她眼中的世界便仿若全新,生命赐予的爱和宽容能容纳世间所有的遗憾和罪孽。——至少雪梅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无可奈何地望着她调皮的儿子—陆少秋,一个别人眼中寓意深博的名字。可她却喜欢叫他“小流星”。在他出生的那一刻,生命仿如在漆黑的夜空划亮了一颗眩目的流星,纵然会随时殒落,但雪梅相信,只要留住了刹那的光辉,便也是瑰丽的一生。
纵使孩子多么顽劣,在母亲的眼里永远是骄傲,是生命的希望。一个女人,她有可能不爱自已的丈夫,但她绝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当一个弱小的生命慢慢在你腹中孕育,让你感知它的存在,在每一天都给你新的希翼,有谁能抗拒这生命的恩赐,纵使死神的叫嚣也不能阻挡!——这就是唯属于母亲的骄傲。
雪梅轻轻叹了口气,为着她早已逝去的青春和爱情。
在她失去那一切的时候,她也曾一度失去了生存的勇气,但当她终于在这两个新生命的身上寻找到自己过往的影子,一切又都柳暗花明。
那个小女孩叫连小君,只比小流星小得几日,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东文陆家的世交连家堡堡主连重旭的孙女。小流星已经八岁了,从他出世那天起便几乎与小君形影不离。俩人一起读书识字,戏嬉玩耍。虽在孩童的眼里尚不明未婚夫妻为何意,但那种两小无猜的亲近便堪人欣羡。
连小君称她为义母,在她的眼里,义父和爹爹们总是很忙,而这位眼神中总挂着淡淡忧伤的义母,每日都是那么寂寞。寂寞得只得陪伴着她和小流星说着一些无聊的孩子话;寂寞得从不离开这座小小的陆氏庄园。
事实上,雪梅不想踏出这陆家庄。因为她害怕,她害怕外面的世界依旧是八年前那罡风刺骨的悬忌崖顶;依旧是无有生趣的晦淡世界,更甚至于————她不敢去想!她正在等待,等待她无法抗拒的命运——
就在四年前,武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令人闻之胆寒的门派—九幽阎罗谷。它就像是一夜之间从悬忌崖下的松燕泉山谷里冒出来的一样。关于阎罗谷的一切,江湖上的传言几乎神化。有人说,那山泉潺潺的松燕泉谷内,一夜之间亭台林立,豪宅四起。夜夜灯火,宵宵笙歌;有人说,那九幽谷内住着的,有啃骨舔血,杀人如麻的冷血恶鬼、有艳如桃李,心比蛇蝎的美貌夜叉;还有那广布阎罗令,手操无数江湖中人生死大权的阎谷令主。
江湖中人,谁也未曾见那令主一面。因为那些上门“拜访”的武林豪客,除了几具被丢出松燕谷的无名野尸,则尽失其踪。于是,各种关于那令主的猜测更如十月芦花飞遍江湖。
有人说,他(她)是个凶残丑陋的恶妇,因为他从不让年轻美貌的女子轻易靠近谷域;也有人说他是个年愈古稀的老者,因为他的手下个个年轻干炼;更多的人则言,他一定是个痴爱花草,却又不好女色,心理变态至极的男子。因阎罗谷现世以来,唯一的动向便是搜罗天下间的奇花异卉。而网拢高手,扩张地盘于它而言,倒是无趣。然而,看似一件雅事,却恁地血腥至极!
九幽阎罗谷搜罗花草的耳目遍布天下,其消息之灵通确切,手段之阴冷霸道堪是匪夷。旦凡有举世百名的花草现世,便会在短短数日内收到九幽阎罗谷的“九幽搜花令”。那令签上血红的朱沙只写了一个花名和一个最后的期限。搜花令既出,张张不落空。得令者如能在此期限内主动将花草献出,并详细注明花草的种养习性,尚可得一笔丰厚的资财作为买卖的补偿。但若不识好歹,拒不将花草交出,得到的便会是“举室无一活口,满院无一完物”的惨烈下场。——
——三年前,福建诸葛山庄,因庄主不识阎罗令的厉害,拒不将一株极品茶花“十八学士”交出,满门上下一百三十八口,除三人逃脱外,无一生还,火烧庄园,三昼夜不熄。
——后四月,扬洲高氏一家,因庄主贪财,不愉阎罗谷所诺之价,掌踞一丛笑弥陀竹,一再坐地敲杠,玩戏阎罗谷,终被暴怒的令主下令屠庄。死七十三口,伤四十六口,虽最终交出奇竹,但高氏祖传三百顷庄院夷为平地。
——同月,北方一名“昊纳”之神密部族,有一株镇族瑰宝“郁兰罗挚尔香”(即黄胆曼陀罗)。阎罗谷许以天价强买,部族长中途悔约,为顾及全族安危,虽将此花献出,却在所附之花签上故意隐瞒黄胆曼陀罗之奇异毒性,至使亲自侍养花草的阎罗令主身中其毒,后经谷中精通毒理的侍女毒琵琶施救,方才脱险。嵇此,昊纳族招来灭族之祸,全族上下一千七百余口,无一幸存。
洛阳城北刘家庄的那七棵“银河金线槐”也成为了搜花令的对象。幸而刘庄主消息灵通,及时交出七棵槐树。庄主有意向人炫耀,拒收了阎罗谷的礼金,要求亲见令主一面。不料他从阎罗谷回来之后,失魂落魄,大病了月余,突一日人们发现,刘氏庄园已悄然易主。事后人们才知那刘家人一夜之间,搬离了洛阳。那阎罗令主倒底是何方神怪更是惴得世人肉战心惊。
关于那阎罗谷搜罗花草,荼毒生灵的事例不胜枚举。短短三四年间,江湖中人但凡闻听九幽阎罗谷无不汗毛倒竖。江湖中亦不乏有侠义之士,屡次围剿阎罗谷,俱是有去无返。那阎罗令主的身份手段直叫人不寒而栗。经过数年的交锋,江湖中人才对阎罗谷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
阎罗谷令主座下有一男一女两大刹神———白骷髅和毒琵琶。此二人杀人行事之凶残冷血无人能比。据闻那白骷髅的武功系出塞外邪教,诡异莫名。而那毒琵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少女,却使得一手神鬼共惊的“琵琶血行针”,据说这世上唯一在她针下活命的人,便是那阎罗令主。所以她才会臣服其下为奴为卑,为他杀生斩业。
另外,阎罗谷有九九八十一人组的“天罗地网锁魂阵”,目前的破解方式和阵下幸存人数据皆为——零。
阎罗谷在外有无数个隐密的商资店铺作为正道的经营,另有座下卒将每年的奉贡,经由黑道敛财。其财资实力之雄厚,无人能探底细。
曾有人称“血算盘”的黑市神算私下为阎罗令主估算一年的财经所得,结果一个好好的神算子,活活变成了傻子,他逢人便说“没得算了———没得算了。我的算盘不够算了—”
阎罗谷令主以“顺者昌,逆者亡”的宗旨驾驭座下千众卒将,依靠其财资供养座下将卒万千眷属。使其静心臣服,忠心不二。
阎罗令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凡得令主赏识,便是其一展拳脚,得偿壮志之时,家中妻小亦可每年得一笔可观的钱财作持家之用。只要忠心不二,既便是死了,全家上下也可保衣食无忧。但若有背叛离异之心,得令主赐以自裁者,尚可视为殉主,得一笔身后抚恤。如若执迷不悟,违抗到底,只会连累得满门殒命。
侍此,作为江湖中邪派之长,诸多难容于江湖的黑道巨恶,纷纷前往投诚。阎罗谷声势不断扩大。
与阎罗谷的势力一同增长的,还有清风门新任的门主,陆家庄的少庄主陆文轩的江湖地位。
这几年来,陆文轩凭借其岳父北武及父亲东文的声名势力一跃成为江湖中正道人士翘首以瞻的领袖人物。他自从习得星云彩虹剑法第一,二招,〈虽无力攻破三招大关〉,侥是如此已是无敌于天下。他做事顾全大局,将武林这盆千百年来鼓荡不宁的混水端得平稳精细,令那些眼高于顶的尊宿前辈也不得不对其刮目相看。
阎罗谷危害武林,人神共愤。虽则搜花令行至后来,得令者大都不再与其相抗,交付花草两下相安。但谁又能确保他日后不出个“搜魂令”“搜人令”之类的,总之,阎罗谷一日不除,武林人士便一日难安。
数月前,由少林心墨方丈、武当玄净子等八大门派首领出面,请得退隐的北武出山,并推举陆文轩为盟主的一支清剿阎罗谷的武林同盟正式成立。旗下盟友数以万计,其声势之巨,旷世无二。
然而,同盟会向阎罗谷三下战书,俱不得令主理睬。气得一干武林群豪吹胡子瞪眼。有一小股盟军急功心切,不经盟主发动,突袭阎罗谷。不料被围困在通往阎罗谷的松燕峡谷内,伤亡惨重。大军得知消息,赶往相救,谁想谷中突而传令收兵,众谷卒发一声喊,抛下盟军退回谷域。任凭他们在谷口堵截围困,谩骂诅咒,硬是不答不复,无甚动静。盟军伤亡既多,粮草耗尽,只得窝死了气,收旗退兵。消息一经传出,武林正道一片汗然,却又实是奈何不得。
清风门自上次遭悬忌崖事变,人气日渐晦淡。岳清风逼害家育陡儿的行径,遭诸多武林人士的不耻。许多目睹同门相残的清风门弟子更是兴意索然,纷纷离去。而岳清风的二弟子龙啸天也在数年前不知所踪。
岳清风眼见着清风门逐渐衰落,也已不复当年之豪情。只一心辅佐陆文轩作一番造服武林的伟业。岂料今次受诸江湖同道所请,重出江湖,本当一展身手,却在与阎罗谷的交锋中屡屡受挫,不自禁地终日叹息。
雪梅既嫁陆文轩,多年来夫妇相处倒也和睦。陆文轩对雪梅母子疼爱有加,雪梅虽对夫无爱,但她恪受为妻之德,尽心尽力在家相夫教子,不再过问江湖纷扰。岳清风年近迟暮,回想往事,于当年之事对雪梅深感歉疚。幸而见她如今生活安稳,心下也觉宽慰。
可谁又知,正是这种看似平稳的安宁,才推着雪梅一步步走向深渊——
半月前,久未发令的阎罗谷发出了第一百张搜花令。可这张令签发往了何处,是何内容却无人知晓。只是自那张搜花令发出后,雪梅身边的世界全然变了。
这半月来,陆文轩在陆家庄四周布驻了往日三倍的兵力护卫庄园。侥是如此他仍不安心,每日数次问询雪梅母子是否安好,不说得几句话儿又神色紧张的离去。雪梅隐约察觉了庄园的动静,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知庄园有祸,暗下决心,誓死护卫两个孩子。
昨日清晨,盟军终于收到了九幽阎罗谷的应战文书,阎罗令主将亲自迎战岳清风与陆文轩。陆岳二人俱各惴得此人身份,只是不敢相通以验。今终可得证,自是振奋,率了盟军应约与阎罗谷会战于十里坡。
陆文轩离庄之时,神情怪异,将雪梅母子审视了几周,一声不吭的摔门而去。
雪梅自婚后随夫迁居镇江陆家庄,锐光已消磨殆尽,过着笼中燕雀般禁足的生活,从不见丈夫对她这样的阴冷,心中的不安尤盛。
父亲与丈夫去后,一日一夜也不闻有消息传来,雪梅守着两个孩子在庄中独渡重阳,越发地心绪不宁。
时已过午,园门外突有侍女小迁来报,言道岳清风与陆文轩诸人已回到山庄,现正在西厅。雪梅见小迁神情忧郁,稍带惧色,却也顾不得细察,匆匆赶去西厅。
折过长廊,刚至厅外场院,便见偌大场院中三五成群地站着数十名各大门派的弟子。交头接耳,面相卑夷,瞟见她到来更是眼露蔑色,唏嘘嗔斥。雪梅斜眼望去,场院北首,整整齐齐停放着十余具各大门派弟子的尸首。另有诸多弟子搀扶陪坐在几名哼哼唧唧的伤员身边。
整个场院,恍然间成了战营,雪梅不觉地惊恸。突听得从厅中传来父亲断续的急咳声,疾步迈进花厅。
西花厅之上,东文陆老爷子深锁愁眉,背着手在堂侧踱来踱去,步履烦躁,不时地抬头望着儿子叹气。
陆文轩神情沮丧,面带窘羞,心思不属地陪坐在岳清风身边。岳清风更是满面血红,双拳紧握,瞪着双眼狠劲地捶打着身侧的椅栏。不时地自胸腔内发出虚空的咳嗽声。他艰难地喘缓过一口气来,左手微按心口朝陆文轩道;“文轩,——你心里有气尽管冲我来——是,是我岳家对不起你—”他神情激动,脸色血红,蓦得一气收转不回,胸内一滞,朝前倾身间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立时委顿时下去。
陆文轩父子大惊,急忙上前搀扶。厅侧的连家堡堡主连重旭,以及少林,昆仑,武当等几位首邻俱各惊恻。意欲起身,相覷间各自无奈地叹着气,复又坐回座上。
“爹—”厅门口响起岳雪梅惊惶的呼声。她进厅举目间,正见父亲吐血,急忙上前。冷不防已是神情昏乱的父亲未及得缓过一口气,颤抖的右掌夹着几分愠力,重重打在岳雪梅的脸颊上。雪梅脸上辣痛,怔怔地不知所措。惊异间瞥见旁观众人冷眼斜视,面露不屑之色,不禁心下茫然,怯声道:“爹爹,女儿做错了何事?”
“你—你做得好事!”岳清风气息暴急,面涨得如同烫熟的猪肝,跺足间身子从座上溜脱,陆文轩搀拽不及,见岳清风向前扑倒于地,只得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搀住他。诸多旁观的首领微显燥动,却俱各欲言又止,尴尬万分。
雪梅的思绪开始混沌,茫茫然在父亲身前跪倒。岂料岳清风双目圆瞪,又一口鲜血直向她雪白的胸襟喷出,雪梅躲闪不得,顿时满身血污,她又惊又怕,扑上前搀住父亲道:“爹—您怎么会伤成这样,出了什么事?”
岳清风气息剧促,已不成言,胸肺之间发出令人擞骨的嘎嘎声,他怨愤地推开雪梅的手,颤抖的食指指着她的眉心道:“你!——你—”他双目暴绽,指节轻响,却终是说不出下文,一口气收转不回,直挺挺死将过去。
雪梅眼见着怒目圆瞪的父亲突毙于身前,情志大恸,抱住了父亲尸身大哭。一边本自悲慽的陆文轩突然怔怔地立起身来冷冷地望着地上的妻子,神情沧凉莫铭。
满堂盟友见北武岳清风竟而就此暴毙,惊异之余,个个面露鄙夷,悄声退往厅外。东文陆老爷子一声长叹,转身来在厅角的藤椅上重重坐下。
无数双愤恨悲凉的眼睛一齐望向厅中的陆文轩夫妇。整个场院只闻得雪梅凄怆的哭声,衬得清秋的庭院愈发地寂静。
雪梅哭得一会儿,始觉气氛有异。她抬起一双迷离的泪眼,茫顾丈夫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爹爹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事?”陆文轩忽地森然冷笑,随即一脸怨愤地颤手在怀襟内,胡乱摸出一张揉折的幽黑签贴,举着它恨声道:“这——这就是江湖中人都在猜测的第一百签九幽搜花令!”他凄然长叹一声,丢予身下的妻子道:“你自己看吧!”
场院内微闻群豪的一阵骚动,继而是更为侵骨的寂静。
雪梅早有听闻搜花令一事,却做梦都不曾想到,竟有一份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她迟疑了片刻,颤指拾起了那封签卡。————“岳雪梅九九重阳”几个刚劲有力的朱砂狂草赫然显现在漆黑的签纸上。
这笔迹!这笔迹雪梅依稀记得!——
雪梅思绪狂乱,胸口悸闷难当。耳边响起陆文轩卑夷的笑声:“你——你认得这笔迹吧!这封是是九幽阎罗谷令主亲手签发的搜花令。”他突得语转凄历,叽叽笑道:“你道那阎罗令主是何方神圣,”他眼中浮起一片惊惧、怨毒和凄凉:“他———他就是我们的大师兄———杜圣心。”
杜圣心!这个雪梅自认为已在这世上彻底消失的名字,居然又一次响在耳边。不,——是在身边,在空气中!几乎无所不在,无处不有!
窒息,无法卸解的窒息。空气仿若被瞬间抽干!
雪梅早就该想到!从阎罗谷发出第一封搜花令时她就该想到!阎罗谷搜罗花草的每一个例案她都曾经听闻,她怎么就没想到是大师兄的所为!?
————“大师兄!大师兄?不可能!那九幽阎罗令主何其的绝决残忍,怎么会是大师兄?”雪梅心头突升起一种无法言状的恐惧。她竟然发现“杜圣心”这三个字已经完全与她记忆中的大师兄脱节,更与那“九幽阎罗令主”格格不入。雪梅相信这一定是个误会,他们一定是弄错了!
她再也不堪忍受,从地上窜了起来,睁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不可能!不可能是大师兄!”她双目昏乱地在陆文轩脸上来回拖曳,凄然哑声道:“大师兄不是已经死了吗?——你们不是亲眼见到的吗?”
陆文轩自嗓底抽起一阵冷笑,他一步步往后退向桌几,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他没有死———如你所愿吧,他没有死!”陆文轩突然失去了理智般地嘶声长笑,森冷沧凉的声音在大厅幽灵般萦绕:
“他没有死——他要回来拿回他的一切。”他眼中显出一色灰白的凄迷:“我将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是——”他往后重重瘫软在椅上,神情萧条已极。
————“这一切是真的?是真的吗!大师兄还在人间!———那我呢?这么多年来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雪梅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八年的沉睡中醒来。这人世间的一切在这期间已经发生了多么残忍可笑的变化,而她居然是被自己生生困守在自己的世界里。八年!八年了!
雪梅的魂魄整个儿被浸在了冰水里,正在慢慢,慢慢地失去知觉!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场院中突响起不知是谁人的一声怒吼。顿时如涟漪般漾得一片群情激愤。无数愤慨的声音向厅堂飞来。雪梅昏乱的目光扫视间,那一张张充满了仇恨的脸上都挂着对自己的鄙夷。
雪梅的心一阵抽搐。她不知他们何以有这般骇人的眼光。她茫茫然望着座上已经“崩溃”的陆文轩,突然发现这个共枕多年的男人变得如此地陌生!他心中所想,手中所作,都已偏离了雪梅的逻辑。雪梅强忍住心中的屈辱和疑惧,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清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夫人。”这时少林方丈心墨突向她一揖首道:“半月前,陆门主便已收到这封令签。昨日我等武林同道于十里坡会战九幽阎罗谷。老衲等看得真切,那搜罗花草,荼毒江湖的九幽阎罗令主便是岳老门主的高陡,杜圣心。”老方丈言罢,高宣佛号,闭目纳礼。
佛门无诳语。这一切是铁铮的事实!雪梅怔愕——无语——~~~~‘
此时青城派万鹤云挤上前来,遥指地上的岳清风道:“咱们二话不说就打了起来,岳老门主就是被杜圣心打成重伤的。”其一旁的师弟许敬德插话道:“咱们被阎罗谷的恶贼困在十里坡一天一夜,死伤了无数弟兄,本想脱得险来就好,想不到北武岳前辈还是——”许敬德言罢脸露凄色,一个七尺男儿眼见便要落泪,忙自转过身去。
睛天霹雳!睛天霹雳!
雪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嗡嗡轰响。一向健壮的父亲居然是被他从少督育的大师兄如此折磨至死!
————“杜圣心————你疯了吗!”
雪梅尚自悸悚,那为人耿直的万鹤云又沉声长叹,犹豫了一会冲口道:“那杜圣心还说了很难听的话,说陆夫人你——和他——,还说陆庄主若是不在重阳之前把你交出来,就荡平陆家庄——”
“哼,什么难听的话,大伙儿都听见了!他们敢做难道还不让人说!呸!这等奸夫淫妇,还与他们客气什么!”未等万鹤云息声,点苍派龚昱声带卑夷地狠淬了雪梅一口。他身边的点苍掌门面露惊虑,瞪了陡儿一眼,战战兢兢地回望陆文轩。世人尽知他关爱妻子,唯恐龚昱失礼引祸点苍。谁想一边面无表情的陆文轩竟若无闻,点苍子不禁也惊异莫名。
众人嗡然私语。厅堂内外俱见神情猥睃的交头接耳。陆文轩觉得他的脸皮,正在一层一层地被这些人剥下来,一层一层地被丢在地下,像烂泥一样地践踏,践踏!
他痛苦得闭上了眼,恨不得钻进地去,变成一只最卑微的蚯蚓。——他无力保护妻子免受污辱,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已丧失。一直坐于厅角的东文陆开元终于长叹一声:“家门不幸!”他无意再理会就中是非,起身来向着内堂走进。雪梅的头脑轰鸣,昏沉沉不知道众人又说了什么。
众伤失同门的武林人士,见陆文轩沉默不语,越发的肆无忌惮。
“陆门主,这等窝囊气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受得!”
“不错!陆门主,你乃武林同盟之首,切不可姑息挟私,否则,怎对得起我们死难的弟兄!”
“对,陆门主您得给大伙儿一个说法!——”——
立时间,门外的人群中已有人神情激动地向厅上冲突。个个污颜恶色的粗俗男子纷纷向岳雪梅怒目而视,有的直言不讳地骂着“淫妇,贱货”等不堪入耳的话语。雪梅觉得自己被悬在了绞架之上,她在无力的挣扎,呼喊!想在自己被处死前至少知道自己身犯何罪,可是没有人愿意给她申诉的机会!人们都在期盼着她悲惨地死去!
她浑身冷战,脑中一片混沌。血色全无的脸上无助地写着她的委屈,愤恨!她颤声向着身前沉眉不语的丈夫道:“大——杜圣心到底——说了些什么?”她再也无法坚持,凄声大作,哭喝道:“你说啊———杜圣心究竟说了些什么?”她苍白的脸颊倐然垂下一行清泪,她抽噎着侧着脸,尽量留住另一粒泪珠,留住她残存的一点尊严。
陆文轩仰头冷笑,兀自不语。
雪梅的脸灼痛,像被千百人来回抽打!她知道已经再没人愿意救她!那一滴泪,终于随同她仅存的尊严一起滑落———
“放开我—放开我,爹爹!——娘!”耳边分明传来儿子少秋的哭喊声,雪梅蓦得回头,见小流星与小君二人想钻过人群来,冷不防左右各一,被龚昱抢步揪住,小鸡仔似的提在两手。两个孩子骇得大哭,少秋尚在向父母呼救,而小君已吓得不住落泪。群豪见龚昱如此,微哂不耻。陆文轩回过身来,迷茫地望着俩个孩子。
“哪一个?哪一个是杜圣心的孽种?”龚昱见众人无加制止,得意更甚,双手提着两个孩子向着众人道。
“龚昱!你太放肆了!欺侮两个孩子,算什么行径?”点苍掌门终于大怒。朝着陡儿狂喝道。
“放下我的孙女儿!”几与同时,一直闷声不响的连家堡主连重旭也按捺不住,揉身上前来一招“风卷残莲”扫向他揪着小君的左手,连重旭招上使老,龚昱不敢轻殆,松开小君陪笑道:“连堡主,得罪!”连重旭救得孙女,脸上微微一轻,哼声立于一旁。
立时间,小流星成为众夭之的!
“杜圣心的孽种?”雪梅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用全部的心血和生命的希翼抚育的东文陆氏的骨血,何时竟成了“杜圣心的孽种”?雪梅什么都明白了!
已经无需人再重复那难堪的话,所有的难堪和污辱都写在了她的脸上!无怪乎陆文轩会如此!无怪乎群豪会如此!
“岳雪梅,当年那个将你视若珍宝,纵死也不愿你受一丝丝伤害的大师兄,跟他们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雪梅欲哭,——已无泪!
“就是他了!”厅上响起了龚昱魔鬼般的声音:“如何处置他?不如拿他作质,再去会那杜圣心!”他目露凶光,恶狠狠朝小流星露出了他苍黄的牙齿,叽叽地怪笑。
群豪无语,相顾愕然。陆文轩空洞的眼睛在儿子身上无力地扫荡。
“放开小流星—”雪梅终于无法忍耐,她知道,除了她,已经没人再来可怜这个无辜的孩子—包括他那,被妒忌和羞耻蒙蔽了心智的生身父亲!
雪梅娇喝声中,龚昱身前突地多出一人,一双肉掌夹着绵长内劲向他周身袭来。雪梅左掌虚回,右掌直向龚昱右臂攻出,九九华云掌中竟隐含着星云彩虹剑法第二招三式的剑意,龚昱不想她竟会赤手抢夺孩子,立时变起仓促,忙展开“大轮回”掌法,左掌拆解来招,右掌微虚,被雪梅看得真切,变一招“浊云出岫”,直取其右手空门。眼看将自龚昱手中轻松解得小流星,不料右后侧冷风挟面,一柄五环钢刀“仓啷”一声,斜刺里冲突进来,直向雪梅的右掌砍到。
雪梅退步往后一躲,回眸间见是崆峒派长老顾仕璋,顾仕璋钢刀居空,硬生生截下雪梅,使出崆峒派独门“天图四十二式”刀法,刀刀招老,步步狠辣。众人恍然间只见得满厅铮亮刀光,那刀上五个碗口大的钢环仓啷啷乱响,扰得众人浑身发痒。
雪梅未曾料到竟会有人附和龚昱,一出现又是如此的棘手,心下微惊。但见得小流星那惊恐的脸,母亲的心都被扯缢成一团。她既知救子艰险,掌上也便牢稳了。轻顰双眉,宁心静气,施展生平所学全力拆解来招。
岳雪梅的九九华云掌得自岳氏真传,虽无岳清风的老道劲练,却也实堪诡绝。她一双肉掌独对钢刀,竟也不落下乘。顾仕璋眼见不敌,天图四十二式未使个半全已被雪梅控得破绽,处处攻先机而占,逼得顾仕璋钢刀乱挥,大失章法。
眼见雪梅攻破封锁,近得龚昱,却不料华山派刘仲飞、唐鸳儿夫妇“鸾凤双剑”双双杀到。
他夫妇二人多年来并肩对敌,鲜见挫败。雪梅虽终日不过问江湖中事,但见得他二人剑阵之相协合配,已是不敢小覷。她救子心切,屡遭险阻,神志大恸。终禁不住一声怒喝,疾冲至唐鸳儿身前,冒敌对不智之大险,中宫直取她胸襟空门,逼得她回剑固守,趁她招嫩,左手一招“观音折柳”,掐切她手少阳肺肾经。唐鸳儿虎口剧痛,“啊呀”一声松开了手上宝剑,被雪梅转手夺过。
剑刚过手,后背刘仲飞一柄“青鸾剑”啸声刺到,雪梅夺剑在手施展开星云彩虹剑法,轻捷地转身回格,两柄夫妻剑此时易主成敌,不觉刹气大增。厅上众人微微一惊。
刺耳交擦声中,双剑削挫而过,刘仲飞见岳雪梅剑法精湛,不觉也是一怔。挂怀妻子,凑上前关切道:“你没事吧?”唐鸳儿娇纵惯了,受不得一点欺侮,一招便失了兵器,跺足哭骂道:
“小荡妇,你还我的剑来!”她手抚痛处抢步欲上,却被丈夫扯住,刘仲飞宠妻若宝,见爱妻受欺,心下愤慨,咬了牙挺剑上来。
他夫妇二人对言间,雪梅已手执唐鸳儿的“葛凤剑”狂扫顾仕璋。听得唐鸳儿的污言辱骂,也只能枉自气苦,咬牙不睬。顾仕璋不敌,须臾间又有崆峒、华山派三名弟子加施刀剑。场上战势大乱,雪梅以一敌众,一柄宝剑舞得狂起。刀影剑风不绝,群豪观得气血沸涌。厅上人声噪杂,乱成一片。
那点苍,华山和崆峒三大门派一直以来与清风门隐有嫌隙,只是碍于岳清风和陆文轩的情面不好与之明敌,如今岳清风既死,而陆文轩退避不理,形同陌路。诸多肖小之陡俱是趁了大义之名,泻发私愤来了!可怜岳雪梅明知得这一切,却只能以一介弱女,强揽大险!
厅上其余各门人众,也不插手,只是冷眼旁观。
龚昱挟了小流星,被乱战人众逼得直退到厅西角,见得又有同门中人前来助阵,气焰更嚣,大声叫喝,不住地为众人鼓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厅中的战局,观得兴高采烈。
刘仲飞安抚罢娇妻,欺入战团来,直逼岳雪梅。
雪梅星云彩虹剑法使将开来,虽无意伤人性命,也是凛厉难当。那几名肖小弟子早已不敌,将乱未乱之时,却又被刘仲飞补得大残,一路快辣的剑法逼将上来,又将靠近龚昱的雪梅逼退三步。
众不敌的弟子不想再当众露丑,正好顺阶下台,退过一边。就连顾仕璋也怯怯地在原地作歇,他想退场却也不易,只得在一边佯装观战,不再进招。
刘仲飞是华山派远近驰名的剑客,剑招以刚猛雄壮为强,出道以来少见敌手。他早闻“塞北一点红”岳雪梅美艳清秀,剑法不凡,此战大有一探究竟之想。剑法初时微有收控,见众人退避,独将他一个推于人前,又见一旁的妻子微嗔薄怒,目生醋意,不敢再有二心,全意对敌。
龚昱见场中战势突变,正当疑虑,手中的小流星将厅上一切看得仔细。母亲连番受欺,父亲和诸位世家伯伯却只当不理,他心疼母亲,情急之下,扭头扯过龚昱手臂,在他小臂肚上狠狠咬了一口。龚昱吃痛大骇,回神来勃然大怒,操起空出的左掌朝小流星左脸颊狠狠抽去:
“小蓄生!你敢咬我!”他掌上虽未蓄内力,却也是实力实着,打得小流星哇哇大哭。惊动得厅上观战的众人回顾。
点苍派掌门虽与岳清风有些旧怨,但他为人正直,再也看不得龚昱如此折辱小流星,终于暴怒,抢上前来夺他手中的人质,骂道:“住手,你放肆够了!”龚昱眼见师尊终于发难,心下也便怯了,提着小流星的手渐失了力道。小流星双脚终于着地,惊惧犹盛,放声大哭。
“小流星!——”早已心似刀割的岳雪梅在儿子的哭声中几乎崩溃,她见众人神松,对敌的刘仲飞剑上虚空,再也不愿放过机会,一招“剑歇凤还巢”(三招一式)逼开刘仲飞,返身来直冲向龚昱身前的陆少秋。
点苍子刚欲出手,被雪梅一剑封了去路,他本也有意解救小流星,见雪梅已到,也不再纠缠。龚昱神情微怔,已被雪梅抄手揽过了手中的孩子。小流星见母亲终于来到,钻到母亲腰胯下,双手牢牢抱住了她大腿,涕泪不绝,哭得气颤。雪梅心力交瘁,再也无心恋战,“叮”地一声抛下青鸾剑,抱住了儿子委顿在地。身后剑气紧追,刘仲飞一剑刺到。
众人惊呼声大起,刘仲飞自知剑出无名,必落个身败名裂。情急中硬是将剑往后回了三寸,但剑招已使老,葛凤剑尖在众人的惊喝声中堪堪擦着雪梅的右肩划过,在她揽护着小流星的右臂上割出了一道半尺来长的血痕!
痛楚,来自身体肌肤?怎堪过母亲疼儿的心痛?雪梅什么都不想理会。她紧闭着被风打的寒泪蛰得冷痛的双眼,紧紧搂着她浑身战慑的孩子。
———“杀了我吧!不要再为难我的孩子”雪梅心中什么都不愿再想,她宁愿被乱刀劈砍!只要小流星不再哭,只要自己的孩子再不受伤害!
如雪的白衣上凄红的鲜血,委顿在地上恸哭的母子,满堂群豪皆尽汗颜!噪乱的花厅上只剩下了雪梅母子的哭声。——人啊,为什么如此残忍!
点仓子低声喝斥着龚昱退入了人群;刘仲飞拾回了地上的青鸾剑,与妻子悄悄在雪梅抽噎声中消失;更多的人在往后退;却有更多的人在不屑地切切私语;有更多森冷卑夷的目光投在雪梅母子身上。
雪梅觉得好冷,好累,好无助!
她是被独自抛在漫天风雪的荒原里,面对着一群饥渴的豺狼,揽护着她嗷嗷待哺的婴儿吗?那些自号正义的人们没有自己的妻儿,没有一点点怜悯之心吗?那个往日里高语壮志,大义凛然的人已经不在了吗?
雪梅不再哭泣!她强收起满眶的泪水,垂目望着仓黄的地砖,恨声道:“陆文轩!我岳雪梅无愧于你,少秋是谁人骨血,——你应该最是清楚!”
无数双期待着“看好戏”的眼睛一起望向陆文轩!
“对——我清楚,”陆文轩突然像自沉寂千年的洪荒莽野中暴发了一声巨响:“我当然清楚!我的眼没有瞎,我当然清楚!”他的脸丑陋痛苦的扭曲着,突然自胸腹底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你骗了我那么多年!让我被人耻笑了那么多年,你还想当我是瞎子吗?”他失控般一掌拍在桌几上,“呯”地一声,梨木桌几应声而塌。众人惊愕莫名。碎木声中,他嘶哑的声音开始变得森冷:
“当年你为什么嫁给我,你为什么拼死要护着这个孩子。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陆文轩!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雪梅终于崩溃!她无力地嘶声狂喝,苍白的双颊一片青紫,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搂紧了颤抖的小流星,身子也开始不自禁的战慑。她咬着牙,闭目嘶声道:“你难道忘了,——我终究是你的妻子!秋儿是你的亲生骨肉啊!”她努力想让每个人都听到这句话,相信这句话,可就在它出口的一刹那,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此话的苍白无力!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实在是一句“废话”!
——陆文轩果然不愧是东文之后啊!还有谁能不相信他的逻辑?
当年悬忌崖婚变遍知江湖,武林中人人皆知岳雪梅与杜圣心的旧情。可雪梅为了顾全父亲和清风门、以及陆家的声誉,恨下嫁陆文轩,却受尽东文世家族人的折辱,几乎积郁轻生,武林中又有几人知!!?
苍天垂怜于她,不久便赐降麟儿,才助得她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借口!可谁知如今这个孩子,却成了她“罪恶”的污点。
本自对雪梅心存疑虑的丈夫,居然相信外人的谣言,将他的亲生骨肉判作是妻子与别人的私出!把雪梅的苦心牺牲看作是她心怀叵测的遮掩!把一个母亲救护孩子的本能使然当作是她拼死惜护孽种的罪证!
呵——“一个母亲,面对危难中的孩子,不救,错!救,更是错!”——老天,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逻辑吗?!
——可是雪梅已经百口莫辩!此时有谁会相信她说的任何一种解释?他们的眼“都没有瞎”,“都是有头有脑的聪明人”,“想得到,看得到”的事实还需要解释吗?——老天爷,你为什么要在雪梅最无助的时候赐给她的生的希望,却又在此时把你的恩赐变成伤害!?你没有情感,没有一丝怜人之心,只以折磨天下为乐吗?若真如此,要这样的天何有!?要这样的世界何用!??要这样的人们何用!???
陆文轩漠意地闭上了双眼,转过了头去。他已经不想再与她作无谓的争辩!一声森然的长叹之后,他惨淡的声音如同那古井底的苔藓在阴暗的水中滋长:
“罢了—罢了!岳雪梅,我放你自由,你也还我自在吧。”他自嘲地一哂:“我们陆家庄太小,养不起你这朵奇花!你走吧,带着你和杜圣心的——”总算他还是个“斯文”人,强抑着没有说难听的话。可厅上听到的人都在兴灾乐祸在偷笑。——雪梅的双拳已握紧,手心俱是冷汗。
陆文轩还在发表他的“慷慨陈词”:“师父的身后事,我会办妥。你就放心地去吧。”他艰涩地压低音调:“你我的夫妻情份,就到此为止。今后———你我两不相见吧!”
他的话如此的斩钉截铁,如此的绝决!厅上所有的窃噪声一齐骤止。——继而却是人们更为嘈杂的一片私语。
雪梅怀抱着尚在抽噎的孩子,陡地全身冰冷。
该醒了!雪梅完全清醒了!——
她发现自己原来一直在做着一个长达八年的美梦!一个自己编织的,只有自己信以为真的美梦!在梦里,她是被丈夫怜爱的一位幸福的母亲。在深爱着她,视她为珍宝的丈夫;有他们可爱聪明的孩子;有他们安定美满的家!——
然而,这个美梦正是在她丈夫那冷酷绝决的笑哂声中;在她的孩子那饱受屈辱和惊吓的哭声中;在她那被无数外人耻笑的“安定美满”中破灭的!——彻底的破灭!
雪梅死死咬着银牙,酸痛的龈关溢满苦水。她晦淡苍凉的双眸间突地漾起一丝无色的笑意,僵硬地手臂机械地松开怀中的儿子
———“岳雪梅,你一直在自己欺骗自己!你以为这下男人真会至死不渝地爱你,可其实他真正爱的还是他自己!”
她淡笑着,那么从容而辛酸地淡笑着,从地上慢慢立起她微战在风中,纤弱的躯体。她抬起已因冰冷而麻木的纤指撩开了垂落眉际的几缕青丝。
她要看个清楚,她要清清醒醒地看个清楚!
她看着面前那一副受害者苦痛无奈嘴脸的丈夫,她突然很想笑,大声地笑出来!笑自己怎么会信从了她如今已变得禽兽不如的大师兄的言不由衷的“废话”,嫁给了这么一个为了保住他“武林盟主”的尊荣,可以随时牺牲掉他们夫妻八年的情份;牺牲掉他们共同的骨血;牺牲掉她唯一残存的生气的男人!
————“岳雪梅—你的眼瞎了!你的心也瞎了!!你注定失败!你注定悲惨!还有谁会为你的不幸哭?!——是他们吗?是他们这一个个道貌岸然;一个个沽名钩誉;一个个伪善假义的武林正道人士吗??呸!我呸!”
小流星瘦弱无力的双手还死死抱着她的双腿,雪梅的心突然好痛。终于还有那么一块心上的肌肉感觉得到痛,感觉得到的也只有痛!她强收起满脸的悲愤,她怕自己这个样儿会吓着了他。在孩子的心目中,母亲不都是只有温柔慈爱的目光,只有亲贴明媚的微笑的吗?
于是她终于抹去了偷溜出眼眶的怯懦的泪水,她终于笑了,是天底下的母亲才会有的那种笑。她就那么笑着俯望她那泪人儿一般的孩子,颤拌地纤指为他拭去脸颊上的泪水。最后一次,是最后一次为她心爱而心疼的儿子。——“小流星。不求永恒。只要片刻灿烂的小流星。你的生命,也便我的灿烂。”雪梅舒开眉,轻轻的笑了。泪,仍然不经意地划落。
母亲的抚慰,很快便让孩子安静了下来,小流星惊恐地面对着周围无数双仇视的眼,他依然是那么孤助,依然是那么害怕。
雪梅淡然地笑了,因为她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只要向世人证明了她的清白,证明了小流星的清白,这一切的不幸就都会过去。——她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萧索的恨意,轻轻拍了拍小流星的后背,向着门外对陆文轩提声道: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小流星是他们东文陆家的骨肉,我不会把他带走。”她缓缓长舒了一口气,挺身道:“文轩,看在我们八年夫妻的份上,你给我一天的时间。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给陆家一个交代!给大伙儿一个交代!给——小流星一个交代!”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婉柔悦耳,从未有过的凄美撩人,从未有过的坚毅果决。
厅上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所有的眼神同时凝固!
“好—我答应你,如果少秋真是无辜的,我们一定不会为难他。”良久,在人们的将信将疑,将乱未乱之际,文轩死水般的声音才蓦得响起。
很快,两个家丁会意地走上前来,雪梅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将小流星推向了前来接应的家丁。小流星仿佛还在懵懂中,他不知道倒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已决定离他而去,他怯怯地回望着母亲,嗄声道:“娘—秋儿怕—”
一步,三步,雪梅心爱的秋儿,终于离她一步步远去了。雪梅没有哭,她已不再告戒自己不许哭,因为她该为她心爱的儿子祝福,祝福他不再有苦难的新的人生。
雪梅是笑着离去的。依然是那一身雪白的,却已是斑斑血痕的裙衫;依然是在一片不堪的污秽目光一阵阵讥蔑的私笑冷哂中;依然听着耳边孩子们渐远的声声呼唤,雪梅就是那么笑着一步步走出了大厅。她轻轻的笑,笑自己在此时此刻依然是如雪般的纯洁!
她要将她生前身后所有的美升华!她要将她心底所有的悲凉凝结,!凝结成她如雪般纯洁的背影,深烙着每一个有愧的灵魂!
雪梅终于远去了,陆文轩浑身虚脱得坐在椅上,他相信自己终将失去了一切,失去他盟主的尊荣,失去他的孩子,还有他曾经深爱的妻子————
夕阳永远是美和残忍共育的宠儿!当夕辉开始收敛起五彩的余光,天空漫撒着海浪般幻丽的鳞片云。——正是一个美丽的秋夕!
当雪梅的房门终又打开,人们眼前那个如雪的身影,已然换上了一身黒若她满头青丝的劲装短束。雪梅苍白的额头紧系着一根白色的锦带,手上提着她深锁箱底八年的清鳞剑。——“文轩,雪梅此去不复,希望你恪守你的诺言,好好抚育秋儿成人。”这是雪梅留给陆文轩最后的话语。
秋夕斜辉,山道野菊,苍鬃宝马,黒衣亮剑。斯是一道靓景,却谁人堪品其中的凄美!
涛涛江水东去,浊浪抚平沙滩上几多前尘印迹。也许,它也终将不会记得这位母亲的伤心。马儿走得很慢,它也知道,主人正在等着她此时最挂念的人来送别。然而,等到了,或许也只有更伤心。
——“娘—娘~~~‘~”茫茫海天尽头,遥遥追来凄历的呼唤声。她机敏的孩子没有让她失望,但母亲此时却已开始后悔。她咬紧牙关,撕扯着缰绳子装作不闻,孩子终于追上她了,气喘吁吁的脸上淌满了汗水,他拉着母亲的手请求她停下脚步,却被她“狠心”地甩开!
他追赶着,哭喊着,一次次摔倒在母亲的脚边,他伸出小手,却一次次捉不倒母亲远去的脚步。他不放弃,他不服输!终于,他用他稚嫩的臂膀牢牢抱住了母亲的脚踝:“娘,你不要走,不要走,难道你不要秋儿,你不要秋儿了,娘——”
母亲的心已似刀绞,秋儿何其无辜,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不知道他那个小小的“家”已经不付存在。
她终于停住了脚步。一粒粒抹去孩子脸上的沙士:“秋儿,娘又何尝愿意离开你。”“你骗我,你骗我!不然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
“秋儿,娘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有些事情——你现在是不会明白的。”面对母亲的为难,秋儿只能沉默。母亲强笑道揉搓他冰冷的小手:“秋儿,听娘的话,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做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记住,男子汉是绝对不准哭的,不掉眼泪的!——”
她望着孩子懵懂的眼神,她满足地笑了。再将他搂一会儿,永远记住他在自己怀里时的感觉——
江风潮汐悲壮的呼吸声中,母亲强收起满眶的泪水,将一缕青丝狠狠咬在唇间,翻身上马,撇下了她心爱的孩子,向着夕阳下沉的方向绝尘而去————
“爹—爹,你快去追娘回来!”“爹,你快去追娘嘛!”河滩边,秋儿和小君扯着陆文轩的手,恳求他去追回他们的娘,而然,陆文轩的眼中,只有失落,妒忌和愤懑:
“由她去吧!——想不到,到今时今日,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依旧是杜圣心!”
“杜圣心—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海天外回荡着雪梅撕心裂肺的啸喝。
(注附《心剑》主题曲“无所谓”在线试听:
www.15150.com/ghtml/2007-06-24/760080.shtml)
日已斜。
斜阳倦弱的柔荑轻抚过莹透如玉的筇竹篱栏,金辉漫散遍郁郁重重的枝枝叶叶,在晶矿石铺就的小径上映得淡淡日影。
他,依然懒散地反背着双手,孤独地徘徊在自己亲手编插的的竹篱间。
花篱很长,弯道无数,每一道弯都镌刻着一段往事。——往事太多,已无从细数,也只有他,在寂寞和等待中追忆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在人曾经叫他杜圣心,那时的他,只是寄生于清风山城上受着别人漠视、怨怒和排挤的无名小卒。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证实自己,却总心得不到命运之神的眷顾。
庆幸的是,那个如雪般纯洁的身影,陪伴他走过那一段晦暗的人生。因为有她,他懂得了爱,懂得了牺牲,并最终让死神都屈服让步!——
五年前。他叫白天鹏。是命运安排他饰演了一个崭新的角色。在那个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他豪情万丈,壮志拳拳。在尔虞我诈中学会保护自己,并反客为主,让整个世界都围自己而转动。
他无疑是成功的,但他今生却永远亏欠了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子。——他又叹了口气。为着他温柔端庄的妻子,还有他不谙世事的孩子们。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就是编织一个“白天鹏”的美梦,并祈祷这个美梦永不醒来。
而今,他是江湖中人人切齿愤恨的九幽阎罗令主。他满手血腥,树敌无数。为了建这座百花坛。他不惜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仇恨和嫉妒,得到一个残忍、绝决、冷血装裱的躯体!
他永远无法忘记。当他怀惴着旧梦重圆的企盼,和一大笔自认为能给予她全部幸福的巨资回到这个遗弃他的城市。得到的却是他心爱的女子已嫁为人妇,淹没于俗世的消息。
而那个抢走他一切,逼他自我流放于异世的伪善小人居然已成为她的丈夫!——————那一刻,他的灵魂都开始腐化!
陆文轩!只要想起这个名字,他就无法控制自己躁动的心魔!
而那个当年面对森冷的剑锋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她!如今居然安枕在他的怀抱,不惜为他生儿育女,掩藏自己锐世的光华———岳雪梅。念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像被抛在冰原上遭万刃切割!那一道道深入殖髓的的伤口,在血液尚未渗出的瞬间便被永远地冻结!————你无法想象就中的痛楚!!
————“雪梅,如若你从不动摇,谁能逼迫于你!在你与他卿卿我我的时候,可曾想起过那个在悬忌崖下叫你放手的人?可曾想起过,当年那个不想让你多流一滴眼泪,不想让你多受一丝委屈的人?!
他想去恨!去怨!——可他做不到——
他相信雪梅永远不会变,她绝不会背弃她当年许下的百花之诺!绝不会轻易忘记他们的一切。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她不知道自己尚在人间,却受制于人身不由已。也许是她在怨自己无能,不能为她建起心中的那座百花坛。
于是他从悲慽中醒来,开始了雪梅的梦想。他办到了,九幽阎罗谷拥有养育天下奇珍的独特环境。谷前阳光明媚,燥热经年;腹地山泉潺潺,清凉湿润;而谷底却寒冰千仞,终年积雪。天下花草,任它有哪一种寒热喜好,皆可在谷中生长繁衍。
他惊世的才华吸引着一大批世外奇杰为他去搜罗花草,开疆辟土。短短三年间,九幽阎罗令所到之处,天下奇珍应令而来。
阎罗谷声名大振之时,他多么企盼能引来她的关注,至少他聪明伶俐的小师妹该联想到这是大师兄的一片良苦用心。然而,直至雪兰之下世间九十九种奇花异卉皆尽落户于百花坛中,仍不见她有丝毫动静。
他终于不再忍耐!他知道如若任由自己再无尽地等待,他只会开始怨愤,开始胡思乱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自己,对雪梅有一丝丝的猜疑和埋怨。
半月前,他终于亲笔签发了第一百张搜花令。在他的心目中,雪梅才是天下真正的百花之王,那些百花坛中的庸枝俗艳都该倾倒于她的雪羽裙下!
九九重阳节,这个团聚的日子真是历经了太过漫长的等待!半月前,当那张搜花令刚刚发出的时候,他便开始后悔,后悔为何不把期限提前?——幸而,在他孤寂的等待中,有太多的人和事充斥着他的焦虑。
杜圣心轻轻地冷笑。他想起了昨天清晨,当岳清风和陆文轩见到他时脸上那错愕惊恐的表情。面对十里坡那些号称正义之士的武林肖小,他以他胜利者的姿态,向世人证明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杜圣心!
陆文轩由始至终都不过是他玩弄于股掌的跳梁小丑。任凭他如今一呼百诺的江湖地位,出神入化的精湛武功,在杜圣心的眼里,他永远只是只捉襟见肘的可怜虫。他只是对这只虫子信口说了一句胡话,便教他自惭无地,在诸多武林人士之前羞愤欲死。完全丧尽了斗志。
更可笑的,是那多么不可一世的北武岳清风。如今他真的是老了,老得居然接不住他自己亲手所创的华云掌。虽则杜圣心的武功已然换骨脱胎,然而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他打伤岳清风的正是岳清风最得意的看家本领。
岳清风的伤势并不重,杜圣心不是个对其养育之恩全无一丝惦念的负义小人。于他而言,岳清风的这场挫败,已然尽数抵偿了他多年来所受的伤害。他无需再去计较那些已经过去的谁是谁非。——只是,他不敢肯定,他那一向刚愎自负,倔烈不屈的师父,重伤之余,又被围困于十里坡恶战一天一夜,(虽自己一再地容让,甚而暗令谷卒放其脱出封锁)能否顶住心中的羞愤怨毒,逃过生死之劫。
杜圣心仰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地在他的眼中已不再是当年那般狭隘。万物苍生已然臣服于他的脚下,他无需再去计较别人对他的所作所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操纵任何人的命运!
“令主”———他很欣赏这个称谓。今时今日的他,正是可号令天下的万物之主!
然而,他太需要有个人来陪伴他熬过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今天,对他而言,应该是一生中最值得铭记的日子。
重阳节的太阳正在往松燕峡缓缓下沉。他的心跳也在禁不住地加速!他紧张,一别经年,雪梅再见到他时会不会失望?他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身上的一袭白色缎袍,他知道雪梅不喜欢看到一个太潦草埋汰的自己。他刚过而立,正当一个男人风茂鼎盛之时。
他期盼着雪梅见到自己时那惊愕中无尽欢喜的表情。
不远处雨花石台外的碎石小径上,响起了一串轻盈的脚铃声,一个稚气未脱,犹带着几分酸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令主,您说的那株‘会走路的花’果然来了。”
——毒琵琶,这个美艳中暗藏着可怕杀机的女魔头,在她的令主面前,却永远只是个乖巧伶俐的小丫头。她一身的红绢衣在夕阳下分外耀眼,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更加明艳动人。
杜圣心淡淡地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叫龙啸天到谷口等她。”——
杜圣心很得意,不仅是因为雪梅的到来。
他和龙啸天打了一个赌,看陆文轩究竟是否会放雪梅出来。龙啸天还想看看岳清风是否真如江湖人所言,将星云彩虹剑法和通往琉璃峰的地图传给了她。杜圣心也正想看看雪梅的武功有否进步。
想找几个给她练剑的人真是太容易了,只要阎罗谷发出岳雪梅前来寻仇的消息,那些于雪梅或阎罗谷不利的江湖肖小自会前去祭血雪梅的清鳞剑——而事实上一切都应验了他的预测。
——苗疆双彪,“双锤震五岳”鲁彪,“一剑分三山”崔彪。此二人好色,一早便来请令,杜圣心只能为他二人“哀悼”。他们想一睹“塞北一点红”的风采,那也不怪,只怕他二人一有个“口没摭拦”便出不得雪梅的一剑!
——“飞天猫”与“钻地鼠”。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三滥,武功平平,却妄想进驻阎罗谷,得到杜圣心的器重,百般纠缠。杜圣心不便亲自“清理”,只好应了他二人的请求,前去阻拦雪梅。若他二人知羞识趣,自行离开倒罢,否则,他二人恐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江南公子,一剑翻天地”司马青云。他的到来杜圣心倒有些惊诧,此人出道以来难逢敌手,年轻气盛,请求前去与雪梅切磋剑法。杜圣心只盼他勿要惹恼了雪梅,保住大好前程之身。
——“日夜双艳”日无忧,叶无愁。这两个令江湖中人望而生畏的美人,目空一切。出道以来,只要闻听有人唐突她二人的美貌,便以飞袖伞剑阵杀之。她二人久妒雪梅“塞北一点红”的美名,请求狙杀雪梅。杜圣心无话可说,这世上又将有两只可怜的飞蛾扑进火里。
——最后请命的是“无天无地醉果老”和“无星无月郑天朱”,这两位杜圣心的忘年老友,误解雪梅对他的情意,有心为他充作说客,和解这对“怨侣”。又自恃了“天罡地煞十二星阵”有心会一会星云彩虹剑法。杜圣心知他二人对雪梅无甚恶意,便也答应了。杜圣心知道,只要雪梅破了他二人的阵法,他二人自不会为难于她。
夕辉已然掠过松燕峡顶。如削地山壁尽头,隐约扬起了一片尘土,伴随有急促的马蹄声。正当苍鬃宝马转进松燕峡道,十余个精短装束的汉子,鬼魅般出现在山道上:“停下!前面是九幽阎罗谷,姑娘家不许靠前。”
“铮—”地一声,苍鬃宝马轻嘶声中,马背上腾起一个黑色倩影,长剑耀目,出鞘间已飞纵而上。那马仍不停蹄,疾向前冲。
带头汉子惊愕之下,拨转鬼马刀向黑影腰跨劈去。黑影轻盈地自其头顶燕翻而过:
“拦我者死!”惨呼声中,清鳞剑惊空清啸,倏然回鞘。岳雪梅双目凛锐,身未落定,便见她身后那汉子抽搐着委顿于地,鲜血自他咽喉箭一般地标射。
余下的汉子见烈马冲奔而来,正想闪身避让,回神间见首领已毙命顷刻,俱各骇得呆了。一名青衫汉子发一声喊,带领十数名兵丁刀剑齐上。须臾间峡道上剑舞狂蛇,刀影生风。连珠介惨叫声起,十余名兵丁转眼间尽殒命于清鳞剑下。
最后一名倒下去的兵丁兀自暴突着双眼:“你———”他滴血的手指直指着雪梅收剑而返的冷峻背影,却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他至死都不相信,这个二十余岁孤身闯谷的女子竟有这般快辣的身手!
雪梅长剑收鞘,陡然觉得疲累万分。这一路来,她生平第一次开了杀戒,也是生平第一次,一口气杀那么多的人。
——苗疆双彪、飞天猫和钻地鼠、还有日夜双艳。他们的死雪梅无可回避,这些守道小卒的死则更不值理会。司马青云受了重伤,如果没有人出手相救,他也活不过今晚了。而醉果老和郑天朱他二老尚算得礼,他们没有为难雪梅,在破了“天罡地煞十二星阵”后,雪梅也再没与他二人计较。
雪梅知道她已经进了阎罗谷地域,前面等待她的,是她最后的命运!她来这儿,见最爱她却对她最残忍的男人!
雪梅森寒的目光自远天慢慢回收。鼻中轻哼一声,朝身后方向冷声道:“跟踪那么久,不觉累吗?——现身吧。”她语声未落,一个玄衣男子一脸萧肃地自其身后的参天桦树上纵下,刻板的声音在晚风中荡漾:“久违了。”
——龙啸天!雪梅猛得怔住。她记得这声音。龙啸天,果然是四年前绝迹于江湖的三师兄龙啸天。她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只闻清风门的人传言,他去处理一些家事,至此消匿无音讯。却不知他何以竟掩藏在阎罗谷,作了杜圣心的秘密杀手。
她自然是不知。龙啸天隐世之迷,江湖中少有人悉。只因起因并非于腥血江湖!
龙啸天实则是文坛广负才情的“金笔书吏”龙官正的庶出,只因他自幼丧母,又为家中独子,甚得父亲疼爱。他自小于武道投趣,父亲见他心实,也便不加阻拦,任他投清风门下修习武艺。龙家在官场之中大负盛名,却不料祸起萧墙。
四年前,(1484年)当朝(明,孝宗帝,宪宗三子。年号”弘治”,孝宗“更新庶政,言路大开”,使英宗朝以来奸佞当道的局面,得以改观。被誉为“中兴之令主”。死于1505年,时年36岁。)孝宗帝召请各文坛巨才于殿前赋诗言政,以为大开言序。不料金殿之上龙官正因一语小节有屈,遭另一文客的犀利攻击,引得孝宗帝大为不快。虽皇者无怪,但性情倔烈的龙官正自视无颜居世,羞愤之下,于殿前广龙石阶边触壁而死,一时震惊文坛。而那在金殿上言刺龙官正的并非别人,正是“文仙”陆开元—陆文轩的父亲。
龙啸天在清风山城听得家中噩耗,尚不明父亲之死因,匆匆赶回故乡赴孝,谁知家中已遭巨变。因龙官正于官场任书吏多年,性情偏激,得罪了不少朝中大臣,龙官正殿前犯言,又自戗于广龙石阶,被诸多佞臣联名攻其身后,孝宗帝不察,下令处罪龙家。
龙家宅地资财被封,侍卑眷属被逐。龙官正之大房妻氏殉夫而亡;龙啸天的异母长姐惨遭迫卖,自悬于青楼;而他一母同胞的小妹亦在动乱中,被狂驰过街的马车撞死。好好的文才世家一夕间家破人散。
龙啸天满怀怨愤收整罢亲人的后事,发誓全力追查此事,为父审冤。谁知他背负“奸臣余孽”之污名,不但四处碰壁受尽屈辱,更惹来江湖中人恶意锄欺,几次无端被人追杀。他自投入清风门,虽为入室弟子,却因天姿有限,无法得到岳清风扶助,于武功之修为平平无奇,连番受挫几乎殒命。
危难之际,九幽阎罗令突护而出,先前犯他之辈皆被清除。龙啸天独闯阎罗谷探究情由,不料竟遇见了当年同居一隅的大师兄杜圣心。杜圣心出令替他全力追查事件真相,并传授其星云彩虹剑法。当父亲之死因既明,知师兄弟二人皆有相同之怨敌,作为交易,龙啸天自诺为杜圣心效命终生。此中曲折,江湖中人鲜有人知,只道他已然不测。
别来数年,已是人事两非。
雪梅知道,当年龙啸天对己亦是有意,但他自识无望争挤于杜陆二人,便连向她表露爱意的勇气都被他深埋。今日偶见故人,雪梅心中不免有几分感慨。然而龙啸天已然不再是当年的弱者。他的声音平静得匪夷所思:“杜圣心,一直在等你,随我来。”
雪梅目光淡然,迟疑得片刻,一紧手中剑鞘,尾随他进入谷地。
纵是龙潭虎穴,雪梅今日也当奉陪!
九幽阎罗谷,雪梅做梦都不曾想到,有着如此阴森诡异之名的所在,竟然是一个世外仙境!
阎罗谷的入口共有两个,一个正隐于松燕山涧的百里瀑之后。穿过偌大个水帘便直抵谷底。另一个是人工开丵自山谷腹地的窄小岩洞。洞口高不足两丈,却有小半被垂挂的藤萝香草所覆,极尽隐蔽。
龙啸天引着雪梅刚至谷口,便有一名守卫和谷卒迎上来为他二人掀起草蔓,并摘了草蔓上腋生的几粒玉色茎瘤逞给他们。
龙啸天接过几粒净洁完整的递给雪梅,刻板生冷地道:
“谷里的金星丹灵草有剧毒,初到阎罗谷必须吃几个,以后则终生无患。”雪梅稍是怔愕,接了来放入口中。只觉嚼咬间涩中微酸,后味却极是甘甜。吞咽既罢,忽觉齿颊留香,清冷甘爽之气直沁五腑。
进得岩洞,乃见一条人工隧道在山腹内折了七八个弯,愈进愈深不知通向何处。雪梅正自迷惘,眼前突得一片豁然,久不适光的双眼一阵光眩,幻化得眼前缕缕虹影。雪梅不自觉得紧紧闭了闭眼。
睁眼间,只见满地缀着繁星般金色籽粉的茵绿草垫一路铺伸向一座数丈高阔,泻溢着潺潺山泉的假山屏壁。
泻自假山的泉水于屏壁前汇入一条辅满五彩卵石,布植着水仙,佼丝竹之类水生花草的小溪内。一座汉白玉石桥飞架其上,雕栏两侧的玉砌盆框内缀种着飞丝般不知名的细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西侧不远处的一座细足雨花台下,蛇蜓出一路碎晶矿辅嵌的小径,踏足其上,如置天外云台,如踩漫天莹玉。
小径两侧,千万根晶莹洁剔的筇竹细条网筛状编插出半人高的花篱。那篱栏蜿蜒向谷中座座小榭楼台,在狭长的谷地中宛如九曲银河,接天连碧,炫曼万方。
雪梅终于踏足在了这条云石小径上,满目是篱栏内不知名姓的花花草草。
那些卉植,或形色怪异,通体艳丽;或异香撩人,气味浑厚;或而作生命态蠢蠢起舞,或而作假死状瞬息萎蔫。迎得客来,不吝摆展万千风姿,令人目无接暇,神难定魄。
龙啸天步履稳健,目不斜视地穿行于花篱间,带着已是心神迷离的雪梅向谷腹行进。
谷腹地势陡宽,眼前的景致更显豁然。那夹在花间的碎石小径,悄然将地域划分成几份,亭台小楼栉比,高阁院落满目。龙啸天不声不响间已带着她循着花径将谷域各地游历了一番,终于在接近谷底的一座观蝶亭畔停下。
玲珑的青石小亭上,低垂着嫩黄色,缀点雪白茉莉花纹的帐幔,内中有纱屏蔽隔的轻呢竹榻可供小栖。榻前的石桌上,摆着各色时令果品。一切布局都甚合雪梅的品味,一色的清新别致。
一个十五六岁的红衣侍女信步迎下亭来,淡漠的双眸将雪梅自下而上,轻轻扫视了几番,转身引路道:“走吧,前面那地方,我来带你们。”她扭转腰枝,顾自朝不远处一座银色琉璃顶的小榭走去。
雪梅不由得一紧手上的配剑,屏神静气,跟随在少女身后。龙啸天稍一迟疑,远远地追随上来。
三人在花篱尽头一片葱绿如茵的草坪边停下来,那少女遥指了一下面前一间粉墙白瓦的雕栏小舍道:“令主让你在梅舍等他。”言罢,朝她轻蔑地瞥了一眼,便顾自离去。龙啸天已然在她身后丈余之地停步,眼望着一脸惊惑的雪梅踏上了梅舍前的玉石小阶。
这座透体莹白的雕栏小舍,镶贴着雪白的汉白玉石砖,打磨甚细,平滑如镜。而那些白色的缕花长窗与门格居然是用无数块精匠缕刻的汉白玉石片拼接而成,每一扇长窗花纹皆异,拼接处却密合得天衣无逢,丝毫不见离异隔阂,极尽天工匠心。
那些石贴的窗棂,不知用何法殖入了一种香料,若有若无地散出淡淡的冷香,仿如雪地之中梅花的气味。从窗格向内望去,屋内红毯粉幔,围映着六组雪白的桌椅小几,每张茶几上皆摆放着一瓶形色各异的梅花。
雪梅终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她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只在她儿时的梦中出现过!她已经记不起是否向某人信口形容过梦中的景致!世上哪可能真有散发着梅雪之香的,玉石拼砌的小屋啊!!——可是,可是!儿时梦中的梅舍不就已经真实地展现在她面前了吗?
雪梅驻立在梅舍前的石阶上,沉目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上的剑,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记着那条晶矿小径;不能再念着那筇竹编插的花篱;不能再想着那些眩丽珍罕的奇花异卉;不能再看一眼这座梅舍!她绝不可被眼前的一切迷惑,她这次来的目的不是来游戏杜圣心的阎罗谷,她来,是要为自己和少秋讨还一笔血债!!
夕阳的斜辉终于射进山谷来,映照在梅舍前的石阶上。一个长长的身影慢慢滑进石阶,身后响起了一个仿若自雪梅梦中脱现的声音,浑厚,沉缓,轻傲,还有些细微的宽舌!
“怎么样?你认输了吗?”——————————
雪梅回头间,远处龙啸天身后缓步转出一个懒散英挺的白色身影。岳雪梅尚未看清他的脸,便猛地呼吸加剧。
“我认输了,”龙啸天面对着身前傲然冷笑的杜圣心,突然感到一丝莫铬的悲凉:“师兄猜得不错,陆文轩还是让她来了。”他的声音如此地刻板无调,木然地退到了一边。
杜圣心!
那张永远地漫不经心似笑非笑的脸,终于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雪梅的面前。雪梅的呼吸为之一窒。
她一直以为,当她再见到杜圣心时,一定只有愤恨,但她不知道自己此刻为何竟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只觉得心底的某一个地方开始冰凉。
杜圣心的样貌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他的笑,远比当年更冷,更漫不经心;他的眼神也远比当年更加狂凛深遂。远远地站在他对面,一种无法卸解,无法退避的压抑感,不知何时已紧紧裹满全身!——雪梅使尽全力终于吸进了一口气,稳实在脚步慢慢跨下台阶———她终是要去面对,面对这个最陌生的熟人,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这个男人,永远地像一盆危险的火。他若离你太远,你会企盼,企盼得心焦;当他慢慢地靠近,你满足,迷醉在他的柔情中。但你若想融入他的怀抱,你将付出的是泪血皆枯,更甚而灰飞烟灭的惨痛代价!——试问,这世上有勇气扑向烈火的飞蛾能有几只?——若他们明知会飞化成灰!
杜圣心终于看到了这张他梦中都牵挂的脸。往日的天真换作了一抹冷竣,往日的清丽也已然陡添了几许憔悴。就连那双在他梦中无数次深情凝神的眼睛,也已然暗淡了它的神采。——杜圣心自心底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有些感伤,天知道他的小师妹这些年来受的是怎样的煎熬!他只希望不要听到小师妹像小时候那样地对他哭诉;只希望她尽快地忘记所有不该存在,不该发生的过去———从他们的手,在悬忌崖畔分开开始,到此刻的一切的一切!!
他强迫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地兴奋地笑,跨上前来凝视着她苍白的脸:“雪梅,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都在微微的颤抖。
雪梅沉下眉,拽紧了握剑的手!
杜圣心提起声,疾步朝花篱走去:“雪梅,你都看了吗?这就是你的百花坛了。”他手抚着竹篱道:“一万根筇竹编的篱笆,里面种上这世间最为珍罕的一百种花草。”他循着竹篱逆行几步,指着那些花草道:
“你看,这是百炼金刚,还有人手佛心,还有这郁兰罗挚尔香,这些都是有毒的,不过你放心,我会教你怎么侍弄它们——”他回头关切地看了看雪梅的反应,——雪梅仍是一脸的阴冷。
杜圣心没有灰心,还在口若悬河地介绍着他的花,那些花名千奇百怪,大都闻所未闻。
“你看,这是鸳鸯葛金紫,是牡丹之王;还在这株最有名的茶花“十八学士”;那边种的是芸苔甘兰,还有那儿—”杜圣心遥指远处被分隔开数丈,在晚间用来充当照明的七棵金线槐,“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最喜欢的金线槐。还有——”
“够了!——”雪梅忽然大喝一声,截断了他的话。杜圣心错愕地怔了怔:“雪梅,你不喜欢吗?”雪梅漠意地缓缓举起头,从齿间冷冷地道出一串串事例:“你叫我怎么喜欢?——鸳鸯葛金紫,你为了它,杀河南郭家一百零三口;十八学士,灭福建诸葛山庄三十八口;芸苔甘兰,杀广西田家五十三口。还有这郁兰罗挚尔香,你—你居然杀了昊纳族一千多口人!”她越说越感悚然,满脸地青白一片,“还有这金线槐,你为了它,逼得刘家人流离失所!——你的花有哪一株不沾染着别人的血泪,有哪一株不是罪孽重重?你敢说它们哪一株是清清白白的!哪一株是无怨无恨的!?——你,你叫我怎么喜欢!”她的眼睛寒光闪闪,声音已开始微微地颤抖。
“哼,这都是他们各自应有的报应!”杜圣心突然用他尊主的口吻大声喝断道“就凭那些为富不仁,奸险淫恶的凡夫俗子,怎配拥有这些稀世异卉?我给过他们机会,只要他们交出花草。我何曾想要伤他们的性命!”
杜圣心越说越大声,语速也陡然比平日快了几分。雪梅突然惊战莫铬,她斜眼望着这位“暴怒的令主”,已然不敢相信这便是她认识的大师兄!这等的强词霸调,他居然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雪梅冷战加剧—她不知道现下这个男人已经是个怎样的人!
杜圣心缓过一口气,转而侧目凝注着她道:“雪梅,你要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你不应该这么不高兴!”
呵—转眼间,雪梅倒俨然成为了千古罪人。真是可悲可笑。岳雪梅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紫气,银牙吱吱微响。
于她的怨愤,杜圣心仿若无觉。他不自禁地向她跨上了一步:“雪梅,现下这些花都是你的。我答应过你,我已经为你集齐了九十九种,只要等雪兰花开,我也一定帮你采来。你说过,只要我集齐了一百种稀世奇花,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他迫不急待地伸出手去,想握一握雪梅久别的柔荑。
雪梅轻启双唇冷冷地一笑,目光斜注地下,涩声道:“你,——你就不能当那——只是一句戏言——”
“戏言!——”杜圣心微锁的双眉显出一线苦痛:“就为了你这句子‘戏言’?——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心思?”他双眼泛红,凄然冷哂道:
“从小到大,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一句戏言?——你说的哪一句话,我有当过戏言了?!——”杜圣心凛利的双眸死死紧盯着她,他要看清楚,看清楚她还能骗自己多久!
雪梅仍旧倔强地冷笑着,仍旧不抬头看他一眼。可她的眉心已恸然轻颦。——有根冰针,是,一根用寒冰凝磨的针!在刺进心脏的一刹那,却已消解得无影无踪!你无法向别人诉说你的心痛,因为,没有人会相信!
雪梅的那根冰针已经融化!可她同样无法诉说!——是啊,从小到大,无论她说什么样的话,提多么荒唐离奇的要求,杜圣心都会尽其所能地为她去做,她说的每一个字,他一定都还清楚地记得!————雪梅的心微微一阵抽痛!她感觉得一到,内中是多么无助的挣扎。挣扎的痛!
雪梅稍稍仰起头,望着面前这个尚自沉醉在天真和骄傲中的“梦者”————她很想笑,可笑声凄凉而酸涩。她在笑他这位大师兄的“单纯”!——“单纯”得还苦苦厮守着这句,如今只能被当作“戏言”的承诺!
“雪梅,你都仔细看过这些花了吗?如果你仔细看了,一定会喜欢的——”这位“可爱”的男人还在孜孜不倦地说导他的心上人。
“住口!——”雪梅不想听下去。她怕自己的心还会继续地痛。她宁愿就此死去!哪怕跟这个狂妄无知的男人同归于尽!
她猛得朝后退出两步,翻手拔出了清鳞剑,冰冷的剑尖指着他的咽喉:“我今天来,不是来看花的,也不是来听你说这些!”
杜圣心垂目瞟了一眼那微微轻颤的剑尖,眼神中浮起一色携趣的玩味,冷冷笑道:“你是来杀我?”他懒懒地撩唇轻笑,挺直了脖子向那剑尖走近了一步,他的咽喉离剑尖已不足两寸!他开始轻轻地笑,眼神中满是挑衅,仿佛在说:“你刺,下得了手你就刺啊。”
岳雪梅再也无法抗拒这种眼神,她的情志开始混乱,就像小时候每当和杜圣心吵架,受不得他耍赖而发火那样。她的剑突然失控般挟着一道凛历的劲风,真冲杜圣心咽喉!
杜圣心早有准备般将身子往左侧一挪,右手中食二指迎刃而上,稳稳夹住清鳞剑身。雪梅玉腕疾转,剑势翻折,莜然滑出他的双指,一路灵捷快辣的剑招,直往杜圣心周身子要穴攻出,杜圣心唇尖含笑,神凝气定,居然劲贯右臂,以指代剑,轻巧地拆解她的剑招。
远在丈外的龙啸天忽然长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两人哪像是在拼命,就仿同小时候看惯了的,他二人练剑一样。
龙啸天转过头去,将目光凝落在身前一株雪海红针棠上。他在心底轻轻地笑:“杜圣心,你还真有本事,看来岳雪梅今生注定要栽在你手上。”
他心底的悲凉忽然消解。对于小师妹,他早已放弃,只希望作一个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旁观者。
一番拆解下来,雪梅心中越发地空落。她没有想到,一别数年,她与杜圣心的武功已相去甚远。分神间,一招“瑶台数星”居然朝着杜圣心小腹刺出。
杜圣心眉头一皱,闪身疾转到她身后,左手轻抚她细腰,右手握住她执剑的手腕,在她耳边轻声道:“想不到才几年,你的武功就退步了这么多——”说话间带动她身势挺身前刺。剑尖微颤上斜,凛空瞬息连点数剑道:“瑶台数星,剑尖再上提半寸就能刺到我的咽喉了——”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这个平素不多话的男人,一到雪梅耳边就会迭迭个不休!
他复又说了些什么话,雪梅一句都没听进去!
就在他揉身欺近的时分,雪梅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控之力。——多么熟悉而堪回味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每次杜圣心手把手地传授她剑意剑决那样。
雪梅清楚地记得,他认真的大师兄会变得多么唠叨,而每次她总被他喷温后颈的气息,搅得心神无主,而杜圣心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番“程序”,直到她真正领悟,学会为止。
雪梅的心开始绞痛!她再也无法回避这种痛觉!但她的理智还在作着无谓的挣扎,她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这不是小时候!她也不是在练剑!
她咬了咬牙,闪身脱出杜圣心的怀抱,清鳞剑毒蛇般翻转剑刃,直逼杜圣心上身,剑尖上挺,正是一招“瑶台数星”。
“这便对了——”杜圣心语音未落,清鳞剑挟着刺空清啸,直向他咽喉刺到。岳雪梅杀气陡现,眼看着喉穿在即,清鳞剑剑尖硬生生向下斜沉半寸。
杜圣心紧闭双眼,左肩颊锁骨上方一阵冷痛。睁眼看来,那剑锋堪堪擦着他的锁骨直入寸许!鲜血瞬间染得白衣一片殷红。
“你——你为什么不躲开?”岳雪梅的声音凄历得连她自己都不敢听。她手腕转拔,清鳞剑莜然退出。杜圣心提手轻轻按住伤口,忍痛轻笑道:“我想看看你有多想杀我——”他的神情还是像雪梅初识他时般地轻傲,可雪梅的脸色已更苍白。
杜圣心撇了撇唇,自嘲地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但若不刺上这一剑,你心中的气就不会消。”他屈指轻点了周边几处穴道,暂时止住出血。舒开眉柔声对一脸凄惶的雪梅道:“你放心,只是一点小伤,——我没事的。”
雪梅感到她清鳞剑陡然加重了几千斤,她几乎要将它抛在了地上!——天知道这是个什么男人!别人要杀他,他却叫那人不要为自己的伤担心!
雪梅的气是消了。可怨气消解的同时,心痛却已然蛆虫般爬满了她的每一根血管!
她低头呆呆望着自己微颤的剑尖上,杜圣心最后一滴鲜血的滑落。耳边还响着他柔情溢溢的声音:“雪梅,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像小时候那样——”
“呵,杜圣心。”雪梅突然辛涩地一笑:“究竟是你太天真,还是疯了!”她颤抖的声音已然无调。她仰起头,眼中凄楚地闪着隐隐的泪光:“你难着不知道,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小的时候’!!”她向后退出了一步:“你难道忘了,我已经嫁给了陆文轩!”
“呵—陆文轩?”杜圣心双眉微锁,忽的一声长笑:“陆文轩,就凭他?他配得上你?”
“不管配不配!”雪梅疾疾地打住他的话,“我只知道,我嫁了他就不能再回头!——更何况,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过得很平静,很幸福——”她背过身去,仍在掘强着。
“幸福?”杜圣心酸涩的声音好似正在咀嚼一只鲜柠檬。他岂容雪梅自欺欺人,牢牢盯着她的双眼追笑而至:“你过得很幸福吗?若真如此,你今天来干什么?”他侧过头,他要用这双眼睛撕下雪梅脸上的最后一张面具!雪梅惘乱地躲闪,杜圣心却丝毫不予她喘息之机:“如若他真心爱你,全心全意的待你,你今天就不会来到阎罗谷!
雪梅的心绪已像狂风中的万缕细丝,绞结,又绞结!紊乱,再紊乱!!
她生硬地假笑着:“是啊,你,你那天究竟是对他说了什么话?”她的手掌已紧握成拳,眉锋含恨,高高提起了胸。
杜圣心泰然地眯了眯眼,缓声道:“据我所知,你嫁到陆家不足两月便即有孕,我只是信口对他胡说,说小流星是我和你的骨肉,”他轻蔑视在一笑:“他居然也便信了。哼——”他摇头,“其实,小流星是谁人骨血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可他连相信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会相信你我?”
雪梅的心脉一节节在抽紧!
“陆文轩根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的伪善小人,他最在意的只是他自己的声望地位!他根本不配你为他作这么多牺牲!他根本不配做小流星的父亲!——你还想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比我更爱你,会比我更在意你!-————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越说越激动,声,速,调陡然而一起提高。
“对!对极了!”岳雪梅的声音凄历已极,颤抖的双拳终于失控。左掌声莜展,扬手便狠狠在杜圣心右脸颊了扇了个结实!
杜圣心已经完全攻破了她的防线,他在把雪梅滴血的心赤裸裸地“嘲弄”!!就连雪梅唯一自卫的尊严都一并儿剥夺!————手掌很痛。可心却更痛!!
雪梅无法否认,杜圣心说的都对,实在是对极了!他还是那么了解陆文轩,了解得让雪梅无地自容!了解得让她如此心痛!他居然不惜牺牲雪梅的名洁,封堵了她所有的退路,更甚而毁掉一个无辜孩子的一生去证明他的爱,去报复陆文轩,去玩转他的感情游戏!
杜圣心微微一怔,雪梅这一掌似乎已完全将他打醒。他惊恐地望着雪梅痛苦扭曲的脸,心也开始一寸寸地返凉。
“杜圣心,你知道你都作了些什么?他要置我于何地?你要置小流星于何地?”雪梅身子微微发颤,眼中泪水滚动,声音悲绝嘶哑:“小流星是无辜的,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你让他今后如何面对世人。你要我今后如何面对他!?”
她终于无法控制自己,两粒晶莹的泪珠莜然划下她苍白的脸。她情志已昏乱,不知道自己是愤怒,悲伤还是焦急。只觉得心上割开了一道口子,却不能用什么抚一抚,空任它滴血!眼前的事物已渐渐模糊,她使劲摇着头:“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还要回来!”她的声音已虚脱,虚脱得无法喘息。杜圣心低着头,怔怔地听着她的每一个字。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正在面对他严厉的母亲。
为什么要回来?————雪梅何尝不知!可她没有勇气回答自己。她知道她错了,该被如此严厉喝斥的应该是她自己!她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拿小石籽招惹这“可怕”的大师兄;不该轻许下一生一世留在他身边的诺言;更不该逆来顺受屈从父亲的安排下嫁陆文轩!
如若不然,陆文轩就不会弃她母子于不耻;小流星就不会背负着世人的唾骂活在惊战中;而她这位大师兄也不可能变得如此疯狂冷血而不知所耻!
雪梅的心,痛!她恨不得撕裂自己!她无法再回避,无法再欺骗自己!到今时今日,她还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十五岁那年,悬忌崖顶的那个中秋之月;也从来不曾忘记过那个百花之诺,那不是一句戏言,不是!
雪梅的心很痛!只有她自己知道,至今时今日,她还是依然这么深爱着这个男人!可她已经无法回头,不可以再让她的大师兄知道她的情意,———那于他,于自己都是罪孽!
雪梅知道,杜圣心不是“太天真”,是真的“疯了”!是被他最心爱的小师妹活活逼疯了!!他依然沉醉在他们小的时候,却已笑忘了他们早已逝去的青春和缘份!她不忍再看他如此沉沦下去,可就凭她,怎担救赎?
夕辉,默默地洒在雪梅的泪珠上。山谷中晚归的雀鸟轻轻呢喃着,仿若安慰,仿若悲叹。
杜圣心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抿住了颤抖的唇。他长长闭了闭眼:“雪梅,对不起,我无心伤害小流星。”他忽得睁开眼来,跨上步去,涩声道:“你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他辛涩地闭了闭眼:“我无法控制自己,我不能失去你。我要让世人都知道,你应该是属于我的。你是知道我有多爱你——”
她开始叽叽凄笑着浑身战抖。————这个男人的爱火又在如万千条毒蛇般肆无忌惮地啃咬着她的四肢百骸。爱,原本是多么美好的事物,可在此时的她和杜圣心之间,爱也经化成为催命的恶魔!
“是!——你是爱我!”雪梅忽而狂喝了一声:“可你要知道,你的爱只能带给我更多的怨恨!你害了我的孩子,害了我全家!你—你太可怕,太自私!你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她紧闭着双目,朝天歇斯底里地哭喊出来。她太需要发泻,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这样哭喊!也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还能这般地渲泻!她的心已碎;胃已倾;肝胆俱裂;脾肾无觉。她感觉自己就将被割裂,崩碎,飞化成灰!!
是爱!
就是因为她知道杜圣心的爱;知道自己的爱!可就因为如此,她无法原谅杜圣心,更无法原谅自己!——她不能像他那样自私残忍!她已无法再面对这个颠倒可笑的世界;无法面对她的孩子;无法面对这个颠狂的男人;甚至无法面对一个背叛自己,背叛家人;背叛心中所爱的矛盾,软弱,可怜可悲的自己!
心痛,心好痛!
她颤抖着握剑的右手,使尽平身之力,强迫自己镇镇定定地吐清每一个字:“杜圣心,你害死我爹爹,毁我清白,我本该杀了你!——可我下——不——了手。”她无法坚忍,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你——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沉默,百花坛边的沉默!天地万物屏足了气,耳边只有雪梅颤转的抽泣!
杜圣心终于醒了!——从小,雪梅的眼泪就是他的剋星!他曾经要求雪梅别再为他哭,可他偏偏又错得如此离谱!
杜圣心心中一片迷茫。怎么办?他无权回答。他已经尽力了,他尽力让雪梅回答她的爱了。只一句“下不了手”,于他已是莫大的满足!他在等着雪梅的决定!这场灾难,无论会如何结束,他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力。
重阳节的太阳,很快就将殒落。天边玫丽的晚霞,凝起了它血一般的凄艳。吹过百花坛的风,温柔!夹杂风中的花香,醉人——
龙啸天在篱栏边屏紧了气,一切都到了最后的尽头。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雪梅手中的清鳞剑!
剑已微微抬起,剑尖向外,在晚霞的余映中,泛闪着蓝橙色的光。——龙啸一轻叹一声转过身去。他只能为他这位“可怜”的大师兄祈祷。
杜圣心笑了。
他眼神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安祥和满足。他知道雪梅也已经尽力了。到今天这般地步,他也不会后悔。只要雪梅心里还有他,这也便足够了。他伤害雪梅有如此的深,即使逼得雪梅不得不杀了自己,他也无怨。雪梅已经为了他承受了太多的苦难,生死于他而言,本就淡然!他可以失去一切,但他不可以失去雪梅!不可以伤害雪梅。
也许,唯一能补偿的,只有让清鳞剑结束自己罪孽的一生。也只有这样,雪梅才会在心里永远地记住自己,永远和他在一起;也只有这样,才能洗清雪梅母子的污名,消减他对小师妹的歉疚!
“雪梅,你动手吧。”杜圣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合上了双眼。唇边依然挂着他漫不经心的笑。
雪梅要抬头看清楚这个世界!她心目中向往的百花坛,梅舍,还有最爱她,也最伤她的大师兄。————清鳞剑在携着她的软弱一起颤动!这已是她最后的机会!她那可怜的孩子正在等着她的交代,她那不堪人耻的丈夫正在等着她的交代!那些视阎罗谷为毒瘤的武林人士,正在等着她的交代!——
清鳞剑陡然稳定!
杜圣心。
那张坚毅倔傲中永远凝着凄美感伤的脸;那颗狂野绝决之下却割不尽柔情的心——
那粒打中他后脑,令他愤恨无比的小石籽;那个将熟睡的她背在背上,蜗牛般慢行的身影;那个跟她耍赖,气得她哭天抢地,又每每来求告和解的表情;那双紧握自己携剑的手腕,一次次重复招式剑诀的手;那枚无数次替她拭尽脸颊上的残泪,并告诫她,别再为他哭泣的粗糙有力的食指;还有那一个每每被拒绝,追索了十一次都始终不能给予的吻——————
雪梅的心好乱,好痛,好苦!——她还是下不了手!她欠世人的太多,欠自己的太多,欠大师兄的,更多!
这个世界本不该存在她这么失败的人!她是如此地舍不下她的孩子,却也又是如此地无法恨这个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
心,已经彻底地背叛了仇恨。爱,已是彻底的出卖了自己,既便是杀了他,她依然无法原谅自己!依然地于事无补!!
“罢了,罢了!”雪梅空涩的声音缓缓飘向远天,她摇着头,惨笑着退出了两步:“杜圣心,我欠的情,来生定当偿还,这一剑就当还你的恩—今生你我,——两不相欠!”
伊人言未歇,清鳞剑已然在风中划出一个凄艳的轻弧,冰冷的剑尖回转,径直刺入了主人的心脏
最残冷的剑,最炽烈的心,最纯净的爱,和最混沌的恨!!一切的一切,就让它这般结束!结束!
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龙啸天不敢移动半寸,快得杜圣心来不及睁开眼睛!雪梅作出了抉择,可却是尘世间最残忍的抉择!
“雪梅—”杜圣心睁开眼的一瞬间,一切已都太晚——
杜圣心不明白,不明白!雪梅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
从小,她不都常常这般恨他,这般生了他的气吗?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哭也哭了,气也出够了!如果还真的爱他,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就当他是坏蛋,就当他耍赖吗?只要能予原谅,要怎样地惩罚他都行,为什么要选择,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难道她不知道,他爱她更甚过一切?
杜圣心宁愿雪梅杀了他!哪怕一剑剑割尽她心里所有的怨恨,所有的委屈!她要报复吗?用这样的方式报复吗!!在天外看着自己怎般的寂寞和悔恨,怎般的痛苦,她就会开心满足吗?————雪梅,你忍心吗?!
“雪梅,你——你这是何苦—“杜圣心冲上去的时即,雪梅颤抖的身躯陡然委顿下去!杜圣心抱紧了她,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心痛!心好痛!!心真的好痛!!!
却原来利刃穿刺心脏的痛楚都无法盖过!如若这世上还有哪能般痛楚能抵过这心痛,雪梅宁愿交换,杜圣心宁愿交换!!
一别经年,这个经受了多少磨难,屈辱和摧残的躯体,终于回到了她小时候大师兄的怀里!可是杜圣心什么也不能做!除了眼睁睁看着它不停地流血!慢慢失去温软,最终冰冷僵硬~~~~~
他是多么期盼着这个团聚的日子。可盼来的却是永久的离别!他费尽心血得到的居然就是失去!上天对他开了个何其残忍的玩笑!
爱与恨可以并存吗?缘和孽还可以分得清吗??这就是爱则与其生,恨则与其死吗?究竟是爱多还是恨多?不明白,杜圣心真是不明白!
————当缘份充满罪孽和遗憾,当爱已变作无法弥补的伤害,情何以堪?爱何以堪?
——“杜圣心,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逃不脱天意!你注定失去,失去灵魂,失去信念,失去最珍贵的东西!这一切能怪谁?还能怨谁?你算准了小师妹对你的情,妄想能和她破镜重圆。可你却是亲手将这已然残损的缘份碾碎!碾碎!!悔吗?恨吗?怨吗?————晚矣!纵而五内俱裂,心神皆丧,自己种下的苦果,自己吞!”
“雪梅,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杜圣心紧紧搂着雪梅战慑的身子,血已然沾染了他的全身。温热的血却已无法温热苍凉的心!——苍天,能否于此时给一些宽恕予有罪的爱人们!不要带走雪梅,不要!。
“对不起,也许——只有这样,-——你我才能——两不相欠!”雪梅惨然地微笑,她知道杜圣心会满意这样的答案,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说服自己不再有怨恨和愧疚!
杜圣心无言!他战抖,唯有战抖!雪梅说的没错,爱只有用爱回报,伤害也只有用伤害报复!这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孽债,还有谁能清算究竟是谁对谁错?谁欠谁更多?
“杜圣心,你若真爱我,就说实话!”雪梅紧闭又眼,痛苦地哽咽着:“去告诉——江湖上的那些人,我岳雪梅——是清白的!”
雪梅还念念不忘为她的孩子做完最后一件事。杜圣心无法抗拒!在雪梅的心中,小流星和他一样那么重要,任哪一个她都不能失去,所以她失去的,唯有自己!
杜圣心沾满她鲜血的手掌,紧紧握着她渐渐冰冷的手“雪梅,我答应你,你是清白的,你当然是清白的!”雪梅苍白的脸上浮起一色宽慰,缓缓合上了她的双眸。
“不可以!”杜圣心嘶哑的声音幽颤。他笨拙地用掌撑起雪梅套拉的头颈。恐惧,一种渗直全身的阴冷,完全转化成了侵髓的恐惧!手背上雪梅的热血渐渐变得干冷,杜圣心的世界也正在一寸寸虚空:
“雪梅,你振作点。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
雪梅无力地睁了睁眼,自嗓底渺弱地浮起最后一句话:“大师兄,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她终于不再看一眼她悲绝的大师兄,强迫自己痛苦得合上了双眼。——泪,仍挂在她苍白的脸庞——
“雪梅—雪梅~~~‘~~”杜圣心的世界完全陷落!
他找不到天与地,看不清黑与白!森冷,只有森冷!
她抱紧雪梅已彻底脱力的身体,向更深地森冷滑去。他已无法超脱,只有永远地沉沦。他感觉浑身正在被万千根无法看见的寒针扎刺1他透不过气,无力挣扎!却也不能向任何人求救。这个阴冷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
他只有抱紧了雪梅使尽全身的力气呼喊她的名字,希望远天的她能听见,不要独留他一个人在这个阴冷恐惧的世界!
“雪梅——”
夕阳终于滑落到谷底!天边漫布着紫黑色凝血一般凄艳的鳞片云。谷底的晚雀,在那一声凄历的呼唤声中,悲啾着群起,久久地回旋在雪梅的百花坛上空——
龙啸天已然浑身僵硬,石塑般呆立在原地。当毒琵琶冲进梅舍小院的时候,只看到了她的令主,怀抱着雪梅流尽了血的躯体哭得失去了情志——
“是否前生你犯了错,才教今生遇见了我。似水柔情,残忍的锁,我生生世世不愿解脱。春花开尽秋花已落,回首两情肃索。为你许下的百花之诺,其实我从不曾忘过。
挥不开,往事如梦。追不回,缘去随风。当爱与不爱都是错,你就别再问我,是否还在乎究竟谁欠谁多。
留下你是无心之过,惩罚今生你爱我的错。若是来生能认出了我,别忘了我的百花之诺——”
————“雪梅,能不能答应我,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大师兄?”
————“那么你也答应为我建个百花坛,要用一万根筇竹做篱笆,里面种上这世间最稀有的一百种花草。连那百花之王————雪兰,我也要!”
雪梅终于实现了他的承诺,永远留在百花谷,留在深爱她的大师兄身边——
只怕烟生绝愁,回首两情萧索,
万里沧海桑田,遗恨何处漂泊
一别经
九九重阳节,如年,重逢即当永决。杜圣心做梦都不曾想到,他亲手签发的最后一张搜花令,居然成了雪梅的催命符。若能将这个日子从时空中抠除,他宁愿付出任何的代价。
岳雪梅走了,带走的不仅是一个凄美苍廖的童话,还有杜圣心悬阁在尘世间,挣扎于善恶边缘的衿持。随着雪梅的香消玉殒,人世间也再不会有杜圣心初步人世的纯良。
陷落!是为了爱而彻底的陷落!没人能预知它何时回归,——或许,这般的陷落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雪梅没有失信于任何人,她永远地留在了杜圣心身边,也完成了她复仇使命,将杜圣心彻底的“杀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逝者含泪,却已然无憾。然而尘世间的路还很长。冉冉凄凄的岁月中,谁人再为百花坛边的寂寞哀悼?
九九重阳夜,当繁华洛城亮起万千团聚的灯火,陪伴着杜圣心寂寞和悔恨的,只有慽慽长夜无声的叹息。
泪,已然流尽!尘世间再也无甚人事值得他为之落泪。那晚的梅舍,在烛泪和梅花的冷香中,杜圣心守护在雪梅身边,说了一整夜的绵绵情话,笑骂了一整夜的快意恩仇,几近疯狂!
他下令阎罗谷彻夜锦灯,请来了远近十数个戏班大肆笙歌。用别人眼中的极乐狂欢,渲泻他无尽的悲凉!————值得庆贺,庆贺他与雪梅的团聚!
翌日清晨,当杜圣心打开梅舍的门,他已然能从容地笑出来,但那笑容令守候在门前的人们悸战莫铭。他披散了头发,一身白衣,目光空洞而苍凉。人们发现,那内中居然没有一个生人的“灵魂”!
不久,在谷底的千年寒冰崖日夜劳作的工匠,终于传来了百花冰谷初成的消息。而留守在陆氏武林山庄,等候着雪梅那个交代的江湖人士,也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阎罗谷广发江湖的讣文。杜圣心第一次放下尊者的姿态,为雪梅母子正名,虽然只经黑道浅透,但一夕之间便传遍了江湖。
当雪梅自尽的真相昭揭,那邦尚在唏嘘嗔斥中的武林人士,陡然搬出了诸多的借口,纷纷离开了陆家庄。一日之间,陆文轩便即成为了武林人士,茶余饭后的笑谈。
陆文轩如梦初醒,却悔时晚矣。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抱着懵懂无知的小流星,瘫坐在雪梅植满花草的庭院中怔怔地流泪。往昔的种种潮涌脑海,妻子的一言一笑宛在眼前,可却是他,在她们母子最需要他信任和支持的时刻,无情地将她遗弃。以致于雪梅宁死也情愿留在杜圣心身边!他没有资格为妻子的不幸哭,他不配,也不敢!
九月十三日,九幽阎罗谷正式为雪梅行丧,入柩不归谷百花冰宫。据传那儿是唯一一个能让死者的遗身永恒不变的地方。百花宫的巨石门闸,也经巧匠设置,只有在每年的重阳节,由射入山谷的第一缕阳光决断开启。
同一日,颓丧的陆文轩下令解散了陆氏武林山庄和清风门。之后的数月间,曾参与当日十里坡之战,在陆家庄侮辱雪梅的各路武林人士,皆未能幸免阎罗谷疯狂的报复。腥血江湖,好一场飘摇劫难!
然而,杜圣心最愤恨的陆氏父子却丝毫无恙。杜圣心没有置理陆文轩,他要让陆文轩在世人的笑骂和良心的自疚中痛苦地活着!并且声言,在小流星未成人之前,不再向陆家人寻仇。
不久,陆文轩终于崩溃,自废武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把火点燃了陆家山庄,意欲与一切怨孽共赴劫灰。却终是不忍残伤小流星,最终携子隐居郊野——
十五年后。
九九重阳前夕,雪兰花开在即,江湖纷争又起。
陆少秋(小流星)已二十三岁,他与小君二人苦等母亲多年不果,一再逼问父亲母亲的去向。不愿儿子涉足江湖,又不耻向他明言情由的陆文轩,愤然撕毁了雪梅留下的星云彩虹剑谱,绝断他练武寻母之念。小流星愤而离家寻师学艺。
雪梅死后,敛锐十数年的阎罗谷于雪兰誓在必得。杜圣心下令龙啸天对陆家清账。龙啸天不耻向已手无搏鸡之力的陆家父子下手,愿以陆家,即当年岳清风所留琉璃峰地图相换,杜圣心应允。
而不久之前,当年先祖无极散人越老子所创,消失江湖数十年的“无极门”陡然出现,门主终年头戴面具,身份诡密。其手下高手如云,于阎罗谷成分庭抗理之势。并借祖源之名,霸守琉璃峰,争搜通向峰顶捷径的地图。
地图难得,龙啸天在杜圣心三天“最后通牒”协迫下不得不向陆文轩下手,陆文轩引颈就死,临死恳求龙啸天照应小流星,龙啸天应承。小君在混乱中出逃,先后被无极门下派的“无极双飞”飞半天,飞风沙和“笑面书生欧阳杰”追扰索讨琉璃峰地图。双飞武功平平,诙谐滑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足为祸。而欧阳杰却在不意中爱上了纯真善良的小君。
小流星离家不久,便遇到了江湖卖艺为生的上官明和上官云凤父女,云凤与他记忆中的母亲长相酷似,小流星苦苦追随,要求拜上官明为师,数日来历经各种考验,小流星终于得偿所愿,与上官父女同行习武。相处之下,云凤对小流星产生了好感。
杜圣心数日来暗派人手追杀小流星,被龙啸天一一救护。龙啸天以琉璃峰地图为交换条件,要求杜圣心放小流星一条生路。杜圣心细想之下,竟要龙啸天将小流星带来阎罗谷。
四处寻找小流星的小君,幸得西丐及其陡儿冬瓜、苦瓜相助,终于找到了小流星,并告以陆文轩的死讯。小流星不信,急急赶回家,途中遇到无极门伏击,得江南公子司马青云和龙啸天出手脱险。
杜圣心知悉小流星学艺,命令龙啸天杀死所有敢收小流星为陡的人。上官明被杀,上官云凤和小流星为知指使主谋,学武报仇,竟听从龙啸天主意,来到九幽阎罗谷拜杜圣心为师。
上官云凤与雪梅如出无二的长相,令杜圣心对其痴迷不已,他相信云凤一定是上天为他所赐的礼物,是雪梅派来一解他相思之苦的天使。不但对云凤百依百顺,疼爱有加,更亲自为她输导内力,打通任督二脉,传授她星云彩虹剑法。
空闲之时,还带她到百花苑戏嬉。杜圣心发觉她对小流星心有爱意,便出语相探。云凤对小流星的爱意尚极为迷糊,杜圣心却说导她大胆释放心中所爱,并无意透露了他和雪梅的一些往事。云凤深感好奇,追问雪梅去向。触到他心痛所在,被杜圣心转言回避。
而小流星在杜圣心安排下,跟随毒琵琶学习入门心法,毒琵琶得令主之意,将半枚血行针,种入小流星丹田,使他真气难以久集,武功无有大成,以解他日后对杜圣心的祸害。
小流星入师阎罗谷惊动了西丐周一凡。为防杜圣心加害小流星,到阎罗谷要求将他带走。杜圣心托个顺水人情,将小流星交付于他,作为交换条件,西丐承诺丐邦不再干涉阎罗谷之事。杜圣心对云凤诱施苦心放飞之计,云凤感念杜之情意,尽管不忍离开小流星,还是决心留下来陪伴杜圣心。小流星不愿与云凤分开,经西丐保证云凤安全,小流星才离去。
小流星得知西丐与家族的渊源,恳求向西丐学艺,西丐生性懒散,自知教不好他,不敢担当苦差,将小流星送入昆仑山拜师。小流星因身世之利,得到了昆仑掌门的重宠,不但亲自传授本门功夫,还意外发现了他体内的血行针并予以拔除,小流星的武功得以小成。
期间,昆仑女弟子蓝静月对小流星心生爱慕,百般护惜。而此事惹来暗恋静月已久的大师兄的妨恨,他设计让小流星浸身毒草,使得他全身溃烂,不成人形。并事先以迷香迷倒静月,使慌乱中闯入的小流星被静月误以为不轨。
而大师兄又率众弟子闯入,理门户。小流星怆惶出逃,遭昆仑弟子追杀。昆仑掌门得知此事,亲自欲杀小流星。
半路上,幸有龙啸天出手相救,并愤而杀了不明是非的昆仑掌门和污蔑小流星的大师兄。小流星连受打击,心求死,龙啸天的志交司马青云多年来慕阎罗令而动,不得既令,拒绝杀小流星。而龙啸天也下不了这个手,并要他到阎罗谷找杜圣心求死。
小流星跑到阎罗谷大殿,央求杜圣心杀了他。面对这个幼稚可笑的请求,本对小流星的存在心存哽阻的杜圣心,突然产生了一个长者,故人之子失志的惋忧之情。
他以小流星对雪梅的去向苦苦追念为契机,巧施激将法,使小流星打消了轻生之念,大喊着娘,跑出了阎罗谷。见到近乎疯狂的小流星跑出大殿,杜圣心笑得得意。在他看来,不杀小流星是对的,这个有点幼稚可笑,又掘强机敏的孩子,就算作个后劲可畏的敌人,也是很快乐的事。
小流星从此流落街头,去向不明。而云凤的剑法初成,杜圣心心知她报仇心切,将雪梅的清鳞剑与一枚阎罗令送予她,示意她出师。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上官云凤不是雪梅,这一点杜圣心是明白的。如果是真的关爱她,就绝不能让她有机会像雪梅一样地受伤害。
云凤追问他谁是指使杀父亲的主使,杜圣心知她年少气盛,定不轻休,于是便谎称那主使杀上官明的,是西丐。因为西丐为人厚道,断然不会与她计较,既便云凤去找他寻仇,也不会受无虞的伤害。果然,西丐没有为难云凤,却只觉自己浠里糊涂成为云凤的杀父仇人,十分地有趣可笑。
寻仇不成,云凤很是苦恼,漫无目的行游。一日,在一家酒店遇到一个身形样貌酷似小流星的丑丐。追上半里,才见此人并非小流星。然而,此人却偏偏就是小流星。小君也曾与他相遇,在欧阳杰等人的证实下,云凤和小君奋起追赶。云凤情急之下,竟将杜圣心送她的清鳞剑,抛在地下,杜圣心伤心不已,痛折清鳞剑。却仍叫白骷髅等人相随保护她。
一群人纠纠缠缠来到断天崖边,小流星不意间失足落下。云凤回到阎罗谷向杜圣心求助,要求动用阎罗谷人力,下崖搜救小流星。毒琵琶以断天崖地险毒瘴为由阻拦,杜圣心更犹豫着,以得失利害判定无谓。
云凤见他惨淡懒散,不愿意出手,忧愤之下,丢下几句负气的话,拉着小君出谷,亲自寻找小流星。俩人在断天崖下密林中漫无目的的瞎找,终于等来了杜圣心不忍她独处险境的协助。然而仍是一无所获。
小流星落下断天崖,意外闯入了当年和“七绝佛手”公孙雁争夺雪兰不得,而隐居于此的天山怪婆,阴阳老怪和老酒怪,以及哑女路水儿的住所。三老见他面丑,玩戏于他,小流星害怕不已,纵入一线天地火洞避难,岂料路水儿情急之下,居然开口叫出了小流星的名字,从此不再哑声。
小君以为小流星已死,心灰意冷,幸得欧阳杰在旁边陪伴。小君偶遇西丐,将琉璃峰地图交给他保管。此事被杜圣心得知,命白骷髅掳走小君。
欧阳杰赶到阎罗谷向杜圣心要求释放小君,被毒琵琶所伤,杜圣心不想杀他,让他带信给西丐,要他亲自来阎罗谷要人。西丐到来,却不小心中了毒琵琶的暗算,被下了万年黑玫瑰所炼的七日断肠散,匆匆与小君见了一面,被迫离开阎罗谷,要求他以琉璃峰地图交换解药。
云凤痛失小流星下落,心有不甘,在阎罗谷大发意气,挥剑乱砍百花,杜圣心终是不忍,着毒琵琶送云凤出谷。云凤再次寻到断天崖下,意外进入了英俊洞,结识了路水儿,由水儿指示地火洞所在。
小流星果然吉人天相,落入地火洞中,不但不死,在寒冰床上躺了一夜,尽除身上恶毒。更在内洞找到了公孙雁坐化之法相。得到公孙雁之无极三宝:
一为雪兰花瓣所炼的无极神丹,二为星云彩虹剑谱,三为水火不侵的天蚕宝甲。小流星既得三宝,在洞中潜心苦修内力剑法,无极神丹相助下,小流星内功突进,无奈无师明指,仍学不得彩虹剑法。
西丐毒发垂危,机敏的苦瓜复制了一张地图去阎罗谷换得解药。
无极门得知杜圣心得到地图,倍感不快,两方撕毁脸面大打出手。杜圣心以天罗地网锁魂阵困住无极门主等人,飘逸而离。龙啸天得杜圣心之命,前往英俊洞找小流星下落,却遇云凤大起冲突。双方不欢而散。
二女在洞口呼喊小流星,正好这时,小流星身披宝甲上攀火洞绝壁,突在半空闻得云凤与水儿的叫唤,大是挣奋,终于脱出地火洞。
是时,欧阳杰追随小君来地火洞找小流星,被洞中三怪打伤。玉观音上官红是欧阳义母,得知此事前来寻仇,打伤了三怪。幸而小流星脱洞到来,用无极神丹救治三怪。三怪见小流星身宝甲,误认他为公孙雁,小流星不认,被三怪用酒醉倒。误会过后,小流星留书离去。
西丐伤愈后匆匆赶往阎罗谷,拦住了奉命带着密图去琉璃峰的龙啸天,二人交手,龙啸天无心敌他,被他成功夺回地图。谁知那图却是赝品,原来杜圣心怀疑双瓜所呈地图是假,是以用一张假图试探西丐。此次西丐既来回夺则,证明了原图为真。
西丐返回住所,发觉地图已换,大是着恼,幸而双瓜道出二人手上还存有一份真图的复制。而一面,杜圣心验明地图真伪,命龙啸天执图再探琉璃峰。
龙啸天经西丐指点,心有所悟,萌生退意,一日在路上遇到小流星,得知他已获无极三宝,便传授他星云彩虹剑法前两招。带他到自己在外的住所,让他安心住下,修习剑法。
龙啸天前去见杜圣心,答应助他得到雪兰,为此,他将小君诓入阎罗谷,作了杜圣心的客人。龙啸天在半路之上救下了一个孤女肖丽丝,将她带回阎罗谷住所。其实此女乃是无极门派来刺探的“粉面蝴蝶赛西施”。龙啸天收留小流星之事已被杜圣心得知,可他却并不揭穿。
小君试图逃离阎罗谷,为回避追捕,意外进了龙啸天独居的别院,遇到肖丽丝。得她所助成功离开阎罗谷,又被欧阳杰遇到。欧阳杰意求小君弃开小流星,与他远走,小君要求他助小流星取得雪兰与心剑。
龙啸天每日传授小流星剑法,夜夜被恶梦纠缠,在小流星逼问下,说出了自己痛苦无奈的杀手生活。大透他厌倦江湖仇杀,心生退念。白骷髅的师兄世外僵尸出山来襄助杜圣心,雪兰花开在即,江湖人众蠢蠢欲动。
八月二十一日,琉璃峰上彩虹满天,雪兰花开,霁水寒潭内心剑飞出与崖顶雪兰会和。
琉璃峰下各门派人士大集,混战成一片。无极门主与杜圣心两虎相争,却被小流星得偿渔人之利,抢先采得雪兰与心剑。小流星在龙啸天相助下离去。早已有疑无极门主身份的杜圣心揭去了他的面具,那无极门主,居然却是南富邱满生。
龙啸天助小流星取得雪兰,回到阎罗谷受到杜圣心的责难。杜圣心知道龙啸天疼爱肖丽丝,便扣她作为人质,要求龙啸天于三天后,用雪兰花交换肖。
杜圣心开始有意无意地离间云凤与小流星的感情,将上官明之死推归于小流星,令云凤大是困扰。
在琉峰混战之时,三怪损死其二,只剩下身受重伤的天山怪婆。路水儿为救天山怪婆,前去找小流星索取一片雪兰花叶。小君愿意和欧阳杰走,欧阳杰中途放弃了前念,让小君与小流星会和。
龙啸天趁小流星不备,掳了小君回阎罗谷,要求他三天之内拿雪兰花交换小君。云凤不满杜圣心此举,恳求他放了小君,杜圣心不允,上官云凤无奈之下,领着小君偷偷出谷,被守候在百花坛口的毒琵琶拦下。
云凤回到大殿见杜圣心,被急怒的杜圣心痛打了一巴掌。云凤以为他争雪兰只为增进功力,争霸天下,对杜圣心出言不逊,负气之下哭离而去。杜圣心无言回驳,只得怔怔着气苦。
龙啸天不放心杜圣心的为人,立作中间人,督促二人,于不归谷交换雪兰。雪兰既得,小流星安然离开。杜圣心却留住小君暂不放行。云凤不解,带着小君前去对质。杜圣心道破暂留小君,为使她不至于落在他人之手,再作人质要协小流星交换心剑。二女释怀,无提。
欧阳杰来到阎罗谷索要小君,杜圣心故意让他传话给无极门,让天下人皆知他将在九九重阳节,到不归谷百花冰宫,用雪兰花拜祭雪梅。此举有如自杀,引得龙啸天心生疑问。
为防小流星不测,龙啸天将当年雪梅的死因告诉了他,并告诉他杜圣心将去拜祭雪梅的消息。小流星急怒,意往阎罗谷报仇,被龙啸天拦阻。龙啸天希望他前去参与拜祭,但不可意气用事。为此,小流星日夜苦练剑法,誓杀杜圣心为母雪耻。
肖丽丝偷偷潜入杜圣心卧房,意欲盗取雪兰,被白骷髅发觉,正欲治责她,司马青云出面为肖求情,肖丽丝遂保得一命,被赶出阎罗谷。
九九重阳节前夜,危机四伏的阎罗谷内,任谁人都不曾想到,杜圣心居然把雪兰花交由云凤收藏。就连奉命在阎罗谷卧底多年的司马青云,也不曾得知。
当年,江南公子司马青云被雪梅所伤,垂死之际,幸得无极门主救护,愿意为其终生效命,他多年来伏令于阎罗谷,为阎罗谷第二号杀手。
杜圣心将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阎罗谷,是为雪梅和情由告知云凤。并言明,此去不归谷九死一生,是为“不归”。希望她不要参与重阳之会,免受池鱼之秧。云凤难解两难,决意前去寻找小流星,以阻止他与杜圣心起冲突。
龙啸天不想再目睹又一场江湖仇杀,决心借机退隐。临行嘱托司马青云,替他守护杜圣心。司马青云有意进一步靠近杜圣心,遂应允于他。
九九重阳节,不归谷百花冰谷内。
杜圣心终于将雪兰花,放在了雪梅的手上。然而,无极门人如期而至。南富邱满生扑夺雪兰花,将守护的杜圣心打成重伤。
雪梅死后,杜圣心便发下重誓,每年的九九重阳节,宁死不动干戈。
无极门主邱满生意欲趁机杀他,幸而有司马青云,白骷髅,世外僵尸等人誓死护主,才将众无极门众一一拦截。小流星冲进祭殿誓杀杜圣心,混乱中,守护在雪梅花床边的杜圣心被小流星逼得忙于躲闪,远离了花床。
玉观音趁虚而入,从雪梅手中抢走了雪兰花。雪兰既已得手,无极门众一哄而散。小流星终不是杜圣心的对手,杜圣心让他把武功练好了再来,他将随时等他!
云凤想练第二招第四式“剑出彩虹天”,无奈杜圣心负伤归来无心相授。毒琵琶为云凤谋计,条件是让她离开阎罗谷,云凤应允。
当夜,毒琵琶让云凤扮作雪梅的模样,在杜圣心卧房外守候。半夜杜圣心醒来,果以为是雪梅到来。雪梅死后十五年,不知是何缘故,杜圣心从未梦到过雪梅。于此时,是真是幻,是鬼是怪他已经全然无解,只把满心痴爱倾吐个淋漓。云凤慌忙应对,如惊弓之鸟般怆惶离去。
几日来,云凤扮作雪梅模样,每晚得到他的悉心教导,终于学成了“剑出彩虹天”,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杜圣心对雪梅之情令云凤越发地感动和负疚。她不忍心再让杜圣心深陷樊篱,这般地折磨自己。拒绝继续这个残忍的“安慰”,她将此由告诉毒琵琶,却遭到毒琵琶的冷言耻笑。
几日后的某晚,“岳雪梅”又出现在杜圣心卧房,但这个雪梅却陡然变成了毒琵琶,杜圣心如梦初醒,意识到受了一番“愚弄”,急愤之下,取剑欲杀之。毒琵琶跪倒尘埃,道出了自己一直以来,对令主的一片卿卿之心。
毒琵琶十五岁初入江湖,便被阎罗令所吸引。见到杜圣心以后更是心仪不已,甘愿留在阎罗谷为奴为卑。谁想这一跟就是十五年多,从少艾垂髫直至今日的半老徐娘。满心以为金石可为精诚而开,不料岳雪梅死后,杜圣心自封了情感,冷漠于天下。如今他未忘雪梅却又陷情于云凤,令毒琵琶急忧难耐,终于设下这个计划,向杜圣心表露情意。
杜圣心虽被重触心伤,却也不忍对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子动手。毒琵琶自知无法得到他的情意,伤怀而去。
毒琵琶回到住所,把一腔伤痛尽数泻于云凤身上,逼她离开阎罗谷,从此不得回来。云凤只得离开。
天山怪婆意外得知她失踪多年的陡儿毒琵琶,在阎罗谷就职,便找上门去要人,不想被阎罗谷扣留。玉观音在琉璃峰下混战中,从天山怪婆身边,认出了路水儿便是她失散多年的外孙女。便设计让水儿来到无极门,与她相认并传授她一身的武功。水儿急于到阎罗谷找天山怪婆,玉观音只好放她离去。
小君得知雪兰花被玉观音自阎罗谷夺去,替小流星伤怀不已,欧阳杰为了她开心,愿以身犯险前往玉观音密室偷取雪兰。玉观音交将雪兰花藏于阴阳鼎内,被水儿窥见,却被欧阳杰捷足先登偷走了雪兰,玉观音发现之后追杀而至。
云凤离开后杜圣心无力过问他事,只急于让云凤回来。白骷髅与司马青云联手,由白拖住西丐,司马青云趁机掳走了云凤。云凤又被逼回来,见到杜圣心十分地不快,立在百花苑发小脾气,杜圣心百般讨好她,甚至将她带入了梅舍。
看着梅舍内小小角落里专为雪梅备下的琴架;画屏上一幅李商隐“锦瑟”的诗画,和满堂形色炫烂的梅花,云凤深深被杜圣心的痴情打动。可无奈的是,她心里却早已有了小流星,虽身在杜圣心身边,甘心而快乐地充当着岳雪梅的影子,心中却心心念念想溜出阎罗谷。
司马青云自不归谷护主负伤,得到杜圣心的荣宠,此次又找回云凤得功,被杜圣心万分器重,白骷髅只觉不快,而野心悖悖的世外僵尸竟说动白骷髅造反,暗杀杜圣心夺取阎罗谷政权。
这一日,云凤骗得杜圣心为她去谷后取山泉水解渴,意图趁机溜走。白骷髅师兄弟俩意图对杜圣心的“弱点”即云凤下手,幸而有司马青云及时出现,中止了二人的诡计。杜圣心取水回来,云凤又说不渴,将杜圣心“捉弄”了一番。
正当此时,得知云凤被囚的小流星携同西丐到来索要云凤。杜圣心故意提及雪梅的伤心往事,小流星以为不耻,对杜圣心恶语相伤,杜圣心低声下气,甘愿引咎就死,云凤挺身为杜圣心开解僵局,并表示是心甘情愿情留下来照顾杜圣心的伤。西丐知杜圣心不至于伤害云凤只好说服小流星离开。
欧阳杰被追杀,遇到冬瓜与苦瓜,有意着二人转交雪兰,玉观音追杀而至,疾怒之下杀了欧阳杰和冬瓜。西丐回来,却见冬瓜殒命,誓死为他报仇。
在梅舍,一身无法送予雪梅的雪羽裙最终穿在了云凤的身上,望着一脸欢欣,兴奋地轻转着裙摆的云凤,杜圣心仿佛看到了多年来和雪梅长相厮守的梦想实现的影子。
两人在梅舍谈笑间,杜圣心伤发咳嗽,云凤为他前去取药,杜圣心试探着问她会不会曾机离他而去,云凤无言以对,只说一定会恪守承诺,照顾他至伤愈。杜圣心终也明白,无论自己的所作所为如何地令她心生悸动,却也无法替代小流星在她心中的位置。爱,本来就是件盲目而无法解释的事情。
云凤在药房思虑再三,终于没有勇气回去梅舍,她生怕自己终有一天迷失在杜圣心的痴情下,毅然决定逃离阎罗谷,岂料半途中被守候已久的白骷髅和世外僵尸捉去。白骷髅用摄魂大法控制住云凤。杜圣心发觉云凤失踪,一时无措,怀疑是无极门所为。白骷髅说动杜圣心派司马青云混入无极门,一为打探险云凤消息,又为寻回雪兰。
司马青云将此消息传达至无极门主邱满生,邱满生手上并无云凤,但他见机而动,竟与小流星约定三日之后让他用心剑交换云凤。并着手下四处搜捕云凤。
一日,路水儿于半途偶遇毒琵琶,有心与她结友。路水儿得知她便是天山怪婆婆的陡弟大吃一惊。毒琵琶为报天山怪婆责惩之恨,用毒龙针伤了水儿。引得天山怪婆追至寻难。白骷髅出手打退了天山怪婆。
怪婆垂危,水儿回到无极门意图偷雪兰为她治伤。玉观音大感妒忌,假意亲自到山洞为天山怪婆解毒。水儿甚为感激。玉观音留下了一瓶灵药,让水儿放心跟她回无极门。水儿无奈只好离去。
谁知那灵药居然是剧毒无比的虎狼之丹。天山怪婆毒发难耐,趁小流星不备,用他留在地下的心剑自尽。正好此时,偷溜回来的水儿见到,误以为是小流星杀了天山怪婆,从此相见为恨,小流星百口莫辩。
水儿离去后,玉观音竟折返回来将借刀之计如实告知小流星与小君,并要协小流星交出心剑,危难之时,久已避世的高僧心砚出现解围,玉观音不敌,将小君掳走。水儿到牢中逼问小君天山怪婆的死因。小君指认是玉观音所为,水儿不信。
白骷髅和世外僵尸终于打发走了司马青云,又不意间被毒琵琶觉知他二人的阴谋,白遂同样控制了毒琵琶。并发动了夺位之变。那一日,心神无属的云凤被白僵二人带到梅舍,告知杜圣心云凤得病抱恙。
杜圣心极为关切,亲自为她把脉,白骷髅发动咒法使云凤对杜圣心突施暗算。杜圣心大惊,白骷髅遂向他明言了一切,敞明了夺位之意。杜圣心不动声色,反客为主邀他二人到外面广阔之地决斗。
杜圣心以指代剑,以伤患之身力战他师兄弟二人。当场将世外僵尸毙于指下。
白骷髅为求自保,挟持云凤为人质要协杜圣心。杜圣心大怒,却投鼠忌器。正当危机,司马青云出现护主而来。杜圣心疏于防范,被司马青云返刺了一剑“回马枪”。正此时,突有一个身形举止都极似龙啸天的神密年轻人从天而降救走了杜圣心。
此人自称叫龙化影,最崇拜龙啸天。他虽成了杜圣心的大恩人却被杜圣心冷嘲热讽狠狠奚落了一番。龙化影负气,但仍忍气不与他计较。声言等他伤愈之后再来跟随于他。
司马青云利用白骷髅之助顺利踢除了杜圣心,并做了白骷髅的副令主。司马青云将消息传回无极门,无极门主亦大感意外。
杜圣心担心云凤安危,潜回阎罗谷救云凤,却在同受了摄魂咒法的毒琵琶阻碍下,中了白与司马的埋伏被擒。司马青云急欲杀死杜圣心,而想利用他得到星云彩虹剑法的白骷髅。却用重手法制住了杜圣心重穴,使他近似武功尽失,并将他囚禁。
白骷髅带着云凤会见小流星,要他于明日用心剑交换云凤。而在这之前,邱满生让小流星同于明日用心剑交换小君。小流星两下难决在一家小洒馆借酒消愁,遇到了龙化影。
两人半醉之下痛打了一架,结为朋友,互诉了各自的烦恼。龙化影设了一计,由他潜回阎罗谷救云凤。让小流星去无极门救小君。
当晚,白骷髅将毒琵琶当作奖品赏赐给司马青云享受。而自己则想独占上官云凤。司马青云为人正派,不想因此失去夺得云凤,粉碎白骷髅取心剑的计划。便用点穴之法制住了毒琵琶,潜到白骷髅房外用调虎离山之计抢先救走上官云凤,并将她带回了无极门。而龙化影在阎罗谷误把神情呆滞的毒琵琶当作是云凤救回了山洞。
小流星潜入无极门探寻小君下落,却无意间遇上了邱满生和肖丽丝,肖丽丝假意与他过招,卖个破绽将他放走。小流星继而闯入了邱满生的卧室,见到邱平时穿着的斗蓬和鹦鹉面具,于是急中生智穿扮成邱满生的模样瞒过了守卫。
他在无极门胡走一通,居然闯到玉观音的密室,正当他身份将被揭穿时,路水儿又为天山怪婆之死前来与玉观音对质。
玉观音急恼,遂带着水儿与假邱(即小流星)到地牢责打小君泻愤,小流星不忍小君受苦,示意她委曲求全招认乃小流星所为,小君不愿,水儿再也看不下去,堵气离开。
司马青云带着云凤回到无极门,将阎罗谷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假门主小流星,小流星方知司马青云于阎罗谷卧底的身份。司马青云走后,小流星急于和云凤相认,云凤无甚反应。这时肖丽丝到来揭穿了他的底细。所幸的是,肖丽丝自从和龙啸天相识,全心全意与他相知。龙啸天离去后,肖丽丝心怀眷念,要继承龙啸天未完的任务,守护小流星的安危。
肖丽丝让小流星带云凤先行离开,由她前去解救小君。地牢之中,肖丽丝得手,成功将小君送到小流星手中,岂料邱满生赶来阻拦,肖丽丝为助他二人被邱满生击毙。小流星情急之中,竟使出了星云彩虹剑法三招一式,将邱满生制住囚于地牢之中。
小流星又扮作邱满生模样,劝服玉观音尽快炼制雪兰金丹。玉观音派属下采集三两童子身的孝子泪。小流星中途将其使者截杀,不知是拿了什么前去交给玉观音,使得玉观音急于前往天山采集百年陈雪炼制雪兰。
小君和云凤回到山洞与龙化影会和。众人方知龙化影救来了毒琵琶。白骷髅施法向远处召唤云凤与毒琵琶回来。云凤与毒琵琶突然失控,被龙化影等人阻拦,守护白骷髅施法的司马青云见他面显艰辛,引以为机,出手将白骷髅打伤,正想捉他回无极门,突然有一个白须红面的怪人将白骷髅救走。
云凤与毒琵琶失了控制,毒琵琶被龙化影所制,云凤却走脱无踪。她一个人捧着疼痛欲裂的头在山野乱走,于悬忌崖边和经过的玉观音遭遇,被玉观音打下了悬忌崖。
西丐偶遇小君等人,得知小流星混入无极门遂带着冬瓜假意被无极门捉去,见到了小流星,并将云凤失踪之事告知小流星,小流星嘱托西丐寻找云凤下落。西丐劝小流星趁机消灭阎罗谷和无极门。不久后,司马青云亦将阎罗谷的变故报知小流星,献里应外合之计,于明晨拂晓攻破阎罗谷。
小流星见时机成熟,决定以此之机先灭阎罗谷,后毁无极门。
当晚,小流星说动水儿扮作玉观音模样惊敌,集齐无极门高手,于次日卯时拂晓与司马青云里应外合,将为祸江湖二十余载的阎罗谷夷为平地。
众人从牢内提出了被困的杜圣心,惨败至斯的杜圣心不但没有表示出对司马青云的愤恨,还执言欣赏司马的机智,沉稳和忠心。
路水儿欣赏杜圣心处危不惊的气度大为赞叹。小流星更以他对雪梅的痴情为理,愿意放他一条生路,杜圣心实则早已认出了小流星,亦不与为难,转身翩然离去。
当晚,小流星在无极门邱满生房内以各个行赏为名,将无极门将卒打昏。继而在西丐等人相助下解散了无极门。水儿得知真相,与小流星为难,司马青云更是惊怒,得知邱满生无恙,急欲前去相救,却被龙化影纠缠打斗。费了一番心力才脱出纠缠。
小流星带了心志不清的毒琵琶到长亭为杜圣心送行,让他二人相伴同行。临别之时,小流星对着杜圣心的背影道出一句弥足珍贵的“珍重”。
杜圣心与毒琵琶在半路又遇龙化影,杜圣心自言可以自解白骷髅的重穴,龙化影无奈之下,甘愿为他“效劳”助功。杜圣心成功冲开控制,恢复武功。龙化影以为可以得杜重用,谁知杜圣心道出了龙啸天因为感恩而效命于他,实则对他无甚好感的实情,更明言龙化影不及龙啸天之万一,不配跟随于他。龙化影大怒,对其倒戈,被杜圣心制住。
杜圣心离去后,心怀余怒的龙化影遇到了司马青云,对其纠缠,司马青云终于发难,将龙化影砍杀。西丐唯恐玉观音日后与丐邦为敌,携了苦瓜前去水芙山寻找丐邦前辈苦命人留下的帝阳心经。而小流星则漫无目地的携同小君寻找云凤的下落。
云凤落下悬忌崖,却意外被梦婵宫少宫主白玉郎所救,带她回到梦婵宫天婵居。云凤昏睡多日醒来,自白玉郎口中得知实情,意欲见过了替她解除摄魂大法的宫主之后离去。谁知却被告知外人至死不可离开梦婵谷。
云凤情急之下对白玉郎出手,竟不敌,被他携至天婵桥下汕叶厅内欣赏歌舞。不久,宫主倪姬与玉郎的妹妹白玉婵回来,倪姬看出玉郎对云凤心仪,暗暗决定定要留住云凤。不再重蹈她当年的覆辙。
原来,那白玉郎和白玉婵兄妹,便是当年假名为白天鹏的杜圣心与倪姬的子女。当年白天鹏离去之后便沓无音讯,不久,倪正方去世,倪姬便接掌了梦婵宫。三年前,倪姬终于不耐久等,偷偷以七寸断阳散为线,放问天娇从密道出外探寻白天鹏的下落,定时回宫索取解药复命。
玉郎几日来相伴云凤游玩,这一日在剑房将一柄名为“火凤凰”的宝剑送给云凤。云凤突生意想,挟持玉郎为质要求离开梦婵宫。正当她准备发难,问天娇突然闯入纠缠玉郎,玉郎不快,将她回绝,一直心仪白玉郎的问天骄,于是对云凤心生妒恨。
问天娇离去后,云凤即押着玉郎出宫,半路中被倪姬等人阻拦。倪姬趁她不备将她制住,要玉郎依宫规处罚云凤,白玉郎兄妹急忙为她求情,问天骄却在一边煸风点火,被玉郎冷言训斥。玉郎一边向母亲求情,一边示意云凤服软。云凤只得认错伏法,倪姬于是罚她去磨房一天磨三十斤大豆以示惩治。问天娇公报私仇,借督促她伏法为机百般折磨云凤。
不几日,倪姬气消,在白玉郎兄妹求情下,解除了对她的刑罚。白玉郎于是终日不离地守护云凤。一日玉郎将她带往常青阁内,告知他梦婵宫《混元密笈》的传说,二人于是在阁内随意搜寻,云凤无意间被大厅中间沽沽冒气的乾隆气缸气吸引,意外地在里内发现了当年杜圣心所藏的《混元密笈》。因其内页明示后人“有缘者倨之”,玉郎遂将此密笈送给云凤。
玉郎更将自己的身世告知云凤,道出了他有意往江湖一行,一为久羡家祖倪本华所述的花花江湖,二为寻找生父白天鹏。云凤不意间,在倪姬的座位上看到了白天鹏的画相,道说了画中人颇为眼熟。倪姬正巧听到,追问之下,云凤便道出了杜圣心的讯息。
一日,白玉婵寻找母亲下落,意外发现了梦婵宫通外的密道。于是将此事告诉了玉郎。玉郎为母亲留下了一纸书信,带着十八岁的玉婵随同云凤出宫寻找杜圣心。
白骷髅居然是被百年前屠杀江湖,满手血腥而被无相法师催眠于地底阴阳洞的修罗神君所救。那日白骷髅施展摄魂大法远召二女,却无意中将沉睡中的修罗神君唤醒。修罗神君愿奉白为主,效命终生。
修罗神君为助他疗伤,决意前往天山寻找传说中的雪龙火珠。谁知此宝却被在天山取百年积雪的玉观音先得。修罗神君为夺火珠,欲杀玉观音,危难中,隐迹江湖百多年的无极散人越老子突然出现,将玉观音救走。
越老子即无极门创门始祖,百多年前得雪兰,以至武功化境,长寿逾百。也就是玉观音的师父,北武的师祖,(更是杜圣心的祖师爷)。越老子不耻玉观音的所为,罚她静坐日月台思过。而他意携雪兰金丹下山,择人而赠。
而得了雪龙火珠的修罗神君却在一家野店遇到了改邪归正的无极双瓜和西丐师陡。冬瓜使计自他身上偷走了雪龙火珠,在西丐的主意下,送给碰巧路过的小流星服下。谁知雪龙火珠应与千年雪莲子同服,方可显效,小流星冒然服下火珠,毒火攻心,性命垂危。
众人于是携他前去向江湖怪杰胡不医求救,而唯一能让胡不医施救的条件,便是出一个难题考倒他,而他每日只接受三次考问。第一日众人无措,第二日冬瓜出了一个脑筋急转弯题考倒了他,成功取得雪莲子,救了小流星。
路水儿去天山途中,在江心中了恶船夫的谋算落水,幸而被隐居于附近山野的龙啸天所救,龙啸天受心砚大师点化,隐于此学医济世。水儿醒后却失去了记忆,于是留在此静养,龙啸天宽厚渡世的情怀,让水儿心生敬仰。
杜圣心一路护送毒琵琶前往水芙山梦婵宫寻医,常遇无知肖小意图趁他武功尽失,杀他立名,皆被杜扫平。
一日,白骷髅又施法咒,毒琵琶失控,与杜圣心失散,又回到白骷髅身边。修罗神君终于助得白骷髅伤愈,白骷髅的野心日涨,要修罗神君助他一统武林,修罗神君不想有人同他一般受制于邪法,行同傀儡,请求白骷髅为毒琵琶解除法咒。白骷髅应允,放毒琵琶离去。
司马青云假扮成茶馆小二在半路伏击西丐,被西丐识穿,西丐念他对邱满生的一片忠心,将提取邱满生的令牌交由他前去救邱满生。谁知半路上,令牌却被杜圣心夺去,杜圣心利用此物带走了邱满生,并提议与他联手,光复阎罗谷和无极门,一报当日破门之仇。并拿了半册星云彩虹剑谱与他交换玉观音手上的雪兰,邱满生应允。
一日,玉婵见到云凤习练梦婵宫的混元剑法,与她理论。玉郎上前维护她,玉婵恼他偏袒外人,气愤之下离去。
白骷髅与修罗神君狙击小流星夺心剑,可惜心剑并非传言中的利刃,其质与一般凡铁无异,修罗神君拙眼不识,竟将其得而复弃。无奈之下竟掳了小君而去,小流星追赶而至,遇上了白玉郎和云凤。而此时修罗神君落入无相法师所布之乾坤五行阵。修罗神君不敌,只能眼看着连小君被无相法师救走。
小君失踪,云凤好言宽慰小流星不要为她担心,小流星居然将一片焦燥发泻到云凤身上,白玉郎不忍见云凤受屈,直言小流星厚此薄彼,有负云凤。白玉郎心念明朗,意欲离去,云凤有意挽留,引来小流星的莫铭妒念,负气而去。
白玉郎看不得云凤对小流星的一片痴情,却换得他的此此彼彼,心念不一。追赶上去斥责他,希望他能给云凤一个交代,小流星居然要向云凤言绝,白玉郎气极,言锋犀利,狂冷相训。
小流星招架不得,竟而说他出言不礼,有失教养。白玉郎气极,与他结结实实得打上了一架,两人心生相惜,互道珍重离别。
白玉郎的一片深情,却使得云凤情难相堪,留了书信离去。小流星困于心扰,醉酒于街市,幸而云凤寻至,好生照料。
小君被无相法师救走,无相当年囚修罗神君于阴阳洞,却弄巧成拙成就了修罗神君的阴阳之武学,无相算得自己余年不多,意恐修罗神君祸乱人间无人能治,遂有意将毕身所学,传授给小君。小君自小过目不忘,聪慧过人,于异术修为精进甚快。只是无法测得她与小流星的未来。无相助她测算,算知她竟与小流星无缘,却也不便明言,只道天必成全有情之人,让小君潜心修练奇门异术。
白骷髅在修罗神君相助下,恢复了武功,并练成了摄魂大成法。他忌恨无相,修罗神君提意,要寻故时好友黒天师助白一统江湖。
杜圣心在阎罗谷的废墟前遇到了紧追而至的司马青云。司马青云以为杜圣心怀恨于他,转而杀了邱满生。杜圣心否认,并道出了与邱之协盟。司马青云将信将疑意欲离去。不料杜圣心恼他当日叛主之罪,以指为剑,在他咽喉刺了一个窟窿,却不当即杀他,言道让他痛苦三日才死,方消他心头之恨。杜圣心去后。找阎罗谷而来的白玉婵,见到了重伤昏迷的司马青云,遂救他脱险。
白玉婵为司马青云采集药草,遇到了同时看中草药的胡不医。白玉婵巧出一题难住了他,让他带司马青云回药庐医治。正好此时,龙啸天带着路水儿前来治疗她的失忆症。龙啸天以一个字谜考倒胡不医,于是众宾云集的药庐内热闹非凡。
云凤为小流星留下了《混元密笈》,要他潜心修习,悄悄离去了。
白玉郎来到阎罗谷旧址,遇上了在残院阶前苦心钻研星云彩虹剑法第三招绝境的杜圣心。白玉郎言辞倔傲,深得杜圣心喜爱,两人切磋了一番。杜圣心为玉郎留下只言警句而离去。白玉郎对杜圣心倍感兴趣,一路追他来到小酒店,两人同桌共酌,白玉郎被杜圣心的摄人气质所折服。正此时,为胡不医打酒而来的白玉婵带来了她搭救司马青云的消息。
杜圣心得知此事,赶到胡不医药庐欲杀司马青云泻愤。又见路水儿在此,意欲挟她与玉观音交换雪兰。正当他对昏睡中的司马青云痛下毒手,龙啸天突然出现阻止。两人遂约往野外决战。
杜圣心要求龙啸天践他之诺,继续为他效命,龙啸天不允,杜圣心即欲杀他。纠斗之即,白玉婵突杀而至,将二人冲散,杜圣心着恼,幸而白玉郎紧随而至,将玉婵带走。杜圣心又与龙为难,小流星突然出现,意欲破解他的彩虹剑法挫他锐气,不想杜圣心的三招二式早成,小流星一意不慎,被他生生砍下左臂。龙啸天带着小流星急回药庐,求胡不医医治。
胡不医誓不破例,龙啸天无措之下,砍下了自己的左臂,当作一个难题。胡不医感动,答应救治小流星。龙啸天留下小流星托于司马青云而离去。半路中邱满生欲杀龙啸天,被司马青云阻止,心胸狭窄的邱满生,开始对司马青云的忠心生疑。
越老子于山野偶遇云凤,再三试探之下,相中云凤即为有德有缘之人,意欲将他苦心炼就的雪兰金丹,相送于她。
杜圣心在阎罗谷的废墟前,憑吊沧桑,恰遇了前来寻他的毒琵琶。两人正当感慨,倪姬带同问天娇而来。杜圣心不愿意与倪姬回梦婵宫,问天娇于是迁怒于毒琵琶,出言责斥杜圣心,顶撞倪姬。
杜圣心着恼,唆使倪姬清理门户,杀死问天娇。问天被娇断肠丹所制,心有不甘,早生背离之心,急怒之下,放施毒针算计杜圣心。情急之中,毒琵琶拦身护主,中其毒针,凄凄然死于杜圣心怀中。
倪姬为使杜圣心放下对她和问天娇的余怒,答应倾其所有,襄助杜圣心称霸武林。
问天娇与倪姬反目。逃遁半途中,将豪无戒备的白玉郎和玉婵擒住,要协倪姬交出断肠丹的解药。杜圣心有意利用妻子儿女的能力,指示倪姬交出解药救孩子们,倪姬大为感动,将解药交出。问天娇得了解药,留下玉婵不顾,却将白玉郎带走,扬言等自己余毒全解,方可放了玉郎。
白玉婵与杜圣心父女相认,一家人团聚在望。邱满生带同司马青云,传来了白骷髅主仆广发英雄贴,征服武林结盟的消息。杜圣心于是先下手为强,献计假意和邱满生弃暗投明,联合起江湖各大正道,共结友盟对抗白骷髅。不久,白骷髅主仆和杜圣心两邦拉拢武林门派的拉锯战,全面展开。
一日,问天娇为玉郎打酒,被云凤见到,一路追踪。问天娇带着玉郎被白骷髅主仆截击,问天娇为求自保,竟将玉郎交给他二人,要求他们助她对抗倪姬夫妇。正当双方合议,白骷髅发现了树丛后的云凤,正欲杀之,危难中,一直追踪云凤而来的越老子,救走了云凤。一路上,又遇上了水儿和小流星。越老子于是带了众人,前往天外天修习剑法,以备日后除魔卫道。
杜圣心与邱满生联同八大门派人众,于望天岭共商对抗白骷髅之计,却不想,白骷髅挟了白玉郎而来,要协杜圣心倒戈相向,杀了八大掌门。倪姬求杜圣心救儿子,杜圣心棋行险着,居然摆出大义灭亲之姿,不予妥协。白骷髅正当下手,幸而连小君及时赶到,以千蝶折心术将白骷髅惊退。
白骷髅等人落慌而逃,中途遇到无相法师,无相将修罗神君引至潜莱山,在山中法圣心砚大师相协下,制服了修罗神君。用锁魔链将他锁困于罗汉洞内。
杜圣心与邱满生商议利用小君对付修罗神君之计。杜圣心意欲从小流星身上下手,倪姬心生好奇,问及小流星是谁。杜圣心难堪以对,竟对倪姬严词训教,倪姬服软,垂首无语。
白玉婵看不得母亲助纣为孽,负气离了宴席。司马青云前去宽慰她,玉婵要求司马青云前去助她救白玉郎。司马青云只好同行。杜圣心跟踪二人而去。
玉婵和青云在途中遇到了小流星,云凤等人,玉婵尚在为《混元密笈》耿耿于怀,云凤只好将《混元密笈》之事如实告知小流星,小流星既知《混元密笈》来自梦婵宫,遂将密笈交还玉婵。紧随而来的杜圣心见云凤送密笈予小流星,心怀妒忌,竟现身逼玉婵交出《混元密笈》。小流星要与杜圣心单打独斗,关键时即,越老子突然发难,捉了杜圣心而去。
越老子将杜圣心带至日月台训教,谁知面对这位老太祖师,杜圣心依然桀骜不驯,冷眼以对。越老子大怒,废去了杜圣心一身功力,罚他终生静坐日月台,由玉观音负责看管他。
玉婵将杜圣心被捉的消息带回客栈,倪姬大惊,邱满生见以为机,假意带她们母女前去日月台为杜圣心求情,以此得取了倪姬母女的信任。
小流星与云凤重回天外天,途中遇见了断臂的龙啸天,水儿放心不下他,跟随龙啸天而去。小流星遂与云凤在百里瀑修习剑法,竟从瀑布的流水中悟出玄机,双双领悟了“招随心发,无招可破”的诀意,终于练成了星云彩虹剑法三招二式。
修罗神君以千里传音之术向白骷髅呼救,白骷髅偶然遇到水儿与龙啸天,便掳了水儿作质,要求龙啸天前去潜莱山,救修罗神君。龙啸天无奈,只好假意求心砚大师,带他回潜莱山。
白骷髅失势,问天娇于是向白玉郎求和,为他解了穴道,意欲依附他投靠杜圣心。两人刚欲出门,被白骷髅堵截,问天娇被白骷髅偷袭受伤,玉郎只好留下来照顾她。
小流星急于向杜圣心寻仇,云凤矛盾无比,怕小流星不是杜的对手,又怕小流星杀了杜圣心,小流星看出她的心意,一笑而置。两人约定待得报却旧仇,一同归隐山林。
小君日夜挂念小流星,意欲由心砚向无相求情,放她下山,二老谈笑间,无相竟算得天煞星破云之兆危及武林,而危难之源,居然是来自日月台。心砚急忙赶去探看。
原来,修罗神君被龙啸天放出,跑到日月台撒野,心砚赶来于他对敌,两人纠纠缠缠打上日月台。
杜圣心见以为机,出言激将玉观音。又故意惹恼修罗神君,对已触生杀机,正当修罗神君对他痛下杀手,玉观音及时出手护助杜圣心,两人打得不亦乐乎。杜圣心见机,拍拍屁股欲扬长而去,却被心砚阻拦。杜圣心修习多日,功力日渐有复,居然忘了自己虚空之身,出手偷击心砚,心砚与他对掌,发现他内力虚空,于是输以小功助他护续心脉。另一边上,狂怒的修罗神君打伤了玉观音,向杜圣心猛击而来。
杜圣心情急之中,操起得空的右手,抵住修罗神君之掌。修罗神君阴毒的内力源源不绝涌向杜圣心体内。心砚意恐杜圣心危难,运起至阳之内力,全心抵挡。此时正当日月交替之即,杜圣心内力尽失,竟将二人一正一邪的功力交融而收,尽数吸入体内。
当二老发现之时,为时已晚,二老悉得端倪,言破他于日月交会之即收功,至此白日为阳,尽得心砚功显,仁心显正。反之则于夜间为魔,更胜修罗。往复如此,不得自拔。
杜圣心于二人之言不理,同时将油尽灯枯的心砚与修罗神君击毙。逼迫玉观音交出雪兰,玉观音不允。越老子赶来阻止,亦被杜圣心打伤。
众人回到罗汉洞,共商对付杜圣心的办法,无相法师意欲与越老子联手,将二人内力输入一人体内,以克杜圣心金刚不坏之身。二老想到了小流星这个人选,遂让小君公私两顾,下山寻找小流星。
小流星与云凤前去日月台找杜圣心报仇,在小店内遇到玉郎和问天娇。白玉郎得知小流星与杜圣心的仇怨,情愿替父就死,提出与小流星决斗。问天娇意欲除去情敌,同时向白家父子邀功,居然自作聪明,偷袭云凤。谁知不敌之,自己反而失足落下了山崖。白玉郎心怀感伤,悻悻而去。
是日晨时,小流星与云凤在土地庙前遇到了正在佛笼前膜拜的杜圣心。小流星一再逼杜圣心与他决一死战,可已受心砚功气所制,心境如佛的杜圣心甘愿领死,也不与他敌对。云凤从中说和,小流星情愿以怨报德,放下这段仇怨。放杜圣心离去。龙啸天出现,告知二人水儿危难,托二人前往相救,自己却去意已绝,转身离去。
连小君在下山途中洽遇受伤的白玉郎。白玉郎从小君口中得知了小流星与杜圣心的仇怨根由。在得知杜圣心的境况下,和小君一起前去寻找杜圣心。
杜圣心回到客栈与倪姬团聚,并劝说邱满生放弃称霸武林,意欲携一家妻小回梦婵宫隐居。倪姬等人大喜。而邱满生却对他中途放草的行为,怀恨在心,居然暗中命令司马青云,侍机杀了杜圣心。
玉郎带着小君到来,小君假意要投入梦婵宫,发现杜圣心的言行举止有异,心中生疑。于是说出了师尊的伤势,杜圣心记起越老子重伤,情愿双手就缚,前往潜莱山请罪。倪姬等人拦阻,杜圣心情急之下将倪姬,玉郎,玉婵尽数点了重穴。随同小君前去潜莱山。
无耻至极的邱满生心,知杜圣心此一去九死一生,有意趁机收揽梦婵宫。竟将魔掌伸向了倪姬。倪姬虽已半老,却因梦婵宫碧玉琼浆之功,长保青春容颜,前几日,邱满生以护她为由,与她同处数日,早已垂涎她的美貌,意欲趁人之危,奸污倪姬,以达其控制梦婵宫的目的。
司马青云生怕倪姬醒后对邱满生不利,又恐因此伤害玉婵,趁邱满生出外关门之即,将昏睡于床上的倪姬一剑刺死。
邱满生发现倪姬横死,恼怒司马坏他好事,下重手刺伤司马青云。司马青云生受他三剑,报还他当年的救命之恩。抢出大厅,解开了玉郎玉婵兄妹的穴道,让他二人赶去救杜圣心。邱满生抱了倪姬尸体出来教唆他们杀司马青云报仇。玉婵伤心欲绝,玉郎突得心智明朗,假装不敌,让司马脱去追杀,暗中思索母亲之死。
小君与杜圣心中途遇到水儿与白骷髅,危难中小流星突至,打退了白骷髅。小流星和云凤愿意同去日月台为杜圣心求情。邱满生带着玉郎和玉婵前来劝阻。云凤上前以三招二式击落白玉郎手中玉龙笛。白玉郎心气受挫,居然自闭任督二脉,自废了武功。
邱满生趁乱偷刺了杜圣心一剑,岂知杜早是有防于他,运动内力刀枪不入,毫发无伤。邱满生杀机败露,急去逃生。
对于邱之所为,玉婵兄妹不解,杜圣心言破江湖的凶险,劝告他们放下所有仇怨,回梦婵宫避世。杜圣心在众人护送下,来到日月台请罪,越老子见众人一起为杜圣心求情,于是答应不再追究,放了杜圣心。
正当众人为杜圣心的“改邪归正”欢喜,日落临暮,杜圣心突然发难,打伤了玉观音、无相和越老子,点重穴制住了云凤。小流星等人无奈,只得丢下了云凤撤退。
杜圣心带着云凤回来,要玉婵玉郎广发英雄贴,召集武林人众拥他为尊,并言道,要在恰时与云凤成亲。玉郎告示倪姬死讯,竟不见杜圣心有露丝毫伤心。杜圣心离去后,三人大惊。
为阻止杜圣心的恶行,当晚,白玉郎请求杜圣心到密室,为他打通任督二脉恢复武功,趁杜圣心为玉郎运功,玉婵出手点他周身重穴,岂知杜圣心丝毫不受其力,起身来凶相毕露,欲杀三人。玉婵被杜圣心打伤,幸得司马青云所救,将她带走。而就在玉郎和云凤居危之即,鸡鸣报晓,天色大明,杜圣心即时一脸祥和,劝说二人同他回去。
云凤和玉郎忍不住说出了杜圣心日夜相悖,形同两人的怪事。杜圣心于是命他二人,每到黄昏用粗铁链将他困缚。以免他再去伤人。
玉婵醒后,心中痛苦,司马青云无言相对,只求能寻机为自己开脱,揭开倪姬真正的死因。当晚,杜圣心果然又发狂,玉郎云凤见他神形之凄惨,心中难过不已。邱满生居然又来暗杀他,幸而得玉郎云凤守护,击退邱满生。
龙啸天在酒店听说杜圣心杀心砚,修罗,伤无相玉观音,大为震怒,赶回来探看,正巧遇到了司马青云和玉婵。得知杜圣心“丧心病狂”,连自己女儿也不放过,更是惊怒,意欲前去“除魔卫道”。
小流星和小君前往大愚山,寻找能解开心剑之迷的大愚先生。半路中遇到了白骷髅失明的老母和妹妹。原来白骷髅原名叫纪小山,其妹叫小珠。
纪小山因厌家中贫寒,十二岁时便出去闯荡。小流星从一邦江湖肖小手中救得珠儿一难,与小君一起拜了纪母作义母。两人离去时,在屋外不远处,遇到了不耻回家面母,而徘徊的白骷髅,白骷髅将真相说明,他久挫于江湖,心生倦意,请求小流星不要将自己的事告于母亲。却不想纪母追随而至,从众人言辞中,猜出了白骷髅就是小山,纪小山无法面对老母,裹面而去。
小流星在珠儿指引下,找到了大愚先生,从夹在两个妻子中,里外受气的大愚先生口中,得知心剑的密秘与他之“惧内”亦有关。
西丐和苦瓜终于在传说中的苦命洞,寻得了苦命人留下的帝阳心经,学会了绝世武功赤阳指。决定回中原行侠。
一日,邱满生在破庙遇见了玉婵和司马青云,玉婵终于从他二人的争执中,得知了司马青云为保倪姬清白,而杀她的情由。玉婵如梦初醒,誓杀邱满生为母报仇。在她刺了邱一剑后,司马青云急忙将她带走,
这一日黄昏,龙啸天找到杜圣心决斗,玉郎劝阻他离去,缠斗中天色落暗,杜圣心又当发狂,危难中,无相和越老子出现救走了龙啸天,并带走了云凤。
玉婵和司马青云到来,玉婵有意为司马开解母亲之死的误会,可连日来看多了众人对杜圣心的恶意相加,心有怨怀的白玉郎,执意不让玉婵和忘恩负义的司马青云在一起。玉婵负气,同司马青云一起离去。
司马青云厌倦了江湖腥血,想避世一个开满杏花,仿如故乡的地方。玉婵愿意与他同去寻找梦想中的“杏花居”。过那平静的日子,司马青云大是感动。正当二人情暖,杜圣心突然而至,是时已当白昼,玉婵心惜父亲境况,司马青云更有感幻灭,让玉婵跟杜圣心回去,不要再想着“杏花居”。玉婵伤心不已,哭着离去。
小流星与小君回途之中,误闯了世外邪道毗罗教黑天师,替教主搜罗处女练功的“百竹奇阵”。小君习得破阵之法,却在出阵后中了黑天师的金蝎蛇花之毒。小流星打退黑天师后,用他由雪龙火珠而就的防百毒之血救治了小君。
龙啸天的伤势已无碍,众人久等小流星不至,情急之下,无相和越老子将毕身功力输入龙啸天体内,让他担当起压制杜圣心的重任。再由云凤与他喂招,让他熟识星云彩虹剑法,以得破解心得。
不久,龙啸天识得破解之法,无相将雪兰金丹让龙啸天服下,使他武功双倍于杜圣心。龙啸天假意收服,却暗中藏起了金丹,转交给云凤,让她送给小流星。
玉婵为父寻医治疗,无意间被黑天师掳去,进入了毗罗教地下圣坛,幸而教主身边的黑衣使者,即是得救入教的问天娇。问天娇偷放玉婵出教。
玉婵将毗罗教为祸武林之事告知杜圣心。杜圣心居然心生除恶之念,赶到圣坛踢场,想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不料杜圣心的名声,就连塞外毗罗教都有耳闻。教主“碎心人”有意网罗于他,在探得他高于四大高手之和的武功之后,用天罗地网将他制服。
碎心人识破他正邪同体的病症,将他浸在“纹瑶鱼”所栖的棺水之中,调解他体内混乱的真元,恢复本性。碎心人对他许以副教主之位,请他入教助阵。杜圣心初时不应,不久后情志恢复,于是就坡下驴,意欲利用毗罗教之势力,控制武林八大门派,同时钳制毗罗教为已所用,便答应了下来。成为毗罗教的副教主。
龙啸天与云凤寻杜而来,白玉郎得知龙啸天对杜的杀机,大感愤恨,痛斥他是伪君子:
他背弃自誓叛杜在先,是为不忠;不分青红皂白,放走修罗神君,致使心砚惨死,是为不孝;害得杜圣心正邪迷乱,形同疯狂。是为不仁不义;而此时不思救赎,却以除魔卫道之姿欲杀杜圣心,是为不耻!一番凛厉言辞,骂得龙啸天哑口无言,愿意前去担当杜圣心的罪孽。
碎心人想利用杜圣心,对付武林各道,为试探他是否真心入教,命他杀小流星夺心剑。小流星与小君刚回来,便遇到了杜圣心和黑天师。杜圣心将小君捉去,邀小流星三日后,于插天峰望天坪一决生死。碎心人对杜不杀小流星之举心有暗怒,杜圣心为使小流星见难,对他施压,在江湖散布小流星已悟得心剑密秘的消息。
西丐师陡回来,尽知了江湖中的变故。并以赤阳指挫败了毗罗教白天师。龙啸天和杜圣心见面,发现他已恢复了本性,情急之下使出久练的杀杜方案,却不想被杜圣心破解,幸有小流星出面阻止。
碎心人见到连小君,心仪不已,有意让她屈从,小君不允,碎心人大怒,问天娇为她解围。
杜圣心想利用问天娇作碎心人身边的线人,为他探知碎心人对他的所思所想。故意说道,他进入毗罗教,是为消灭毗罗教,从而让她相助一臂之力,也可以此搏得玉郎对天娇的欢欣。问天娇果然中计,大喜过望,愿意为杜圣心作内线。
玉郎兄妹等人得知杜圣心失节于毗罗教,为虎作伥,心中烦闷。一日云凤与玉郎喝得大醉,道诉心中所想,玉郎向云凤明言示爱,云凤却有意回避。两人混混沌沌中被小流星撞见。小流星心生妒念,转身离去。玉郎上前劝阻,却帮了倒忙,使小流星更为恼愤。
适当的压力能使人成长,小流星急迫之即,在一次为反目的平民兄弟劝架时,悟出了“比天大的是人的胸怀,心怀宽容,大公而无私”的道理,心剑光芒大显,尽显其威。
三日后,各大武林人众集聚望天砰,碎心人以旁观者的身份,主持杜圣心和小流星的决斗,却在二人潜心绝斗之时,教唆毗罗教人众,大肆屠杀江湖中人。心剑大显奇威,打了杜圣心一个不措,杜圣心负伤,小流星忙于应对混乱的战况,只得放过了杜圣心。无相法师和越老子,以及各大门派首领皆被毗罗教擒去。
小流星联合众残余将卒,组成灭教同盟,决定趁势反扑毗罗教,杀他个措手不及。不想工于心计的杜圣心算知小流星会依附玉婵的指点,反扑毗罗教,让碎心人在谷口埋下重兵迎战。
不久,小流星率众到来,却被杜圣心围困于山谷中。杜圣心折磨各派首领,逼迫小流星投降,小流星正自犹豫,身边有人大喊冲杀,群雄大躁失控,蜂涌而上。被杜圣心下令放箭,众人俱各受伤,只得撤退。当时大喊冲杀之人,有意离间玉婵玉郎和小流星等人,一味指责他二人是毗罗教的内奸,幸而被小流星揭穿,其人咬破口中毒丸自尽。
杜圣心已无利用之价值,黑天师恐他到时为祸,劝得碎心人同意暗杀杜圣心。当晚,他送了一盆剧毒的金蝎蛇花给杜圣心,不料杜早有防备,揭穿了他。碎心人面对杜圣心的责难,假意欲杀黑天师为杜泻愤。杜圣心识穿二人的把戏,与碎心人重议合作的条件。两人议定取得心剑后将其毁去。
龙啸天潜入教中,被捉入牢中,受尽百般折磨而心意坦然,使杜圣心大感其情之悟得。
碎心人逼迫众首领入教,众人不服。毗罗教总坛迁移而去,小流星等人无法寻得毗罗教下落。正当丐邦众人探寻其下落时,传来杜圣心要小流星于明日,独自拿心剑往插天峰交换小君,无相,龙啸天等人。小流星左右为难。云凤劝他以大局为重,慎重对待。小流星居然说云凤对小君等人挟私。云凤大感伤心。西丐师陡忙为他二人劝解。
次日,小流星持心剑,前往交换人质,碎心人意欲人剑两得,既得心剑,又杀小流星,幸有杜圣心从中作梗使,碎心人先放小君、无相和越老子交换心剑。
小流星再索要龙啸天时,碎心人突然反目,持了心剑,学他当日遥击杜圣心之姿对付小流星,却发现心剑全无威力。双方于是大乱,战成一团,急难中问天娇使一个迷雾珠炮,掩护小流星离开。
问天娇居然将小流星带回毗罗教,让他扮作教陡,潜伏于此,一来侍机取回心剑,二来实现杜圣心“灭教”之计。
毗罗教捉了一大邦土木工,建造新的总坛,但中途放弃了此举,意欲在各大门派中选一地方落脚。黑天师听说神密的梦婵宫地域广阔,宫中收藏有无数绝世奇珍,且有如云的美女可助教主练功,居然提意要占据梦婵宫。杜圣心谎称梦婵宫之言只出于传说,并无存于世,使碎心人放弃了对梦婵宫的恶念,从而保全了梦婵宫。
小流星潜入牢内教出了龙啸天、无相和越老子。却不见小君,正当再议,杜圣心带着碎心人赶到,小流星只得和龙啸天先行离去。碎心人广传江湖,让各门各派的弟子,三日内拿小流星和龙啸天的人头来换他们的掌门人。杜圣心见此些门派太小,提意从少林、武当等大门大派入手。碎心人只得叹服杜之心计,为使他不至于二心,将心剑送给他作为奖赏。
毗罗教意欲杀死那些土木工灭口,其中有两个工匠却是西丐师陡假扮,从而破坏了黑天师的计划。正当黑天师要对二人不利,杜圣心急唤他同去对付各大门派。
问天娇好不容易逃到山洞,告知了云凤,小流星落难毗罗教,失了心剑的消息,云凤等人大惊,决定赶去接应小流星。
多日来,龙啸天与小流星受到各方纠扰,苦于应付。他二人不愿对寻仇之人下重手,而来者往往被紧随的毗罗教人杀死,嫁祸于二人。
问天娇带着玉郎,玉婵和云凤潜入后院而来,碎心人发觉后,愤而杀了问天娇。
杜圣心到青辰派招降,不料引得潜伏于此的司马青云心生不安,决心重出江湖。杜圣心让黑天师挟着青辰掌门回毗罗教,中途被司马青云制服,喂他吃下药丸,逼他到碎心人面前离间杜圣心。黑天师回到毗罗教,向碎心人状诉杜圣心叛教离心,打伤了他。正巧杜圣心回来,碎心人意恐于此时与杜圣心翻脸,反而逼得杜圣心对已不利,只能手刃黑天师,以示对杜的信任。
龙啸天中了点仓派弟子的暗算,被毒瞎了双眼。而玉婵玉郎云凤等人俱各受到各派人众搅扰。西丐与苦瓜假扮杀手,前去投效毗罗教。他二人头戴斗笠,身披重袍,引起了杜圣心的疑心。
云凤为了让小流星脱困,情愿留在杜圣心身边,要杜圣心三日之后拿心剑来交换。
水儿被崆峒派所擒,要龙啸天与小流星前去换人,小流星不在,龙啸天单独赴约,对方要他用小流星人头交换水儿,龙啸天两难。玉郎玉婵前往青辰派共商联合之事,玉婵为青辰派查郁,丁玲两兄妹演议剑法之时,意外与司马青云相遇,可司马有意回避她,玉婵终是没认出他来。
洽巧小流星也正来联说。玉婵于是说出了云凤欲嫁杜圣心,以保全小流星与心剑。还说出了龙啸天瞎眼,水儿被擒的遭遇。
龙啸天中途受伏,幸而有一个无敌天师出手相救,并要医他眼睛。而龙啸天急于去救水儿,竟说自己没空。无敌天师大感有趣。
龙啸天来到毗罗教索要崆峒掌门,碎心人派了西丐师陡对敌于他。二人将龙引至远方急于与龙相认。龙啸天请西丐师陡在日落前救出崆峒掌门,从而令水儿脱困。二人应允。他二人回转途中,遇到了无敌天师和追他而来的龙啸天,龙啸天请求无敌天师为他治眼,无敌天师为出一口恶气,拒绝了他。
杜圣心紧跟而来,识穿了西丐师徒的把戏,奚落道:“我没见到什么赤阳指,却见到了两个大呆子。”还制住了苦瓜,要协西丐自封穴道。捉住了他二人,以作控制丐邦之用。他二人幸得一个教主所擒童女小婴所助逃离,半路上杜圣心追至,控住了小婴,捉回苦瓜。杜圣心却放过了西丐。
云凤深解杜圣心因痛失雪梅而偏激执狂,希望她能因为自己而悬崖勒马,不再为祸武林。她决定从此回到杜圣心身边,也以此退出与小流星小君的情感纠绊。小君知她情出无堪,执意离开小流星,让他二人在一起。云凤对小流星却无有信心,不愿再为情所苦。
小流星责问云凤为什么要选择和杜圣心在一起,云凤恼他自始至终不敢正视他们之间的情意,居然出言激嘲小流星比不上杜圣心对自己的真心。小流星羞恼无地,自卑,嫉妒一并儿急发,竟失去了理智,打了云凤一巴掌。云凤心中凄伤,顶雨泣行,躲雨到山洞中,遇到了刚为龙啸天治罢双眼的无敌天师。无敌天师从龙啸天与云凤的对话中得知了小流星的“负心薄幸”,决心着机好好惩治一下小流星为她出气。
云凤赶回毗罗教向杜圣心索要心剑,杜圣心又要耍赖,道不给心剑,不放云凤走又如何。云凤气疾,言道这是她和杜圣心之间的交易,她是个人而不是东西,他若不让她走,她立刻就死在当场。杜圣心深知云凤抓着自己了的“命脉”,于是无言,只好将心剑交于云凤带走。
小流星对云凤之言心怀耿耿,不肯拿云凤“廉价的感情的施舍”取回心剑。云凤倍感心伤,对小流星不顾武林大局,尚在争于意气而大失所望,掩面哭离。
小君拿了心剑劝诫小流星以大局为重,莫要辜负了云凤为他牺牲的一片苦心。小流星大恸,大呼道:他为心剑,失去了太多的朋友,甚至是自己真正所爱的人!而心剑早因自己的卑微而蒙尘,遂将心剑丢进天心湖内。
八大门派决定于三日后集聚青城,共商对付毗罗教之计。小流星和玉郎小君赶赴青城,半路遇上云凤和无敌天师,无敌天师打发了探阵的白玉郎后,以乾坤无极阵,将小流星小君等人困住,将三人好一番戏耍。
西丐赶来用赤阳指破除阵法。众人言和,无敌天师兴高而离,前去找他在毗罗教的二位师兄弟。小流星在小君催促下,急追云凤寻求和解。
苦瓜逃出毗罗教与众人会合。武林人众于青城山共结同盟,对付毗罗教,众人推举小流星当盟主,小流星心灰意冷一口拒绝。遂选由武当掌门任盟主之位。
除少林,武当,丐邦,青城以外,其余江湖各派俱已对毗罗教无有抗对之力。碎心人派四大金刚前去招降崆峒,点苍,中途被龙啸天堵阻无功而返。碎心人大怒,将四人责打痛骂,四大金刚心有不悦,杜圣心趁机以几言暖语,一纸银票收买了四人,对已依附。
这一日三更,有一神密客,将小流星引至青辰谷外林边斗剑,此人武功奇高,将小流星右臂砍伤,并言道,他的武功虽高,但如受了伤就会有杀身之祸。
小流星临晨回来山城,众人在小树林边发现了盟主武当掌门虚木道长的尸体,还在小流星房内发现了与小流星手上伤口一致的带血破衣,武林人众继而将小流星视为祸首。在众多友人的力保下,同盟友给小流星宽以三日期限,找出真凶为已洗冤。
毗罗教中势局有异,碎心人应对中原武林泱泱大治心力不继,左支右拙。而杜圣心则以过人的心智与能力,将毗罗教大批高手网罗于己旗下,意欲相机取其而代,将碎心人除去。
云凤看出他的心内所算,助澜推波,故意奚落他屈居人下,有损当年的气节。杜圣心许以重承,一定不让她失望。
杜圣心收买了四大金刚,让他们修筑常年泛滥的郦河水坝,龙啸天意恐此举有诈,中途将四大高手拦阻。
小流星不思为已开脱,颓丧不堪,一心求死。小君以为小流星有污,伤心不已。杜圣心为云凤送来了小流星将于三日之后,被武林盟处死的消息,云凤跪求杜圣心出手救他,杜圣心犹豫不表,云凤大急,夺门而走自去相救。
司马青云闻知小流星临难,心中大急,苦思相救之法。三日之后,小流星被带往断魂崖处以极刑。正当众友人无计相助之时,苦瓜和云凤赶到刑场,揭穿了真相,众人摘下“小流星”脸上的人皮面具,那个小流星竟赫然变成了司马青云。众人大惑,玉婵飞身带走了司马青云,急乱中杜圣心也到,将云凤带走。
白玉婵终于得以和司马青云重聚,一番痴缠之下,两人情意更深。
小流星当日被强行带离青城山,思虑再三之下决意回去赴死,中途遇到返行的杜圣心和云凤,杜圣心将小流星击伤,任由跟随小流星而动的龙啸天将其救下。杜圣心约小流星三日之后决战于泰山之巅。云凤临走前,将龙啸天所赠的雪兰金丹送给小流星。流星羞恼杜圣心一再地讽刺他依附云凤的保护,执意拒绝,杜圣心眼见之下心生妒念,欺上前去将云凤和雪兰金丹一并儿带走。
杜圣心暗中指使四大金刚向江湖发布无相与越老子已遇害的谣言,以激发八大门派群怒。与毗罗教大举决战之旗。而对于蒙在鼓里的碎心人,杜圣心又以韬光养晦之由,建议碎心人与八大门派首首领言和,于郦河谷会面。并提意用滚石击杀河谷中的武林人众,碎心人信以为真。
而此即,白云峡郦河谷的大坝已筑成,杜圣心命四大金刚暗伏于外,等他安然退出谷域之时炸毁大坝,水淹郦河谷。将决战于河谷的八大门派和毗罗教众一并儿除去,建立他空前绝后的新九幽阎罗谷。杜圣心的奸计被云凤所识,急意前去向八大门派报信。无奈杜圣心须臾不离她。
两人行至半路,白玉郎突而出现,请求杜圣心放弃云凤,为她之清名所想,亦为他自己之后路着想,杜圣心大恼,白玉郎生受他三掌责打,即便是吐血也豪不退缩。杜圣心心知玉郎对云凤的情意,见云凤去意蠢蠢,便让玉郎将云凤带走,好生照看。
八大门派对毗罗教之“求和”信以为真,放弃于毗罗教的敌对,转而全力追杀小流星。小流星和龙啸天为逃避追杀,一路奔波,此行反而激起小流星体内雪龙火珠之药性,迅速治愈了他的伤势。
两人并肩而战,突击毗罗教得手,杀了守护的四大金刚,救出了被困的无相,越老子等人。并将前由诉知众老,众老愿出面为小流星洗脱罪名。
云凤提出租下梦婵宫天婵居为住。玉郎言道可将整个梦婵宫相送,暗示对她之爱,云凤明言否认,并说是自己开了一句玩笑。玉郎郁郁不快。
两人去一家酒店喝酒,正好遇上酣醉的玉婵和司马青云,四人各有心伤,喝得酒水横流。次日,正赶上郦河谷绝战之期————十一月初八。
玉婵和青云意图远离纷争,去寻找他们梦里的“杏花居”,谁料杜圣心带同天地二护法赶往郦河谷正好遇上。杜圣心见到司马青云,新怨旧恨并发,意必杀之而后快。白玉郎和云凤赶来劝解。
急难之中司马青云欲推开玉婵让她免受伤害,却不想杜圣心利剑疾刺而来,自他后背而进同穿玉婵之体而出。杜圣心一意统治江湖却急怒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但司马青云和白玉婵至死含笑!也许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双双去寻找属于他们的“杏花居”——
郦河谷一役,空前惨烈。
杜圣心孤注一掷,与碎心人在郦河谷和中原武林八大门派掌门会决。小流星,上官云凤,龙啸天西丐师陡亦及时赶到。
小流星义正词严,规劝碎心人放弃执统武林,被杜圣心冷言嘲斥。上官云凤劝说杜圣心悬崖勒马亦被拒绝。双方言不合机,西丐首当发难,将碎心人引至河滩,师陡联手将他缠住。小流星挑战杜圣心,却因他有伤未愈,被杜圣心一掌推开,龙啸天护住了他死死缠住杜圣心不放。
云凤问过小流星伤势,知他无碍方才放心,他告知云凤小君护着受伤的玉郎也正赶来。众人心无纠绊,合力对敌。
碎心人武功诡绝,眼见西丐师陡不敌,少林,武当,青辰掌门联同西丐师陡并力对敌,却仍被他脱出重围,引得西丐独斗于岩崖。
碎心人觑得杜圣心于崖石下为龙啸天所困,心生忌恶。着得空档将西丐砍伤,却不与他续战,纵下岩崖,直向杜圣心扑去。中原人众不足为祸,在碎心人眼中,杜圣心才是眼下之大患!
龙啸天故计重施,引得杜圣心使出二招四式“剑出彩虹天”将手中钢刀直刺杜圣心右胸空门。杜圣心早有所备收势并掌将钢刀牢牢夹住。龙啸天见他中计,撒手放开钢刀,疾拔出腰间木刀,运起内力猛刺杜圣心手脏,杜圣心变起仓促,惊急中疾抬右脚将他木刀荡开,谁知身后碎心人突袭而至,一掌重击杜圣心后背,杜圣心促不及防急向前跌冲,龙啸天收势回招间一刀递出,正中杜圣心左腹,没至刀柄。龙啸天大感意外,懈神间胸口已中杜圣心重掌推击,将他连同手中木刀齐击出丈外。
杜圣心心知必死,却也不想放过了龙啸天,余力齐贯右手中食二指向龙啸天咽喉疾刺而出。龙啸天既得良机,纵是与其同归于尽,也不能再让杜圣心脱得生机,悲壮之气勃生,全力将手中木刀向杜圣心心窝冲刺。
木刀挟力刺风,狠狠刺入杜圣心心窝。与此同时,杜圣心双指亦正中龙之咽喉,两下里鲜血狂迸,当得是惨烈无比!杜圣心言道于今日之势,他至死不悔,龙啸天晗首道:“好个不悔”声出则气无继,跌坐出数步以刀驻地,当即命绝。他至死都不愿倒下!
水儿与越老子赶至,见龙啸天身死,悲绝而泣。携伴小君赶来的白玉郎疾向前扶持杜圣心。杜圣心强力守住心脉,残喘得息。
碎心人欺近小流星将他打伤,小流星内外不济其力,眼看着直面死路,急难中白骷髅携心剑赶来,将心剑抛掷于他,小流星飞身接得心剑,摒除一切杂念秽意,终于使心剑再发奇威,将碎心人遥击于剑下。碎心人至死执狂,将手中钢刀直掷而出,正中白骷髅心胸。白骷髅临死返悟一生罪孽,道出他当日垂钧于天心湖边,捞得刚被小流星掷进湖中的心剑,故而赶来相助。
白骷髅不再是白骷髅,他是纪小山,是小流星的朋友!纪小山死后,小流星终于伤发无救,委顿于地。原来,小流星习武,前后不过年余,虽侍着他绝妙天姿和诸多奇人奇药之助终练得今日之况世武功,但却直如天外蜃楼,全无根基。此次连番重创已损尽其心力,直如那温室中被药物催熟的蕃茄经不得严九寒霜,命悬微发!
众人先后拥聚而来,却俱各束手。凄意无措间,杜圣心在白玉郎的看护下踉蹡着跌奔到他身边,自怀中掏出雪兰金丹递于他道:“小流星,雪兰金丹只能救我们俩个中的一个,现在你赶快把它服下。”小流星眼望着他,居然无措,杜圣心含笑促道:“你收下它!”小流星心知不接此丹,杜圣心绝不甘死,见他已残力无继,神情悲凉无助,只得怔怔地接过他手中药瓶。杜圣心终于无挂释然,含笑而逝。
白玉郎见小流星尚自怔愕,忙嘱促小流星道:“小流星,这是我爹的心意,你把它服下吧。”众人皆视以企盼,小流星只好依从众人美意,服下了雪兰金丹。
至此,腥血江湖长达二十余年的剑兰之争,终于在小流星的傲然长立中告一段落。但愿在杜圣心逝去的经年,武林能得以长久的平宁
初识杜圣心,也当二六,尚不知情为何物,但却是倾倒于令主淡定泰然的尊者气度。正如朋友们所言,虽明知他非“好人”,但却心甘情愿沉沦于斯难以自拔。女性的情感,细腻而敏锐,但又有显失于理性。一叶障目,便弃满山春色于不顾。醉爱令主之痴情,对他的痴而叉生的诸多邪性,缺点,久之不但谅解,甚而不以为恶,坦然接受他的一切。
“男不坏,则女不爱”也许就是这么解释的吧。
我从14岁开始写武侠小说,浸心研习金庸,古龙多年,执笔堪勤,到今日已有十余春秋。《凤凰池》(原名《天阳三挫》)的孕育之初,源自于一个为自己种下十多年来无法卸解的“坏人情结”
记得当年港台新兴起了武侠影视热潮,可惜我的时运“太差”,武侠世界中,首先吸引我,并令我为之痴狂的并不是那些侠之大者的正义英雄,也不是豪放激慨,叱咤风雷的乱世好汉,而却是一个拥有太多人性的丑恶点,处事奸险,手段狠辣,一心雄霸天下,为祸武林的“坏人”,他就是这部小说的第一男主角—杜圣心。
看罢前传《爱债几时还》,也许已有人模糊地记起,这实是一部80年代武侠剧《心剑》的编外小传。不错,就是《心剑》!
迷恋心剑,痴爱杜圣心到什么地步,自己都不敢形容。从12岁那年开始,我就擅于模仿他的一切,背着手踱步,深长悲寂的吧息,懒散傲慢的口吻。偶尔发起火来,还会声速调齐高。时间久了,我少年时的脾性都有些像他。直至高中时,为了不影响学业,才强迫自己“忘记”令主,可谁知无论何时何故记起他来,依然是一片无解的“黄昏”。
有些东西,你越以为已经忘记,不知何时便记起得越快。只因为这份伤情,已然入骨。
也许为令主写一部小说,写出他所有的好,所有的坏,所有的痴狂,所有的真实,就是对他最好的怀念。我并不是一个生性阴邪或崇拜霸权的人。在起点上发时,编辑部的前辈们将我这部小说定性为“骇客时空”令我自己都觉得实在有趣。看来,我是非得把这个“坏人”扶持到底了。
实际上,杜圣心并不是个坏人,应该说,他是一个最最实在的一般人。不错,他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大仁大义大德的圣人,也许他也崇尚过这样的人,辟如越老子、岳清风之类,可惜的是那些“圣人”往往缺少了人性中最实在的东西。
何为人性?人性本善,抑或是本恶。我想无数先人都曾探讨过这个话题。如果说人性本恶,那我想杜圣心应该是个极好的范本。在他身上,几乎能发觉所有人性的丑恶点。自私,嫉妒,自卑和贪欲。所有这些都成为他的“坏”。
杜圣心因为自私,才会处事狠辣不择手段。说他自卑,大家也许会认为是个笑话。其实不然,我们所见到的这位“狂漫无桀”的令主正是因为初时尝尽人情冷暖,才会在一朝得志间变得狂妄无比。他是在用他的自信狂傲掩饰他心灵深处的自卑。
杜圣心处事的气度总是那么淡定泰然,很少见他发脾气,但只要一提及雪梅之死,触到他的心伤,他就会变得怒不可遏。活像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猫。当年,正是因为他的嫉妒和自私,才逼得雪梅枉死,将这对有情人天人永隔。这也便成为他一生中最大的痛楚和自卑。
而说到杜圣心的好,真是一言难尽了。
且不说他的气度举止怎般地优雅,我想这个人物最大的优点便是“痴”,和“智”。
杜圣心于情之痴,直可谓是到了“路人皆知”程度。只为一句半带戏孽情意的承诺,他几乎尽其所有。一个男人,与无语之花草相伴半生,其中的寂寞和心酸无语言白。而他却深陷其中,不愿自拔,只是为了守护,为了思念,为了赎罪。
除了情爱,虽不能说他于亲情,友情偿付完美,但至少,对于手下之人,他尽到了为主之责;对于子女,尽管与他感情不笃,但他也已经尽到了为父之责,我想白玉郎有生之年,绝不会因为这样一个父亲而感遗憾和耻辱的。而对于小流星,云凤还是小君等人,他称不上是一个好长辈,好榜样,甚至还堪称是灾祸或荆棘,但我想能成为杜圣心的敌人总比作他的情人或朋友好得多。至少,受到的伤害不会是心灵乃至灵魂的烙割。
言他之智,不肖言他于武学造诣的何等天纵,也不堪言他于敌心机的何等精深,值得一提的是他“众人皆醉我独醒,而众人皆醒我独迷”的境界。
记得有一次,他和小君在百花坛边言及江湖中人“身不由已”的怪现象,杜圣心言道:因为江湖中人,追求的是名利,讲的却是道义,可惜那名利和道义却是两回事。他深知此中矛盾的症结所在,他只是不想拔出来,或者是说不甘心拔出来。而这个道理,我想小流星是迷迷糊糊中半知半解,而龙啸天却是了解地太过透彻而显得生硬庸顿了。
“爱债几时还”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
心剑的故事中,有很多可歌可泣,为了真爱而不惜牺牲自己的人。——欧阳杰,肖丽丝,毒琵琶,更甚而是白玉婵司马青云,倪姬,还有岳雪梅和杜圣心。
欧阳杰和肖丽丝的死,除了悲痛悲壮,还有的便是无奈和惋惜。他们所爱的人不爱自己,或者更有像龙啸天之类,明明意识到幸福已经来到身边,还要用所谓的守护正义的崇高姿态去回避它,以至于让自己认为那根本没发生过。相对而言。小君是幸福的,她可以得到爱护他的人生生世世的祝福。而像肖丽丝,路水儿之类,只能说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怜,可悲。
毒琵琶和倪姬,我想杜圣心这一生除了雪梅以外还背负着这两个佳人的一身情孽。也许杜圣心从来没有爱过她们,这可以当作为他开脱的理由,但这同时也成为他无法回避的情债。
毒琵琶。这个无论在杜圣心风光得意还是惨淡落魄的时候,都一如既往得陪伴在他身边,默默地在痛苦和寂寞中爱恋着他的火一般的女子!有时回忆心剑的全剧,突觉得她真的很美,很可爱,她实在没有人们所说的那样恶毒。也许对她的死,杜圣心不必承担任何的罪责。因为在她的心中,她的令主就是至高无上的神!能死在他的怀抱,看到他为自己伤心对她已是最大的安慰和回报。!值得,她认为那一定而且是真的很值得!
而倪姬,这个端庄贤淑,温柔聪明。但偶尔有些八卦和小心眼的女人。无论杜圣心有否真正的喜欢过她,她毕竟是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苦守了这么多年的寂寞等待而始终不渝。我想,既便杜圣心的心是个被浸在毒水中溃锈的烂铁也该能体会到什么叫做福份。
我一直认为在于倪姬的婚姻上,杜圣心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其实他并非是个无情薄幸的人,只是有点”死心眼”,吊死在一棵树上而忽视了整片的森林。
倪姬解实是个好女子,可惜的是,在与倪姬的相处中交杂着太多的权势争斗,排挤与抗排挤,猜忌与虚假的情意。
杜圣心是个聪明人,而聪明的人往往会被自己的智慧蒙蔽了最原始的心智,在他眼中与倪姬的婚姻只是他在梦婵宫生存的一种交易,尽管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雪梅的存在,他会守候在梦婵宫,杜圣心对倪姬无爱,但他对于家的渴望是我们有目共睹的。
当二十年后两人重逢,他对于倪姬的到来淡如止水,但一听倪姬说道:”孩子们也都长大了,难道你不想见见他们吗?”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有无尽的眷念与向往。
倪姬的死不能不说是个大大的意外和损失,还来不及进一步了解这个人物,她便走了。在闻听倪姬的死讯时,杜圣心的反映太出人意料,不是他为正所言的“莫再提起”便是为恶所言的“死了就死了”。我想他真正的感受应该正在这两者之间。和毒琵琶之死一样的无奈和淡淡的感伤。
倪姬的死,不得不牵涉她可怜的女儿和司马青云的悱恻爱恋。比起莫名奇妙,不负责任的龙啸天,我更加愿意欢赏司马青云。他的沉稳,机智和忠心令人叫绝。不过唯一不足的是,面对杜圣心,他始终有些胆怯和自愧。而白玉婵,这个天真无邪,敢爱敢恨的女孩真是令人称羡。我想其实她们两个应该可以得到更好结局的。
雪梅表面冷烈,实则却是个极其传统,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女子,与云凤相比,也许她更容易受伤害。北武不屑杜的为人,不想让女儿因他而颠沛江湖,也是出于一片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岳雪梅为了杜圣心也曾坚强过,反抗过,可叹的是,那时的杜圣心跟本没有守护她的能力和权力。
而当他拥有到那些的时候,雪梅已经被埋葬在昏噩俗尘。也许,陆文轩不是个好人,但起码会是个懂得照顾妻儿的好丈夫。雪梅一定也是这样安慰自己,才熬过凄淡的婚姻生活。但她毕竟爱过,爱上杜圣心这样的人很难,爱过之后想要忘记他,则更难。倪姬,毒琵琶是如此,岳雪梅更无法超脱。
杜圣心在得知雪梅婚嫁后便被嫉妒和怨愤冲昏了头脑。为了打击陆文轩,居然拿雪梅和小流星母子的名节作工具。虽然正如他所想,雪梅心中还是搁舍不下他们的这段情意。但是他没料到的是,雪梅所承受的压力和打击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经受过那么多的磨难,雪梅已变得更加敏感,脆弱,她为之牺牲了青春的丈夫,在她和孩子最是危难之时无情地将她否定。雪梅可以不必为陆文轩而伤怀,这个伪善小人根本从来未曾占据她心,但她是个母亲,当一个女子终于成为一个母亲,她的爱便会发生微妙的升华。
孩子是母亲全部的生命和希望。雪梅的爱情和婚姻无疑都是不完美的,但小流星是完美的,雪梅所有的希望都在小流星身上,她可以不爱陆文轩,可以勉强自己和杜圣心不再继续。但当小流星的人生出现危难时,一个做母亲的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一直认为,雪梅的死,也许只是一时的冲动,杜圣心对他的期望过高,反而逼她做出了过激的举动。就像一根再柔韧的竹子也经受不住连昼续日的积雪,被生生的压折了。
女人总是同情女人,如今我也已是为人妻母。在写泪血百花坛那章时,我深能体会到雪梅当时矛盾,自责,却又无法放纵自己的痛楚。要在自己最心爱,同时又是最爱自己的人面前自尽,是一种伤害,也是自伤。一个母亲,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又要警醒迷途的爱人,要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真的很难。雪梅的决择也许是对的,但我想,如果雪梅在天之灵,看到她离去之后的亲人们为了她无休无止的苦痛纠缠,一定会伤悔莫及。
雪梅的死,对杜圣心来说是一种“凌迟处死”的判决。从那时起,他便完全丧失了为人的平常心。他的自我欲日益地膨胀。既然已失去了生命的依托,那么这世上一切世人追逐的名利,权力和财富,他都要得到,就算最终玉石俱焚,至少他已经得到过了。这便使得之后的杜圣心野心旷绝,令人胆颤,我想如果当初他能和雪梅终成着属,应该就不会有之后那不可一世的阎罗谷了。
雪梅死后,杜圣心活着的目的只是为了实现当年雪梅许下的百花之诺。从雪兰花到雪兰金丹,他始终没有放弃他心中的阎罗谷和百花坛。对于他为什么最终选择了死亡,而把雪兰金丹让给了小流星,个人认为,小流星是雪梅之子固然是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云凤。
云凤是唯一一个幸运地在他的生命中经过,却最终没有受到伤害的人。在杜圣心眼中,云凤是雪梅派来安慰他的使者。杜圣心对云凤有情,但那只是出于一种微超乎于长幼,师陡间的纯粹的关怀,而非男女情爱。杜圣心希望云凤得到幸福,而不再是雪梅那样的伤害。
在杜圣心的潜意识中,一定强迫自己把时空错位,把云凤当作是雪梅,云凤的一切希翼,感受和需要对他而言都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而小流星恰恰是云凤最心爱的人。他这一生饱尝了失去至爱的痛苦,一定不希望云凤受到同样的打击,尽管他不喜欢小流星,应该说对他还有些许的妒忌和怨愤,但他不能否认,在云凤的心中,他永远无法代替小流星,正像云凤也永远无法代替岳雪梅一样。
既然他永远也得不到,抑或是说早已失去,还何必执着?雪梅死后,他本就是一具行尸走肉,能在凄淡的余生遇到云凤,为了她给予的海市蜃楼而奋斗过,欢喜过,痛苦过,对他而言已是极大的宽慰。当死神终于来到他的面前,他不需要再抗拒。也许,能为雪梅,能为云凤做点什么,既便是死,也是值得快慰的。
杜圣心就是这么一个人,当你提起他的坏,你不寒而栗,却又有一丝透至心肺地惋惜和困惑。提及他的好,你心怀赞赏,却又有一抹微弱的失落和怨愤。他始终知道:我是谁?我想要什么?我正在做什么?我该不该后悔?因为他就是杜圣心!没有别的理由!!
当他临死含笑将雪兰金丹送出的一刹那,突然发现,这个人有一个好名字—
“圣心!”好一个圣心!
那一刻,所有的罪与孽都让他用血与泪含笑带走,留下对心中至爱无愧无憾的决别!但愿在他逝去的经年,武林能有长久的平宁。但愿,他在世的亲人们心中,永远地记着他的好,他的坏,他的狂,他的凄,他的——和那些对所有亲人们的影响,伴随着他们勇敢地走向新的人生。更愿,在来生,他能不再和心爱的人相互亏欠,不再有流尽了泪了的离别,完完全全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令主,一路走好!”
《凤凰池》的第一部《锦翼归来》的正文就要开始了,我不知道该写怎样的前言表达我的兴奋,也许耗费十多年的心血精力为杜圣心的一生作续,实在是件“自讨苦吃的蠢事”,但这件蠢事我已经做了十多年,就像杜圣心对雪梅的爱一样,陷入了太多就宁愿沉沦。我没有可以放弃的理由,没有退路。
自天地混沌初开,众神就位,分呈欲、色、无色三界;欲界又呈天(神、仙)、阿修罗(魔)、人、畜生(禽兽)、鬼、地狱六道。天道中太元诸神又拥有仙禽和灵兽两界小仙为其附属,居于百羽和灵毫两仙境。
相传数千年前,朱雀曾勇救西王母护主有功,被后世奉以火凤凰之名为仙禽至尊。火凤凰汲天地阴阳二气之灵孕分化为雄性凤,与雌性凰二体。并育下孔雀、大鹏二灵。凤凰二神只育而不教。至使二灵生性凶残暴戾,却拥有改天换地之无上法力。
孔雀出世之时最恶,将于大雪山顶修成金身的西天如来一口吞下,如来破开孔雀的脊背而出,跨上灵山成了佛祖。因他自其腹而出故留孔雀于灵山,封为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
鉴于前车之训,仙禽界代代传下一条隐性规条,将凤凰分属,二者不能合配。仙禽诸神传至凤明神慕吐奛掌统之时,因凤凰二灵久隔血源,得纯正血统者已极少,分别演化出鸾,鹤,鹫等异属。凤明神与蓝孔雀翊光纯王后育下四女六子,个个属相怪异,唯独七子得凤族纯血,造就一通体明蓝,双翼锦彩的凤子,取名慕吐锦翼。
此子英才天纵,冠绝三界。六岁修成人形,十二岁显冠痕。(冠痕,通常为依体色而成的花钿样光斑,为仙禽灵力修至臻境的标志)并只用短短三月,习得玄天诸法中,最为诀奥的“悯天幻影诫”,因而深得凤明神荣宠,得仙禽界皇储之位。而后,锦翼嫌慕吐之姓粗陋,竟说服凤明神将慕吐二字取谐音“木土”而合,改为杜姓。
杜锦翼自居才高,骄纵绝傲,不但将仙禽、灵兽界众多灵仙收归麾下,更对众仙禽美眷不屑一顾,曾将仙禽界第一美女紫鸾公主采歌雅,当众羞辱于百羽山,并扬言要破除仙禽恶规,找一只纯正的凰来婚配。凤明神对爱子之言只置一笑,然而杜锦翼却误以为父王默许,竟不知从哪儿得知,掌统玄天果孽界的玄天圣尊座下有一只纯属雪凰,名叫九妆雪。
“玄天果孽界”简称玄天界,便是世人所言的“枉死城”,在镜尘山庄内以一潭恶水毒浆之形现世。其内滋生着万千条生性凶残,丑陋而剧毒的“果孽鱼”,这些鱼,即为被累世因果债孽所困而不得超生,在充满着呖恶之气的混沌异世自生自灭的人界生魂所化。
雪凰女不但冰雪聪明,更有一颗悲悯果孽的纯良善心。她日日坐于果孽湖畔苦心说导众恶灵。杜锦翼高傲的心居然也为之所动,诱迫月老神与他同行,亲自到“镜尘山庄”拜师提亲。生性通达的玄天圣尊虽受尽了杜锦翼的捉弄奚落,却也为他的才情折服,默许了他与九妆雪见面。
天真烂漫的九妆雪在故意地试探了他之后也对他倾心以许,二人在“镜尘山庄”渡过了月余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一日,雪儿再不忍见果孽湖恶灵受苦,居然向锦翼提出交合阴阳二气采取二人至纯至爱的凤凰心血将玄天果孽界变成世外人间。凤凰之心血集二者灵法之大成,每百年方凝成一滴,心血一出,冠痕即消,灵力减退不表,却只怕必定引来天道诸神的不满,二人必将受尽残酷刑罚,更甚而被除去仙籍,贬下六道之末。
然而,杜锦翼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庆贺他们爱情的是一个新的玄天异世的诞生,也是一场波及三界的浩劫。
在他们将凤凰心血滴向果孽湖之后,一个世外人间——即玄天界混沌初成。然而,他二人也因此为九天诸神所忌,被罚下人道历经世世相爱而不得相守的情劫,直至再不能两情两悦,为果孽湖供续结养,恢复果孽界原状为止。
诸神规劝他二人解除婚约向天庭求情,而二人却在果孽湖边立下了生生世世纵是泣血往生,也要坚持相爱,在每百年一次的玄天界复化之劫到来之前回到果孽湖再投心血的约定。
锦翼与雪儿走后,原为挚交的凤明神与玄天圣尊相见为仇;往日锦翼的诸多仙友亦偷偷下界相助,然而却因命运之戏成为了他们爱情的种种阻挠;而留下了他们凤凰心血的果孽恶湖也从此被叫做——“凤凰池”
镜尘山庄。
不知已是什么时辰。也许,“时间”对于这个游离于三界六道之外,却于六道时空无所不至的地方根本就是无谓的东西。
厢房不大,天光自细镂的窗格缝中透射进来,漫映得窗边琴架上的紫铜香鼎绘光流金。鼎炉内,几若青烟袅冉徐舞,幻散进光晕之中。熏得雪白的缀花幔帐亦若若溢香。
“瑶琴斜推欲架空,未歇弦震玉柱松。佳人忙去为何事?莫若心线驭春风。”
乍暖还寒,正当春苏。琴架微斜,四尺琴身架空在琴桌一端摇摇欲堕,杏黄流苏飘逸风中。桌前檀木团椅远远退离琴桌,想见得操琴之人离去甚急。
静溢的屋舍之中,不知从何角落隐隐闻得嗡嗡声响,似是人语,交杂着碎器落物的打斗噪响。
透过中梁一道珠母串帘,南堂正中一方小圆桌前俏立着一个纤秀女子背影。一身粉色细纱罩着雪白的绒绸紧身裙袄,如瀑的青丝自松缓的双环团髻下直垂至一握盈盈的纤腰,飞丝裙带临风浴光,姿影婀娜,仿若河畔一树金柳。
半掩的房门吱地一声荡开,轻风撩着女子胜雪的香腮边几缕柔丝,不时地扫抚着她微抿的朱唇。女子也不提手抚理,柳眉微锁,轻颤的双睫下,一双映水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紫盯着她身前桌上的一面铜盆。
女子二十余数年纪,肤如凝脂,素秀清丽。杏眼葱鼻,双唇盈润。唇纹细薄,微微下垂的唇角,随映着略显苍白的两颊,带着一抹若无还有的忧郁。只见她微欠的前身撑着桌沿,双手牢牢扶着那面铜盆,双臂似在轻颤。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洗脸铜盆,却教她恁得紧张嘛。
“雪丫头,还看不够吗?”身后突传来一个震钟余鸣般浑厚的声音,女子似是吃了一惊,赶紧挺身转回头来。诧愕之下,久违的欣喜盈满了她微微潮红的脸,她尴尬地一笑,轻声道;“尊老,您老人家这一去,可让我好等。”
“咦——我才去了几个时辰,你就等不得了吗?”只见一个斫长的身影自门外光晕中缓步而来,一张轮廓棱然的脸映入女子眼眸,带着薄怒的怜爱调侃她道:“你那害人的大师兄,你一等他就是十五六年,怎也不见你嫌久?”他双目锐光隐若,自有一味天成的威严。女子淡涩一笑,低头不语。老者更见怜爱,朗声大笑。
只见他古稀须眉,六尺余高。面如冠玉,印堂满润。肤色油亮,额际竟无几丝苍皱。双眉莽郁浓森,斜飞入鬓。双目如炬,光华锐利转而内敛。鹰鼻宽颌,唇角平展,更有那颌下须髯,根根银亮如丝,竟有半尺来长,在缓风熹光中飘展欲飞,。他着了一袭褐青色滚金长袍,紫玉扣带,自有一派仙风道骨。
“我离开的这几时辰,可又发生了什么吗?”老人身步奇健,收起方才的调笑口吻,信步迈至桌边。女子悄悄退了开来,为他在炉台边沏起香茗来,缓声道:“大师兄正到曳云山庄交涉,看来任曳云也想过河折桥了呢。”
“呵,他可还不是那坏小子的对手,就连碎心人的一半都不及呢。”老人目光陡寒,背了左手,以右掌捋须,怡然自得地望向铜盆,突得双眉微锁,朝身后漫声道:“教于你多少次,“镜水观影”之术精贵于凝神,似你这般混沌模糊,不知又该错过多少好戏。”言罢眉间忽聚起一抹紫气,只见他缓舒右掌五指,立时,一层紫雾自其掌心泻出,贴着盆中半盈的水面徐徐掠过。
“砰”地一声巨响,那铜盆都似震了一下,老人剑眉倒锁,双眼精光大闪、,紧紧盯着水面。女子不敢吵他,将一盏沏好的“大红袍”轻放在他身前的桌边上。悄悄上前凑望。
只见那盆清水,竟直如一悬于水面之下的镜子般,于微漾的波面之下映显出一幅清晰的影象:
影中所在,似是一痤待客的茶厅。一个五十开外的削瘦男子,儒生打扮,锦带华服,腊黄的脸面,正气极败坏在朝长身立于厅心的一名蓝衣男子大骂道:“你想出尔反尔一拍两散?当我任曳云好欺侮吗?”
他身侧的茶几上碎瓷狼籍,茶水泻了一地,想必刚才那一声响,乃是他一掌击碎了茶盏所至。厅上陪坐着十余名衣着各异的江湖人士,闻听此言,个个面露怆惶之色,相顾愕然。也有者,唉叹苦笑,绝望至极,厅上气氛陡然变得郁闷难耐。
却见那立于厅心的男子只是懒懒地挺了挺胸,轻提唇角淡漠地冷笑,一双微眯的眼睛猛得睁开老大,自舌底悠悠带出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总之陆文轩是我的人,我决不让人动他!”他双目冷焰烈烈,字字皆往人耳朵里钻,不由得人发了一记冷战。
“你的人——”任曳云僵直的嘴角不意地抽动,森然冷笑道:“人是你当初交出来的,既如此,你不义我便不仁,要人你自己去,休想动我山庄一兵一卒!”
“如此——多谢庄主成全了——”男子见他推却不理,却也不加怨怼,只是蔑然一声冷笑,朝厅上面色苍凉,相顾凄惶的众人淡淡地扫了一眼:“后会有期!”——
老人忽然仰起头来长叹道:“看来这坏小子疯得厉害,可就要吃苦头了。”他故意拉长声调,装作漠不关心。闭起双眼,以右手拇指在其余各指关节上来回点磕。女子知他正注心测算,不敢惊动了他,呆呆立在一边,忧然望着盆影中那蓝衣男子翩然离去的背影。
老人闭目良久,道:“莫再看了。”言罢撮曲右手中指在盆身上“嗡”地一弹,盆水细纹乱颤,影象声音同时消失。
厢房内静了一静,老人蓦得提声正色道:“看来,我得亲自去一趟天阳,这小子若再见不得你,只怕整个玄天界都要不得安宁了。”
女子神情黯然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嘛?我——我不想与他见面。”她咬了咬唇,背转身去。老人不悦地摇头道:“雪丫头,你还躲得下去嘛,你看他明知此去落雁岭九死一生,还往火坑里跳,这分明是破罐子破摔,想玉石俱焚了。”
女子低头不语,肩膀耸动,显见得气息促乱,强自忍着。老人慢慢仰起脸,眼中浮起一丝忧惋,喃喃道:“坏小子虽然不成器,但他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玄天界可就要不妙喽——”
女子闻言突而转回身来,收起一脸的凄楚,惑然道;“尊老,我一直不明白,您和大师兄认得嘛?为什么您这般在意他的动静?让我留在镜尘庄察观人世,不许外出。还带了秋儿他们到天阳,他们真的死了吗?”
老人无奈得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可就长了,等他来了我自会慢慢告诉你们。”他抬头微嗔地瞟了她一眼道:“留你在镜尘庄,不让你去转世是为了罚你,让你看看你那大师兄能疯成什么样子!”女子眼中泛起一丝幽黯,眼眶儿竟自湿了。老人宽慰她道:“至于陆少秋他们四个,我只是将他们的三魂导入玄天界,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在他们而言,只是一个梦而已,等这个梦醒了能不能记得玄天界发生的事可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他怜爱地拍了拍女子的肩膀,道:“你和姜童收拾一下北院。眼下,我必须赶过去,迫不得已只能用分魄大法,将他的真元三魂带回镜尘庄,以后就罚你充当他的贴身侍卑,照看他的衣食起居。”老人言及此,突露出戏孽的一抹淡笑。
女子稍一吱唔道:“您真想带他来吗?——把他交给霍门主处置不行吗?”
“霍佳舆?”老人轻锁双眉摇头苦笑道:“他倒是个大好人。不过,通常像他这样的大好人只适合去替人说媒!想治那个坏小子,他再修十世恐怕也蹩脚。”老人诙谐的言辞令女子不禁皖尔,她终于舒开眉低头淡涩地笑了。老人郑重地道:“放心吧。虽然天上地下,就这坏小子从不把我放眼里,可我老人家现如今还真舍不得他哩。”
老人捋须大笑,意欲转身离去,女子疾跟上一步颤声急道:“尊老,我——我还是不见他!”她突得凄声大显,一双微肿的眼睑中莹光乱闪,竟又将哭了起来,老人回头来见到她这般梨花带雨的娇凄景象,竟自怔住了。记忆中,那个倔强得万分心酸的声音再一次萦缠着他的双耳:
“师父,雪儿求您了,别教我和翼哥哥分开,不论多难多苦,我们都会撑下去!”——
老人深深地闭上了双眼,定了定气息道:“好吧,我自会替你安排,不教他认得你便是。不过。”他正色地补充道:“让不让他怀疑到你的存在可就要你自己决定了,如若你不给他一点点暗示,只怕他可不会在意到你!”
女子无言。老者见她认同,正色道:“既如此,你闭上眼睛,摒除一切杂念。”女子知他又将在自己身上施用玄天幻术,虽不免心中好奇忐忑,仍依其言而行。不一会儿,感觉脚底虚浮,一股清凉之气自脚心返渗上来,顿时全身舒畅。正待坦眉展色,突然两鬓起一阵奇异的紧缩感,并迅速沿面颊至下颌麻木酸痛一片,仿佛脸上肌肤皆被外力四向撕扯。女子心中惊惧,却也不敢支得半声,强自忍着,直熬得额头细汗淋漓。正当不支,脸上一切不适之感同时消失,闻得老人道:“好了,你睁开眼睛吧”
女子依言慢慢张开眼来,只见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无甚变化,只是乍然有种莫名的困惑,不知是哪儿有些异样,她抬头向老人看了一眼,才恍然发觉老人比适才凭空高出许多。女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痴愣愣不知所措。
却原来自己竟蓦得矮下半尺,周围的事物皆比她先前所见抬升了位面。女子正待开口,老人已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你去找个镜子好好认识一下自己吧。”他眼中挟着奇特神采,好似正在得意地欣赏自己新塑就的一件瓷坯。
女子怔愕半晌,才向东面一架妆衣镜走去。蓦得,她定定地望着镜中朝自己睁着一双铜铃般大眼的人儿,惊声道:“尊老,这——这是我吗?”
老人捋须大笑道:“妙极,妙极,如此只怕那坏小子做梦都不会想到你就在他身边了。”老人眼眉飞彩,转过身子飘飘然向门外大笑而去,道:“我不在的时候,凤凰池那边你可要小心看着了,我迟则三日必定赶回。”
女子尚在惊魂未定间,闻听老人就此离去,急忙追将出来,忧声道:“您等等——我——我的百花坛怎么办啊?”
门外传回老人的爽笑声:“教了你那么久,若还不能把它藏起来,就还让你大师兄来替你当花匠吧。哈——”
大笑声中,老人早已去远,只留下女子错愕地倚在门庭
又当黄昏。
苦雨凄风祭寒秋,离人心上,添愁——
这一场雨,慼慼然坠了数日。时已就冬,泣雨绵缠,滴漏无尽,更添得几分寒意。
西出商丘三十余里,西南连接黄河的弯道缘沿冲积起一滩宽坦的河谷,因此河道背依宁郦山,故被当地人冠以“郦河谷”之称。郦河谷向南有一小小村落,坐居三十余户人家,名为“尖竹”。
尖竹小村外那条临崖倚渊的山道,如今已成为武林奇险之地,从这儿路过的江湖中人大多都已在几日前的那场郦河水灾中永远地埋没在黄河淘尽千古的滚滚流沙中。没人知道从无水祸的郦河谷为何突然潮奔浪涌,仿佛再也看不得人间的不平之事,欲将一切怨孽荡涤个干净。迫于水祸的当地村民已转迁过半,使得这条泥泞的山林小道更显得冷清了。
伴随着错落散碎的马蹄声,山雨终见微薄了许多。迤逦南来的两骑上,分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一身素服装扮的年轻人。两人纵马缓行,闲散之间,掩不住眉间淡淡的伤愁。
“吁——”地一声轻唤,左骑上那名二十上下年纪,鬓梳细辫的白衣男子终于倦怠地勒住了缰绳,将肩上的雨蓑向后轻巧地甩出,加盖在马臀左侧一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行箱之上。操了手中一支非银非玉的二尺长笛,翻身下了马。
女子微微一怔,随手勒停了坐骑。湿凄的山风中飘浮开悠漫的管笛之声,淡然的忧怨,淡然的悲愤,淡然的感伤。女子望着他渐被细雨沾湿的一身重孝素衣,微湿的双眼缓缓转注到他坐骑后侧的那只行箱上。行箱里装的是两个骨灰瓷坛,是这场雨刚开始下起的那天装起的。
笛声嗄然而止,雨丝仿若一刹间复又稠密得许多,山林笼罩在一片薄纱间,越发得迷离。女子下了马,默然来到他身后。男子悠悠长叹道:“云凤,你说我是不是错了。也许像小婵和司马青云那样,该依照武林的规矩‘死在哪儿,葬在哪儿’不该带爹娘回梦婵宫去。”他语声之中掩藏着无尽的倦意,好像恨不得做完了什么事就永远不想做了一般。
女子微振的双眸间强泛起一丝笑意,轻轻道:“没有啊,带你爹娘回故里,没什么不对呀。”男子突然倦怠一笑,目光凝注脚下,长吁了一声,提声道:“真谢谢你!”女子眨眼道:“为什么谢我?”
“我爹生前那么对待大家,想不到你还愿意陪我送他这最后一程。”他漫不经心地笑,眼中竟有一分令女子感觉似曾相识的凄伤。她淡淡地报以一笑道:“这是应该的啊。说到底你爹毕竟是我的授业恩师,不论他以前怎样,对我还是最好的,能送他回梦婵宫也是我分内的事啊。”
男子冷笑,眼中已有泪,辛涩至极。他转身向着山路尽头一座残破的避雨廊桥亭子对女子道:“过了前面的亭子,你就转道回洛阳吧,不用跟我回梦婵宫了。”女子急道:“不成,我一定要去梦婵宫的,白公子,我——我不放心你呀!”
男子闻言微微摇头苦笑道:“云凤,你太善良了,可也太傻了不是吗?”他一双闪烁的眸子回望她,仿佛要从她的眼中看见她不为人知的无奈,他缓声道:“我知道你不会永远留在梦婵宫陪我,既然终是无缘相偕百年,你又何必让我放不下你呢。倒不如给一刀痛快的,别再让我想入非非。”他将目光转向他处,语调变得生硬。女子哽咽道:“我——我——”她不知再说些什么好,这个男人会显得这么绝决,也真是令她惊异难当。
白玉郎,这个从来都显得有些无知稚气的男儿,自从处理完他爹娘的后事,几天来突然变得成熟稳重了很多,在上官云凤看来,却真是件令她放心不下的事。她怕杜圣心的死会一直在他心上留下个阴影,倒不是因为父亲的死怨不能向谁人索报,而是因为他临死送给小流星的那粒雪兰金丹。
“云凤,你还是回洛阳吧,”白玉郎感觉空气有些稀薄般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服自己强装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道:“你若再不去追小流星,就不怕再也见不到他了吗?”他本是想缓和一下,却无心惹得佳人轻锁双眉。上官云凤沉下头来涩声道:“他心里只怕从来都没有我,我也早已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是吗?”白玉郎轻斥一声:“若真如此,那天他听说你要随我回梦婵宫何以如此失魂落魄?”上官云凤淡然道:“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她眼中开始泛起一丝光彩,白玉郎暗是皖尔。他伸长脖子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不想知道小流星去了哪儿了吗?”他开始抹尽了刚才的伤愁,又回复到往日的爽达,将手中金钢笛轻漫地转了两个圈花,侧回头来炯然地望着她。
云凤迟疑得一瞬道:“他不是和小君送越老子前辈他们回无相洞了吗?”白玉郎漫笑着摇了摇头,自语般轻声道:“看来小君姑娘说得真对,你们两个若再这般拖沓下去,只怕真要——”他突然哑然失笑般止住了声。
山林的雨丝复又浓密了起来,天色也渐渐暗了。
上官云凤不解地抹了一把被雨水沾湿的头发,惑然道:“怎么,他莫不是真的去了洛阳嘛?”“是,确切的说是阎罗谷。”白玉郎重重地点头。
“阎罗谷?阎罗谷不是早就毁了吗?”上官云凤更是迷惑,凝思半晌后恍然道:“对了,谷后葬了岳雪梅的百花冰宫还在,他莫不是去那儿了吗?”白玉郎点头道:“对,那日我收拾爹爹的遗物,在《混元密笈》里夹着他留给小流星的一封信。”
“给小流星的信?”上官云凤错愕地睁大了眼,白玉郎酸涩地淡笑道:“是啊,是一份不归谷百花冰宫的机关破解诀图,他希望他若有个不测,小流星能带他母亲回镇江安葬。”他低下头微有妒意地自嘲道:“他无论何时都记挂着岳雪梅,连自己的生死都预测在内,却就个只言片语都不为我留下。
上官云凤无所适从地强笑了一下,柔声道:“你该不会生了他的气吧。”白玉郎在渐渐稠密的雨帘中轻轻地淡笑,继而大笑。终于敞开了心怀摇头道:“看来,你对我爹爹还真不是一般的好,怪不得他那么疼你,我都快妒忌你了。”
他自嘲的笑脸在昏落的天光中开始变得模糊,上官云凤笑接道:“我知道你不会的,如果我是你爹也不会留信给你。”“哦?为什么?”“因为你心怀豁达,他不必为你担心的啊,”她言辞承恳,不由得白玉郎不信。白玉郎望着她隐约中闪烁着柔亮光彩的双眸,突得心中一畅,长吁一声道:“是啊——也许爹爹一开始就从来不担心我。”
“不担心你就怪了!”身后山道突传来一个朗亮的声音,二人同时闻声转过头去。昏暗的雨帘间,从二人来时路道上急急弛来两骑人马,轮廓面貌渐渐明晰,上官云凤蓦得一喜,那前首垂发悬雨的年轻男子却不是小流星是谁。他背后包袱内不知装了何物,鼓鼓地突开一大块。层层包裹的油麻布还是沾湿了。他身后的青鬃马背上被颠簸得面色腊黄的美貌女子却是连小君。
“小流星,你们怎会来得这么快?”白玉郎言出刹那,才觉自己的话语有些笨拙。小流星笑道:“不是我们来得快,是你们走得太慢了吧。”他控稳坐骑翻身下马,冷不防一旁的连小君持身不稳从马背上载倒下来,上官云凤大惊,幸而白玉郎一个健步抢上相扶,连小君竟一头载进他的怀里。
连小君羞怯难当,无奈周身虚浮无力,挣扎得几下,才在众人的搀助下立定了身子。她苍白的脸色仿同净瓷,上官云凤连忙上前关切道:“小君姐,你没事吧。”连小君勉力扶额道“没什么,只是这几天里,突然觉得头晕。过一会儿就好了。”她的声音微弱无力,脸色更见不佳。小流星锁眉道:“也是怪事,我们离开阎罗谷那天她就开始头晕,每天就要发作几次。”
上官云凤突有所想,急问道:“你们进谷时有没有吃过谷口藤萝香草的茎瘤?”二人齐摇头否定,云凤道:“这便是了,谷里的金星丹灵草有毒,藤萝香草的茎瘤能解,好在小君姐中毒不深,这附近的山林也许找得到藤萝草。”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找找。”白玉郎刚待向四周草木巡望,远天外突然轰地一声闷响,不一会儿雷声潮起,细密的雨丝霎时化倾盆之势而来,将正自茫然的四人淋个囫囵。小流星低骂道:“这大冬天的怎会打雷,这天莫非是疯了嘛。?”忙将小君与云凤推过一边,指着不远处那座塌了一隅的避雨廊亭道:“云凤,你快带小君进桥亭躲一阵,我和玉郎就来。”云凤会意,急急扶了小君向廊亭避去。
此时雨更大,雷助风声,雨推电势,山林顿时漆黑一片,远近景物在闪电的焰光中魅影鬼舞,煞是可怖。小流星顾不得身上湿寒欲战,哆嗦着去牵他和小君的马匹。白玉郎也忙不迭地拖拽他和云凤的坐骑,谁知他那雪青马受了雷电的惊吓,乱蹄杂踏,低声惊吠,硬是驻在原地不肯进前。白玉郎心中焦急,挥手在它后臀拍了一掌,马儿长嘶一声,前蹄人立,将颈鬃上的雨水甩得飞珠四溅。白玉郎素喜洁净,急闪身后避,回眼看间,适才覆于马后行箱上的雨蓑溜落在地,立时间雨水向行箱深处不住地倒灌。白玉郎眼见得此景,心中凄楚,竟呆立在原地眼望着那疯马儿耍泼。
小流星始觉玉郎并未跟上,急忙回头来喊道:“白玉郎,你没事嘛?”见他无甚回应只好弃了缰绳回奔过来。来到近处,见他满面雨水地望着行箱发怔,一面上前拭着控拉缰绳,一面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很重要吗?”白玉郎凄声道:“是我爹娘的骨坛——我真是错了吗,连老天爷都不应我带他们回去——”他声调颤哑,面有苦痛之色,似在哭泣,只是泪水被雨水所混,分不得明。
他自小娇生惯养,出了梦婵宫不足四月,三个至亲先后死去,妹妹迫于无奈留葬异乡,他顶住了江湖人众的蔑视不耻,好不容易带着爹娘回家,却不料险天恶雨阻路,就连十数两银子买来的一骑贱马也这般耍戏他,不由得悲声大起。
他心底的倔烈发作上来,糊乱抹了一把脸,健步冲上来从小流星手中夺过缰绳。小流星闻说行箱里装的竟是杜圣心和倪姬的骨灰,微微怔了怔。见那马儿仍在踢闹,游步到它身后欲图卸夺行箱,冷不防那马儿飞起后蹄,逼得他闪般不迭。险些仰后跌倒。
小流星惊怒已极,挂记背上的物事,对着那马儿骂道:“蓄牲,不怕死就连我娘一起糟贱试试!”说罢从背上解下已是湿得滴水的包袱,甩手放在行箱上,欲图挽起袖子再与那疯马较量,谁知那只包袱一上行箱,便如在那儿贴上了一道“镇妖符”那马儿悲声轻嘶,小踏得两步垂首立在原地,再也不动半步。
两人顿时又怔住。小流星轻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啊。”说着上前来拉起马缰,白玉郎自行箱上拿了包袱交还给小流星道:“谢谢你。”小流星笑道:“这么客气可不像你白玉郎的作为。”他挽了包袱上肩,与玉郎分牵了两骑往廊亭走。
此时恶雨依旧,两人身上衣裳早已湿透,一番折腾下来,也懒得急避了,相互照应着控制了四马向廊桥走去。一路无话。
快近廊之时,白玉郎终于忍不住道:“小流星,你带的是你娘的骨坛。”“是啊。我听说带了骨坛行路,游魂野鬼会来欺生,人就得凶一点。我看你的马倒真像是中了邪。”他谈笑不恭,倒也冲淡得几分郁闷。白玉郎淡然一笑道:“我想敢来我们爹娘这儿欺生的野鬼怕还没出生吧。”小流星哈哈大笑道:“嗯,这才像是白玉郎说的话!”两人步近廊亭,却发觉廓亭甚小,勉强容得下四人四马,便将马儿栓在破塌一隅的檐柱边上。刚系得完毕,突听其内侧传来云凤的惊呼声:“小君姐,你怎么了?”白玉郎刚解下行箱,小流星便急急奔了进去。
只见连小君靠坐在西墙脚,交臂抱住了自己身子浑身打战,脸白胜纸,牙关咬得吱吱微响,双目昏浊,眼珠不住地左右摇移,神志已见混沌。上官云凤将她搂在怀里轻摇着呼唤,竟也不见她有甚反应。
小流星奔过来无措地骚头道:“小君是不是着了凉,不如生个火烤一烤。”他忙不迭地将背上包袱轻置于墙跟,胡乱地往地上搜索乡民留铺的柴草。无奈这座廊桥南北两面俱通,东墙又损一隅,风骤雨疾,雨水早将地上仅存的几撮柴草浸湿,哪有干草引火。
正当四人无措可施,白玉郎突然借着闪电的余光一眼望见西面墙跟边堆叠着三五捆零乱的绵花树梗,忍不住高声喜道:“这儿有几捆花梗,好像还有干的,不知能不能用?”上官云凤为难道:“这是附近农家的吧,只怕不妥。”白玉郎甩头道:“管不得许多了。”他也早已冻得浑身发抖,奔到西墙抄手便从梗堆上拎起一捆花梗,却不想脚底下黑暗中索索声起,一团事物稍稍蠕动,迷迷糊糊传来话声:“谁——谁家的娃娃,敢拿走我老人家的被子!”
白玉郎惊声喝问:“谁?”一个跃步跳开,众人齐向那团蠕动的黒影审视,凭助时隐时现的闪电,见那乱梗垛下竟懒懒卧着一个六七十岁,身着粗麻短衣,面如灶神,发乱胜草的干瘦老汉。如此恶天险境,一个乡野村农竟能在这堆乱梗柴草下安睡,实是匪夷所思。
老汉缓展四肢伸着懒腰道:“搅了我老人家的清梦竟还问我是谁,你这娃娃有娘生没爹教吗,这般无礼!”白玉郎闻得他这等恶语。先前的惊乱全化作烦恶之气,不自禁地跨上一步怒瞪道:“你——”他素养文雅,一时竟无语还口。老汉漫声堵问道:“怎么?我说错了吗?”白玉郎气极,刚欲发作,小流星急忙上前来道:“老人家,对不住得很,我们不知道您在此睡觉,打扰你之处,您多包涵——”他正待多说些好话,冷不防老人朝地淬了口涶沫,生涩地打断他道:“酸死个人!仗着自己读过几句书就想来打圆吗?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有爹生没娘教,不知道我在睡觉就可以拿我的柴禾了吗?”
一句抢白将小流星也堵得双目发胀,怔怔地同白玉郎两人异口同声惊怒道:“你——”老人再是蛮横无礼,可恰恰言中他二人的身世痛点,竟令他二人在暴怒余后猛然一阵胆寒。老人见他二人无语,也不起身,捞起身旁白玉郎丢下的那捆花梗盖在身上,复又懒然睡倒。
小君的呻吟声越见微弱,众人立时头脑空得一空。见他俩铩羽而归,上官云凤再也耐不住提声道:“老人家,真对不起,我们的朋友病了,我们能否问您买些柴禾为她暖暖身子?”上官云凤生怕老人又再生气,正自惶惶,却听老人喃喃道:“嗯,你这娃娃老人家我喜欢,想要我的柴禾也行,不过用钱可买不动。”
上官云凤微微一怔,恐他另有歹意,但念及小君危难,只得顺势道:“老人家,那便怎样?”老汉怡然自得地坦身仰卧,眯眼慢声道:“你这女娃娃生得好看,手法也自然是好的,不妨帮老人家我捶捶腿,捏捏脚,说不定我一高兴,不但这柴禾有了,你这朋友的病也能顺道给她治了!”他自信满满不惭大言的样子令众人顿时哭笑不得,小流星心中暗道:“好啊,你这刁恶的老头,倒比杜圣心狂了嘛。待我好好侍候侍候你。”想到此挽起袖来,陪笑道:“老爷子,我手劲儿大,让我来侍候你吧。”说着便装着毛手毛脚地上前去,刚俯下身子,只听老人怪声惊道:“使不得,使不得,你手劲儿太大,别教捏碎了我老人家的骨头!”说话间,一只枯枝般的手挥拨而来,小流星的手掌刚触到他的掌缘,便觉有一股强大的劲力沿着自己掌指瞬间向臂上筋脉透到,他全然没有防备,浑身打了一战,往后跌出,重重坐在湿冷的地上。只听老头尚在惶恐地摆手护卫自己的双腿,口中念叨道:“年轻娃娃不懂事得很啊,说你两句就来欺侮我老人家嘛,我可不依!去去去,”他向上官云凤怒了怒嘴:“让她来,还是这女娃娃最合我老人家心意。”
小流星那一跌一坐在旁人看来只倒是他大意失衡,只有他自己心中明白,这粗俗无比的乡野恶叟实则竟是身怀绝技。他虽话语尖刻,看似无理,却字字珠矶,句句机锋。不由得收起戏耍之念,自地上站起身来,仔细打量老人。
老人适才那一掌,虽没用上十成的功力,但若是平常之人,孰般无备之下,恐怕也要被震得筋损脉断,立时废了。而小流星却只作无觉般向后坐跌了一交,老人立时也在心中暗生赞赏,微笑着望了他一眼。
白玉郎见小流星竟吃了暗亏而全无反向之意,料知其中必有原因,虽心中躁恼,也不能发作,只得忍了。上官云凤见他二人束手,皱眉道:“老人家,您要我帮您捶捶腿,晚辈自然是高兴的,只不过我这位朋友病得厉害,我若离开,谁来顾看她呀?”老人朝玉郎和小流星瞟眼道:“叫你们顾看不行嘛!”他竟向白玉郎一指道:“你,你替女娃娃扶着她。”又朝小流星呼喝道:“你,拿柴禾去生个火吧!”
白玉郎愕然道:“我来顾看小君姑娘?这可使不得——”他眼望小流星尴尬万分。小流星忙道:“不如我来照顾她吧。”他刚欲上前替下云凤,老人摇头道:“不成不成,这火非你生不可,叫他看顾这女娃又如何,又不会把她吃了去!”小流星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解释答辩,只觉在这老人的不屑淡然面前,他们纵然是满腹经纶,思变灵捷,也是无计抗辩。三人迷迷糊糊间,就为了一捆柴草,俨然成了老人的奴仆。
于是乎,玉郎勉为其难守护小君,云凤上前来替老人捶腿,好在她小时候也曾如此侍候过父亲,手法未僵。只是心中不免忐忑,胀红了脸不敢抬头望向老人。老人伸腰展腿煞是受用,一双精亮的眼睛不住地打量云凤的一举一动,口中叨念道:“像,真是长得像极了——”云凤也不敢揣想他的话意,只是更加地小心翼翼。
最是蹩脚的却是小流星,他好不容易忍住了气,从老人身后抱来了一捆柴梗,可看似干燥的梗草怎么也点不上火来,眼看手中的火媒耗尽在即,那火却病怏怏地没动静,不竟焦躁起来,不住地打量玉郎和小君。
连小君此时已倚着玉郎沉沉睡去,想是毒发过后疲累得紧了。玉郎干硬地扶持着她,一脸的不安。此时见小流星目使暗色,如获大赦般喜道:“不如我来试试,你来扶她吧。”小流星无措,正待交接,那一边在云凤的揉捏下坦腹假寐的老人突然叫道:“笨娃娃,柴禾湿就不会用内力催一催火?能者多劳,这儿就你的武功最好,要不怎会便宜你生火!”
老人此言一出,三人皆是大惊,小流星虽早有心念也自吓了一跳。玉郎和云凤却是惊得目瞪口呆。老人见三人已识穿了他,也不再卖弄,漫声道:“还不生火!就算那女娃娃睡了过去,老人家我还想借着火打个盹呢。”
小流星知他并无恶意,心下倒是松了,唉了一声,依他之言,催动内力续热。不一会儿,那火果然熊熊燃起,阴冷的廊桥顿时暖亮了许多。小流星收功既罢,回头来仔细打量周围。映入眼睑的尽是透着阴湿肮脏的乱草残石。小君所坐的草堆早已湿透,急忙示意玉郎为她替换干草。小君迷迷糊糊中倒在玉郎怀里喃吟道:“小流星,我头好晕—好像吐——”小流星刚喜见她返转知觉,闻得此言,知她草毒又再发作,急忙奔过去自玉郎手中揽过小君对云凤惊道:“云凤,怎么办?小君又毒发了。”上官云凤心下焦急,手下却不敢稍有懈怠,看看老人双眼紧闭,微有酐声,似已睡着,便对他小声问道:“你们从阎罗谷出来有几天了?”“六天”小流星不假思索答道。云凤手儿突得抖了一抖,森然道:“就一天了!我听杜圣心说过,丹灵草毒虽缓,发作起来一日紧胜一日,到得第七天上,便毒发无救了。我们得赶紧找到藤罗香草,不能让她这么痛苦下去。”
“我马上回阎罗谷去采!”小流星立起身来转身将走,云凤劝阻道:“来不及!来回阎罗谷至少要三天,那藤罗草茎瘤必须在摘下半个时辰内服用才有效,我们不如再到附近找找吧。”
“这么大的雨,时间又这么紧,我们——我们上哪儿找藤罗草去呀!”小流星闻听小君危在旦夕,不觉心乱情苦,顿足道,“不行,我一定要救小君——”他突然挫步一呆,恍然大呼,拍着自已后脑道:“我怎么这般笨,我服过雪龙火珠,我的血不就是百毒剋星吗,让她喝下一点我的血一定有用!”“这使得吗?”白玉郎将信将疑,小流星捋起袖子来道:“使得。我用这办法治过她一次的。玉郎快,拿剑来,帮我扶好小君。”白玉郎见他果然要喂血到小君嘴里,也是呆了,不及细想,将小流星的心剑递了上去。”上官云凤闻听他要割血替小君疗毒,心中不免不泰,只好回转头来装作顾自替老人捏腿。
正此时梗垛上已是酣声雷动的老人蓦得冷冷一声笑,道:“娃儿,你若想她早些死,便用你的血喂她吧。”此言一出,廊桥内顿时寂比凝冰。上官司云凤僵住了手脚吃愕地望着老人,过得一刹,小流星与玉郎同时惊声问道:“为什么?”
“呵,为什么?”老人淡笑一声,挺身坐起对云凤挥了挥手,示意她退过一旁,此时众人才看清了老人的真正面目。只见他峻冷的双眸自松陷的眼窝中发出若有还无的一丝笑意,缓缓道:“你不但服过雪龙火丹,还在七日之前服下了百花之王淬炼的雪兰金丹,是也不是?”他双目利光骤现,将小流星迫得嗫嚅咋舌道:“敢问您——您老人家究竟是什么人?”
老人轻漠地摇头道:“先别问我是什么人,你且先说予我听是也不是?”
“是,晚辈姓陆,名少秋,大家都叫我小流星”小流星惊异之余对老人顿生敬奇相知之欲,芥蒂尽去,自然小心应诺。老人眯眼微笑道;“好!果然是你。”他怡然自得地闭上了双眼,侧头细忖着某事。三人心急如焚,小流星终于忍不住道:“老前辈,为什么不能用我的血救小君啊?”
老人点了点头,突然自梗垛上一立而起,长身大笑道:“好罢,老人家我就指点指点你吧。”他欠身望向箕坐柴垛上的云凤,一脸祥和地道:“女娃娃,你可知那丹灵草与藤萝香的生性毒性?”
上官云凤眨眼微忖道:“知道,丹灵草生于阳而毒性至阴;藤萝香生于阴而毒性却至阳。两者相辅互解,达以毒破毒之功。”老人点头道:“不错,这两种毒草仲伯不离,相辅共生,其毒性相仿。而雪兰乃世间至阴至善的不世奇珍,四甲子一花,瓣四片。服一片即增一甲子功力,益寿廷年永葆青春。炼成雪兰金丹服下,更增无上神效。只不过服食后七七四十九天内,体内骨血汰换未尽,反生至阴血寒。丹灵草的毒性虽能被雪龙火丹所解,但凭她这单薄的身骨怎又经得起雪兰金丹的至阴毒寒,加至风寒体湿,只怕立时便要冻寒而死。”老人说得字字顿挫,听得在旁三人耳呜目涨,都不禁在心中暗道:“好险。如若他所言不虚,方才小君岂非险些殒命?”三人互望了一眼,云凤皱眉道:“老前辈,那么您知道可有什么法子救小君吗?”
老人以掌轻抚颌下羊须,笑道:“眼下只有倚仗藤萝香草了,只怕此时却很难找到罢了。”小流星跺脚道:“不行,我一定要救小君!”他焦燥地向老人作揖道:“老前辈,请您指点我该往何处寻找?”
老人闭上了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小流星急道:“老前辈!”他又待说些好话,老人竟向他摆了摆手,复又坐回到柴垛上,向云凤指了指自己的腿。小流星见他再无相助之意,心中气怨,转身向廊桥外茫茫夜幕冲出。白玉郎扶着小君不能起身,只得大声呼喊他。
远天雷声轰响,雨水噪杂声中,小流星愤愤的背影早已隐去。
云凤见他负气离去,心中郁哀,双目不觉红了,手上劲力自当消退。老人不快道:“傻丫头,他这么大个人了,淋场雨算什么?”
云凤心中酸楚,却不敢明言他疼惜小流星,黯然转过头去,茫然瞥见西墙脚置有杜圣心夫妇骨坛的行箱,心生哀苦,忖想:“此时如果令主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藤萝香草救小君。”想到往日杜圣心于己的疼爱,如今却只见到小流星为着小君而疲于奔波,再也无暇顾及得她,越想越感心凉,禁不住潸然滴下泪来。
白玉郎心思敏微,见她如此神情已知她心中所想,于小流星对她之行越见愤慨,不禁也想道:“爹爹怎会把雪兰金丹让给了小流星?难道就只为了让他与小君卿卿我我,这般地冷落云凤吗?”转念又想道:“不会,他自是最疼爱云凤,如若见到云凤受此委屈,定然不会饶恕了小流星!”他低头望着怀中昏睡的连小君,突得心中倦怠,想道:“看来江湖儿女的情仇爱怨,我是实难参解得了的,倒不如带云凤回了梦婵宫去,给她安安泰泰的生活,再也不必为了那薄情的小流星而伤心伤神!”
念及此,回眸凝望在一边偷拭残泪的上官云凤道:“云凤,你可愿意与我回梦婵宫去?”
上官云凤正自胡思乱想,闻得他言,怔得一怔道:“白公子,我说过,我自是要送令尊令堂回去的。”
“不,”白玉郎振声道:“是永远留在梦婵里!”上官云凤听他言辞恳切,心知他确非儿戏,立时呆住,连呼吸都停了。白玉郎尚在死死地盯着她,上官云凤“我——”了两声正不知如何回答,突听老人大声咳嗽道:“娃娃呀,你明知她心里头想的只有那个笨小子,何苦逼她骗你哩?”
上官云凤被他一语言破,面色青红相替,心跳急剧,惟恐白玉郎心生烦恶,谁知耳畔又传来他满不在乎的爽声长笑:“算了,云凤姑娘,刚才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你不必当真了。”他笑容窘涩,声带尴尬。云凤知他于己的情意,却无言相慰相谢,又当气苦。低下头使劲捶着老人的腿,泪珠一粒粒滴落下去。
老人咶舌道:“罢了罢了,我老人家可经不得你这般捶捣哟。”上官云凤悻悻地收回手,扭身坐在老人梗垛边,望着柴火,努力止住自己的泪水。老人待得她挫泣渐止,长叹一声道:“娃娃,这世间男女之间的缘分自是上天注定的,该来的总会来,你们也不必太过心急了。”白玉郎与上官云凤沉首不语,各想着各的心事。
恍然间,桥廊外响起了疾步踏水之声,只见陆少秋浑身挂瀑般自无边夜幕冲进来,未及站定,便兴奋地嚷着:“找到了,我找到藤萝香草了。”他滴水的左臂上拖挂着几根鲜绿的藤萝草蔓,右手掌间紧紧掐着某物,右臂上赫然竟缠着一条碗口粗,黄灰相间的斑澜长虫。
“小流星,你找到了?”白玉郎立时惊喜道,“对,”陆少秋未及细想,忙将左臂上草蔓向他递去道:“快摘几个茎瘤果给她吃就没事了。”白玉郎依言接过,为小君选摘瘤果。
陆少秋忙不迭地将右臂上早已窒自而死的大蛇抛在地上,对老人和云凤匆匆一笑,便紧张地观望小君。云凤欠身欲起,却又颦眉坐回,自知实不宜在此时扰他分心。老人眯眼见得他二人举动,却只当无觉,顾自闭起眼淡淡地微笑。
连小君迷迷糊糊中吃下了几粒茎果,稍待片刻,果然脸色转红,呼吸渐稳,不一会儿缓缓睁眼喃喃道:“这是哪儿?”陆少秋大喜,雀跃道:“小君,你没事了,你终于没事了。”
连小君睁仔细打量了一番身周,见陆少秋立在眼前,却见自己竟在白玉郎的臂挽里,不觉面耳燥,掐扎着坐起,嘤咛道:“白公子,是你——”
“这下好了,小君姑娘终于没事了,那么我也好功成身退了。”白玉郎淡然一笑,眼望陆少秋意求交接,陆少秋刚欲迎上,又迟疑退却道:“不成,我全身都湿了,还是劳烦你再扶衬她一下。”白玉郎愕然。小君亦觉不妥,只得勉力坐直了身子,对白玉郎怯声道:“白公子,我已经不碍事了,谢谢你。”她不敢抬头看他,羞窘得偏过脸去。
她就般炎阳倦荷般的娇弱姿容,令白玉郎也不意地心中一荡,想立起身退避,又觉不妥,思忖之下,挽她向身后墙壁靠拢,让她倚墙而坐。
陆少秋见白玉郎果然将她料理细慎,心下感激,向着他点头一笑道:“有劳你了。”他立起身来提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这才转身向老人施礼道:“多谢前辈指点。”
“谢我作什?”老人眯眼笑道。陆少秋得意地笑道:“老前辈说过藤萝香生性喜阴,我就专往山岭背阴的地方找,果然在前面坳口的西北坡上找着了一大片——”
“呵,藤萝草喜阴可不是我说的,你该谢的当是这女娃娃啊。”老人笑着抢白道。陆少秋转头向云凤会心地笑道:“是啊,看我这记性。”他涩笑着拍了拍后脑勺。见云凤始终低头不语,惑然道:“云凤,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嘛?”他关切得观望着她,上官云凤强装起一丝笑容抬头朝他微笑道:“没事——”她自觉无言可续,回头间见到地上的大蛇便随意问道:“对了,这条蛇又是哪来的呀。”
“这条蛇呀,说来也怪,这么冷的天它该当在洞里,却不想怎得竟爬在藤萝草藤上,我见了顺手就捉了它。正好,整治个蛇羹暖暖肚子。”
白玉郎拍手笑道:“好主意!正好大家也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为难道:“只是,这儿没有盛煮的器具啊。”
“你那行箱里不是有些个瓶瓶罐罐吗?”角落里又传来老人的声音,白玉郎惊异道:“老前辈,你知道我行箱时装了些什么?”老人不屑地偏过眼道:“呵,两个雪青汝窑罐子有什么稀罕的。”众人闻言大惊,白玉郎更是急道:“那——那是先父先母的骨坛!”
“我说的不是它们,你行箱底下不是还有个只装了一束头发的空坛子吗?”老人双眉两下里一坦,朝行箱努嘴道。行箱底下确是有另一个骨坛只装了白玉婵的一束头发,白玉郎将妹妹留葬在郦河谷外的山谷内,带了她这束头发回去,聊作祭奠。
众人正自惊异老人何以明悉行箱内物事,老人竟已挽袖上前向行箱掏去,白玉郎只得耐着性子替下了他,将行箱上包裹的油麻盖褥解下,起出了装着杜圣心夫妇骨坛的柳筐,轻轻放在小流星搁置包袱的墙跟边。又将隔层的盒盘取去,向行箱底下的杂什间摸索。
老人反背起双手,幽幽地抚摸着颌须,绕墙跟弧行了几步,望着地上那一包一筐自语道:“呵,我就不信请不出你们来!可喜可贺呀,终于还有机会聚聚。”他神情渐渐流露出一种故友重逢般的兴奋,最后竟喜得大声笑出声来。
在旁四人见了皆感惑然,白玉郎将玉婵坛内的发束小心放进怀襟暗袋,捧了那只空置的骨坛出来。老人拍手笑道:“妙极妙极,亲人骨坛充当煮锅,爱友敬老烹蛇汤,当为天下一佳话!好娃娃!好娃娃!”白玉郎凄意一笑,将坛子交给正在檐瀑下洗剥大蛇的陆少秋。陆少秋见他神情晦淡,问道:“你没事吧。”玉郎神散地下,幽幽道:“没什么,今天正好是爹和妹妹他们的七交回魂夜,没想到非但没什么好好祭奠他们,竟还要惊扰他们的骨坛,我真是没用——”
陆少秋沉默不语,抬头来强打起一丝笑意,实实地拍了拍他肩膀,将盛毕水的汤底递于他道:“我相信你爹娘和小婵不会怪你的。”白玉郎倦意地苦笑一声,将汤坛放到柴架上煲煮。
老人顾自端坐在柴垛上,含笑望着汤坛,不住地点头。上官云凤见白玉郎和陆少秋哥俩主动担起了烹汤之职,老人亦不再示意她侍候,便向一边的连小君坐近。小心观望照看她,姐妹俩说了几句别来的话。
不一会儿,汤坛开始沽沽沸起,一缕淡腥的肉香不觉间已飘满了桥廊。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无话遣闲。上官云凤一直呆望着火焰出神,白玉郎手执一柄匕首翻拨罢坛内的蛇块,抬头来漫声问道:“云凤姑娘,你在想什么?”
上官云凤恍然一振,回神来忖思道:“我觉得有些奇怪,总觉得有好多事——很不对劲——”众人闻言,皆眼望着她。上官云凤微颦细眉道:“毗罗教炸郦河水坝的阴谋已被司马青云破坏,可好好的大坝怎么突然说溃就溃,发了这么大的水,害得我们滞留到今天。”
“也许是巧合吧。”小君沉吟道。上官云凤侧过头来忖思道:“还有,冬天怎会有这么可怕的雷雨?而又这么巧把我们四个聚到这个桥廓里。好像整件事背后,都有上天冥冥中安排一样。”众人闻言细忖,皆觉事有蹊跷。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上官云凤眨眼续道:“还有件更奇怪的事,我听杜圣心说过,阎罗谷里种丹灵草和藤萝香是为了驱避蛇虫的,蛇虫之类最怕沾得它们的气息,而这条蛇怎么会爬在藤萝香上呢?”
陆少秋微一沉吟道:“是啊,我从来没在阎罗谷见到一条虫子。”他蛮不在乎地转语笑道:“也许这山上的蛇是异种,不怕藤萝香。”他言得一半,突得止住,神情尽见得一味沉吟,只听他喃喃自语道:“只不过,我和小君这次回阎罗谷还真遇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白玉郎和云凤挠有兴致地同声问道。一旁微笑的老人听他们的话题开题聚拢,将他远远弃在角落,竟也不生气,索性又懒卧柴上闭目养神。
陆少秋的眼眉间渐渐凝起一丝惊惧,幽幽道:“阎罗谷里的百花坛和梅舍不见了。”
“百花坛和梅舍不见了?这——这是什么意思?”上官云凤嚅声问道。白玉郎并不知百花坛与梅舍为何物,忍不住插话道:“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云凤和少秋皆不知如何向他解释,互望着吱唔不言。一旁的连小君接话道:“白公子,百花坛和梅舍都是令尊为我义母修筑的,是阎罗谷里最美的景致。”她细心观察白玉郎的神色,见他并不为怪,心下一宽,续道:“那天我陪同小流星到不归谷接义母,收拾完义母骨坛出来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着出谷的路,后来才发现,我们已经到了谷口,百花坛和梅舍,几乎是整个阎罗谷都消失不见了。”廊桥内唯闻小君悠弱的声音,夹杂着山野的风雨怪响,在这静夜时分,听来更增得几分诡异恐怖。众人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竟有这等事?”上官云凤终于忍不住问道,声音中带着几许不舍和期待。连小君点头道:“对,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她仿佛记起些什么,突然冲口而言道:“对了,我们那天在百花坛边见到过一个白胡子白眉的老人家。”
“你说的是那个在火盆边画画的怪老头?”陆少秋突问道。
“画画的老头?”“对,他正对着百花坛画画,画一张烧一张,看上去还很高兴的样子。”陆少秋蓦得忆起何事般皱了皱眉,回头来朝身后柴垛上的老人瞄了一眼,才对一脸惊诧的云凤道:“而且他画的画跟眼前见到的东西不一样,我明明见他对着一棵被砍断的树,却画着它枝繁叶茂的样子。”
“他画的,也许是以前的百花坛。”云凤的声音开始滑向远方,仿佛心神已回到当时繁花似锦的百花坛边。陆少秋轻轻叹了口气道:“也许吧,只可惜当日破阎罗谷的时候,根本没料到江湖上的那些朋友竟会哄抢阎罗谷的物产,就连一个花苑都不放过,糟蹋得厉害。如果那间梅舍的玉片窗格不是那么牢的话,只怕也被人抠了去。”陆少秋尤有遗憾地压低声音道:“想不到我们进不归谷才一夜,就连阎罗谷的一点残迹都见不到了,也实在有些可惜——”
“呵,儿子亲自带人来毁了别人为母亲建的花苑,就当是为她雪耻尽孝也不为过呀,既然人人斥之以鼻,毁都毁了,有什么好可惜的。”白玉郎突然一声冷笑,漫声说了不寒不热的几句话。从地上抓起一把梗草恨恨地丢进火里,“噼”的一声,柴梗炸了一响。廊桥内的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谁也没再说一句话,只听得白玉郎背身向着篝火,轻轻地抽着气。
白玉郎虽生性豁达,但他和妹妹从小便从母亲的叹息和哭泣声中知道这世上有个叫岳雪梅的女人的存在,正是因为她,他们兄妹才无缘近得父亲身边,虽然他和小婵在与杜圣心相认的时候一点都未曾介意过父辈们的情恨纠葛,但此时闻得小流星这不温不火的叹惋声,心头竟蓦得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将这几句讥刺挖苦的话脱口说出。
上官云凤未曾亲睹过阎罗谷被毁的经过,听得别人说起时,也只觉有些惋惜失落,此时听得白玉郎为母不平的话外之音,心里突得觉得重重地压了千钧巨石。不由得埋头看着地上渗淌的雨水走了神。
白玉郎在话出的一瞬才觉后悔,他本无意伤害小流星,此时又不屑向他言歉,呆呆地望着骨坛里翻滚的汤水,心头一片酸楚。连小君几次想开解他们,却又每每语塞半喉。
蛇汤的浓香渐渐溢满了整个桥廊,方才的一片融洽却僵拧得水火不侵。这时,在一旁冷观半晌的老人才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道:“娃娃们,好好地怎么闹起别扭来了!蛇汤煮好了,先向先人们敬上一盏,哥俩捐弃前嫌!就这么办了!!”他懒散的声音突然变得刚劲,不由得众人诚服。
连小君稍稍起身来欲向篝火靠近,上官云凤急忙阻止了她,小君示意地向白玉郎和少秋瞟了几眼,云凤会意,拿来地上备以盛汤的两只竹筒,满满盛了一份送到陆少秋手里,向他朝玉郎使了个眼色。
陆少秋心中不快,自觉无甚过错,竟作不见般偏过头去。云凤大急,硬将竹筒塞进他手里。陆少秋怔怔地接过,抬头望了望神情凄凉的白玉郎,这才强压住心中的怨恼,将竹筒转手向他递去道:“莫生气了,替我向你爹娘敬盏汤吧,今天是杜——是你爹爹头七,我不方便拜祭他,请你代劳吧。”陆少秋虽神情依然不和,话语上却已温软得许多。
谁知白玉郎未等他说完,已自强笑着转过头来,敛起眼眶内的泪水哽声道:“对不起小流星,是我失言了。”他转身接过云凤递上的另一只竹筒,笑着向他道:“也请你替我向你娘请罪。”他骄傲的眼眉间竟露出如此豁达谦善的神采,令陆少秋不禁心头一虚,僵笑着与他交换了手中的竹筒。
哥俩相视一笑,芥蒂尽去,并肩向放置骨坛的墙跟走去,恭敬地跪在地上。
时隔多年,陆少秋记忆中的母亲已只剩下模糊的片片末末,这次重入不归谷祭坛,他心中便坠挂着几许莫铭的悲凉。母亲遗体火化的那一刻,他和小君回忆着幼年时的情景失声痛哭。收拾完母亲的骨灰,他心里才轻松许多,寻找多年的母亲终于将回归故里,他坎坷艰险的江湖之行也可告一段落。
但那天他离开阎罗谷时,心里竟感到一种若有所失地忐忑。他不知道丢失了什么东西,盲目地在阎罗谷残墟上搜索,直至和小君惊觉到阎罗谷不可思议的变化。此时跪在母亲骨坛前竟突得神志涣散,情不自禁地向骨坛嘀咕道:“娘,很奇怪,百花坛和梅舍怎么会不见了呢,该不是您们带走了?——”他森然的语气令听到的人无不悚毫而起。连小君终于忍不住督促他道:“小流星,你庄重点。”“噢——”陆少秋打了个激凌回过神来,心里暗道:“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紧张地定了定神,偷眼望了望身边的白玉郎。
白玉郎这几日来心里想通了很多事,他不想责怪任何人,只是觉得心神俱疲。他想马上回梦婵宫去,过那平平淡淡,世外浮云般的生活。
他长长叹了口气,空洞的眼神斜注着地下,幽幽叹道:“子欲养而亲不在。怎是一个悔字了得!”他长吸一口气收回神来,心中默念道:“如果爹爹从来不曾离开过梦婵宫,一家人过着开开心心的日子,这会儿应该全家围坐着吃晚饭吧——”
“唉——”俩人突然同时唉叹了一声,各自从纷乱莫名中醒来,庄重地将筒内汤水撒入骨坛前的地下,向先人磕了三个头。整个简单的祭礼显得庄慎,却也透着淡淡的潇凉。
祭礼既毕,骨坛内的蛇肉也已熟烂,浓浓的汤汁流溢着令人垂涎的香味。老人突然窜起大嚷道:“喝汤喝汤,我老人家渴得紧了。”众人忙着撤坛分汤,桥廊内陡然又恢复得一片融洽。
上官云凤接过玉郎递来的汤水,小心地照顾小君喝汤。蛇汤的腥鲜刮擦着空空的肚腹,令人饥渴难耐,却因无盐稍显腥淡。小君勉强沽得几口,便觉胃部一阵痉挛,只好摇头推却,让云凤先饮。
玉郎并不喜好这些野味,奈何此时饥寒交迫,也顾不得蛇汤的腥味,一气儿猛灌了半筒。陆少秋见以为机,灵机一动,挑了坛底最浓厚的汤汁向老人呈敬道:“老前辈,您喝汤吧。”
老人见他神情有“诈”,也不为怪,微笑着点头接过,递到唇过沽了一小口,啧啧叹美一番,悠然道:“你叫陆少秋是吧。”“叫我小流星好了,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叫。”
老人淡笑着摇头道:“不妥,再这么下去,你这颗小流星便永远都长不大了,我老人家可不作这样的事儿。”他干笑两声,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那么您叫我秋儿吧,我小时候娘也是这么叫我的。”陆少秋搔头笑道。老人中肯地点了点头:“好,就叫你秋儿。说吧,你来贿赂我老人家,想知道些什么事?”陆少秋见他笑容可掬,微一沉吟,壮了壮胆道:“老人家,您好象知道很多事情,想必一定是世外前辈,您能不能告诉我,您究竟是谁?这些日子以来,您在我们身边弄出那么多怪事,究竟是怎么办到的?”他两眼灵光闪动,紧紧盯着老人的脸,语辞开始变得生冷,严峻。
陆少秋居然直入正题,毫不假托别情。在旁人众皆不明他为何竟有此异想,将连日来的诸多怪事归缘于老人,还这般无礼措辞,听了无不为他担心,怕老人动怒。谁知老人突而眯起双眼,打了个哈哈,侧头盯着他道:“你认为我老人家是什么人?神仙吗?有通天彻地,呼风唤雨之能?”他反盯陆少秋,立时将他挫下阵来。陆少秋迷惘地眨了眨眼,忙陪笑道:“是是,是晚辈失言了。不过,您总能告诉我们,您是谁吧——”
老人点头道:“要说我的名字,我也记不清楚了,别人都叫我“果孽老子”“果孽老子?”陆少秋怔道:“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老人笑道:“这世上的奇怪事儿,你还见得少呢。”他说笑着立起身来,开始在空地上来回踱步,一手抚须,一手以拇指轻磕着其余四指。远天外突得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呜,桥廓外的风雨似乎更增狂暴,南北两面不时有风卷着残枝沙石袭进桥廊来。众人不由得哆嗦一阵。老人蓦得仰头轻笑道:“好,时辰差不多了。”
众人正不解他何以如此言说,老人猛地转过头来,将他们四人扫视了一周道“娃娃们,肚子也饱了,陪老人家我作个游戏如何?”他锐利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了徐徐滑过,道:“也许做完了这个游戏,你们心中所有的烦恼,遗憾和困惑都会消解。只不过这个游戏实在危险,不知道你们敢不敢。”
白玉郎等人相顾愕然,浑不知老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话,云凤眨眼道:“前辈,我们不明白,您到底要我们做些什么?我们——”她环顾众人道:“我们不想做什么游戏。”
老人突然哈哈大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们哟,天上地下,就你们四个有幸做这个游戏,我老人家精心安排的一片苦心岂可白费?”他突得止住了笑声,一双眸子陡然发出森冷的光,干瘦寒峻的脸亦变得格外阴冷诡绝。只见他指着地上近空的骨坛,森然道:“你们喝下了九花黄地龙煮的汤,很快就会不省人事,我老人家也不瞒你们,你们就准备着跟人间暂别吧。”
“什么?你——”白玉郎闻言,从地上嗦地窜起,正此时呆坐一旁,早惊得不知所措的小君突得感到一阵头昏,吭也吭不得一声,便即瘫软在柴垛上。上官云凤急忙抢上相扶,亦觉得浑身酸软麻痹,手脚顿时不听使唤,一颗头颅恍若有千斤之重,强持着撑卧在柴垛上,胸口烦恶难耐,不停地作呕。
陆少秋在老人言尽的刹那已从地上抄起心剑,窜至众人身前,横剑护住他们。对云凤道:“云凤,小君,你们没事吧!”白玉郎抢步上来倚在少秋身边朝老人钢笛一指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既来寻仇便报上名来,何必使这等卑鄙的手段?”他刚一振声,便觉心口被重锤锤击般一痛,往前踉跄了半步。
陆少秋心知老人所言不虚,玉郎等三人皆是中了那蛇汤异毒,庆幸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此时眼见得他三人毒发当即,唯剩己一人对敌,急难之下顿生豪勃之气,问了声玉郎道:“玉郎,你挺得住吗?”“我没事——”白玉郎咬牙强笑道:“小流星,趁我还挺得住,让我先来会会他。”言罢手中金刚笛使一招“飞花拂柳”,挟着“嘘”地笛孔划风之声,向老人胸前斜斜挥点而出,寒光一闪,紧缩于笛头隔管内的半尺剑身攸地弹出,一支二尺钢笛陡然变作一柄长剑,剑尖直逼老人心脏。
老人淡笑一声道:“不错,梦婵宫的‘敛花十二剑’你学得倒也不差!”他边说边笑,悠然地将身子向后滑出半尺,白玉郎眼前一花,并未见老人身子有任何的晃动,仿佛是自他身后突有一根无形绳索将他平平拖出。这一剑虚空,再也寻不得回旋之机,老人飘乎的身影自他右肩侧须臾而过,只见他并不回头,口中喝一声“去吧。”便扬指朝白玉郎右侧太阳穴处轻轻一戳,白玉郎顿时如一根木棒般直直地往地上倒去。老人展眉笑道:“睡吧,安心睡就是了。”
他语声未落,一柄铮亮的长剑便化作一幕银色剑屏径向老人上盘罩到,在闪电刹那辉映之下,竟无见一丝间隙,凛历之势匪然。眼见得老人衣袖上扬,一股若有若无的劲力迎上剑屏,立时便将长剑斜刺里带得一带,陆少秋惊喝声中,右手腕脉猛得一震,心剑竟险些脱手飞出。他回剑向老人露空的右胸刺点,剑尖作漫天花雨之势将他胸空诸脉要穴一一点出。
老人大声喝彩道:“好一招三招二式,招随心发!”他说话间竟不回手拆解,只是故技重施般又将身子往后滑出半丈,远远避开心剑的控制。陆少秋心中惊怒,亦不作歇,脚下轻点,飞身向老人扑击而出,长剑凌空呈招,又是一个剑圈向他套去。
老人眼望着他矫捷的身姿,又赞道:“轻功也不错,只可惜你武功底子浅得很哪,该当有人好好煅打煅打。你可瞧好了!”说着又是望上悠然一抄,陆少秋只觉右臂一紧,老人枯瘦的五指竟赫然掐住他手少阴肺肾经,将他百多斤身体硬是自半空扯拽下来,陆少秋只觉浑身一麻,破布败革般“碰”得摔在地上,俯面着地,立时灶公也似,着了个满脸是泥。头脑一阵嗡响,立时便天旋地转般晕了过去。
柴垛上浑身酸软的上官云凤迷迷糊糊目睹众人先后失手,心中惊惧,神志却蓦得清了一清。想他们好不容易渡得江湖高涛险浪,竟未想到天底之下居然有如此之高手,在这昏天黑地凶风恶雨的山野廊桥内竟落得如此涂地之败。难道他们四人便要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想到这儿,上官云凤心中突得硬得一硬,横竖不过是死,却也不能作了糊涂鬼。
云凤使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大声呼唤陆少秋,却闻得一个嘶哑的声音发不清一个准音来。她气息刚泻,又当脱力,重重倒伏在柴垛边的湿泥地上。
老人一招之间将陆少秋制服,却不再回身进犯她,只是朝地上一脸惊怒的她淡淡一笑,转身走到西墙边,在三个骨坛前蓦得坐倒,挺身朝它们嘿嘿冷笑道:“好了,现下轮到你们了!”
“你——你想—做什么——”上官云凤见他背朝自己坐下,焦愤尤盛,在嗓底幽幽发出一句。闪电与篝火的余光照向阴暗的墙角,只见得老人微笑的侧脸映影在墙上竟是如此诡异。地底下传来隐隐的震动声,远天外又是一个闷雷滚过,雨依旧地狂漫可怖,这无尽的夜仿佛已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恶梦。上官云凤心中害怕已极,却更难耐对“无知”的惊惧。她宁可看着老人如何至她们于死地,也不敢想象他在墙角作着何等不可思议的死亡“游戏”。
她终于使尽全力向左侧爬出半尺,再也顾不得心中的害怕,伸颈控望老人的举动,待得看清老人手上所为,更是惊得呆了。
只见老人已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包着岳雪梅骨坛的油麻布,将骨坛置于地上,并将杜圣心夫妇的骨坛也自柳筐中取出,一字儿排成一列。在云凤的惊惑之中,老人又麻利地打开了岳雪梅和杜圣心的骨坛,自言自语道:“生不同裘死同穴,也是好的,你们两个那么多年没得亲近亲近,我老人家今天就来作个阴媒,帮你们说和说和。”他蓦得侧头对着杜圣心的骨坛道:“那,我老人家可有话在先,把她交给你可以,以后可不许再作出伤天害理的事,伤她的心了!”他煞有其事得贴耳听得一听,竖眉怒道:“什么?我老人家的话你敢不听,好小子,看我今天不修理你!”说罢竟捋起袖管将杜圣心的骨坛倒举而起,立时间,灰灰白白的骨灰撒了一地,骨坛顷刻空了。干碎的灰粒在两面窜透的风雨中四散飞扬。
上官云凤亲眼看着她与玉郎收撷的“一片孝心”尽倾于地上,想到杜圣心于己的恩情,白玉郎为尽孝道所受的种种苦辛,心中不由得一阵酸痛,嗓底再也出不得一声,眼中泪珠乱滚。她挣扎着又进前尺余,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两面的风雨,筋疲力尽之下终于无力地卧在地上哭了起来。
老人也不回头看她,顾自对着岳雪梅的骨坛自语道:“怎样,我说的不错吧,这女娃娃可贴亲的很啊,也真不枉了疼她一场。”他稍稍侧头来对云凤道:“娃娃,知道你的心肠软,放心,我老人家可不会亏待了他的。”说罢哈哈一声大笑,竟将岳雪梅的骨灰也倾于地上,两下里一阵绞和,又问云凤道:“怎样,这样做你满意了吧!哈——”
上官云凤见他竟将岳雪梅和杜圣心的骨灰和在一起,方才惊得忘记了哭泣,张开嘴,怔怔地不知所措。蓦地里,身后又一道闪电照进来,云凤恍然间,身后摇摇晃晃立起一人,赫然便是满脸泥水的陆少秋。只见他倒柱了心剑,切齿奋起,一张脸涨得血红,好不容易立定了身子,倔硬得抹了一把脸,烈烈地道:“我——我不服,再来打过!”他双腿软得一软,向前跌出小半步,使尽全力站定,缓了一口气道:“只教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算输!”上官云凤见他这般虚弱,尤自不肯放弃,心中悲苦,卟卟滴下泪来。
老人叽得一声短笑,不屑道:“好,你能向我再出一剑,我便服输!”陆少秋心下一喜,忖想自己纵是七筋俱断,八脉齐损也自当再刺出此剑。暗暗运足余力,将心剑缓缓扬起,右腕内转,剑刃向下返挑蓄势,左足下蹉起跃,正是一招“剑出云满天”的起势,此招最为简捷,只需他向老人刺出这一剑,便能“得胜”。
上官云凤眉间突得一凛,只见心剑攸然扬至峰顶,正当下刺,破损的东墙檐顶上突然幽灵般冲下一枝电光,“哧”地一声正中陆少秋高扬的心剑剑峰。上官云凤只觉浑身一麻,耳边但闻得陆少秋长声怪呼,凄厉已极。不一刹间便见他浑身冒出丝丝白气,蠕动着瘫于地上,闷声呻吟了几下便即再不动弹。
上官云凤呆得半晌,呼吸都已停了,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扭转身来,疯也似得向他爬去。身后老人长叹一声:“唉——实心眼的孩子!不听我老人言,吃亏就在眼前喽——”上官云凤挣到心力俱竭终于将颤抖的手指触到他身体。她嘶哑的嗓底焦切的“咔咔”着,却仍发不清一个音来。
夜雨更显狂暴,闪电毒蛇般的触枝疯狂撕扭着无际的黑暗,残破的廊桥在轰然的雷声中惊颤。绝望!——上官云凤真切地体会到了!陆少秋等人已完全失去了知觉,整个桥廊内陪伴着她绝望的只有这恶魔般的老头。云凤知道她也难逃厄运,她现在只希望一切尽快结束,结束!
老人却并不回头理全她,曲指轻弹着倪姬的骨坛上“先母白门倪氏夫人千古”的黄符,煞有介事地调笑道:“嗯——怎么,你也想跟他们一道儿?”他伸出食指扬了扬道:“哪——别说我老人家不提醒你,想跟他俩好也不难,只要你不小心眼闹别扭,我便依你。”他捧起那骨坛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展眉大笑道:“这便好,这便好!”言罢,从容拧开了骨坛上的蜡封坛盖,将骨坛倾倒下去。
上官云凤正当惊惑,突得感到一阵晕旋,眼睑再也无力抬得半寸,脑中一声轰响,重重载倒在柴垛上——
不知过得多久,远处迷迷糊糊中传来隐隐的人声,似有妇人哭泣;又似犬吠鸡噪,此厢叫骂摔打;那厢嘤咛呢喃,一会儿又闻水声虫吟;风啸雨急,但觉得浑身飘浮如云,忽凉忽热,耳边万千怪响渐行渐近,又突转渐远。
上官云凤蓦得打一个激凛,神志稍见清醒了些,却仍四肢无力,昏昏欲睡。肤体所触仍是一片阴冷潮湿,她强打起精神睁开眼来,四周依然是令人悚然的熟悉景象。上官云凤彻底地绝望了!——她依然没有死,依然在这个廊桥里。
所不同的是,他看见陆少秋等人已被老人一字儿安放在铺放平整的柴垛上,老人正在他们“尸体”的对沿烧着大把大把的冥钞银票。嘴里还念叨道:“连小君,这是你的,白玉郎,——还有你,陆少秋,记着了,省着点儿花,——”上官云凤从头到脚冰硬颤抖着,窒息的恐惧中,老人阴沉诡憰眼睛缓缓向她转来。上官云凤又彻底得失去了知觉——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奇声怪响复又响起,却当更加地清晰真切,身体所感也比方才欲畅恰意,如静卧云端波巅,说不出的安祥快意。恍然间中,那些怪响蓦得消失,却又有真切的人声在耳边响起。
“嗳——这几个是谁呀?怎么一大早的躺在这儿?”这是一个尖糙的妇人声音。
“呵,是刚来的吧。哟,这小姑娘还真漂亮着呢!”一个油腔滑调的汉子在搭腔。
“去,你又不是没死过,刚来的也不会躺在这儿呀。”一个老汉声音愤愤得插进来。
“在这儿的总不会是“散快”的主儿,不如叫唤叫唤他们”那妇人声音方歇,便有一只软而有力的手来回推攘着云凤。上官云凤不想睁开眼来,她知道一切都是幻觉,她若还有知觉就一定还将受可怕的折磨。她索性使出全力紧紧闭上双眼,任凭身体怎般颠簸,只要她清楚得感觉到手还放触着潮湿冰冷的地,就不会让自己再睁开眼睛!
周围各种声音的呼唤推攘声此起彼伏,蓦得只听一个稍带轻燥的声音大声惊叫道:“啊——这是在哪儿!”上官云凤神情一振,这不是陆少秋的声音吗?她鼓足勇气试探着睁开眼来。
刺眼,光线从紧合的眼睑射入,竟刺得双眼一阵酸痛。还未待她看清,耳边又清清楚楚闻得白玉郎稍显混厚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我们——我们怎么会在这儿!云凤姑娘!云凤,快醒醒!”
上官云凤蓦得抬起头来,眼前的一切令她比在廊桥内所见更觉惊异。只见他和陆少秋,白玉郎三人竟烂菜腐瓜般躺在湿淋淋的石板路上,浑身沾满了腐黄的菜叶菜根,衣裳头发狼籍不堪,污秽腥臭刺鼻。起身来一看,周围围站着形形色色,神情讶异的男女老少。众人见他们醒来,无不拿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上官云凤只觉得脸上一阵火烫。
抬头间,天光朗润,一色的雾蓝清亮,微缀着细丝般的缕缕白云。晨阳熹微,再也不是恶风暴雨的景象,她心中匪夷,不知是身在何处。却见他们各自的兵器完好在手,四肢劲力回复如常,无有一丝病痛,更是如梦如幻。禁不住得呆了。
白玉郎正慌乱地向人打听身在何处,为何自己会到这里,围观的人众不解的打量了他们几眼,便顾自扫兴地纷散,议论窃语声中,晨光无束地透进人群来。上官云凤尚自魂不附体,突闻陆少秋大声惊呼道:“呀,小君,小君呢?———”
陆少秋怆惶向四周寻视,却怎见得连小君的片身只影?白玉郎头脑兀自混沌着,提了执笛的手轻轻磕击脑壳自语道:“这是怎么了,我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东西。”一语甫毕,云凤与少秋亦同时道:“是啊,我们,我们是怎么来的这儿?”三人相视无解,茫然向前方窄小的街口行进。
出得街道口,三人不觉大惊。展在眼前的赫然是个熙攘的市集,街道两侧密密排布着各式果蔬摊点,高低起伏的叫卖声,要价还价声,和着各腔噪杂充人耳鼓。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禽鱼果蔬的气味。采买的民众衣着光鲜,面色满润,各自的篮具中菜式丰盛。想见得此地物博民富,颇为繁华。
陆少秋等三人乍然现于街市,俊男俏女却衣裳坑脏,浑身腥臭,立时引来无数讶异的目光。三人亦觉窘颜,慌忙斜穿了北角的小道,拐了两个弯,来到了道口大街上。
街道南北走向,宽逾三丈,叉弄拐道无数。两侧店铺林立,酒楼饭馆,布庄当铺应有尽有,远远近近的标旗招牌眩人眼目;高低大小的牌坊街碑朱漆彩绘;往来的行客神色悠闲,衣饰越见华丽。其中亦有三五成群,身配兵刃的江湖人士。整一隅街景看来,兴荣昌盛之象竟不亚于那千年帝都的洛阳城。
三人抬头间,见前方不远处树着一阙篆刻着“万盛街南市”字样的小小街碑。方知此街名曰“万盛”。街碑后侧,一家门庭宽敞的“安来居”客栈在晨光中分外醒目。客栈不大,装点还算精洁。两个打杂的小厮正漫不经心地打扫着门廊。侍弄了一夜的生意,晨起时分实在是疲累得紧了,冬日稀薄的晨雾衬得二人惺松的睡眼更见朦胧。
蓦然间,三个神情迷惘,衣裳坑脏的陌生客已来到店前,那个矮个小厮机敏地迎了上来,作揖陪笑道:“三位客官,您们是打尖儿还是住店?”陆少秋惦记着小君下落,遂上前道:“这位小哥,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紫色衣裳,比我矮一半头,脸儿长长瘦瘦的姑娘来过?”那小厮冷不丁的撇嘴一哂道:“客官,小店只管客人吃住,不管打听人面,你们三位这是——”他边说着边打量三人的样貌穿扮,一双高颧骨眼窝中黑亮的眸子轻漫地扫视着三人。
上官云凤见他好不识礼,心生烦恶。白玉郎忙拦上前道:“我们要打尖!马上替我们腾出三间客房!”那小厮见听他语气凛人,神情萧肃,虽衣裳坑脏,但衣着、气度不凡,必定不是寻常俗客,一双眸子立时热切起来,忙不迭地将三人引进店堂。三人本无打尖的主意,事已致此,先洗换小歇一下倒也不坏。
进得店堂,,却见得好一个古仆雅致的所在!
炫彩雕梁,琉璃嵌的青蓝珐琅藻井,似为前朝宋时的古迹。四根金漆九龙盘云椽柱足有两围粗,柱下店堂内摆放了八套一色的棕红漆铁力木桌椅,雕纹竹筒竹筷。店堂门向正南,东西两面各倚壁树起一架高阔的花梨木蓄物格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花格中摆放着几件瓷玩古董,更添得几分雅趣。
正北首高阔的柜台内坐着一位四五十岁富贾样装扮的黑脸男人,那小厮上前在他耳边窃语得几句,那掌柜人双眉轻轩,偷偷望了三人几眼,向西侧的楼梯挥了挥手。那小厮会意,引着三人上了楼梯。
客楼布局呈四合面向,架梯东南双分。共有“天,地,人,和”四厢,每厢座房四间,中间有敞厅供客用膳小坐。那小厮径直将三人引向南面地字厢,哈腰笑道:“您们三位运气真是好,原先住这厢的客人,除了左边一号房的,昨晚刚走,正好有三间空房,已经收拾干净了。”说着已来到了中间的敞厅,指着左边一号房小声道:
“客倌,不是小的没知会您,那边一号房住的是个粗野人,成天铁着脸不支声的,您们三位可得慎着些,别招惹他,昨天就有五六个汉子被他撂倒在楼下大堂里,可吓人了。”他一脸的战兢,边说已掏了钥匙打开了二号房的门:“小的可不敢问您们几位谁住这儿了,姑娘可是万万不成的。”
白玉郎正漫不经心地从楼栏俯瞰整个店堂,闻听此言回头来微一冷笑道:“我今天就住这间了,小流星,你带云凤去右边吧。”陆少秋点头应承。
这时厢门已开,那小厮引三人进去道:“小店的客房布局都大不离,客倌有什么需要的就支应小人一声。”三人举目细观,只见厢房不大,除却桌椅床几等必用家什西,西首还有一口红漆梨花木的架箱分外恕眼,想必专供客人安放行李用具。床被器具还算净洁,幔帐摆设简单素雅。
白玉郎点头道:“很好,你叫人马上送够开水来,我们先得冼个澡。呆会儿整治你店里的好酒好菜上一桌来,”边说着伸手到怀襟中掏摸道:“另外,买几身上好的衣裳,越素净越好,银子——”他说到此,突得脸色讶异,从怀襟中攸得掏出一叠厚厚的对折票纸来,嘀咕道:“咦,这——这是什么?”他边说着展开纸叠,出现在掌中的竟是一叠崭新百两数额的红印冥钱,可乍一看那票面画章却又稍有不同。白玉郎惊声道:“奇怪,我明明没放冥票在身上的,怎么会——”
陆少秋眨眼道:“你该不是揣了烧给你爹娘的纸钱来买衣裳吧?”他笑着掏向自己的口袋道:“还是先用我的吧,我身上还有几十两银子,还是——”他刚说着嘎得一下止住,满脸泛青地从自己怀襟里也掏出一大叠冥票来,哥俩握着大笔“巨资”相视愕然,同声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上官云凤初时并未留意,这时自陆少秋身后清清楚楚见得那冥票画样,蓦得脑中闪电般掠过几幅图景,仿佛记想起某事,却又零碎不可拼联,恍惚间突感到一阵晕旋。
还没等三人理清个所以然,那小厮早已眉开眼笑地伸手来接道:“错不了,您们看看,上头清清楚楚是天阳恒通钱庄,在天阳就认这号最是牢靠!”他说着已从陆少秋手中接过他尚自昏噩着递出的数张冥票,转手便揣进怀襟里,陪笑道:“您们几位先歇着,您们的吩咐小的马上去办。”他边说边退,忙不迭地消失了,上官云凤等人怔得一怔,刚欲叫住了他,那小厮早已一溜烟地下了楼。
三人相顾半晌,竟不知该当如何。白玉郎低头小心打量着手中的冥票道:“奇怪了,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真用这样的银票通兑吗?”陆少秋搔头道:“是啊,这票子怎么看怎么像冥钱,又是谁放我们身子上的呢?”他乍一回头见到脸色惨白,双目出神的上官云凤,关切问道:“云凤,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到过什么东西,可想下去就头痛,记不得很多事了。”白玉郎也有同感,三人正当坐下好好忖思,楼梯口噪声大作,几个卒工吭唷吭唷抬了三个大木澡桶上来,竟还是新买的冬青木,漆得油亮喷香。其后还跟着七八个手捧托盘锦盒的年轻姑娘,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那托盘上俱是上等的绒绸锦缎裁制的衣裳,其中还有一袭雪白的貂皮披肩。最前面一个女子手上端着几个精美的妆饰盒和大大小小几个瓶罐,想必是专为云凤备下的胭脂首饰。整一列队乍一眼看来,倒有如哪家送嫁的仪仗,引得进店早茶的食客瞩目不已。
三人正当诧异,那小厮上前来道:“几位客倌,您们要的衣裳都给送来了。”陆少秋惊问道:“怎么这么快?”那小厮亦茫然笑道:“几位爷,可别拿小的开心了,您们几位可是大客,这不,我刚一出门,这几位‘锦华阁’和‘沁玉池”的哥哥姐姐们就送来了这些东西,说是有人专叫了送这儿给您们三位的。”三人闻言相顾惑然,白玉郎问询一位刚放下了澡桶的卒夫道:“但不知,叫送货是什么样的人?”那卒夫回答道:“是一位有钱的老员外,他特地吩咐小的,说让您们三位放心收下,他只能为您们安排到这儿了,接下来的事,就全仗您们自己了。”
“老员外?”三人更是一头雾水,说话间卒夫们已将澡桶送到各人房前,店小厮急忙掏出三、四房的钥匙,指引他们安置妥当。锦华阁使来的侍女们将备予他们的衣裳送进房去,那些胭脂披肩亦径直送达三号房中。她们开始在各房中熏洒香料,忙而不乱,显见得久事于此,娴熟无比。
不一会儿,橱房送的热水也源源而来,未等浴水放足,便满室的清香扑鼻。三人眼观着众人忙活,正自迷惘无措,几个貌美的侍女已围上来将他们各自拥入房内。软语俏声绕耳不息。将一众看客羡煞。
上官云凤被几个文静的女子引进备下了胭脂首饰的三号房,为其试罢水温洒上了玫瑰花瓣,留了梳洗的一干用具,便退身出来;
白玉郎进到二号房中,便闻到了独产于梦婵宫的九叶兰的清香,他从小喜欢在浸有九叶兰的浴水中洗浴,这习惯除了梦婵宫的人,外人绝不知悉。他狐疑顿起,坦身坐在桌几边留心观察众女的举动,竟发现她们的一切礼数举止皆出自梦婵宫的调教,心中更惊异。
正此时,一名领头模样的黄衣女子向他施了一礼道:“公子,一切都安置妥当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白玉郎试问道:“敢问几位姐姐,何以知道这些礼数?”黄衣女答道:“是昨天夜里来锦华阁的老员外特地交代的,他说若不照这些规矩办,公子您会怪罪的。”她双目清光漾动,倒不似言谎。白玉郎一笑道:“既如此,多谢几位了,你们请回吧。”黄衣女子点头答允,领着一群姐妹退出房去。白玉郎心中满是惊惑,猜不透那老员外竟究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
而将陆少秋送回厢房的四个侍女却顽皮得紧,仿佛有意要见他出丑般嘻笑着要为他宽衣侍浴。陆少秋系出东文礼教世家,于伦常儒修甚为严谨,几时见识过这等风月景象,见侍女们个个艳媚娇丽,春姿盈溢,一个要扯他衣服;一个要为他解襟;一个说替他揉肩;一个说为他搓背,吓得他六神无主,忙不迭地躲闪退避,面红耳燥语无伦次,不住地向她们拱手求告,请她们莫要如此。姑娘们不依不饶,追得他绕着桌子与她们捉起了迷藏,好不容易姑娘们倦腻了,这才嘻笑半晌,相视点头,一溜烟地出了房去。
陆少秋惊魂未定,大喘粗气,一颗心儿扑扑乱跳,暗暗想着一定要找出这幕后戏耍他的人。一边愤愤然除去了身上的衣衫入了浴,一边也不禁串想着这一连的怪事,可惜始终不记得自己何以到了此地?何以不见的少君的踪影?想了一会儿思绪越见混乱,索性将头往水中一埋,什么都不去想了。
过得晌午时分,楼下店堂中陆续来了用膳的客人,南腔北调哇噪声动。白玉郎整饰完毕拉开房来,立时便有侍立在门外的侍女卒夫将房内杂物清理下去。
不一会儿,那小厮上前来,看着他一身洁白的绒缎袍,犹豫了半晌,小心道:“客倌,您们三位还真是有心,很少有人敢这样为自己着孝的,这在天阳可忌讳着呢!”白玉郎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楼堂下的人群,也未细忖他的言下之意,淡然点头道:“为人子女,为过世的父母亲人着孝是应该的。”那小厮惊异道:“这么说来,公子的亲人也有到了此地的吧。”白玉郎心思不属地点着头,转言问道:“我那两位朋友呢?”小厮笑道:“他们已经在厢厅等您呢,您这边请吧。”
白玉郎随他来到中厢堂厅,原先平平无奇的榉木方桌已铺上了素洁的细花桌布。东面坐的是一身淡灰间白混绒缎袄的陆少秋,其对面坐着一位青丝松挽,髻插一枝白玉兰簪花,肩披雪白貂裘的美貌女子,细看下正是上官云凤。只见她初浴的脸额颈脖白晰中隐隐透出胭脂般的粉晕,雪白的貂绒细丝在晨风中轻柔地拂抚着她披散肩头的几缕湿发,娴静中半含着淡薄的倦怠,直如一枝歇雨的茉莉。白玉郎从不见觉一身雪白的上官云凤竟有如此脱俗清丽,只怕广寒月殿的嫦娥仙子也不过如此,不禁看得呆了。
陆少秋见他到来,忙拉他坐于南首,玉郎向云凤微笑问过好,这才坐下。陆少秋道:“你可真比大姑娘还磨蹭了,这会儿才来。”白玉郎窘笑道:“不怕你们笑话,自己料理琐碎,还真有些不习惯的。”他自暴丑态,一笑而罢,令少秋也当是欣赏,指着桌上色香各绝的菜肴道:“你看,这地方还真富有,川鲁苏粤各式菜系都有,也当你今天该罚,听说你酒量不错,先罚你三大杯!”说着向桌角勾选酒水,只见桌上已备下了四方名酒,汾绍曲贡,,瓶器各异,品种齐全。微溢的酒香相交混合,令人不饮自醉。
白玉郎洗梳完毕,疲备已消,见得这满桌佳肴美酒,胸中更添欢畅道:“杯子怎够尽兴?要喝就用大碗。”陆少秋大声叫好。当下便推杯换碗,白玉郎酒来碗干,一气儿喝下三碗五粮曲。陆少秋也不示弱,启开一坛女儿红便招呼白玉郎整治起来。二人喝得兴高,将桌上酒水轮个儿尝了个遍。
上官云凤知他二人酒量甚豪,只怕他们拼起酒来,喝得昏天黑地,饴误了正事,正忖想着该当如何劝解。楼下忽闻得有人猛拍桌板,震得盘盏叮当直响,随即一个沉闷无调的男人声音硬生生地喝道:“小二,还不上酒菜来!?”一会儿便听见那个高个小厮田六儿慌乱的应答声,跟着碗筷上桌声,碟盘碰撞声响成一片。
上官云凤听得那男人的嗓音甚是耳熟,不由得呆得一呆。回神之时,见身边侍立的小厮神色慌张,不住地向楼下瞟视,便问道:“小二哥,那是什么人哪?”
矮个小厮全福皱了皱眉道:“就是住一房的龙大爷。他已经在店里赖了五六天了,每天只吃饭睡觉回来,也不知是干什么的。白吃白住不说,还打了客人骂了掌柜,凶悍得很!”
陆少秋酒过半醇,气血正旺,听其言不觉起了侠义之心,愤然道:“居然还有这等不肖之陡!亏他也姓龙,今天叫我碰上了,非叫他改姓虫!”说罢一立而起,怒冲冲便欲离座,不想那小厮神情更见惶恐,双手乱摆,上前来拉住了他,不停地作揖道:“这位爷,您可千万别去,那龙大爷身上是有银两带着的,可就是不肯给,掌柜的吩咐了,可不能吃罪这样的客人,他若生了气,掀店走人,小店可就要蚀了!”这本当是生意人的无奈,陆少秋听得心都凉下半截。那小二一脸的惊惶,不停地求告,就差没跪下来。
陆少秋心中急怒,见他这般,心中更觉郁闷。白玉郎放下杯来劝解道:“小流星,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先看看再说,切莫好心帮倒忙,让这小二哥为难。”那小厮见陆少秋眉角一坦,似已气缓,立时趁热打铁,卖力地说着好话,将陆少秋连哄带拉劝回座上。
陆少秋虽已回座,气却难消,猛吞下一大杯酒,长叹一声道:“为什么这世上有这许多不平之事,却是人想管都管不得。”白玉郎惨笑道:“本就是不平之人世,又何必求得事事公平!”两人慨叹得一会,酒意全消,酒兴不再。
陆少秋叫过那小厮道:“小二哥,能不能向你打听点事儿?”那小厮眼珠骨溜一转,摇头道:“大爷,您一定又问那紫衣姑娘的事,小的是真的不知啊。”
陆少秋颇感失望地叹了口气道:“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玄天界,天阳啊。”小厮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白玉郎插问道:“天阳是属哪个州县治下,离洛阳城有多远?”“洛阳?”那小厮瞪大了眼睛,茫然地一呆,忽而双目现出一丝同病相怜之色,细声嘀咕道:“敢情你们同我一样,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的!”上官云凤见他神色怪异,正色问道:“小二哥,你刚才在说什么?”
“啊——我我是说——”那小厮顿时舌僵,不知该当如何明说。正此时,楼下传来“哐啷”一声大响,随即是一连窜盏碟落地之声,和着哄乱的一片惊呼,人声轰噪,听响动似是有人掀翻了桌子。
白玉郎皱眉道:“看来今天真的有闲事要管了。”陆少秋吃地一声冷笑。这时只听一个男子长声嘶喊,一阵木器咂碰声后,传来呼呼的兵器挥舞声,不一会儿又闻方才那男子尖声呼喊,叫得惨怆无比,一个刻板无调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夹杂其中:“这么巧,又让我撞上你。这几天来,你又讹了人多少银子,说——”他的语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窒人的气势。
陆少秋等三人清清楚楚听在耳内,心下皆是大震,相互对视愕然,上官云凤忍不住道:“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像龙啸天!”一语甫毕,三人一齐离座奔到楼栏边。这时,整座客栈都被惊动,楼栏边站满了伸颈探观的住客。
三人奔得近栏,一眼便见对栏东北方九龙立柱前侧的一张饭桌被人侧翻在地,碎瓷菜渣四溅。堂中其余桌上用饭的客人早已避走,却见脚下近门口一张桌子被斜推出尺余,一个黑脸凹腮的小个汉子倒仰在桌上,惊恐地挥动着双臂,一张脸狰狞地扭曲着,他身前立了一个身穿玄红色斜襟短褂的中年汉子,斫长松立的身板,左腰插着一把无鞘的短柄单刀,肌绽筋突的右臂上横着一杆柄长丈余,刃长二尺的厚背关刀,森寒的刀刃正抵着那小个男人的咽喉。此人背向楼栏看不清面貌,但身材背影像足了龙啸天。
只听那黑脸小汉强装起一脸的委屈,涩声陪笑道:“大——大侠,这位好汉,小的又不认识您,无怨无仇的,您就放过了小的吧?”执刀汉子冷笑:“你不认识我,那为何一见到我就掀桌子想溜?要走,也得赔个万把两银子给这店家买张新桌子吧!”他一语未毕,便听得缩身在柜后脸色惨白的店掌柜连声道:“不——不不,使不得!不须赔,不须赔的——”他伸出双手来忙不迭得乱摆。一旁的看客皆感诧异。
执刀汉子不屑地朝掌柜瞟了一眼,回头来森然冷笑道:“恶人还怕恶人欺嘛!像掌柜这么精明能干的生意人居然而也会对你发了慈悲,看来你还真不赖了!”他语带尖刺,掌柜脸色铁青地往柜台下躲了。
执刀客冷笑着倾过脸来盯着自己长刀刃口小个汉子那上下滑动的喉结,突得手腕一振:“快说,这几天又作了多少恶事!要不然,我这家伙不耐烦了,在你脖子上划上几下可对不住了。”他眼中忽然锐光大闪。却将目光缓缓移向左前方。
陆少秋等人正不知他二人谁是谁非,西北边人群中突然游出五个打扮怪异,样貌古怪的江湖混混,五人手中皆操着一柄二尺余长,厚背薄刃,背镶锯齿,锋带倒钩的怪刀。众看客乍见得他们纷纷眼显惶恐,向后避退。方才还一脸凄凉的黑脸小汉见得他五人,立时面露喜色,向领头一个吊额瘦汉道:“大哥,快,快救救小弟吧——”
这时,那五人已馋狼般向执刀汉子副近,手中怪刀掠掠欲出。执刀汉却将锐利的目光敛回到地下,一字字冷笑道:“原来是有一伙儿的——”
“朋友,同在天阳漂的,何苦逼人太甚!我们这位弟兄有什么得罪了你的,兄弟我这下替他谢过。”那带头大哥模样的瘦汉斜着眼朝执刀客上上下下操扫了几遍,抱了个虚拳假笑道。
“好说。”执刀客淡淡道:“老规矩,问一个话,三千两!”“三千两——!”瘦汉眼眉抽蓄,干笑道:“这是什么规矩?你莫如去抢!”
执刀客眯起眼来轻笑,转动手中长刀,将刃口翻转着在小个汉颈上凉嗖嗖地刮擦,吓得刀下小贼险差着尿裤头。周围看客皆窃窃有声,不屑执刀客的不耻。方才尤自愤愤的陆少秋等人却越看越觉蹊跷,惊叹执刀客与龙啸天的相肖,更始觉此人身上有种凛然的正气,绝不是初识的奸险卑劣之陡。
“抢?太麻烦。”执刀客漠意地摇了摇头笑道:“抢莫如‘要’,你这位好兄弟几天前就是这般‘要’走我三千两银子的,我只不过是现学现做,也不为过。”他丝毫没有宽让之意,淡漠地一字字吐道。那瘦脸汉子微微一呆,打了个哈哈,突地收紧了笑脸,眼中凶光大射,讪笑道:“想必这位朋友是初到天阳,不知道天阳的规距,初到天阳,钱财受之亲朋,不施点善出,就不怕损了冥德嘛?”
“话是不错,但若教施布善,莫如给了街边的乞丐,也好过便宜你们这些败类!”执刀客突而语转犀利,声调却更显冷漠。那四名怪客个个面露凶相,振刀欲上,却被带头瘦汉阻住,那瘦汉强压怒火森然道:“朋友。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执刀客冷笑。那瘦汉双目紧眯,扬头道:“谁人不知我们‘聚宝盆’的名号,在天阳还没一个敢对我们的‘讨赏’说个‘不’字的!”他突得瞪大眼来,狠狠盯着执刀客的脸,手中怪刀缓缓转翻,将勾刃对准了他上盘,备以抢攻。
“那好,我就做这第一个!”执刀客眼中杀气顿现,语调更是森凛。带头瘦汉双目细眯,脸色忽转青黯,握刀的手背筋络暴绽,却忽而哈哈大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这第一人的能耐!”他手腕翻转,刀刃疾卷而出,竟是一个反挑势,直逼执刀客下裆要害。执刀客亦不动容,右臂回转,长刀顺势朝外铲出,厚厚的刀面实实地掴在小个黑汉脸上,将他整个身子烂泥般抛甩出去。
众人眼前一花,便见小个黑汉惊声长叫,“呼”地飞过桌子,“呯”一声摔在地东墙角下,口中鲜血满溢,吐落三个大牙。
看客们惊呼声中,执刀汉左腋的刀柄返转而前,恰恰撞中带头瘦汉狂突而至的右腕。那厮只觉一股强力震荡,右手单刀脱手而飞,腕臂筋脉剧痛,瞬间麻木了半身。他惊恐地往后跌出,一张脸半青半白,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生铁般冷硬的江湖客。自他出道江湖,从未有一人能以一杆刀柄,如此轻描淡写地撞落他手中的兵刃,震伤他筋脉。只怕众兄弟今日在此绝讨不得好去。
、他心中惊虑刚及,另四个混混挥舞着手中单刀,向执刀客团团围攻,皆被他或以刀柄点撞,或以刀面拍扫,一一撩倒。众看客尚未看清他的身势,那四人早已抱膝捧胸滚满了一地,狼嚎鬼呼惨怆无伦。
执刀客刀收身定,冷冷地长立一旁,他出招简捷凛历,却力收七分,并无伤人之意,只一盅汤的工夫便将一干肖小扫荡完毕。
众看客们微微一僵,良久方响起一片喝采声。南栏上观得一切的陆少秋等人更是惊得呆了。那执刀客化于刀柄中的招势俨然便是称雄江湖的星云彩虹剑法,而他偶现的面貌更如龙啸天无异,若不是他双臂俱全,浑然便是同一人。
“别再让我撞见他们,马上滚!”执刀客背转身去无调地说道。带头瘦汉抚着肿痛的右臂,恨得双目血红,牙关紧咬。心下却是忌惮,见得众兄弟哼哼唧唧爬起身来,狼狈地向他靠聚,却无见伤损心下微微一宽,强抬痛手抱了一揖道:“承你不杀之情,可否留下个万儿来,也好叫咱‘聚宝盆’的弟兄识记识记!”他言辞堂皇,眼中怨毒犹烈。执刀客也不惧怕,淡淡道:“听清楚了,想‘识记’的,尽管来找我龙啸天!”
“啊——‘冷面杀手夜无影’——龙啸天!你——你是龙啸天?”瘦汉耸然动容,眼中露出匪夷之色,退了一步道“好,今天载在你的手里,也不算冤,咱们后会有期!”他早已痛得脸色发青,抚着伤臂,夹在一众伤兵间悻悻地出了店堂。
众看客眼见着他们落慌而走,蓦得欢声群呼,食客中有人趁乱夺路而去,亦有意犹未尽者胡乱起着哄,店堂上下噪乱一团,方才骇得钻下柜台的掌柜探出头来,看着满目狼籍的店堂,不禁嚎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高个小厮田六儿一边拦截着离去的食客讨要饭钱,一面无措地呼喊着楼上的全福。
全福几时见过这等刀舞拳飞的场面,早吓得倚着楼栏坐倒在地板上,他战战兢立起身来,却见身边满目惊恐的白玉郎狂呕着跪倒在地上;上官云凤双手抓着楼栏浑身颤抖;陆少秋更是怆惶地环视着周围,自言自语地苦笑道:“不可能,他——他,他是龙啸天?他怎么会是龙啸天,龙啸天不是已经死了嘛?——”他突得一把揪住了全福急切地问道:“你说,你刚才说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哪道大白天的也能见鬼?——”他感觉正有上百条蠕虫往他脸颊上爬,一阵畏人的悚然。
“客倌,您别慌,这儿是玄天界,来这儿的人都是一样的啊——”全福小惊未消,见得他三人这般模样,只觉得全身发麻,慌乱应付了一声。挣离而去。楼上住客眼见他三人神情,却只是淡然地摇头叹息。
此时食客已逃去大半,楼下店堂清冷一片,龙啸天却仍不紧不慢地往柜台向掌柜索要酒水。
“小流星,你不如,叫叫他,也许他不是龙啸天——”上官云凤双手似已无力放开护栏,双眼怔怔地盯着楼下悠然自若的龙啸天。
就在方才那人自报名姓之时,上官云凤脑中忽有无数杂乱的画面闪现,好想起自己醒来时脑中残存的片片段段,想起她们三人从街边醒后遇的种种,突有种森寒的恐惧刺痛着全身。
龙啸天已经死了!这是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而他此时竟分明地在他们眼前!这个通兑冥票的地方不属任何官政管辖!这儿的人从不轻易身着素装,只为“着孝”的忌诲!而这儿的“人”竟与他们“一样”!————“我明白了。我们是到了幽冥界,我们——我们都早已死了——”白玉郎突然森然地凄笑道。
“不可能,我不信!”陆少秋再也不想受这荒诞的惊吓,他缓气正了正神,朝楼下喊道:“龙啸天,你认不认识我?”
龙啸天正坐在田六儿重新收整的饭桌上独酌自饮,听得这声呼,眉角冷得一抽,执杯的手腕蓦得一振,“小流星?”他低声惊呼着向南楼抬起头来,乍一见到他们三人,不觉大惊道:“小流星,云凤,玉郎,你们——你们怎会在这儿?!”
时已近午,日影斜照窗棂,吹进檐窗的风渐转和暖,天光一片靓朗。楼下店堂内,忠厚的田六儿默默收拾着残乱的桌椅,碎损的碟盏扫砌成堆。掌柜正津津有味地反复拨弄着楠珠算盘,,方才白玉郎打赏了一百两银子,赔付完损坏的杂什,还余下一笔可观的“小钱”,这才止住了他的嚎泣。店面收整完毕,陆续有用膳的饭客到来,一切似又回复正常。
“你们三个没事了吧。”龙啸天叹了口气,冲破了厢厅内的沉寂。坐在他对面的白玉郎怔怔地发着呆,左首的上官云凤双眉微锁,瞄了一眼对座尚自一脸沮丧,眼神呆滞的陆少秋,幽幽摇头道:“我们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也罢。生前事生前了,脱尽旧尘,胜过新生。”龙啸天平静地为他们一一斟着酒。白玉郎苦笑一声,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说得好!“他涩涩的嗓声终也掩不住一丝怨愤,长叹道:“只可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不甘心!”他偏过头去,悲愤得握紧了手心的酒杯,“噼”地一声,瓷杯碎裂,他一扬手将其抛在楼板上,眼中隐隐闪着泪光。
龙啸天见他如此,翘首叹道:“若说世上有能同时杀你们三个的高手存在,我绝不信,究竟你们三个是怎么会——”
上官云凤幽声道:“只是我们真的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和白公子护送他爹娘的骨灰回梦婵宫,半路上遇到了小流星和小君,其他的,就真的记不起来了。”陆少秋涩笑道:“呵,睡了一觉醒来,就说我们已经死了,还记不得究竟是怎么死的,太荒谬了!”
“小流星,你们也别太难过了,既来之则安之。眼下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龙啸天无调的声音又响起。“龙大哥,这天阳究竟是什么地方,如果说我们都已经死了,怎的没到幽冥地府?”
龙啸天脸上渐浮起一色惊惧,森然道:“这儿不是幽冥地府,却只怕比地府可怕百倍。”白玉郎心神稍定,淡笑道:“此话怎讲,我看这儿和人世也没什么分别啊。”
陆少秋蓦得望见他完好的右臂道:“是啊,而且,你的手臂是怎么长回去的?”他语带惊羡,兴奋之色勿用言表。然而龙啸天却沉下脸来,把一满杯酒郑重地放在自己身前道:“你们都用酒杯照照自己就知道了。”三人见他神情肃然,皆不知其意,相顾惑然,半晌才讷讷地向各自身前的杯中凝神望去——只见,清洌的酒水杯面中清清楚楚地反映得屋顶的梁栏檐栋,却偏偏照不见自己的影子。
陆秋秋怔愕半晌,颤手伸到杯顶,蓦得抽回手来,一脸惊恐地望着龙啸天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因为我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龙啸天刻板的声音更显苍凉:“只是被赶入玄天界的生魂而已,断了右臂的龙啸天只是我的一具身壳。”龙啸天长喘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层迷茫的愁怅。
“什么叫生魂?”白玉郎侧头问道,他生来感性多情,须臾之间已抛却了方才的悲绝,显出孩子般的探知欲。
龙啸天道:“我只是迷迷糊糊地听地府地‘司路阴官’说过。一个生魂和体壳,方称之为人。而每个生魂是由作为人‘知觉’,‘意念’,和‘记忆’的‘天,地,人,’三魂及为人‘喜怒悲乐好恶欲’的七魄组成。每个来到玄天界的生魂,都是被摒弃在六道轮回之外,也就是说,我们不是人,也不是鬼,天上不管,地狱不要,不得投胎,回不得人世,自生自灭。”
龙啸天阐机天言般说了半天,在旁三人听得云迷雾蒙,一头雾水。龙啸天叹了一口气,看了看三人错愕的表情,凄然叹道:“老天爷是什么意思,怎会让你们三个也搅和进来。”他默默闷吞下一杯酒,低眉道:“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陆少秋呆得一呆,木然道:“这玄天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们,我们又会怎样?”他眼中对未来无知的恐惧令人不忍,龙啸天叹了口气道;“玄天界的一切,都来自传说,整个玄天界就是像另一个阴阳界,分天阳和天阴,在天阳的生魂若是死去,就会被纳入天阴,然天阴的冥魂若有个不测,就是灰飞烟灭,永不得超生。”
“那这——玄天界,是存在什么地方?”上官云凤半知半解地问道。龙啸天眯起双眼,冷峻的脸廓分外萧肃:“据说是在一个湖中!”
“湖?”三人同时大呼:“什么湖?”
“果孽湖啊。”这地忽听白玉郎背后传来全福的插话,他将手上端盆中的酒菜添上桌面道:“您们几位聊得这么热闹,却也不吃菜了嘛?”他热切地朝白玉郎哈腰道:“多谢公子打赏了,这些酒菜,是掌柜的吩咐给赠的。您们慢用。”他怯怯地望了龙啸天一眼,嗫嚅道:“想不到,您就是龙啸天龙大侠,小的真是眼拙。也真没想到,您们几位是朋友。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全福嘴碎,龙啸天向来不喜这种人物,陆少伙却侥有兴趣地追问道:“小二哥,究竟什么是果孽湖?”
“嗨,玄天界的人都传说,在三界之内,有个“镜尘庄园”里面住着一位连玉皇老儿都卖脸的玄天圣尊,也叫做‘果孽老子’,他在后庭凿了个池子叫做果孽湖,也叫凤凰池,就是这玄天界。而我们这些人,就是他湖里面的鱼。”他越说越觉荒诞,摇头笑道:“谁会信有这样的事,我到玄天界十二年了,也没听说真有人变成了鱼的。”
“十二年,那你今年多大了呀?”上官云凤诧异地望着他尚显稚气的脸。“我死的时候十六岁,算上来也有二十八了,怎也比您大。”上官云凤愕然:“可你看上去,还才十六呀!”全福搔头道:“是啊,别说过了十二年,只要人们传说中的玄天百年之劫不来,玄天界不灭,就是再过一百二十年,我还是这模样。”他越说越高兴:“其实也没什么,刚来的时候心里难过,转个头想开了,这儿也不比人世差,什么都一样,您们不用太在意,就当是别了亲人,重新过日子呗。好了,我也不多嘴了,您们慢用吧。”
他拿了空托盘转身欲走,陆少秋突然大叫道:“等一下,你刚才说,镜尘庄里,住着的是谁?”全福回头来满不在乎地道:“果孽老子!”
“果孽老子!”三人蓦得同时惊呼,龙啸天抬头见到他们脸上愕憶可怖的表情也感惊异,过了少顷,白玉郎幽然喃咛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在廊亭避雨,遇到了的那个老人,不就自称是果孽老子嘛。”
“我们喝了他安排了毒蛇汤——”上官云凤浑身发抖,眼中惊恐莫铭:“小流星,小流星不怕毒,是,是被雷劈的——”她越说越害怕,脸白惨白:“他——他还拌散了杜圣心,倪姬还有岳雪梅的骨灰,烧,烧冥钱给我们——”她双眸布满了血丝,眼中泪珠滚动,展臂死死抓住了桌沿,大口大口吞着气,目光摇移,神情开始变得激动:“我叫你们,我大声地叫你们,可你没都不回答我,我好害怕,我从来没那么害怕——”她终于转过一口气来,大声哭了出来。
见到她如此无助,白玉郎也早忘记了害怕,情不自禁伸手痛惜地拍着她肩膀宽慰道;“别怕,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陆少秋见他二人如此,心中忽地一阵虚惘酸楚,惨笑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怎么也找不到小君,却不知道小君会怎样——如果她安然无羔,见到我们死去,一定也吓坏了。”
云凤见他此时仍在挂念着小君,心中发凉,沉下头去,默默地垂泪。龙啸天看着他三人,长长叹了口气。
“难道我们遇到的真是果孽老子——”少久,白玉郎才意觉到云凤的不悦,尴尬地收回手去,转言道。
“除了他,没人能同时杀死你们三个。”龙啸天沉思道:“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你们。”他微微皱眉,神情凝重地道:“难道,又和杜圣心有关?”
“杜圣心?”上官云凤残泪未尽的双眼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他也来了玄天界?”她声音颤栗,不知是惊喜还是恐惧。“这几天,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五天前才在这家客栈分散。”龙啸天点头道:“我一直在这儿等,我有种感觉,冥冥中,自会有人来与我会和,只是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你们。”
“你们究竟怎得来到这儿,也是一醒来就在这儿了吗?”陆少秋看了看一脸恍然的白玉郎问道。龙啸天摇了摇头,沉闷的声音渐渐飘向远方,脸上显现出从未有过的痛苦表情,嚅嚅道:“我本不信神鬼之说,可那却是真的。人人听说过关于幽冥地府的传言,可亲身经历,感受却是不同的!”陆少秋等人相视哑然,怔怔地望着龙啸天。
龙啸天摸起一杯酒,强自镇定地喝了下去,长吁一声道:“我记得那天在郦河,我被杜圣心刺穿了咽喉,路水儿向我跑过来,我两眼一黑就没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许多謦铃般的声响。叮叮咚咚很是好听,我不通音律,只觉听了心中很是舒畅宁静,忘记了所有的怨恼。正在迷迷糊糊中,突然有人大声叫我的名字,还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一下,我一个趔趄向前跌了出去,睁开眼来的时候,发现我断去的右臂竟好好的长在身上,周围还站着四五个身穿黑色宽袖短褂,头扎白色方巾的俊美少年,个个十七八岁年纪,眼神明澈天真无邪。
我正觉得奇怪,我对面的一个少年笑着手指我身后,我转身一看,却见到另一个自己驻着刀跪在地上,路水儿正跌坐在一边哭。我一下子吓得呆了,那少年上前来向我行了一礼道:‘我们是幽冥界的领魂使者。恭禧你,凡尘旧事今朝弃,登得灵阶复往生。龙啸天,请了。’他的声音很轻柔,让人听了心中没一丝惊怕,我呆了好久才问道:‘我是不是已经死了?’那少年笑着摇头说:‘众生轮回,因果相循。生或是死,都只是一个开始,生始于死,死源于生,不是吗?’他的眼神很和善,另外几个少年也冲我那样笑着,好像有什么喜事落在我身上,令人羡慕一样。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茫然向四周望去。正好见到大伙儿全被分散了,碎心正在追杀小流星,小流星好像受了很重了伤,我想上前去帮他,那个少年拦住了我。对我摇头道:‘你不用急,陆少秋还不会死,自会有人救他的。’
龙啸天言及此停声望了望陆少秋,淡然一笑,继而道:“他还说:‘幽冥界与人世是两个世界,人世间的一切,你看得到,但却是摸触不得的。我们在这儿说话,他们也是听不到的。”依照规矩,我们是该马押你回地府的,只是我们今天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来接你的。’他正说着,不知从哪儿突然出现了十多个身着黑衣,头扎黄色方巾的少年,他们分成两列,神情敬肃地奔向河滩,白巾少年们见到他们,个个垂首肃立,想来那些黄巾少年还是他们的上官。”
龙啸天蓦得停了停,旁众三人早已沉浸其中,浑然不觉。
龙啸天继续言道:“这时候,我见到白骷髅拿着小流星的心剑出现在崖头,小流星杀了碎心人,我也见到了白骷髅的死。很快就有几个黑衣少年把他们两人的生魂启了出来。碎心人又叫又骂,凶捍得狠,被黑衣少年们用锁魂链牵着走了;白骷髅倒淡然得很,笑着拍我的肩膀,还笑话我哭丧着脸。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突然和押送的白巾少年一起消失在河滩边。
我正在发怔,听到云凤大声叫着小流星的名字,大伙儿都围了上去,场面很乱。周围不断有黑衣少年出现,带走地上各大门派死去兄弟的生魂。眼前来来往往地都是人影,我趁监视的黑衣少年不注意,想挤到河滩边看看小流星,却见到他痛苦的样子,大家都在束手无策的叫着他。正在这时,杜圣心跌撞着靠了上去。我正奇怪他想干什么,却不曾想他把一直藏着的雪兰金丹送给了小流星。”龙啸天言到此,平静地望向陆少秋,陆少秋低下了头,抿着唇不安地眨了眨眼。
龙啸天续道:“小流星接了雪兰金丹,杜圣心也咽了气,大伙正在劝他服下金丹,这时却见到那几个黄巾少年站成两排,齐刷刷向你们的方向跪了下去,一个领头模样的黄巾少年手上捧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向杜圣心走去。”众人听到此,脸上皆是惊异的表情。
龙啸天又道:“那会儿小流星脱了险,他爬起来向那个死去的我走去,我眼前一花,竟见到他穿透了那个黄巾少年的身体。那个黄巾少年径直到了杜圣心身边,打开了那个红色盒子,当时我一门心思在看小流星,偶然回神的时候,竟看到有一个流动着彩色细丝的蓝色光球从盒中飞出,归入了杜圣心体内,我正觉愕然,那黄巾少年跪在地上,轻轻拍了拍杜圣心的胸口。便见到杜圣心的生魂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般大叫一声弹坐了起来,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好像刚生了一场大病,怔怔着望着那群黄衣少年不住地喘气,很是虚弱的样子。后来有两个少年去搀他才站了起来。
那个黄衣少年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话,他突然笑得很凄凉,怔怔地望着河滩。那个时候,大家都跟着小流星来看我,”他心怀感激地望了望对坐他们:“只有玉郎一个人怔怔地站在杜圣心身边。”他向白玉郎投去一个爱怜的目光。白玉郎听着这个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却无法为世人得见的故事,心中万分悲凉酸楚,眼中泛闪着凄冷的泪光,倔强地咧嘴轻笑。
龙啸天叹了口气,道:“你们父子俩可真像,那天,杜圣心也是这么笑着离开的。”他言至此,若有所失地出了会儿神,白玉郎平了平气,关切的问:“后来呢?你们到了哪儿?”
“自然是幽冥地府,但那段路,我一直恍恍惚惚地,记不得太清楚了。”他神情困惑地眯了眯眼思忖了一会儿道:“那些少年簇着杜圣心向郦河方向走去,我也被带着走了。正在想会不会到了水里,突然间脚下如踩浮云,耳边嗡嗡轰响,头痛欲裂,手脚都开始不自禁地颤抖。眼前的景物开始像被水冲般变得模糊。除了若有若无的几丝光亮就只是一片漆黑。我们在一条长长的小路上走,没有弯道,也不知尽头,只是往前走。看不清脚下是什么样的路,只觉得虚浮浮地像踩着棉花。周围安静极了,只听到两边有模糊的流水声。”
“流水声?怎么会有流水声?”陆少秋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龙啸天点了点头道:“你有没有听到过山岭溪涧的流水声?”陆少秋不解得点了点头。龙啸天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小路两边就是万丈深渊,无边无垠无底的深渊。那些流水声就是从渊底传上来的。”
“啊,那到底渊下是多大的河啊?”陆少秋不禁乍舌道.
“不知道。”龙啸天道:“但那水声听来绝不像山涧的溪水那么可爱。”
“那你们走在道上,岂不是很危险?”陆少秋惊道。“我想,应该是有人掉下去的吧。”他后怕地停了停道:“那时候,我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头痛欲裂,那些黑衣少年隐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他们都很严肃,一路上不讲一句话。我只觉得很闷很累,真想就倒在地上再也不走了,可每当我慢下来,就有黑衣少年在身后轻轻地推我,每推一下,我就飘飘乎乎往前走几步。那时候,我眼前越来越黑,幸亏那天杜圣心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我是跟着他的背影往前走的。”
奇怪的是,一路上杜圣心都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好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刚才还那么虚弱的人,这会儿却精神抖擞,一点也不见疲累的样子。他走得不快,可我还是跟不上,有几次他只好停下来,骄傲地站在那儿回头看我。我自是不服气,咬牙跟了走。”
“其他人呢?白骷髅他们没跟你们一起吗?”陆少秋问道。龙啸天摇了头道:“没有,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他觉得口干,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才接着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突然畅亮了许多,似乎是个宽敞的所在。一会儿那些黑衣少年引着我们走到了路口,远远地就听到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好像是哭声,又好像是呻吟哀嚎声。迎面吹来夹着浓重血腥味的冷风。我一生杀人无数,却也从来没有闻到过那么可怖的血腥味,我觉得胸口很闷,全身乏力,再也没力气走了。
后来,是两个黑衣少年搀着我走到路口。那路口连着一座魏伟的大殿,进殿之时,我昏昏噩噩中仰起头见那殿口门楣上,挂着一面雕着夜叉鬼纹的金匾,上面有血红的“阎罗殿”三个字。那个门楣和阎罗谷的很相像,我当时也分不清究竟在哪儿。这那么昏昏沉沉得被架进了阎罗殿。
“那个阎罗殿是怎么样的?”上官云凤插话道。龙啸天脸上显出一种可怖的表情,说道:“让我说也可以,只怕会吓着了你。”云凤咽了口气,当是准备妥当了。
龙啸天道:“那个石殿很大,昏暗中也不知哪是尽头,整个石殿中飘荡着阴森的哭嚎声,那些声音并不响,却叫人听得越发的清楚。我强了强精神,恍然间看到大殿的两壁上凿着一个个蓄油洞,添上灯芯,就作壁灯了。那些灯芯都是用人的头发拧成的,那些灯油烧起来,发出碧惨惨的光,还有一股腐肉尸体的气味。”
“腐肉尸体的气味?”白玉郎不觉追问道。龙啸天凝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因为那些灯油,都是从尸体上熬出来的尸油。”
“咦——”上官云凤情不自禁地惊叫了一声,叮得掉下了筷子,把一节手指咬在齿间,惊恐烦恶地皱起了眉。
龙啸天续道:“大殿的地上,有一大片白乎乎的东西,在不停地浮动,就像沸开的水面一样。我细细看去,才发现地上铺着的,是由一块块完整的人皮拼连而成的地毯。那些人皮还有不停地挣动,嘶叫着发出凄历的惨叫声,似乎是想从地上爬起来,隐晰还可见到人脸和四肢。”龙啸天说话本便森然无调,此时听他这番言辞,着实可怖。
“啊~~~”上官云凤再也忍不住地惊叫了一声,感觉有千万条毛虫在肤皮下爬动,情不自禁地搓了搓四肢上竖立的汗毛。白玉郎怔怔地咬着门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陆少秋也忘了呼吸。
龙啸天仿佛又见到了那满地人皮浮动的情景般,脸上的表情异常寒悚痛苦。他放慢了语速道:“我那时再也没勇气往前走了,只想逃了出去,可我回头看时,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在无边的漆黑中,就连那些水声也听不到了,只听到群鬼的哀嚎声。可怖至极。”
“我爹呢?我爹怎样?”白玉郎终于焦虑地插进话来。龙啸天喘了口粗气道:“他很好,就像没事人儿一样。”陆少秋道:“这倒怪了,他也是个人,怎会不害怕呢?”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龙啸天讷讷地道:“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个人,也或者根本就是来自地狱的魔神!就连这森罗殿也吓不住他。”白玉郎极不情愿地咽了口口水,低头望着桌沿。龙啸天道:“当我走进殿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很慢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我头脑忽然一片空白,可神情却突然清醒了许多,那些鬼泣声也渐渐地停了下来,整个大殿里就只听到那脚步声。”
“脚步声?是谁的脚步声?”上官云凤问道。龙啸天镇了镇神,一字字道:“杜-圣-心!”上官云凤等人相视着大惊,脸上满是怀疑不信的表情。龙啸天道:“而且,只要是他走过的地方,那些人皮就变得非常安静服贴,好像没了痛苦一般。”龙啸天咽了口气道:“我跟着他的身后,一直走到了大殿前端,那会儿我的头脑又开始发昏,迷迷糊糊中见到两边都侍立着黑衣少年,远远望见殿堂上方摆着一把空空的骨雕交椅,铺着斑阑虎皮。空椅下首,左右各分列着两把交椅,上面坐着分别穿黄,白,红,蓝四色衣裳,头戴高冠,面目狰狞的老者,想来便是传言中的阴司鬼判。
杜圣心走了一段路就停步立在了那儿,悠然地背着手,朝殿上大声喝道:“怎么,这已经是第五次了,阎君还是不肯见我!”他说话的语气很傲慢,但又和平常不一样。我正觉得奇怪,就见殿上那四个阴官面有难色地窃窃私语,交接了一下眼色,那个位高的黄衣阴官诚惶诚惶地跑下殿来,还叫杜圣心什么‘七公子’点头哈腰地说了很多让人听不懂的话。那会儿我的头脑又开始浑沌起来,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黄衣鬼司很是焦急的劝着杜圣心什么‘退亲不退亲的’的话,杜圣心却只是扭头不理。”龙啸天停了停道:“你们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三人不知所措地相视,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龙啸天道:“你们听不懂就当我在说梦话。”他缓了缓气道:“后来,那座位上的另三个阴官也跑下来,对杜圣心百般恳求,可杜圣心心意已绝,硬是不动一动。一会儿,杜圣心向他们讨要什么‘往生册’,便见到站在两边的黑衣少年进进出出地找着什么东西,过了一阵子,有个少年捧来一本黑皮封面的薄册,那黄衣阴官信手翻开奉送到杜圣心面前,他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念着上面的字,我隐约听来,都是杜圣心生前的一些所作所为。只奇怪的是,他念的话很多,但却从没见他翻过页。杜圣心眯眼听着,当念到十六年前在十里坡的时候,杜圣心突然睁大眼道:“怎么又不一样了?往生册还有人敢改?”
他说到这儿时,四个阴官一齐汗流满面,双手发抖,似是惊恐到了极点,杜圣心倒也不再说什么,叹了口气道:“已经是第五次了,每次都这样,越帮越乱!难怪阎君老儿也不敢来见我!”他说着像有百般的无奈。
黄衣阴官陪笑道:“大家也是好心办坏事啊。七公子落难,大家都想帮一下的,这些事还望您千万莫让尊老知道。”
杜圣心苦笑道:“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天意安排,眼下我连见一面师父他老人家都难,又怎么去告状。放心吧——”
黄衣阴官这才松了口气,隐忍了很久又道::“公子,这一世最是麻烦了,您还是放弃了吧,如若您还是执意去玄天界,只怕也于事无补,何必枉费苦心呢?’杜圣心却直了直身子,缓了一口气道:‘我意已绝,绝不会放弃的。’他向阴官挥了挥手,阴官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叫方才那黑衣少年捧来了那个红色盒子。杜圣心仰长脖子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那阴官一脸凄苦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就见那团流转着彩丝的蓝光复又飞回到那盒子里。黑衣少年随即小心翼翼地关上了盒盖。
就在那时候,我突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清清楚楚见到殿上的一切。可杜圣心却突得晕了过去,被两个黑衣少年扶住。好一会儿,才听他闷声狂喝着醒来,惊恐地望着周围的一切,问道:‘这是在哪儿,我怎地在这?’那几个黑衣少年上前去说了很多宽慰的好话,才教他慢慢平静下来,神情茫然地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挺起身冷笑道:‘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吧!’黄衣阴官陪笑着摆手道:‘不敢不敢,阎君吩咐过的,不可对您造次,您们二位先歇息一阵,待会儿便随我上路吧!’
‘上路,去哪儿?’杜圣心凄然笑道:‘我生前作孽无数,想必是该下十八层地狱了。’他还是那副高傲的样子,话虽说得低贱,可那神情全然还是他令主的模样。”
上官云凤突然嗤得一声轻笑,眼中现出欣喜之色,没了方才的惊怕。陆少秋冷笑道:“他若会服软,也就不是杜圣心了。”龙啸天点头道:“嗯,这一点上,倒真是令人佩服的。”“后来又怎样?”
龙啸天又道:“我也认为,我们俩会被押送十八地狱,谁知那黄衣阴官却道:‘您们二位怎可去那种地方,如若您们有意,倒不妨让下官为您们引领,察观一下世人口中的十八地狱。”白玉郎突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龙啸天道:“当然是杀鸡警猴,虽不能放我们入十八地狱,让我们看看地狱之魂的惨状,也好叫我们有个忌惮!”三人点头认同。
龙啸天续道:“那黄衣阴官引着我们来到石殿后边十八个串联一起的透光小孔前,叫我们凑望进去。”“你们都看到什么了?”三人又当好奇。龙啸天道:“你们有听说过十八地狱的情形吗?”三人点头。龙啸天道:“那十八个光孔后面,就是世人传言中的十八层地狱,每个小孔后都是一间庞大的石室,四壁也有尸油灯,石室一端嵌着一个黝黑的大铁笼,里面挤满了满身血污,惨怆哀号的待刑恶魂。石室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诡异可怖的刑具,一群执刑的鬼煞不断地从笼中扯小鸡般揪出恶魂来,施以各种惨烈的酷刑。上刀山,下油锅,火烙,水溺,盐浸,土埋样样俱有;拔舌,穿喉,刺耳,挖眼,开膛,剐心五花八门。车轧,磨研,生烤,断肢,破阴,宫割,乃至剥皮,抽筋,剔骨,腰斩,割尸,剁肉无所不用其极,。每一层的铁笼都是相联相通的,那些恶魂每受完一种酷刑便被丢入下一个铁笼,直至身受十八种狱刑,飞灰烟灭,永不得超生。”三人听至此,皆怔怔地沉默不语。
龙啸天道:“似我这等杀孽深重的人,本当入了十八地狱受刑,可阴官却要将我另送它处,我当时也只好听由载决,无心回拒了。杜圣心的胆气本不弱,看完那些刑罚,也吓得脸色惨白,讷讷地不言不语。”陆少秋叹了口气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难为了他了。”陆少秋对杜圣心虽言有不善,但此时也不禁地为他悲怜感慨。上官云凤眼望着她脸有欣色。白玉郎淡淡冷笑一声。
龙啸天道:“看完十八地狱,黄衣阴官便领着我们走向殿后,见到四扇隐在光晕中的铁门,门上分别写着‘天,地,人,玄’四字。阴官道:‘这儿便是通往天,地,人三界六道的轮回之门。’他指着玄字门道:‘依阎君吩咐,您们二位就从这边请吧。下官就不能奉送了。只是您们要记住,进了这玄天道就只能不停往前走,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停下,也不能回头,只要过了这一道,前面便是玄天圣境,之后您们便会知晓一切。但若回头,便会万劫不复,切记记!’
他说罢恭敬地向我们一揖,那玄字门便嘎地打开了。一道强光从门道内射出,幽幽得深不见头。杜圣心犹豫了一下,便一脚迈了进去,我也只好跟进,我两脚刚踏上门道,便听到身后咣的一声,那门夹着一股强风猛地关上了。我心底突然泛起一股寒意,想起阴官的话不敢迟疑,快步向前走去。
那条门道很窄,高宽不到七尺,伸开双手便能触到两壁,头顶的壁蓬是拱圆的,就像一个幽深的墓道。整个廊道闷郁潮湿,顶头还渗着水珠,光亮从前端照来,看不清四壁的景象,只隐约可见地上铺着长满苔藓的青石地砖,虽有些滑腻,落脚倒也平整。”
“这玄天道里发生了什么事?也和刚才的小路一般险恶吗?”上官云凤关切地问道。龙啸天摇头道:“不,惊险更甚!”三人相视愕然,这一天里他们受了太多的惊吓,这一刻也久炼成钢,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龙啸天叹口气道:“初起时也无所异样,我跟着杜圣心一口气行出半里,突得看到前方两边的石壁上舞动着千万条细长的东西,密密地布满了整个走道,只剩中间极小的空隙。我们放慢脚步走到根前,才发现那石壁居然是用千千万万个白肉人身所砌。那些零乱的体壳被挤叠粘砌在一起,头颅和身体隐晰可辩。那些肉块被挤砌在壁上无法动弹,而那些挥舞长伸的细条,却是万千条苍白的枯指手臂,它们每一条都向空中狂抓不止,只怕任何物事被其抓到,都会牢牢不放。”龙啸天说得极为平静,可在旁三人听来,不自禁地怔慑不语。
龙啸天道:“唯一过去的方法就是侧过身子从中间的空隙中横渡。杜圣心见到这等可怖情形,只微微一声冷笑便侧身进去了,我虽心下发悚,可此际也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挤了进去。那些人肉虽不动不响,但能清楚地感到那些冷凉的手指偶尔触到我的身体,抚过我的鼻尖。它们怎也抓不到,便更为疯狂的挥舞,相互碰撞发出噼啪的声响。那情形真是可怖极了,虽然这肉壁长不过两三丈,但却觉得行来有数里之长。所幸我们都安然闯出,又开始了墓道一般的行程。”
龙啸天听得三种不同的吁气声,上官云凤等三人同时懈了一口气,感觉跳到嗓底的心终于回到了肚子里。“后来呢?后来又怎样?”白玉郎道。
龙啸天:“我们刚在庆幸,前方不远处隐约行来一个黑影。它来得好快,还夹带着一股刺骨的寒风,冻得人牙关直颤。未等我们转回神来,他顷刻间便到了我们眼前,却原来是一个瘦骨如柴,浑身褴缕的乞丐。他背光而行,看不明容貌,隐约中见他两手不停地从自己身上扯出一根长长的物事,看似很沉,扁扁地也不像是衣带。”
“那究竟是什么呀?”上官云凤道。龙啸天停了停道:“是他的肠子!”
“他的肠子!”上官云凤失声惊叫道。“对,血淋淋地,还有很多蛆在上面蠕动。”龙啸天平平地道,陆少秋脸色泛青,不自禁地把身子挪了挪。
龙啸天续道;“我看到他的肚子上烂了一个大洞,那些蛆虫不断得从洞中爬出来,噼噼啪啪地往地上掉,他浑身上下几乎就只剩了一副骨架,两只眼睛死灰色,深深地嵌在眼窝里,脸上的皮肉几乎已烂尽,露出灰白色带着黑绿血污的骷髅。他来到杜圣心面前便将手上一截干瘪的肠子展给他看,嘶哑的声音像呻吟喘息一般,他开始跟着杜圣心倒退着走,不停地哭着说他很冷,没衣裳穿;他很饿,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乞求给他一些食物。”“咦,那多恶心恐怖。”白玉郎皱眉道。
龙啸天看了他一眼,道:“那时候我真的很想停下来,杜圣心没有退却,那乞丐也只是缠着他,我便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杜圣心顾自往前走着,也不去睬他。过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他有离开的意思。我正担心着,突然就听到杜圣心嗓音发颤,气极败坏地朝他吼道:‘你饿了,可以咬自己的肠子吃!冷了还可以把它缠身上当衣裳,少烦我!!’”
上官云凤突然皱眉道:“我以为他不害怕,看来也是吓得不轻。”“何以见得?”白玉郎问道。陆少秋淡笑道:“杜圣心什么都不好,就是好在气度涵养,他若不是心虚害怕,绝不会对人这么吼叫的。”龙啸天点头道:“不错,他那时想必也是害怕得紧,烦恶得紧了。可说来也奇怪,那乞丐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居然就真的开始把肠子往自己身上缠,还忙不迭地抓过一截来塞进嘴里。那样子真是匪夷所思。好在他停了下来不再纠缠我们,我便也安然经过了。
好不容易甩掉了那个乞丐,我全身虚脱,开始感觉有些难耐的饥渴。行了几丈,竟真地闻到一股饭菜的热香,我眼前一花,廊道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拐弯,一面彩边酒旗赫然出现在拐角处,我们进前几步,便见到了一家酒楼漂亮的门廊斜斜地横在那儿,门口赫然是条宽畅的街道,灯火微弱,看天色刚入暮,门前往来的客人甚多,进进出出地很是热闹。”
“你们终于到了玄天界吗?”上官云凤迫不急待地叫道。龙啸天摇了摇头道:“不是,那也全是假的,如若我们真的踏进了那家酒店,也许就再也出不来了。”他顿了顿道:“当时我也以为已经出了廊道,到了所谓的玄天圣境,就放慢脚步,几乎就想踏了进去,突然听到杜圣心在前面冷冷地道‘龙啸天,你若饿了,也咬自己的肠子来吃,还不快走?看你脚下是什么?’我无意地朝地下一看,发现脚下的青石地砖与方才廊道内的一模一样,我打了个激凛,加快几步向前奔出,回过神来,街道消失尽去,才发现仍身处廊道之中。”
“当真是好险,”白玉郎松了口气,转头斜觑龙啸天道:“龙啸天,看来我爹爹还是蛮照顾你的呢。”龙啸天也不回避,淡淡点头道:“想必他那时也是饿了,也看到了那家酒楼,只不过头脑依旧比我清醒。”他顿了顿,望了望陆少秋道:“只可惜,他头脑再清醒,遇到了你娘就会变成个白痴!”他虽话嘲杜圣心,陆少秋听来却还是心有不愿。良久才问道:“我娘?你们莫不是遇到了她?”
龙啸天也不接话,点了点头道:“原来这玄天幻道,便是为磨炼人意志中的种种脆弱本能。我们侥幸过得几关,差点就在最后关头遭了栽。”“你们又遇到了什么呢?”上官云凤急道。
“是情关。”龙啸天叹息道:“我们刚又行了半里,突然扑面飘来一阵胭脂的香味,隐约还听到许多悦耳的嘤咛笑语。不一会儿,迎面走来十多个装扮艳丽的妙龄少女,他们个个笑语如莺,容颜佼好,穿着薄透的轻纱衣裳,隐晰可见玉琢般的体肤。见到我们,便迎上来与我们搭话,厮磨纠缠,恳求我们停下来陪她们一会儿。她们虽身仪轻薄,却也端庄有度,不似风尘烟色。”
“风尘烟色是何模样,难道你见过?”陆少秋突然打趣他道:“龙啸天,说老实话,你那时就不想停下来,陪她们聊几句嘛?”他乌溜溜地眼珠盯着龙啸天,有心想看看他的笑话。
龙啸天淡然一笑道:“如果我说我一点也不想,那一定是会被雷劈。怎么说,我龙啸天也是个男人。”白玉郎拍手道:“好个龙啸天,当浮一大白!”说罢端起酒来向他敬了敬,龙啸天举杯轻笑。
两人对饮既罢,又续道:“想要摆脱她们,既不能恶语斥骂,也不能用武动粗,着实不易。杜圣心定力极好,竟对她们无视无闻,依旧疾行如初,我也只得默颂心法,强持着跟上,尽量不让自己会心于她们。她们就这么亦步亦趋地随了我们行出数丈,方才脚力不胜,落在后头,开始冷言讥讽我们不解风情。一改方才端庄之仪,言辞刻薄,骂得极是难听。堂堂七尺男儿,生受女子如此耻笑辱骂,当真是奇耻无伦。若是在平常之时,只怕任谁都要忍不住回身去与她们论理,那便中了她们的圈套了。
她们骂了一阵,声音渐渐杳去,我正自庆幸,前方突然传来几声女子无力的挫泣,时断是续。我正觉诧异,却见杜圣心放慢脚步细听了一会儿,忽然发疯般向前奔去,大声叫着‘雪梅’。”
“雪梅?是我娘?”陆少秋突然惊道。“不错,我也听了出来,那的确像是你娘的声音。”龙啸天点头道。上官云凤突有种忐忑的好奇,探问道:“都说我长得像小流星他娘,声音也像吗?”
龙啸天窘然一笑道:“云凤姑娘莫怪,论长相,你们二人确是相似。可若论声音,岳雪梅远比你细柔得多,而且她精通音律,琴艺非凡,唱的歌儿,更是好听。”众人闻言皆感讶异。陆少秋眼有伤色,低声道:“我已经记不得娘亲的声音了,也从来没听过她弹琴唱歌。”他沉默半晌方才问道:“你们遇到的真是我娘吗?那她现在在哪儿呢?”
龙啸天叹息道:“如若那真是你娘,就算让杜圣心灰飞烟灭,量他也是甘心情愿。你们这会儿也就见不到我了。”陆少秋与白玉郎两人各有心怨,无意地抬头对望了一眼,沉下首去不语。
龙啸天道:“我紧跟杜圣心向前奔了几丈,见到前面有一个十八九岁的白衣女子倚坐在壁脚下埋头哭泣,听到呼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立时便听得铁器叮当,却见她四肢腰间束了粗链,被牢牢锁在石壁上。她梳着松松的压鬓长髻,看身形体态,像极了小师妹小时候的模样。”旁听三人不禁动容,相视愕然。
“杜圣心奔上去,怔怔地望着她,便听那个女子向他求救,杜圣心叫着雪梅,发疯般扯拉壁上的锁链,岂料那链子牢如生根,竟是一动不动。我不禁诧异,到得近前也停下了脚步。我清清楚楚得看见那女子的确便是岳雪梅,还能隐隐闻到她身上梅花的熏香味。”陆少秋道:“不错,我记得那味道,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我娘都会让城里最好的胭脂店为她制一些香油香水留用。”
“谁知就在那时,突听到身后的长廊里有种土石崩落的嗦嗦声。初起时也并不在意,以为是铁链松动的声响。方过少顷,便听着崩土之声越来越响,脚下的地也开始微微震荡。杜圣心神情激动,可任凭他怎般用力,铁链还是纹丝不动。我极是奇怪,凭他的武功,只怕金刚之柱,经他这般拉扯也当断了。我心中焦急,便上前助他,岂知一运内力,丹田虚无,竟似功力尽失。只一怔的工夫,大地便震荡地历害,整个廊道不住地摇晃,好似就要塌崩一般。
那个雪梅见我们二人扯不下锁链更是焦急得放声悲啼,杜圣心不停地宽慰她。正在这时身后传来巨烈的轰响,山崩一般,我们三人随着廊道一起颠簸,感觉天旋地转,全然没了方向。只一息间,崩石声便到了身边,我本能地想到不可再留,便拉起杜圣心道:‘我们快走,不可以停下,只要我们走了,廊道塌崩就会停,可以再想办法救她。’”龙啸天说到此,心有愧疚地道:“其实那时,我也只是急于逃生,并未想到如何救她。”
三人闻言愕然,龙啸天叹了口气道:“小流星,有很多事尽管你不能接受,但却是真真切切的,对于你娘,我想天上地下再也找不见第二个像杜圣心这般在意她的人来。——就连你爹,也不能。”陆少秋闻言低下头去,咬着唇,心有不愿地哼了一声。
龙啸天叹了口气道:“那时际,生死去留只一念之间,杜圣心已完全失了理智般紧紧抓着壁上的锁头,对我狂喝道:“要走,你自己走!我要救雪梅,就算灰飞烟灭,我也绝不让她再离开我!’他说着用力甩开我的手。我趔趄了一下滑倒在地,这时候却见那个方才还十分虚弱的岳雪梅突然扭身紧紧抱住杜圣心哭喊道:‘杜圣心,你不要走,你不可以丢下我!’可就在这时候,杜圣心猛地一怔,用力挣开了她,一脸痛苦地哭喊道:‘你不是雪梅,不是!’他声音中满是失落沮丧,我从地上站起来扯住他道:‘不是就快走!’我一用力拖着他向前猛冲,身后灰石弥漫,我看到头顶黑压压地掉下一大块岩石,所幸杜圣心也已起身,我们俩使尽全力向前狂奔,身后传来无尽空旷的落石声,还有那女子渐渐微弱的哀叫,听声音,那女子和整个廊道竟似塌入了无底的深渊——”
“慢着,那个姑娘真不是我娘吗?杜圣心怎么知道的?”陆少秋禁不住地打断了他的话。在旁二人也是一脸的疑惑。龙啸天定定地道:“我也不知道,但若杜圣心说不是,就肯定不是!”三人一齐呆住了。过得少顷,白玉郎道:“后来呢,你们俩是怎么出的玄天道的?“
龙啸天长长喘了口气,渐渐平静下来道:“从那时起,整个廓道的崩塌就没再停,我们俩不顾一切地往着前面光亮处狂奔,那塌口始终紧紧追着我们,容不得我们喘息,我们一口气奔出了里许,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圈,耀眼无比,也分不清其内之所在,那当口也容不得我们细想,只能两眼一闭,不顾一切地扑了进去。”“后来怎样?”陆少秋惊声道。
龙啸天道:“那个光圈,却原来便是玄天道通向玄天境的入口,我们两个茫茫然中脚下踩空,重重摔在一块潮湿的石板上。头脑浑了一浑,抬起头来时,却见天光一片玫丽,漫天彩霞,看时即正当初暮。我心中惊惧,不知身在何处,从地上爬起来看时,却见身在一个小小的农家小院,旁边有一口水井,井台很湿,想是刚打过水。我蓦得看到前方一个黑沉沉的木梁廊道,以为尚在玄天道中,便一头往里冲了进去。蓦得左侧传来一声小女孩的惊叫,我侧头看时,见是一间小小的斗室,放着澡桶衣裳等物,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惊呼着站在澡桶里,手指着我大叫道:‘娘!快来啊娘!有两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掉在我们家院子里呀!’我正在发愣,却见一个肥脸恶妇举着一杆半秃的扫把,从后屋劈头盖脑地追打出来,还骂我是偷看她女儿洗澡的杀头胚。”我慌忙逃出他家篱院,杜圣心早已远远地站在村道口,对着我兴灾乐祸地摇头轻笑。”
龙啸天说到此,满脸的窘然。上官云凤忍俊不禁,陆少秋想笑又不敢笑,蹩足了气,脸胀得通红;白玉郎却嗤地一声,摇头笑道:“想不到你龙啸天一世英名,到死了却还落个偷看人家小女孩洗澡的恶名!真是冤哉啊!”他本因父亲的死对龙啸天心有不悦,此时得机笑话他一番,心怨尽去。心中对他平添了几多感激,感念他这一路来对杜圣心的照顾。
龙啸天哈哈大笑道:“说得好!你可真是像足了你爹爹,他那天也是这般笑话我的。”见他不以为愠。众人相顾欣然
时已过午,楼下堂店的嘈杂随着餐后客人的离去逐渐消散,南厢厅内的故事仍在继续,众人沉浸其中,早已将凉透的酒菜忘却————
天际最后一余紫霞终被黑暗嗜尽,夜归的村人催亮了星零的灯火,远近此起彼伏的闭户声和在鸡犬咶噪中一潮潮响起。
又是一个漫长的冬夜,空气中浮悬着将雪的寒郁。小村外的乱石小道更显幽静,潇冷。
龙啸天抬头看着前面这个熟悉得令人心生烦恶的白衣背影,突然沮丧地叹了口气。昏暗中又响起杜圣心散漫的声调:
“龙啸天,你若不情愿跟着我,为什么不先走啊?”
“杜圣心,首先我要让你明白我并不是想跟着你,而是不想让你从我眼前走掉。”龙啸天冷冷的声音依旧空乏死板。杜圣心笑,脚下仍不止步
“哦?想必你是不放心我?怕一不留神,我又溜去为非作歹?”龙啸天听着他危险而高傲的冷笑声,蓦得心中一凛,幽冥界的情景清清楚楚闪现在脑中。回神之际,发现自己脚下的步伐竟与杜圣心配合得密丝合逢,当杜圣心出左脚时,他也正迈左脚。无论他怎般调整步速却始终为他牵制,心知自己心魔难去,索性长叹一声停了下来。正声道:“方才在阎罗殿,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吗?”
杜圣心缓了口气,淡然道:“想必是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他不想正面回答这个难堪的话题,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么在进殿之前呢?”龙啸天一双怀疑的眸子紧追不放。许久不闻回音,只传来杜圣心无奈的一声短叹。龙啸天心中的疑惧正在被一种所谓同情的情愫盖过,他轻轻叹了口气跟上一步道:“杜圣心,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呵,你是在可怜我?”杜圣心突然冷笑道:“我听人说一个人生前作恶太多,就会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见了阎王不好交代,只等着被下到地狱受刑,我虽不记得一些事了,可还没下地狱,也没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他的双眸寒星般闪烁,声音突转高亢,将龙啸天的气势稳稳压住。
龙啸天太了解这个人了,也只有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弱势时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二十几年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如何去应对。但此时,他突然觉得像往常那样继续给他难堪,惹得他暴跳如雷,实在有些无趣。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昂首道:“你是想找我报仇吗?”
杜圣心似是怔了怔,忽然大笑道:“龙啸天,我突然发觉,你实在是一个可爱的人。老实说,我先前也想着怎么整治你,可我现在又不想那么做了。生前恩仇生前了,你我之间的杀身之仇纯粹是正邪之争,我也不再计较。但我要让你生前死后都记着,你龙啸天始终欠我一份情!”杜圣心这番话说得倒是淡然,然而龙啸天本无表情的脸上竟显现出一丝畏惧和痛苦。
杜圣心说得不错,无论他以怎样的名义与杜圣心面对,龙啸天始终是欠他的。当年杜圣心为他报雪了龙家的冤仇,他曾誓言为他效命终生,然而他却在重阳节不归谷大祭那天,杜圣心和整个阎罗谷危难之际不告而去,之后更换身成佛,打着卫道之名处处与杜圣心为敌,虽也是意出为正,但无论如何,他终是欠下杜圣心一个恩情的。
“你想怎么样?”龙啸天长叹道。声音绝望。杜圣心却不睬他,顾自向前走着,龙啸天游魂般相随,步调比之刚才更显浮乱,他在等待裁决。
“你应该问问自己,你想怎么样?现下你与我功力相当,若论武功你完全不必忌惮我,你还在顾虑什么呢?”杜圣心悠然地甩着双臂,不意地加快脚步。龙啸天怔住!
打从他入阎罗谷始,对杜圣心的感恩和屈从,便成为他的负担。渐渐的,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自我的木偶。既便是之后“逃”出了控制,对阎罗谷的愤恨、畏惧却魔魇般日夜紧逼。人言“久负大恩反为仇”,多么残酷可笑的事实。
当一个人害怕一样东西的时候,或者屈从,或者拼尽全力去毁灭。就像大多数人都会设法打死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蛇。龙啸天不想再重复木偶的生活,杜圣心就成了他眼中的“蛇”!也许,这才是他“除魔卫道”的真正根由。
“我究竟在顾虑什么?”龙啸天心中一片冰凉。却原来自己在杜圣心眼中还是如此可怜,他心底所有的密秘都不值他一声冷笑。他渴望自由,却也发现只有当他哪一天真正不再畏惧这条“蛇”时,他才能找回自己!现如今,杜圣心给了他这样的机会,能不能超脱完全得靠他自己。
时间在嘲笑他的恸懦中一丝丝溜走。
杜圣心轻笑着摇头。龙啸天心中蓦得一空,不假思索地冲口道:
“好,我决定了,还是跟着你。但我不会再听从你的命令!这么多年,我从阎罗谷也学到不少东西,不想再做个没脑袋的木偶。”他的声音坚定。杜圣心脚下似乎慢了一慢,但那种令跟随者心生抑郁的感觉却突然消失了。
“你决定跟着我,却也是为了监视我吧?”杜圣心反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点头道:“也好,黄泉路上,你虽不是个好旅伴,但有个熟人一起,总也好过独自上路。”
龙啸天冷笑道:“这样的话出自你口,着实奇怪,我还有权力怀疑吗?”他无调的声音开始变得狡獬。杜圣心冷笑道:“那就悉听尊便!”
龙啸天无奈地叹息。也许在杜圣心身边的人,他是最幸运也最无助的一个。
黑夜中远方的灯火,永远是行路人的向往。此时,向往联成了一片。炫烂中渐渐清晰了人声。
身后的小道隐没在夜色中,脚下踏着通向那片灯火的通途。抬首两边赫然是高插云天的城墙。昏暗中龙行的城垛魏伟壮观,不时有一两个近郊夜行的农夫,惊动得官道两侧柏林中栖息的禽兽索索响动。两个并肩行来的陌生客拦住了一名挑担的樵夫,白衣高者背手止步,另一人上前探问,樵夫指了指高高的墙楼下早已紧闭的城门,摇手离去。
龙啸天迟疑道:“看来今晚进不了城了。”
杜圣心斜眼望着淡晦的月光下山一样的城垛,道:“进城不难,只不过我可从来不做翻墙越壁的事.”他漠然地转过身,循着城墙向东行进道:“前面或许还有城门未闭.”
“你怎么知道?”龙啸天颇感诧异“莫非你来过这个地方?”
杜圣心笑而不答.不紧不慢地沿着墙根进出里许,果真在城东墙脚下见到了一洞未闭的侧门。
门洞不高,粗木框梁,油漆已剥蚀大半,门槛没在枯草之中,两扇门户半掩,门环布满斑斑污锈,显见得已废弃多时。
杜圣心高傲的脚步居然有这门前停了下来,他抿嘴轻挑唇角,眯眼望着月色下苍冷阴森的门楣。龙啸天走上来淡然道:“你该不是想从这儿进城吧。”
“只要我高兴,有什么不可以?”杜圣心笑。
“就凭你杜圣心的脚,这条门槛承受得起?”龙啸天眼中俱是诧异不信的神色。杜圣心长出了一息,怡然地挺了挺胸,漫声道:“不出一年,我会有这儿开出一扇几十丈高阔的门洞,让所有玄天界的人,都想从这儿进去,你信是不信?”他眼中闪出凛锐的光。
龙啸天无语。眉心渐渐拧成一结。一种不安和恐惧正在袭来。
这样的话,若出自别人之口,还不值他一笑,然而这人偏偏是杜圣心!龙啸天笑不出,因为他没有办法拒绝自己去相信。他只觉得杜圣心身周的空气正在被一种迅速臌胀的压郁填挤,瞬间迫得人透不过气来。
那种感觉令龙啸天悚然,杜圣心言出必践,凭他的才智胆魄,足以操控一方风云。他生前称雄武林的霸业虽废于一粒小小金丹,但他不会以此为终,只要有他存在,这个不知境况,不明生存规则的异世圣境随时会成为他的目标。
想到此,龙啸天额头一片燥痒,他相信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他不可以让杜圣心再从他的眼前溜掉。只要杜圣心一有异动,他便会是第一个狙杀者!——尽管他也不敢肯定,自己还能“看护”他多久!
杜圣心已经推门跨过了那道朽烂的门槛,门枢沉闷的摩擦声直嵌黑夜。龙啸天不安地紧了紧拳,跟了进去。
拐出几条阴僻的耳弄,眼前豁然一畅,南北向的青石驰马道廷伸向灯火漫映的屋宇,依稀还闻得人声。沿道又行一程,道路拉直,一条通向城腹的大街赫然现显。两侧民房相联,院落篱舍前后掩映。此时正值晚餐时分,家家屋内透亮着灯火,寒冷的空气中微浮着阵阵饭香,令行路之人更感饥困。
龙啸天自语道:“不知这玄天界究竟是个怎样的所在,真想找个人来问问。”杜圣心停下步来,眼望前方道:“看来,你想找的人,还真来了一个。”
龙啸天凝神间,迎面行来一个身着松襟坦褂,头发篷乱的矮个瘦汉。他步态虚浮仿若醉舞,手中旋甩着一个钱袋,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浑身上下的邋遢流气。
“是个痞子。”龙啸天颇是不悦地皱皱眉。杜圣心笑着眼瞟那人道:“痞子也会说话啊。”龙啸天无奈地苦笑,拦上前去抱拳道:
“这位小哥,请问这儿可已是玄天界境内?”那痞子乍见一个半截铁塔样的汉子拦住了去路,却偏又作了彬彬书生相,惊异之下怔得一怔:“你们二位——是新来的吧!”他语音轻飘,一双细短的眼中突得放出精媚的亮光,朝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了起来。贪婪的眸子扫过龙啸天,死死盯住了杜圣心一身雪绒缎的褂子。
杜圣心皱紧眉,烦恶地向后仰了仰脖子。龙啸天拦上前作揖道:“小哥,我们二人赶了一天的路,敢问前方可有歇息的地方吗?”
“呵——好说,你们身上可有银子?”痞子收回目光来,淡漫笑道。此人出口便是钱财,龙啸天心下不快,为难道:“身外之物,生死不同携,实在是——”
“慢着慢着——”痞子截断了他,一双小眼不住眨动道:“我来问你,你死的时候,可有人为你哭?”龙啸天满脸窘迫地嗫嚅道:“这——想必,自是有的。”
“有就好,你摸摸身上,可有一叠叠的冥票,在玄天界就是银票了!”龙啸天微微一愣,将信将疑地伸手入怀,果从襟层中摸出一叠崭新的冥票,俱是百两的面额,粗加估算,足有几千两之数。杜圣心语带羡意地漫声道:“你龙啸天的朋友,还真不少啊。”
那痞子见到冥币,一双细眼陡然睁开老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吞口涶水,情不自禁伸手作了个接讨的动作,忙又缩回去,将渗汗的手掌在胯侧使劲搓擦。
杜圣心侧转头,眯着细长的内凤眼冷冷望着。那痞子定了定神,大咧咧展开三个手指道:“这就是了。依照玄天界的规矩,问一个路三千两!”
“三千两?”龙啸天乍然一愣,那痞子望着他身后一脸卑夷的杜圣心,眨眼转目道:“怎么?嫌贵?”他虽对着龙啸天回话,,一对虚浮的眼珠子却不时地转向他身后始终不发一言的杜圣心。见他无言,心下宽得一宽,挺了胸膛,大声正色道:
“人死了之后,钱财授之亲朋,就该当赏施布善,为自己积些冥德。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迟早会知道——这玄天界的人,好面子。”他语出一半又望了望杜圣心,见他又眯起眼,漫不经心地听着,心气更粗,撇开双脚,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接着道:“这三千两冥币兑到人间,也就不过三两左右。听着是大数目,只为了体面而已。”
他刚就语毕,忽闻杜圣心嗤得一声怪笑。痞子一颗心立时像踩在了空中。却还故作无事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龙啸天忙摆手道:“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他心中亦是无奈,只盼望着早点打发了他,便分出大半叠冥票递去道:“这儿想必是只多不少了。”
“呵——好说,好说!”痞子一场虚惊下来,竟真从这精悍模样的汉子手中诓得一笔巨资,先是一愣,随即眼舒眉展,一把接过,数也不数,尽数揣尽怀里,朝他二人点头道:“二位这般爽快,兄弟我也不含糊,有什么要问的。兄弟我全告诉你们!你们要问歇息的地方,从这街一直上去,莫说是客栈,人世间有的,这儿都有,有的东西,还只怕为人的,生前还没见过哩。”
龙啸天见他银子到手竟真开始话如倒匣,不禁心头好笑,问道:“这玄天界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玄天界也就是人们说的枉死城,也不知道是在三界六道哪个地方,分天阳天阴两界。进了这城就是天阳最富黍的所在了。”
“天阳最强最大和最弱最小的门派各是什么?”杜圣心突然插进话来,龙啸天闻言一惊,定定地看着一脸认真的他。那痞子满面飞彩道:“天阳最大最强的就是万壑谷‘昊狮天应堡’。堡主“怒天心君雄剡”从几十年前就霸统天阳了。我看二位绝非凡人,何不就到天应堡拜个礼,只要入了天应门下,在天阳就没人敢来欺侮了!”他说到此咽了口口水,一拍胸脯道:
“不瞒你们说,兄弟我就是天应堡旗下‘聚宝盆’的。以后有个什么,尽管来找聚宝盆的弟兄帮忙!”他定了定气,皱眉细忖道:“其次就是任家湾曳云山庄。不死不活地撑了二十几年,庄主很爱才,却老是得不到能人相助。一年前来了个文武双全的能人帮他,和怒天心君雄剡顶得很凶;
那最受气的就是“善和门”,门主倒是个大好人,可惜好人是不该来天阳的,就活该他受罪了。总之,玄天界的人恶多善少,你若不想让人欺侮,就得仔细了做人。”他心有不恭地向地干涶了一口。
杜圣心背着手,拧眉冥思着什么。龙啸天心中感慨,暗道:“没想到,到哪儿都是江湖啊。”
那痞子见二人发了怔,忙扭身挤了出去道:“兄弟我还有些急事儿,您们二位就自便吧。”他脚下开溜,缩头缩脑喜得张牙舞爪:“发财了,发财了,这下我发了——”龙啸天回神间,那人早去得远了。他心知吃了明里亏,也只有无奈地叹息苦笑。
杜圣心瞟了一眼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淡笑道:“龙啸天,想不到你武功是长进了,人却是越来越笨了。”龙啸天道:“也许他说得有理,破财填业而已,只是三千两买他几句话,确是贵了点。”
“不,一点儿也不贵。我几时把钱放在眼里?”杜圣心淡笑道。
“那你说我笨是什么意思?”龙啸天不解。面露虚慎之色。
“你笨在不该就这么轻易放他走,这个人一定知道很多玄天界的事,最起码能省下我们大半月探路的时间。”他侧转头来朝他点头轻笑,眼中满是成竹之色。
“师兄说得是,我是变笨了。”
万盛街心——毓泊台。
玄天界中,但凡会走路的人都知道万盛街四向街心交汇口这一座毓泊台。那是百亩琉璃石砖广场正中的一方小小祭坛,四周树了石象石兽,修罗鬼煞.是人们每逢佳期节庆行持祭天,祈福;大摆水陆道场,挤庙会,哄大戏的热闹之所。
毓泊台南——五福阁酒楼。
同样,玄天界中,但凡会吃饭的人,便都知道毓泊台南面这一座古老的酒楼。
正交初更,幽暗空旷的毓泊广场丝毫不减白昼的热闹。五福阁的灯火不熄,则夜不央!
酒楼并不大,三层五面塔形的楼体。左右不邻不倚,背倾于清水河畔的危桥残柳,独现着一派不群的孤傲。
门面不大,前廊的灯饰已脏旧不堪,蒙胧的灯光掩着世人的慵倦。里外的装潢,品调布局亦不见豪阔,粗漆随凿的粱栋画楣,干裂朽烂的檐柱,连对楼一家普通的客栈都难以辟及。但就是这么一座粗陋的酒楼门口,居然横了一条被踩踏得凹进三寸还余的门槛。
“达贵穷丐皆比肩,酒肉笙歌不夜天。”五福阁酒楼生意好,这两句闲嘴诗就是明证。
五福阁自何时始建已无人知悉,掌柜店伙换了百千人,不论何代何时都尊奉着“贫富不怠,童叟无欺”的经营之道。但凡来酒楼的食客,不论何等到的身份,皆是一样的价钱,一样的照应。(自然,那些自恃身份的达官显贵想必是不屑来这儿真与穷丐比肩的。因此,坐在这酒楼里的,大多是寻常百姓和江湖人)
此种市井之所,最是龙蛇混杂。来客在此不需拘于礼节,豪饮大嚼,行令猜拳,叫赏弹唱,吆五喝六,终日酒肉淋漓,人声鼎沸。
楼板踩得咣咣直响,猛得一记盏器碰撞,“你小子!怎么走路的!”
“对不住——大爷,对不住您——”“去去去!下去,顾自己的去!大爷我今天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来者甩袖抹了抹端汤小厮洒在自己臂膀上的汤渣,朝身后溜下楼去的小店伙得意地瞟了眼。“嗯-——”故作着清了清嗓。直起腰板,甩开袖子大摇大摆走向楼堂正中那张早已围坐了三个蓝衣汉子的饭桌。
“啊,程二哥,你可来了,这边坐,这边坐,我替你倒酒!”立时便有左首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汉子起身来招呼。其它两人亦忙不迭地向他大献殷勤。
来者正是方才从龙啸天手中诓得三千冥银的聚宝盆“火银盆”二当家,人称“瘦骨狸”的程和彰。当先在座的三人皆是火银盆的小头目。众人约定初更时在五福阁三楼会合,分派这一夜的任务。
火银分的大当家纪连抱病在家,程和彰俨然便是眼下火银盆之首。受下属尊捧的得意自不亚于得银三千。他大咧咧在首席坐下,拍桌跺板地吆喝小二上酒上菜。身边众娄罗也符合着起哄,吓得侍酒的小厮直打哆嗦。
不一会儿,上好的酒菜摆了满桌。四人当即大喝大嚼,海侃胡诌起来。程和彰受不住下属的追捧讨问,添油加醋的大吹自己方才如何地与杜圣心周旋,如何地从龙啸天手中智取千金,又如何得全身而退。说得自己智勇无比。在旁的“一脸麻”尊捧他道:“程二哥,你可真是神了,这么历害的角色都落在你手里,兄弟们实在是佩服!。”
“嗨——什么厉害角色,分明是蠢人两个,没心眼儿的样————”程二彰大是得意狂笑道。
“哼,也不知是谁更蠢,没心眼儿的样!”正当众人吹捧呼喝得起劲,西墙根突地冷冷插进一个轻蔑的笑声。程和彰一张瘦脸倒翻,拍案而起,转头向西墙大骂道:“是哪只疯狗!”
众人返身望去,见那角落最是幽暗的桌位上正身端坐着一个二十八九岁,剑眉星目,面容清朗,的方脸男子。只见他宽肩厚膀,体态俊美,着了一袭藏青色紧腰短褂,足踏轻绒薄底革制快靴。姿仪风流,尤胜潘安。
他面前摆了一碟豆干,一碟涮羊肉,一壶白酒,极见清朴。然则左手方静横于桌沿的一柄青鞘宝剑却分外的耀目。
此人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小口酒,皱眉道;“疯狗——骂谁呀?”
“疯狗骂得就是你!”程和彰气急败坏地吼道。
“对。疯狗骂得就是你!”三个罗喽纷纷起哄。
方脸俊汉煞是惊叹地轩了轩眉,鼓掌大笑道;“好狗,好狗。好一群会骂人的疯狗!”他一语甫毕,楼堂上另余的客人忍俊不禁,嗤笑成片。三个罗喽头脑转还不灵,尚在懵懂中,程和彰心知自己着了他的套儿,一张黑脸气作紫黑,从座上跃起来,卷了桌上一壶酒向方脸汉子迎面砸出,壶当脱手,双拳叠加着飞身攻扑,竟也是凛历的身手,口中怒吼道:“我打你个疯狗!”
“好酒,浪费了可惜!”方脸汉子轻叹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左手五指向上一引,稳稳握住飞旋的壶柄往下一沉,看似轻描淡写,却暗含着雷霆之力。程和彰暴伸的右拳猛地一重,仿觉有千斤之物压来,右侧身子顿时失衡,朝桌面扑跌下去。重重倒在桌角,正好将那柄青鞘剑的鞘尾扳起。
方脸汉子稳坐不移,右手疾回。“叮”地一声,拔剑出鞘,一道刺眼的冷光自程和彰眉际闪起。嘎然静止在他头下。吓得他双眼一闭,惨呼连连。好一会儿定睛看来,见自己的右拳被那酒壶死死地钉在桌角,半支出鞘的剑身横在自己脖子下,剑气森寒,刺得人皮毛直悸。
“别乱动喔,不小心摔坏了我的剑,你可赔不起!”耳边传来方脸汉子的笑骂声。这一下变起突然,楼堂上别座的食客蜂涌着逃下楼去,碗翻凳倒,瞬间清场。火银盆三个小头目见程和彰一招之间便作了待宰鱼肉,又惊又急,立起身来朝他不住的叫骂,却也无一人敢上前解救。
方脸汉子凝视着自己的剑,啧啧摇头叹道:“好剑啊,好剑!你要是早一点儿看见我这把剑,也就不会这么冲动了!”
程和彰恍恍地抬眼顺着剑身向上看去,兄见靠近剑柄的地方,雕绘了一幅落日归雁图,心中不自禁地一阵哆嗦:“断——断——断肠夕阳落何处,你——-你,你是‘怜剑狐狸’上官夕阳?”
“不错,正是小狐狸我。死在我断肠剑下的生人生魂不计其数,这可是把绝世的好剑啊,你要不要也试试?”上官夕阳低下头来,一双清俊的眸子冷冷地逼近他,声音却是动人地轻柔,仿同情人呢喃。
“欧阳惜花,上官怜剑。”说得正是当今善和门最为神密的两大高手——欧阳莲卿和上官夕阳。他二人以狐狸自名,伯仲不离,神出鬼没,是何来历,有何过往无人知悉。武功造诣早至化境。自辅佐善和门上代门主至今,对本门忠心不二,任由其他门派怎般危逼利诱,讨好拉拢,始终对那气息奄奄的善和门不离不弃。实为天阳的风云人物。
上官夕阳生性孤傲,却有一腔侠气,嫉恶如仇。这两年来,他与欧阳二人探察“聚宝盆”已小有所得,正准备“举锤而怒砸之”了。
这聚宝盆实则乃是一邦无耻贼丐,以乞讨为名偷抢讹诈,无所不用其极。却偏尽是些武功平平,痞子无赖的肖小之流,比之那些绿林强人更令人着恼。然则,其幕后靠山便是那独霸天阳的应天门,聚宝盆自现世以来,做下了无数不耻之事,却也无人敢正面而攻之。——除了这两只狐狸!
近年来,聚宝盆着了他们无数的道,每每与他二人遭遇,皆讨不得好去,对他二人恨入骨,却偏又奈何不得。
程和彰心知落在断肠剑下绝难脱生,亏得他脸皮厚,心眼多,强壮着僵涩的笑脸,诌媚道:“上官大侠,夕阳大侠,小的是贱命一条,生前烂,死后臭,没得沾污了您的宝剑,您若要小的死,小的自当自抹了脖子。只不过可怜了我这邦弟兄,求大侠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们吧。”他先前言语,自是油舌,可那最后两句却是一脸诚挚,神情坦荡。
上官夕阳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出一丝光来。桌前三丐闻得此言,不住地咒骂他。上官夕阳却只当不闻,盯着程和彰的双眼,森森地道;“放了他们,好叫人来替你报仇嘛?”
程和彰一愣,随即双目圆瞪,一张紫脸又转作青色,壮起丹田之气骂道:“呸!你个妖狐狸精!我程和彰吭蒙捌骗自不是个好人,却也容不得你辱赖我对兄弟们的义气!你要杀便杀,就算我当下灰飞烟灭,也不屈你!!”
“程二哥,兄弟们拼得一死,也不会放过他!”
“对!上官夕阳,有种你就放开程二哥,先来与我一决生死!”从丐群起激慨,喝骂着奔突上来。一手执长短月铲的大汉,跃跃欲上,直逼到了桌前一步处。
上官夕阳剑眉轻舒,清朗的眸子中闪出一丝欣赏的光彩,他抛起左手酒壶,将断肠剑归入鞘内,将程和彰早已麻痹的身子从桌上掀了起来,淡笑道:“念你还是条重义气的汉子,今日就放过了你,快快滚吧。”
程和彰一时意气之下,居然从断肠剑下逃生,怔怔地立在地上,当是呆了。众丐也皆是愕然,对望着僵住了手脚,手中兵刃或抬或举,模样甚是滑稽。
上官夕阳依旧若无其事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程和彰半天才回过神来,朝他恭敬得一揖到底道:“久闻善和门大通令上官大侠之名,今日一会,果是名传不虚,小人程和彰——服了!”上官夕阳淡然一笑,程和彰肃然道:“上官大侠不杀之恩,日后如有机会,小人定当报还,有这众位兄弟作证!”群丐皆收起了兵刃朝他垂首肃立。
上官夕阳苦笑道:“若真着了你报还我的时机,那我倒不如自己死了有趣。废话少说,若不想走的就留下来乖乖回答我的问话。话儿长的不妨坐下来,别又惹我不高兴!”他瞧也不瞧他们一眼,自顾自地喝酒。群丐们心中叫苦,知道此时想走却也不能了,只好应承着坐回方才自己的位上。竖起耳朵来听他问话。
上官夕阳抬起头来,沉吟道:“聚宝盆下共有‘金木水火土’五大银盆,你是火银盆二当家,大当家叫纪连,你们每人手下还有几十个弟兄,是嘛?”“是,是,是。”群丐一起点头。
“嗯,好!”上官夕阳颇为满意得点了点头,喝下了一杯酒,沉默良久,突而严声道:“那么聚宝盆的盆主是何人?与怒天心君有什么瓜葛?”他单刀直入,声色俱严,众人皆是一怔,相顾着面有惘乱之相。
程和彰定了定色道:“上官大侠,天阳人人皆知聚宝盆的职责是为应天门‘治理’钱财,但我们门中却从无一人见得门主之面,也不知他与怒天心君有什么关系。”
“哦,有这等怪事?”上官夕阳皱眉。
“是,是。每次都有不同的人来总坛传令,接令的香主轮换不定,就连五大盆主都也不知道,究竟谁是真正的门主。”
“如此说来,也或者,聚宝盆根本就没有门主。”上官夕阳沉眉道。众人闻言皆是一呆,这么简单的答案,五大银盆的兄弟或许早该想到。
上官夕阳颇为失望地长出了一口气,沉下眉再也不屑理会他们。懒然道:“好了!都给我滚下楼去吧。今后别再让我见到你们的龌龊事!”
“是,是!”众人如获大赦,纷纷起身来向楼梯而去。正在这时,楼下突地响起一片侵骨的金铁相擦之声,随即又是一阵骇人的静寂。上官夕阳突然低声喝道:“慢着!”四人一齐定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楼下繁杂的人声陡然消匿尽了,仿佛整座五福阁只剩了他们五人。
上官夕阳皱眉道:“来不及了,看来还真是厉害的角色。”
“什么厉害角色——”四人小声嘀咕,相觑茫然。不知楼下发生了什么骇人的事。上官夕阳展眉道:“程和彰,你去楼下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好好。”程和彰早已心痒难搔,也乐得跑这腿,便应承着轻手轻脚下楼去。不一会儿工夫,却见他一张黑脸半边惨白,哆哆嗦嗦寒猫般窜了上来。双腿兀自筛糠般战抖。好不容易扶住了楼栏,喘了口大气道:“楼下——楼下那,那两个人——不得了,不得了——”
“群丐听得一头雾水,上官夕阳静静道:“就是给你三千两银子的两个人?”程和彰点头,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两个必定是追随你而来的,你也不必吓成这样吧。”上官夕阳皱眉笑斥道。程和彰不自禁地摇头道:“不,不是这样的,楼下围了好几百人,天应堡,万壑谷,善和门,什—什么样的人都有,都,都是来寻他们的晦气!怪事,当真是怪事!”群丐闻言皆是怔了。上官夕阳也不禁动容。倒了一半的酒滞在半空。一双携疑的眸子向楼梯放出光来——
杜圣心朝对面挺身而坐的龙啸天淡淡一暼,将右手中的一双筷子轻轻放下,——筷根在桌沿露出寸许。缓缓喘了口气道:“有这么多人看着,我是喝不下酒了。”他懒然地委下胸腹,全身每一寸肌骨都松驰到极至。
龙啸天喝下了手中的半杯酒,身板依旧挺得笔直,沉声道:“他乡遇故知,本当是好酒兴,师兄为何要大煞风景?”他终于抬头,望向杜圣心身后。
那身后——一片耀眼的寒光!无数柄刀剑齐闪着森冷的光!将这一方近墙的阴暗角落映照的惨亮。
长衫,短褂,斜襟,高领,肥瘦高矮各式装扮的江湖客为他二人充当着“侍座”。只不过,有这些手执利刃,眼带凶光的侍座在身后侍候着,想必再怎么好的酒兴也是不妙的。
杜圣心只觉得有趣,只一眨眼间,整条街的人仿佛都围在了这座小酒楼里。想必楼下楼外的人自也不少。这些脸孔子他大都不识得,也许,对座的龙啸天应该熟识得多点。所以龙啸天看来已有些“兴奋”了。
杜圣心对龙啸天身后那些脸孔并不感兴趣,只抬起头来,远远朝中堂楼梯上方淡淡一笑。回神来依旧懒散地坐着,眼望着身前的酒杯。他突然遗憾地叹了口气,索性把面前这杯酒喝了下去。
龙啸天道:“你看到了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所以最好是不看了。”杜圣心缓缓地将手中空空的瓷杯小心翼翼地放还在桌上。
“呵——杜圣心,龙啸天,在天阳是没法从水里照见人影的!”杜圣心身后传来一个得意的狞笑,龙啸天记得此人便是他初出江湖来,所杀的第一个昆仑派高手沈定天。算起来,也该当是十几年前。
“为什么会这样?”龙啸天声音有些生涩,呆呆地坐着。
“这也许就是人和生魂的区别之一。”杜圣心点头笑道,“不过,我身前身后又多长了几只眼睛,不用酒水也能看得见,——你,信是不信?”他侧头胸有成竹地望着龙啸天。
“哼,杜圣心,就算你长了三头六臂,今日也难逃劫数!”作公鸭声嘎笑的,是当年河南陈家因搜花令而死的陈剑澜。
陈剑澜当年因一株七彩孔雀草枉死,堕身玄天异世。自入天应门来,虽从未见过杜圣心,却日日盼着为己雪恨之机。
这一天入夜时分,他与本家兄弟陈康及几位生前好友聚在五福阁参加天应门秘密堂会,却不想中途有曳云山庄和善和门的门人到来。各门派间的嫌隙已长,相互视之不愉,竟各自邀了左近的本门兄弟准备在五福阁好好“理论”一场,却不想杜圣心与龙啸天不声不响地上了来,被几名曾是阎罗谷旧部的善和门众认出。恰巧的是,此间人众竟有八成与阎罗谷有怨,于是转瞬间,便出现了这等骇人情景。
陈剑澜双眼怒瞪杜圣心,满目的怨毒。杜圣心却并不认得他,闻言只作淡淡一哂。
陈剑澜举剑在杜圣心身后连换了五个剑招,剑尖始终对着他背心死穴,握剑的手却在不自禁地颤抖。想必是紧张兴奋得狠了。
“杜圣心,想不到你也终于来了这儿,我们在玄天界已经等了你多年,山不转水转,今天就是你升天就佛的大日子,你就闭目待死吧。”陈剑澜身旁的本家兄弟陈康见他犹豫不绝,心下焦急,挺上一步来大声喝道。
杜圣心右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只空酒杯,望着杯底陈康那扭曲的脸,嘴角一歪,闭上眼轻笑一声——酒水无影,杯瓷器皿的反照却依旧清晰。
啸天阴沉着脸冷冷道:“你们就不怕再死一回!”
“哈——”陈康突得仰天大笑,手中长剑抖得嗡声龙吟,他嘎然止住笑声道:“你们刚来玄天界,也许还不知道这儿的规矩。告诉你们,来玄天界的生魂,因果债孽不同,但都一样的投不了胎,回不得人世,除非将一切债孽偿清。欠债的要还,放债的要讨,天公地道。我们生前皆因你杜圣心而死,杀了你,也许就能回世投胎,不必在这儿人不人,鬼不鬼了!”
“哦,那如此说来,我却是不能杀你们了?”杜圣心的语气居然很是中肯诚挚。仿佛书塾中听解三字经的垂髫小儿。
陈康又跨上一小步,盯着杜圣心的左手道:“男左女右,你们不妨曲起中指看看手腕上有几个红点。这些红点叫做‘七星果孽痣’债孽越多,红点就越多,如若长到七个,汇成了天罡北斗之象,便是你灰飞烟灭,永不超生之时。你若再杀我们,只会多增债孽,让自己早一日万劫不复,你还敢吗?”
龙啸天闻言不禁动容,忍不住便要往自己的左腕察看。杜圣心却挺身端坐,不动一动,脸上表情不怒不愠,不睛不霾,直如呆怔了一般。龙啸天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都滑落到无间地狱了。
岂料过得许久,杜圣心惨笑道:“不敢。这七星痣的规矩倒也公平。”
陈家兄弟微微一怔,浑没防得他居然会有如此反应,当下里不敢小覷,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陈康眼中的怨愤先是缓了,心中对杜圣心生出一丝敬佩之意。举剑上来点头道:“你觉得公平就好,那就闭目待死吧!”他眼中杀气陡现,正当一剑削落,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沉喝:
“小心他的筷子!”话出已晚,只见杜圣心端坐的上身纹丝不动,攸然抬起右手,在身前一支露出桌沿的筷子尾部轻轻一按,一支竹筷竟似长眼睛般,夹着凌风之势向其身后斜飞而出。众人眼前一花,闻得陈康惊呼怪叫,手中长剑叮得跌在地上,回神看间,那支竹筷已然洞穿了他右腕,横亘过半,鲜血长流。
群豪俱各惊战,不由地向后退出几步。陈康左手抚着滴血的右腕,额头冷汗直冒,跺脚大呼道:“大哥,我的手废了!为我报仇啊——-”
陈剑澜见杜圣心竟以一支普通的竹筷重创陈康,心下也是骇然,怔怔地不知所措。龙啸天突然拍案道:“不知好歹的家伙,他若想杀你,早便杀了,在你腕脉间穿支筷子已是对你客气了,还不快滚!”他斜睨杜圣心,生怕他一个不快,又对陈家兄弟下手,是以骂得狠了。
陈剑澜上前来小心察看兄弟伤势,果见竹筷穿在其腕脉间隙,料来并无大碍,只消安生将养便是。心下对杜圣心又是惊怕又是感激。一时哑口,只朝他二人硬硬地抱了抱拳便扶着陈康挤出人群去了。
“不公平!”这时,人群中又响起了方才那个沉涩的声音,只见一个红衣天应门众装扮的黄脸矮汉上前来指着杜圣心喝骂道:“同样是要杀你,为什么你用筷子刺我心窝,却只刺了他的手!”
杜圣心拧眉忖得半晌,抬起头淡淡地望向那人道:“我记得你了,你就是那个‘想成为唯一一个杀我的’人。”此人正是他三个月前,在洛阳城外野店里,以一支竹筷刺杀的“快剑手”黄腾。
“不错。”那人眉峰森冷,冲着他挺了挺身。杜圣心实在不屑同这等小人解释,转过头去不理。黄腾大怒,挥舞手中兵刃又追问到他面前:“你说啊,为什么?”
杜圣心叹了口气,斜视他道:“你杀我,是想扬名立万,还砍了与你一起的手足兄弟。而他杀我,只是为了给自己报仇。——你该死;他,不该死!”他一语甫毕,眉目神情已冷若冰霜。
在旁人众闻得此言,皆向黄腾卑夷而视。黄腾羞愤致极,举剑来叫道:“那我今天也要杀你报仇,你待怎样?”
杜圣心点头笑道:“很好!我这儿还有一支筷子,我会让你觉得公平的。”他笑声未毕,黄脸汉子脸色发青,一口气也不敢出,扭头便跑。身后啸声破空,又一支竹筷如箭般飞至,不偏不岐刺在他右腕之上。闻得他尖声惨叫,脚下却不敢逗留,仓惶介逃了。
群豪回神见,却见杜圣心仍坐得纹丝不动,桌上那支筷子还安然摆着,众人这才惊得呆了,方才刺伤黄腾的那支竹筷,竟不知是从何处飞来。想到此间居然另有高手襄助杜圣心,当得是一件骇人怪事。立时间人人神情紧张,对身侧别派人众心生疑惧,聚集成团,刀剑返相,提妨别派人众偷袭。一眼望去,白衣的曳云庄,蓝衣的善和门,红衣的天应堡分得清楚,方才的同仇敌忾即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龙啸天心中亦是惊惑,看此人的武功料不在杜圣心之下,暗中窥覷在侧,敌友不明,也非一件好事。杜圣心却只当无事发生一般,伸手从筷筒中又抽了一支竹筷,朝对面楼栏上淡淡一瞟。慢悠悠地为自己倒着酒。
万壑谷人群中稍稍起了一阵骚乱,几个小卒私语交齿,不时地向杜圣心呶嘴弄眼。龙啸天瞟了他们几眼道:“是唐天,唐标,金巴,葛虎吗?”
“——是——”那四人被施了法咒般齐声应答,一语出口,又脸露痛苦懊悔之色。互相对望着失了主张。他四人是阎罗谷的旧部,跟随杜圣心多年,皆在小流星攻破阎罗谷时殉难。龙啸天深能体会他们对杜圣心既敬又怕,又恨又怒的心情,叹了口气道:“你们四个怎么也掺合在这里,有何见教吗?”
方才就是他们四人无意中认出了杜圣心,才引发这场祸事,见他二人终于指对他们,心中皆是惊怕欲死,脸色铁青,五官扭曲。唐标最是胆小,几乎要窒息昏去,金巴当年最得器重,此时也没了底气,只等着一死而已。
杜圣心面无表情的喝下了一杯酒,将空瓷杯重重地放在身前,眼睑都不抬一抬,淡淡道:“各自去吧,我不为难你们。”
四人怕听错了一般怔了。良久才一连声地谢着恩,挤出人群去了。龙啸天一脸惊惑地望着杜圣心,仿佛从没见过这人似的。杜圣心缓缓合了合眼,突然冷冷道:“该走的都走了,想杀我的,各凭本事上吧!”
群豪微微一怔,立时便有几个胆大的亡命之徒,举刀向杜圣心砍杀下来,眼看着刃当着肌,半空中突得下起了一场雨——飘着女儿红酒香的酒雨。无数挟了破空之力而来的酒滴激射众人眼窝,立时灼痛难忍,众人纷纷丢了兵器,抚着双眼惊吼着:“谁?——是谁?——”
其后人众低喝一声,齐步向后疾退数步。龙啸天抬头间,一个斫长潇洒的青色身影朗声长笑着,落燕般自他头顶楼栏处斜掠而至,轻轻落在杜圣心身子后侧。此人左手提剑,右手挽了一酒壶,壶柄指逢中夹着一支筷子。脚即落地,哈哈一笑,小手指一松,轻轻抛了那支筷子在地上,大步向杜圣心走来。
对面几个善和门卒,齐声惊呼道:“大通令?!”
来者正是上官夕阳,他听得程和璋之言,也当好奇,顾不得放下手中的筷子,酒壶,到楼栏边看个究竟。在见到杜圣心的一刹那,一阵莫名的悸动震荡全身。这人的神情,气度,一言一行都是他熟悉的!熟悉得早已忘了在何时何地见过。耳闻得众人的对话,对他更是大感合契,忍不住要交他这个朋友。于是出手替他惩治了黄腾,此时见他遭众人围攻,其中又有善和门的诸多兄弟,再也忍住现身来。
上官夕阳朝那几个善和门卒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善和门众人急道:“大通令,他——”
上官夕阳皱起眉,举掌截断他话道:“你们有谁自信能是他的对手?”众人相觑哑然。上官夕阳蔑然一笑道:“还不走?别碍着我的事。”
善和门众人心愤难平,却又怯于上官夕阳的威严,只得向他抱拳一礼,悻悻而去。
上官夕阳立时笑逐颜开,绕到桌边对杜圣心抱拳道:“搅扰了。我能不能与你同桌?”他声音朗亮,双目清明,神情诚挚,龙啸天细观他一身正气,眉宇俊挺,心中不禁喝了声采,立时便生出好感。
岂料杜圣心顾自倒了杯酒,眉也不抬,冷冷道:“不能!——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同桌。”
上官夕阳双脚已进了凳前,却遇到这等难堪,不禁也是一愣。退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讷讷地问道:“这——却是为什么?”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杜圣心突然抬起头来,一双轻眯的凤眼缓缓睁开,隐隐闪着清洌的光采,在他脸上扫了扫。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上官夕阳只能顺水行舟,强自镇定心头的焦愤,惨笑道。
“假话就是,能坐在我身边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眼下的你——还不配。”杜圣心眯眼望着一脸惊怔的上官夕阳,心里很觉有趣。
上官夕阳从未遭人如此漫待,本当着恼,却不知怎地于此时一点恼意都无,只觉这人虽是狂慢,但直言不讳,心境坦荡,不禁生出一丝敬佩之意,微微一笑道:“那么真话呢?”
杜圣心侧过头来,眯眼笑道:“真话就是:我不想费心思去亲近一个陌生人,你若想亲近我,就得先让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他神情恬淡,平静严正。龙啸天微微一呆。
座下静得一静,突听得上官夕阳长声大笑道:“不然——你这真话比假话更假!”他眼中漾出一丝得色,先前的尴尬尽数清解,摇头大笑。
“哦?为什么?”杜圣心眉心泛起一股欣赏之意,斜眼笑问道。
上官夕阳将左手酒壶轻轻放在桌上,思忖了一下道:“你不想亲近陌生人,并不是因为你懒,也不是因为你狂傲,却只是因为你胆小,自卑!”
龙啸天听得他言,眉峰一抖,诧异地望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杜圣心眼睑微微合起,唇边的笑意依旧,轻轻点了点头。
上官夕阳见他不愠,心中更添自信,挺身缓道:“你怕朋友不了解你,不喜欢你,又怕交友不慎,害人害己。你想交朋友,却怕被朋友负累,又怕伤害你中意的朋友,所以索性将人拒之千里,落个两下里清净,是也不是?”
杜圣心笑。隐隐露出两粒宽宽的门齿。眉眼间的笑意更浓。龙啸天的拳已然握紧,,心都快跳出了嗓眼。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透彻地看透杜圣心的自卑,这种“相见恨完”足以令他丧命!!
上官夕阳却更为坦然地笑道:“实则,只要你待朋友好,扪心无愧,又何必怕这些呢?”他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杜圣心,神情极是愉快。
龙啸天恨不能即刻跳起来,将他推了出去,他实在不忍心见到这个可爱的年轻人惨遭不幸!
谁料杜圣心突然闭上了眼,哈哈长笑道:“能对我杜某人说这样的话,敢说这样的话,你就不会是个普通人!——坐!”他很是欢喜地向左首虚位轻轻一掠手。
上官夕阳万分欣喜,道了声谢,在他左首坦然坐下。龙啸天望着他二人,惊异之余,心下倒也宽得一宽。随即却想道:为何这个轻狂的年轻人,竟能博得杜圣心的喜爱,不会只因他二人相仿的心性,又或者,正如当时的白氏一家般,已成为杜圣心重起东山,兴复霸业而物色的羽翼?诚然,这后者的可能尤胜。龙啸天也不得不诚认,上官夕阳绝非一般的人物。他不禁轻轻一声叹息,期望上官夕阳不要因为他自己此时的话而后悔。——扑进杜圣心这口火盆的飞蛾,何其不幸!
上官夕阳从桌心的竹筐内为自己取了一只瓷杯,慢慢地倒着酒道:“其实很多年前我也跟你一样,甚至更遭。”他望了望二人饮空的酒杯,为他二人各斟了酒道:“我从来没有一个朋友,连和陌生人说话的胆子都没有。”他神情渐渐凝沉,不意地望望杜圣心低垂的双睑,轻叹一声,接着道:“刚才那些话,是我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说的,这样的朋友,只要交到一个,死都不枉了!”他窘然淡笑道:“实不相瞒,你与我那位朋友长得十分相像,而且也是姓杜。”
他眼中露出怀念凄惘的神色,喃喃道:“算起来,他离开我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了——”
杜圣心冷冷一笑,斜眉道:“如果你是因为这样才与我亲近——那么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我没时间亲近你这样的朋友!”杜圣心暮地收敛起笑意,板起脸来,斜睨了一下身后虎视眈眈的群豪,语气极是生冷。
方才见得善和门众离去,万壑谷与天应堡的人更是恃无忌惮地逼近,却不曾想上官夕阳居然与杜圣心旁若无人的谈起了交情,正当躇蹉,却见他二人话不相投,即当翻脸,识以为机。几个心细胆大之人意欲突袭,蠢蠢不宁。
上官夕阳侧眼扫了扫左右,笑道:“无妨,你们尽管喝酒吃菜,这些朋友,我来招待。”
“上官夕阳!这是咱们和杜圣心之间的事。咱们平常敬你是条汉子,不想与你为难,你最好让开些,莫要趟这浑水!刀剑无眼,伤着了你可就对不住了!”言者姓裘名松鹤,身居天应堡三统令要职,出身昆仑,当年曾参与陆家山庄剿阎罗谷谊盟,大闹陆氏山庄,在岳雪梅死后,遭阎罗谷报复丧生。
上官夕阳哈哈一笑,为自己满满倒了一杯酒道:“想伤我,只怕不容易。来,来来——不如陪我好好大醉一场,大家交个朋友!”
“呸!臭狐猩,你既不怕死,便也成全你!”裘松鹤一语甫毕,当先发难,右腕一甩,手中长剑化作一尾吐信毒蟒,直奔上官夕阳咽喉。招未使老,左手五指疾曲,径住杜圣心肩头抓落。
裘松鹤身势方动,其后侍机而趋的点苍派褚新候,蒋成,嵩山派丁进,丁益两兄弟等四人亦同时各持兵刃攻来。一石激千浪,再也不堪忍耐的群豪潮水般涌来。
裘松鹤钢爪眼看即落杜圣心肩头,猎猎掌风催掀得他耳后鬓发乱舞,。杜圣心沉睫低眉只作不觉,裘松鹤双眼暴突,杀气更盛。冷不妨迎面扑来一阵夹杂着甘洌酒香的侵骨寒风,不及神顾,便觉得胸肺中钻进一股莫名的冰凉之气,头脑突然一阵晕旋。两腿疲软,仰天便倒。右手长剑堪堪擦着上官夕阳的左肩落于地上。
龙啸天看得真切,那击倒裘松鹤的竟是上官夕阳杯中泼出的酒水。——不,是一团酒雾!
上官夕阳神情自若,方才只是将左手向后轻轻一抬,然而在其身后的丁进眼中那实在是一个诡异的动作。那杯中冲喷出一股巨大的酒雾,他还来不及张嘴惊呼,也被这股香甜的冷雾扑倒,立时失了知觉。
上官夕阳攸然一声清啸,左手空杯迅速换作了一满壶的水曲烧。腕际一抬,壶盖飞起,壶中酒水鲸喷般窜起一支丈高酒柱!
啸声未绝,壶落,断肠剑起。青铜鞘体回旋而上,上官夕阳右手一扫,长剑“噌”地出鞘,一股寒气直漾开来,刺得人眉发倒竖。
龙啸天心下喝一声采!为着这潇洒的俊杰,绝世的宝剑。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他呼不出声来!
只见断肠剑嗡然龙吟,被上官夕阳稳稳平抛而起,上官夕阳沉眉屏气,右手中食二指持了一个剑诀,于长剑之下作旋风状旋转,口中喝道:“罩!”
那断肠宝剑,竟似陷落于洪涛巨涡般飞速旋转着腾起!众人呼吸为之一窒,一股龙旋自桌心拔起,丈高酒柱瞬间化作漫天雾丝四下散撒,迅即弥漫了整个楼堂,却在桌子上方腾出一个无形的笼罩,将桌边三人护于其中。
“这是什么武功?”龙啸天心中惊异,口中却出不得声,他见闻不薄,识得江湖中蜀山一脉的奇门玄术中有一种神密的驽剑术,能以本心意念及高超的内功修为驭使兵刃。凭他或杜圣心如今的内力造诣,指叶为刀摘草成剑一点也不难,自不必惊谩如此低劣的驽剑小技。
然而,真正令他咋舌的却是周围众人的表象!
只见上官夕阳晗首不语,眼中精光凝动,突听得四周哗声大起。方才还刹气狂躁的群雄转瞬间着了魔般浑身颤抖。有的捧头,有的抚脸,叮呤呛啷之声大作,刀剑枪钺掷了一地。须臾间只闻得喃咛声糊,噪喝渐止,那些汉子一个个脸色潮红,双目呆滞,哼哼唧唧滚倒了一片。更闻得嗝声连连,眼神涣散,脸露满足快慰之相,口中呻吟:“好酒——好,——酒——”
龙啸天看得呆了,这满楼群豪竟似被一壶淡水白烧尽数醉倒了!
这一骇然,也不亚于幽冥殿前,他怔怔地望着上官夕阳。上官夕阳哈哈长笑,收回指诀宝剑,对二人抱拳道:“雕虫小技,让两位见笑了。”
杜圣心看也不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的喝下了最后一口酒。突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龙啸天迟疑不得,叹了口气,也当离桌。上官夕阳大急,跨出长凳追向二人道:“快屏气!”
一语刚出,龙啸天便闻到一股强劲的酒气直钻头颅,幸而他酒量甚好,才挺得过晕旋之即,疾疾屏息闭气这才清醒得神志。回神间杜圣心早已背着手,步态悠然地下楼梯去了。
上官夕阳望着杜圣心娴若处子的优雅身影,心下喝采道;“好!胆大心高,武功好,酒量爽,真是像足了他!”正出神间,楼上已没了二人身影,这才慌忙追了下去。
楼下店堂内居然也是“高朋满座”!
掌柜店伙俱各宿在柜台下筛糠般战抖,二十四张粗木板桌边坐满了衣着迥异的各路豪客,人人目光如炬,怒瞪着楼梯,手中兵刃寒光闪闪,堂室上下杀气爆胀,却无一人发得一声响。
龙啸天心中叹道:“冤怨相报何时了啊?”
身前的杜圣心却只轻哼一声,依旧悠闲地背着手,步入了满堂伏击之中。他眉宇间携了一丝不屑的淡然。眼睛只看着门外的灯夜星辰。
一尺,三尺,群雄眼中杀气更盛,怨气更烈,手中兵刃握得更紧,却仍不见有人发动。他们似在等待,等待兔子蹦进陷阱中心。
杜圣心不是兔子!他的眼中丝毫不曾有这些危险的迅息。他的脚步依旧那般缓慢平实,就像徜徉在月夜的百花苑。——群豪若到过百花苑,只怕要气得吐血了。
龙啸天明白,杜圣心跟本没有出手的意念。他看似对陈康方才的“七星痣”之言全然无觉,实则心里已然忌惮。他还有很多事情未做,他不能再冒险,否则刚才陈康早便得了黄腾生前的下场。他在残忍地给龙啸天下命令,打着他冷面杀手的主意。
龙啸天不再听命于他,但他不能不听命于自己!他全身每一才肌骨都紧紧膨起,脑中迅速策划着应敌之计。
谁知这一切竟似空废!正当龙啸天全神戒备,杜圣心已然堂而皇之地出了五福阁。龙啸天回望满堂一动不动的群豪,心中突然一阵莫名的恐惧。疾疾追着杜圣心去了。
五福阁的灯火渐渐远去,杜圣心向着南街深处疾步行进,龙啸天跟上前森森道:“那些人全被点了穴?”
杜圣心双眉凝霜,面上全无一丝表情。龙啸天陡然打了一个激凌,胸中蓦得升起一丝怨恼,抢步上前拦住了杜圣心的去路道:“师兄,你究竟想做什么?你难道就不想看一下你腕上的七星痣?”
“我从来不受任何威协!”杜圣心的语气仍是那般淡漠,眼中却射出冰寒的光焰,仿若微弱的阳光淹没在万年冰川。
龙啸天冷笑,他望着杜圣心虚伪的愤怒,淡淡笑道:“你心虚?你是在逃避!在没有找到小师妹之前你根本不敢看!”他抬头冷瞟了他一眼道:“上官夕阳都能看穿你,何况是我。来五福阁之前,你心里想的是整个玄天界,而现在,你心里挂记的却只有岳雪梅!”他眼中凝起一丝沉重,缓缓朝杜圣心举起了左手,中指紧曲的左腕清清楚楚现有五粒殷红的血点,呈五瓣梅花之形:“如果我猜得不错,师兄的七星痣自不会比我少。你输不起,只要一有差错,你就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他第一次如此镇定,如此强硬地指摘杜圣心。杜圣心轻轻眯了眯眼,唇边挂着一抹无谓的沧凉,苦笑道:“龙啸天,你确实了解我,但你还是错了。如果雪梅在玄天界,也许我会有所顾忌。但如果——”他眼中突隐现一丝深不见底的阴暗,咬着门齿“哧”地一声惨笑,一字字道:“如果我再也见不到她,你认为我还会放手吗?”
无论输赢,他都会接着赌,生前如此,死后依旧如此!——龙啸天望着他空洞幽暗的眼睛,胃部一阵抽搐!
他完全可以相信,眼下除了岳雪梅,没有人能阻止他的野心,七星痣也不能!哀莫大于心死!如果没有雪梅,杜圣心的存在也完全是个多余的笑话。如果老天真要安排这个笑话存在于玄天界,就该承受一切后果!
杜圣心是个恶魔,而且是个疯子!一个为了早已失去了十六年的爱而不复超生的疯子!———龙啸天叹了口气。他想自己迟早也会被逼疯,他也无奈,天知道他们的将来还有多长,这个看似新生的玄天界也许就是他们最后的旅程。终点,就是灵魂的无间地狱!
龙啸天觉得很无趣,或许他也该学杜圣心的样子,索性就变成个疯子。既然终点是注定的,不妨率性而为之,痛痛快快结束这段无趣的旅程。他突然笑着问杜圣心道:
“以后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理上官夕阳,他的武功不错,在善和门的地位好像也不低,应该可以利用。”
杜圣心坦然道:“他是个好人,我在他眼里是朋友,而我偏偏不爱结交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
“你说的倒也是,一个好人是不应该跟着我们的。”龙啸天眼中露出自嘲的韵味。
杜圣心信步行出一程道:“而且,他刚才使的不像是武功。”
“难不成他还会奇门幻术?”龙啸天皱眉道。
杜圣心摇了摇头,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对面一座三丈高,刻有“妩烟楼”三字的精雕彩绘碑梁道:“看来,我们走不了啦。”
“呵——,说得没错,走不了啦!”杜圣心语音刚落,幽暗的天幕中突而飞雪般飘洒下无数形色妍丽的花瓣,一个清婉悦耳的少女娇笑声伴着漫天花雨自天际飘来。龙啸天抬头间,一个大彩蝶般的人影翩然舞落,卷带得满天花雨淋漓缤纷。
此人穿着一袭五彩百花大氅,脸蒙红纱。宽大的袖子上绣着十几朵斗大的牡丹。百摺大裙摆飞展开来,亦俱是形色艳丽的花朵图案。头顶凤仪大髻,跨着一个托盘大的鲜花冠,黑暗中看不清来人颜面,看身形却又不肖是婀娜女子。
此人攸然落坐于青石地上,铺展开丈把方圆的裙摆拦住了二人去路。碑坊斜对的灯火照来,将眼前之景衬现得更是妖冶诡异。
龙啸天定睛间,那个百灵般动人心魄的悦耳声音又当响起:“怎么样,我美吗?”
杜圣心侧过身,冷冷笑道:“花很美。”“呸~~谁问你花来着——。”那声音娇柔蚀骨,一声一息直往闻者心魂深处钻,“我是问你,我美不美?”她挺起胸,挥动着大袖,一阵阵令人晕眩的异香自衣袖间飘出。
杜圣心将眼眯成一缝,侧头不语。大彩蝶扭转腰枝追问道:“怎么样,说嘛———”
龙啸天闻着花香,浑身发悚,忍不住便要作呕,强提起精神拦上前道:“姑娘,请你让一让路吧。”
大彩蝶娇嗔一声,斜瞟了他一眼,轻啐道:“谁问你呀,粗野人。”她转向杜圣心咯咯娇笑道:“我要你说!”
杜圣心慢慢抬起头,侧眼笑道:“要听真话?”“我爱听真话。”大彩蝶笑音更媚。
杜圣心冷言道:“世上的真话往往不会像花儿一样美。”大彩蝶扭动腰枝企盼地望着她,笑道:“你若说真话,我一定把我养的最美的花儿送给你!”
杜圣心摇头道:“你最好不要那么做。”“为什么?”
“因为真正爱花的人,是不该把花儿摘下来的。更何况,我的真话也一定不会让你高兴的。”杜圣心似笑非笑,一双厉目深探,盯着大彩蝶红纱内若隐若现的眼睛。
“你说吧,我一定不会不高兴的。”大彩蝶紧粘了不放,一双迷离的眼睛自面纱中闪出光来。正那一刹,杜圣心双眼圆睁,一字字道:“俗不可耐!”
“该死——你真该死!”大彩蝶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满身花枝乱颤,笑声中,幽暗的面纱后两点寒星闪起,黑暗中几十个黑点挟着破空之势向杜圣心身周几十大穴飞来。灯光中看得真切,那些暗器,居然是几十个小小的花蕾!
花蕾飞起,彩蝶扑至,一股散而不乱的强大劲力排山倒海般涌来。大袖之中伸出一只鹰爪般铁手,直向杜圣心抓到。
杜圣心也不避让,脚下一挫,平平倒滑数丈,观飞蕾劲力稍衰,微微一笑,双袖挥出,一股似绵还刚的真力推出,那些花蕾立时返向回射,去势更疾,猎猎微啸。大彩蝶“咦”地一声,却也不闪不避,竟斜刺里冲向街边侧立的龙啸天,变爪为掌,向他当面拍出。
这一变捷实然匪夷,既着了杜圣心飞花的空档,又将不予防备的龙啸天控于掌下。龙啸天危急之下避无可避,暴喝一声,硬生生运动内力反向拍出。
四掌相击,两股内力震荡交错,力时将二人推震开来。龙啸天生平从不与人如此硬拼内力,方才应接仓促,未出全力,好在来人仿佛也是有心试探,两方功力相抵,消去几分。龙啸天向后退出三步,稳稳止步,心下又惊又怒。
大彩蝶更是大出意料地倒掠出两丈,嗄声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龙啸天心中着恼,冷冷道:“不是人!”大彩蝶“噢”地应了声,咯咯娇笑,笑声中杀气,戾气猛现,红纱下的两点寒星光焰更凛,尖声道:“好!那便试试我的“花开并蒂”,看看你们是何方神怪!”
娇喝甫毕,大袖上卷,立时鼓风胀作米斗般粗,从中灵蛇般窜出两条彩色绸带,两点星光闪现,眨眼间一柄尺来长的精钢短剑破风而来,一剑左刺龙啸天,另一剑径往杜圣心当面飞到,那剑尾所系正是那条细细的缎带!
那柄短剑似生灵活物,乱蜂狂蝶般在身侧穿插飞旋,后系的彩绸呼呼怪啸,搅得人头昏脑胀。
龙啸天惯以使刀,武功向来以刚猛见长,快,稳,准就是他应敌的信念,对这漫天飞舞,柔蔓般的怪异物事,一时竟不着头脑,心中明知此物实不屑一击,只须断其剑尾系带,飞剑必克,谁知那剑上十之八九俱是虚招,见时分明左刺,不等劲力贯直,却又奇异地向右扭转,如此突左突右,环旋不停,左一圈右一圈,直看得人眼花缭乱,只觉眼前星光乱舞,那剑后彩绸却是抓不得折不得。
大彩蝶见他二人分使同一路意念的剑法,功力亦是相当,心下不禁大奇。她大袖高扬,竟似全身不动,袖内双手驽使如此诡异的武功,暗夜观来直如一个搅海的长臂夜叉。她眼细观着两人的动静,眉头渐皱,慢慢将注意移转到杜圣心身上。
只见杜圣心以指代剑,双目微眯,从容地在飞绸挽环间闪展腾挪。他的动作越来越显得呆滞,越来越缓慢,竟然数度对迫近眉际的寒刃视而不见,龙啸天偶然回瞥,却见他面前的飞剑来势也在缓落,从乱蜂变化了闲蝶。
原来杜圣心将飞剑的虚招一一剥离,一步步迫着彩绸往回缩,彩绸回缩既长,劲力便衰,虚招则更难暇顾。这道理一点就通,龙啸天灵光闪现,竟呼啸一声,着了飞剑一个空档向前冲出数尺,飞绸回救不及,险些被夺,剑上虚势也立时解了。
大彩蝶此时的心思,全在应对杜圣心,只见她身子微微颤抖,向后倒退了数步,眼中神色已现疲累惊乱。
杜圣心突然笑道:“我虽然不爱摘花,但摘剑却要试试了。”一言甫毕,右手中食二指冲前一送,已将短剑剑尾稳稳夹住,长绸应声即断。那边龙啸天听得他言,突然眼前一亮,竟见到一朵银花瞬息开放,那花瓣舒展的影象清晰可辨,再一神回却见那花蒂在系在彩绸之端,于是手掌攸然探出,也将短剑应手夺下。
那飞剑上的招路诀要乃是化自花朵的绽放,杜圣心于武学参悟本高,更悉识花朵开放时花瓣的舒展规律,一旦识破天机,解招便是瞬息之事了。
大彩蝶见他二人居然破得她的“花开并蒂”,弃了双绸叽叽笑道:“好厉害的眼睛,那便再试试本姑娘的飞花大法!”娇喝刚罢,嗄地怪啸一声,大袖上卷,头上花冠,身上花氅瞬间飞散作万千碎片在空中旋风般飞舞,越转越快,结成一个堡垒般的大彩茧将她自己包裹其中。
刹那间巨形气旋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强大的气压窒人气息,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天地间躁动着一股狂暴的催毁欲,任何物事随时可能成为牺牲。!
龙啸天与杜圣心生平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可怖的武功,惊骇之余,也不敢轻谩,俱各作了应战之备,只等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暗夜中响起一声尖厉喝戾,花茧应声袭来。龙啸天与杜圣心惊觉身周仿若有万千巨力四下里拉扭,身子居然不能挪移半步,全身筋脉隐隐作痛,竟是使不出一丝力来,运起了全身功力,却发现真气全然不聚,越是运力,剧痛越炽。这才自心底升起一股惧念。
眼看那团花茧袭至眼前,强风裹面,肌体毛孔瑟瑟冷战,他二人仍不能移动半分!急难之即,杜圣心突得一声暴喝,强冲开内息向花茧挥出一掌,花茧颤危危向左偏得一偏,龙啸天猛觉压力轻减,运力往街边纵出,那花茧来势不息,堪堪擦着二人住左边冲去,眼见着前方一家店铺难逃厄运。
蓦地,半空中一个苍鹰般迅捷的黑影抄风赶至,来速之疾,形同鬼魅,闪瞬间落于花茧之前,返身来一掌拍出。
“嘣”地一声巨响,花茧顷刻爆散,滚滚气浪推震得沿街的屋宇微微摇颤,飞檐外的挂砖瓦叶纷纷坠下,乒乒乓乓碎得好不热闹。
杜龙二人惊魂甫定,回头间却见立在街心相救的正是上官夕阳!
那大彩蝶卸去了百花大氅和头上花冠,露出一个身着粉白色锦绒短袖夹袄,垂发如瀑的人形。借着临街微弱的灯光,只见此人厚膀粗腰,四肢壮实,卵圆的脸庞长着一副浓密的连心粗眉,鼻子奇大,两个鼻孔外敞,似是男子。可细看之下,浓眉与大鼻之下却偏生长了一对如画的杏眼,流转着皓月静湖般的妩媚明丽;一粒足以让男人想入非非的樱桃小口潮润鲜红。更有那通体羊脂般白晰洁剔的诱人肌肤,散发着柔腻甜美的媚惑气息。看她年纪,顶多十八九岁。
杜圣心微微皱起了眉,龙啸天也忍不住惊异地望着她(他)。这怪人一见到上官夕阳,娇声呼道:“夕阳哥哥!我可找着你了!”说话间整个人扑向他怀抱。
上官夕阳尤有后怕地长吁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推开她,指着她鼻子小声道:“你呀,看看你又变成个什么样?叫你别轻易使‘天罡玄戒’,又不听话!你真想杀了他们啊?你老这么莽撞,险些又闯祸!”他声音极小,任凭杜龙二人的耳力也听不得细仔。
怪人吐了吐舌头,努嘴不悦道:“人家一路帮护着你,你还怪人家!”
“这么说来,底楼那些人全是你点的?”上官夕阳道。
“是啊,我见你玩得挺开心就不上去了。”他二人这一答一问倒叫杜龙二人听得清清楚楚,龙啸天不信地望着她。怪人转身望望他们二人对上官道:
“这两个倒底是什么神怪?你们结了梁子吗?为什么你要追他们?”她不时地斜眼瞟视杜圣心。
上官夕阳在她耳边正色道:“你别乱说,小心把人吓着,他们不是什么神怪,只是两只普通的生魂!”
怪人脸露惊异之色,耸肩伸舌道:“只是普通生魂!可他们——他们破了我的‘花开并蒂’!恁地了得啊!”她拧紧小唇恨恨道:“就为这样,险些又毁我几个月的修练,变成这模样——气死我了!”她几乎要跳出来找他二人拼命,被上官夕阳一把拉住。
上官夕阳斜视杜圣心神情见他似已起了疑诫,急忙安抚住怪人将她拉到他二人面前,灯光炽然,怪人娇嗔一声,从衣袖内揪出一条腥红纱帕遮住脸,不悦地扭了下身子背向他二人。上官夕阳对二人笑道:“全是一场误会,这两个是我新交的朋友龙啸天,这位是杜圣心。”他着力为欧阳撑着场,可她依然懒得转身,上官夕阳窘颜道:“让你们见笑了,她是我义妹欧阳莲卿。你们可以叫她小媚惑狐狸。”
“呸!小媚惑狐狸也是他们叫的吗?他——”欧阳莲卿轻轻假啐了口,转过身来恨恨瞪着杜圣心。猛得与他犀冷的眼神相触,接下来要说的什么话却突得忘了。她怔怔地张开小嘴望着杜圣心,半晌惊呼道:“咦——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杜圣心最不喜生人,尤其是个陌生女子这样紧盯着自己,立时细目敛光,将头向后扬了扬,悠悠道:“哦?可我——却从来没见过你呀!敢问这位是兄弟呢,还是姑娘?”他使足了奚落人的损劲儿。
欧阳莲卿最受不得别人取笑她的样貌,更何况是性别,立时气得冲他吼叫道:“叫我欧阳姑娘,我是雌的!——啊不,是女的!”她气得语无伦次,上官夕阳在一边忍不住噗地发笑。
杜圣心倒没有了逗她‘玩’的兴致,高高抬起眉正色道:“如果是姑娘,就请你自重。一个年轻姑娘家,冲冲撞撞可不好。”他居然摆出教训女儿白玉婵时才有的姿态。上官夕阳听来心头一热,双目竟自有些润了。
欧阳莲卿怔了一怔,怒气更盛,咬牙道:“你——”她圆瞪着眼,指着杜圣心的鼻子气得双脚乱跳,上官夕阳急忙拉住了她。
杜圣心背起手朝上官夕阳道:“别再跟着我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这样的朋友,我也交不起!后会有期了。”他煞然地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子,缓缓地去了。
上官夕阳回味着他的话,愣愣地站着,身边还听着欧阳莲卿联珠炮般喳喳的唠骚:“夕阳哥哥,你看看他那副嘴脸!你为什么不让我好好教训他,就算变成个蛤蟆怪我也要狠狠教训他!天上地下,除了我们少主和你,还没人敢这么对我的!你怎么也不帮我呀?气死了,气死我了!”她撕扯着手上丝帕,愤愤地跺着脚。
上官夕阳突然长叹道:“小媚惑,你难道不觉得他很像我们少主吗?”
“他?才怪!我们少主是何等的少年了得,英明神武!哪像他,又老又丑又无礼!还说什么后会有期,下次让我见到了,我非揍他不可!”
“你忘了少主临走前怎么为你良苦用心了?你若冒冒失失再杀人打人,就不怕打回原形吗?”上官夕阳半怒半怜的望着她。欧阳莲卿突得鼻子一酸,低头道:“你别说了,你明知道我天天在想少主,——还老拿他来教训人家——”她忍不住小嘴憋屈着要哭了起来。上官夕阳怅然地长叹道:
“我何尝不跟你一样?少主离开我们快五十年了,眼看着玄天百年之期又将来临,还是没有他的一点消息,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他眼望沧茫夜幕,愁得发了呆。
欧阳莲卿却突然柔声劝解他道:“你刚才不说我还真不觉得,现在想想,刚才那人除了样貌年岁有些偏差,他那说话的口气和神情还真是很像我们少主,不如我们再去探探他?”上官夕阳见她终于服软,故意眯眼摇头道:“我不去,我才不碰这钉子了!”
“去嘛,顶多我全听你的,一定不冲撞他,客客气气的还不行吗?”她娇喃着摇晃他的手臂。上官夕阳笑了,道:“你有把握找到他们?”
“这太简单了,我刚才听他们说,他们正在急着找一个叫岳雪梅的女人。”
“岳雪梅,天阳有这个人吗?”上官夕阳使劲想着,欧阳用力往前拖拽他道:“岳雪梅是没有,不过前面的妩烟楼新来了个琵琶娘子,叫叶雪梅,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一定会去那儿的!”
“妩烟楼?那是妓院!”上官夕阳惊道。
“妓院怎么了,妓院就去不得吗?还不快走!”
“等等,你现在这样子能见人吗?我帮你运运功。”“该死的,你能用天罡玄戒,我却不能,我一定要剥了那瘌蛤蟆的皮为我报仇,为少主出气!——哎呀——慢点,我的脸——疼呀——”
楼栏下酒色熏香的景象,早叫翠可儿烦恶。
姑娘们繁花似锦的衣赏,凝脂堆彩的妆容,豪无情意的媚笑令她难堪。最是不能忍受的还有那一双双饥谗淫色的眼睛,一张张嬉笑无耻的嘴脸。
好在,她只是个最为低落的侍菜丫头,尽管要学着在势大姑娘,老鸨龟妈奴的夹缝中求生,但却不必顾料有哪一个酒倌嫖客会将毛茸茸的手伸进自己的怀襟。
翠可儿叹了口气,暗暗咒骂这座给自己生机却让自己羞耻的地方——妩烟楼。
作为全天阳最大最豪华的青楼,妩烟楼的招牌从南街第五家一直延挂到第十二家,绵延十里,被称为“十里温柔乡。”
八座楼栏上挂表着各式各样的金漆花牌。“啼春居“,“暖香阁”,“眠温楼”——一个个令人心魂迷离的花牌名,无不撩引着一夜掷千金的过往嫖客。却也不无一镌刻着风尘小婉们的点滴血泪。
妩烟楼的招牌,可不是随便哪家娼寮都能挂靠的。十几年来,新替旧更,先后换下八十余号楼牌名。招牌换得越快,花楼就建得越高,装点就越奢华,老鸨龟奴就越凶猂。姑娘们争得风越高,笑得越妩媚,嫖客也就越多,南街的夜就越热闹。
妩烟楼最高,最豪华的第三座花阁两月前突然易主了。来人以足够买下整座妩烟楼的天价踢走了原先最风光的“春暖阁”并挂上了一块与十里温柔乡格格不入的花牌:“琵琶雅筑”。
于是,全天阳的人都开始守望着新花魁的出现,令人不解的是,琵琶雅筑却大门紧闭,将销金客拒之门外。而从邻近的花楼上,日日见得雅筑内工匠忙碌,深夜还可闻得时续时断的笙竹弹唱声。偶尔还见得有几名面容姣好的垂髫少女进进出出。很快,有关于琵琶的种种猜测传说立时间满盈了风尘。
今天是十一月初八,不算是个特别的日子,可琵琶雅筑却选在这一天的夜里开张迎宾。琵琶雅筑的楼主花魁“琵琶娘子”叶雪梅今夜就将现出其庐山真面。
太阳还未下山,琵琶雅筑的四扇大门开启之时,守候在门前的酒倌嫖客便潮水般涌入了比皇宫还华丽的花阁。
最华美精致的装潢布局;最年轻貌美的侍女;最强壮威武的护院;最醇香甘洌的美酒;最谗人口舌的佳肴,将每一个宾客都惊得呆了。人们疯狂地哄抢座位,挥金如土。
今夜是琵琶娘子叶雪梅“开妆选婿”的大喜日子。据风尘贯例,“初水”的姑娘都会举行一个选婿仪式,按婚嫁之礼“开妆”。嫖客为了争得姑娘的初夜之欢,往往一掷千金,互相攀搏,以价高者得。因此,既便是姿色平庸的姑娘都能标得成山的金银。更何况今夜开妆的“花魁新娘”是天阳最为神密的“琵琶娘子”?
十四岁的翠可儿还算庆幸,在琵琶雅筑谋生,远比她想象中轻松。从她被阮妈妈从隔壁眠温楼买来开始,她的职责,便是照应叶姑娘的洗盥起居。
叶姑娘的厢房门永远都是虚掩着的,可除翠可儿,谁也不敢轻易地敲响它。——也只有听得应门声后,她才敢轻轻推门进去。
叶姑娘房里的花毯纬帐,绣床锦被几乎是每一个女孩心中的梦想,然而,翠可儿最羡慕的却是叶姑娘永远也看不腻也看不透的一架九曲绣屏。玉桥,小溪,遍植着形形色色奇花异卉的竹篱花坛,如幻似真的亭榭小阁——薄如蝉翼般的丝屏上绣绘着一个仙境般的地方。翠可儿每次看它都忍不住地想:“住在这儿的想必就是神仙了,难怪连叶姑娘都这般向往。”
叶雪梅托着香腮,卧在绣屏围聚的竹榻上出神地望着那道花篱。她稚嫩的脸上又挂着那层淡淡的迷离。沉默良久方听她轻声叹问道:“小翠,你说,兰姐姐说的人今天真会来吗?”
“姑娘和兰姐姐都有是神仙一般的人儿啊,她说的应该不会有错吧——”翠可儿侧着头眨眼道。叶雪梅神密地抿嘴轻笑,眼神中泛起一抹浓浓的骄傲。
翠可儿眼望着绣屏出了会儿神,乍然振起道:“哎呀,叶姑娘,快过二更了,楼下的客人们早已挤满了,阮妈妈让我来侍候你梳妆了。”
叶雪梅歪了歪嘴,叹息道:“我这么漂亮,还用得着打扮嘛?——笑话!”她朝里扭过纤细的腰背,撅嘴道:“我是不会妆扮的,那些臭男人爱看不看!”她将长长的轻纱裙摆甩出雪貂毯沿,自言自语道:“本姑娘快五百年没见生人了,这次要不是为了那个没良心的老七,我才不会来这儿作这无聊的事——”
“姑娘你说什么?——”翠可儿惊异地张着嘴。叶雪梅急忙打断她道:“我一直不明白,兰姐姐一定要教我弹“花怨曲”,还让我改了名,到处散播,说是为了引那个人来,可她自己为什么不出面呢?”
“兰姐姐是怕那人不喜欢她吧,我想只有姑娘你这般的美貌才配得吧。”翠可儿开始卖乖,这仿佛是每个侍女都会的技俩。叶雪梅挺起身来摇了摇头道:“恐怕美色吸引不住他,但也许,用这架绣屏却可以。”
“真有这样的男人?我还从没见过哩,也不知这人长什么样儿?”翠可儿不屑地笑谩着,挤眼道:“要是有他的画像,我就拿着满天阳挨个儿对着找!”她小小的眉眼间已然定固了对男人的不耻与冷漠。叶雪梅为她感到悲哀,淡淡地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见见这个人,不如你先去楼下等吧。”
“怎么等?我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啊?”
“兰姐姐说,他和别的嫖客不一样,只要他来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嘻,难不成他长了四个眼睛两个鼻子?”翠可儿咯咯娇笑道。叶雪梅终也忍不住皖尔,挥手将她驱了出去,道:“好了好了,你这老不灵精的小丫头片子,快去吧!”
“那姑娘什么时候下楼呀?”“就说,我马上来!”
翠可儿唉了一声,转出厢房向着楼廊去了。刚拐出鱼尾巷,便觉整座阁院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方才还笙歌喧嚣的大厅恁得寂静了,华灯依旧,却听不见喜乐之声,也不闻姑娘们的笑语,翠可儿隐隐有些心慌,怔了一怔,小心翼翼望向楼下大厅。
只见整座大厅俱是冠戴堂皇的人头,连丫字架梯的台阶上都站满了人。几个精壮的护院拦在架梯中央的搁台上,这才阻得意欲上楼的客人,这般人潮涌动的场面,翠可儿也是头一朝见。奇的是,大厅正中空出一个洞来,人潮正在不停地向圆外退避。
只见圆洞中央一方小圆桌边,歪身靠坐着一个顶束紫金环扣,披散着四周头发的紫衣男子。其右手掌中不停地捻转着三枚鹅卵大的精钢珠子,左手执着两方乌黑油亮,镇纸般的物事,噼啪嗑击,发出非金非木的异响,不知是何材质所铸。此物名曰“天罡砚”却是专攻短打点穴的奇门兵器。
此人身后,左右各侍立着两个身材奇高的劲衣卫卒,个个叉抱了浑圆漆黑的臂膀,碧眼金发,体肌硕壮,观形貌赫然竟是胡奴!四名胡奴夹缝里还站着一个矮个随人,乱眉鼠须,摇着一柄泥金纸扇。
那桌前战战棘棘立着几个侍客的龟奴,不知何因早吓得浑身冷汗。一会儿,人群中颤颤危危挤上来满脸堆笑的阮妈妈,向那人万福施礼:
“二少门主金安!是——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她眯着水泡般肿胀的眼睑,笑得满脸脂粉扑嗦嗦往下掉,习惯势地抖甩着熏得喷香的手帕往男子身前凑去。冷不妨左首一名胡奴怒吼一声:“大胆!”上前来扬起蒲扇大掌将她一掌扫倒在地,吓得老妈妈倦缩在地上哀号不止。
那胡奴瞪了她一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们二少门主面前卖弄?”
“是——是。”阮妈妈抚着红肿的脸忙不迭的应承。左首另一个胡奴上前来冷冷道:“叫你们的,花魁新娘子来——侍候——二少门主!”这人显然尚未精熟汉语,话儿说得哽哽咽咽,却还一样的趾高气扬。
“叶—叶姑娘?”阮妈妈为难道:“她,她是不接客的呀——”
“不接客?——你哄谁?”这时那谋士模样的随人梁林上前来:“这儿有谁不知道今夜是她的开妆‘点蜡烛’的日子。明摆着是要出来卖的,还装什么大家闺秀?”他诌媚地向座上那人抱了抱拳道“我
们二少门主肯来捧她的场,那是她的福气!今天除了我们二少门主,谁也没戏,我告诉你——”
他骂声未落,不知左前方向突地飞来一枚枚瓷“搁筷”,笃一声撞中他左脸,梁林哇地长声惨叫,满嘴里鲜血狂飙:五枚大牙,三枚边牙,一两枚门牙葡萄籽般地吐了一地。他又惊又怒,大骂道:“耻锤(是谁)?锤看塔呵(谁敢打我)?”他左侧牙齿脱落近尽,六个字尽数走音,听来当真是滑稽。
“没了牙的奴才,还敢这么横!”众人惊乱间,西北角的人群中缓缓飘来一个阴冷的声音。梁林闻昨那声,一张脸陡得瘪了。憋屈着朝紫衣男子歪了歪麻木的左脸。
西北边人群立时分列开来,人们循声而望,见不远外的小圆桌边坐了一个满脸阴郁酱色的中年男子。三十出头年纪,天庭削突,两腮微陷,微微下垂的嘴角蓄了一抹干净齐整的一字胡,眉梢眼角带着七分萧杀,三分病容,衣着打扮却极是讲究。
只见他挺起胸来,将手中酒杯稳稳地放回桌上。方才那紫衣人并非什么世家绾绔,却正是昊狮天应堡主雄剡的二儿子雄天纵。
雄天纵此时再也从不安实了,皱了皱双眉,右手转珠陡止,不耐烦地合拢左手二砚,撇头道:“大哥——你干嘛又为难我的人?”来人正是其兄长雄天恨无疑,也正是个妩烟楼真正的东主。
雄天恨冷笑道:“在我的场子上,几时轮到你——二少门主——先出头啊?”雄天纵闻言,双腮肿起,嗫嚅半天,从座上窜起来道:“我就先出头了,又怎样?门主少储的位子是你的,这妩烟楼也是你的,样样都你占了先还不知足呀?我只不过来你楼院看看你的姑娘,也不成嘛?”他站起身来,叉着腰向身边众人道:“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他为自己强撑着门面,一口气说完,一张白脸胀得通红。引得众人忍俊不禁。知他雄天纵心性的人倒也不奇怪,此人虽终日无所事事,但心智计谋可不能小覷。
雄天恨目光突得阴沉了,扫视着富丽堂皇的厅案淡笑道:“妩烟楼是我的不假,但现下这琵琶雅筑却还不是!”
众人闻言俱是惊诧,顾盼群动,窃声四起。雄天纵也是懵了。雄天恨抬着逼视着楼栏两边玉宇琼楼般的厢房,咯咯笑道:“妩烟楼前后八十四座花楼,还从来没一个敢在这儿表挂私牌的,我今天来,就是要会一会这琵琶娘子,你————来掺合什么?”
“呵,得了吧大哥!”雄天纵谩笑道:“谁不知道你不声不响来,也是想见见这传言中貌胜天仙,色艺双绝的琵琶娘子叶雪梅。找她算账是假,想一亲芳泽才是真!”他懒懒得抬头看了看他道:“说出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你又何必藏着掩着——不过倒也是,”他一改口吻,更是轻狂道:“你妩烟楼八十四花楼,大大小小一百二十多个花魁美人的初头蜡烛都叫你偷偷点了去,就她这叶雪梅,见都不屑见你,你自然是要恼了!呵——”雄天纵像是揪着了兄长的小辫子,巴不得他羞愤而死。
他们兄弟二人一母同胞,心智武功相当,无奈雄天纵天性浮夸,成日以捕虫斗兽为戏,失了父亲荣宠,倒叫生性阴沉险诈的雄天恨得了父亲喜欢,将未来统主之位相授。雄天纵自是不服,事事处处与兄长较劲。
日前,听闻琵琶雅筑暗中买断了春暖阁三个月的包场,春暖阁的鸨母见叶雪梅出的价钱丰厚,已暗中卷款逃奔。故而至使雄天恨误以为琵琶雅筑表挂私牌。
雄天恨曾几次派手下到琵琶雅筑兴师问罪,皆碰壁而回,雄天恨恼怒,亲自前往,却也吃个闭门羹。恼怒之下,潜上了隔壁眠温楼偷窥,见到两个绝色女子正在窗前授受琵琶技艺。那传艺的红衣女子半老姿容却长得勾魂摄魄,令人骨痒。而背对着窗的年轻女子背影婀娜,虽见不到相貌,也已逾天姿。正待设法侧窥她正面,不料被侍女发觉,二美人疾疾关了窗子而逃。
雄天恨与手下人循廊追出两房,好不容易又着一洞开的窗口,以为机不可失,谁知美人不见,却着了一盆丫环的洗脚水,弄得油头腻脑。此事知者甚少,却不知怎的被雄天纵探得,借此拿出来笑渡兄长。
“二少门主,请你对我们少门主客气些!”四下的窍语声中,突传来一个尖利凛洌的声音,雄天恨身后不远个昂首步出一个寒眸立眉,身形瘦长的白脸汉子,左手提了一柄龙翔钢鞭,一脸的汹汹煞气。
雄天恨故作吃惊地尖声叫道:“呀?我道是谁?原来是卖力不讨好的左蒙凝左统令——”他嗔笑着甩甩头,突地两眼圆瞪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兄弟拉家长,关你屁事!”他总算逮着个以牙还牙的良机,一嘴飞沫喷将过去,尽数沾在左蒙凝脸上。一双得意的眼睛却狠狠朝雄天恨逼视。
左蒙凝双拳紧握,立时便欲上前,被雄天恨低声喝止。左蒙凝心有不甘,只得咬牙忍过,退回雄天恨身后。
雄天恨眼望弟弟冷笑道:“你说的都没错。那又怎样?只要我动动手腕,妩烟楼哪个女人能逃过我的掌心——”
“对对对——这叶雪梅迟早也是你的,这会儿只不过逗她玩玩,这么有情趣的女人,怎能用粗鲁手腕呢?——是不是?”雄天纵变本加利,更加肆无忌惮地诋毁兄长的尊严,雄天纵终于忍无可忍地切齿道:“你闹够了吧!”
“哈——生气了!”雄天纵窜回座上,装着一脸害怕的样子向身后众胡奴作扮鬼脸:“哎呀——少门主生气了——后果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他扭曲做作的面容引得众胡奴齐声大笑。
“可恶!”猛听得低低一声喝骂,一条青影自雄天恨座后跃出,罡风呼啸,一道四棱金虹照着雄天纵头顶击落。
“大胆!”众人耳膜轰响,雄天纵身后一名七八尺高的彪形胡奴暴喝一声,举起一双肉掌迎着钢鞭顶去。左蒙凝即起变招,朝胡奴左腰掠扫,胡奴应变笨拙,只得强起一身横练硬功生生抵受了一鞭,挥拳撩拨钢鞭。他二人功夫皆以刚为强,一巧一拙,打着铿镪着力。
雄天恨潜心观察那胡奴身法,见他拙中守朴,攻势稳固,武功与左蒙凝肖在伯仲,三时两刻难分轩轵。渐不耐他二人巧姿夺势,恨声道:“左蒙凝,还不住手!”左蒙凝闻得令下,不敢恋战,一鞭撩开对手,闪身后退。
众胡奴见他退避,振臂山呼为同伙壮声。那高个胡奴洋洋自得朝左蒙凝作了个鄙视的“倒拇指”,大步退回阵中。
呼声渐止,雄天恨不怒反笑道:“老二,看不出来,你这邦番蛮子几日不见功夫精进了得啊!”他皮笑肉不笑得裂裂嘴:“这必定是你教导有方了!”
“呵——”雄天纵仰天打了个哈哈,假笑道:“怎样,不如你我兄弟二人也松松筋骨?”他是有备而来,再三挑衅。雄天恨呵呵奸笑道:“你我二人武功不相上下,几十年来难分胜负,在这大庭广众拳来脚往,只怕不雅。”
“哼,不敢就说不敢,少打哈哈!你若是怕了,就叫爹爹把少门主的后继之位让给我便罢了。”
“你——”雄天恨自来最为护惜父亲的荣宠,闻得此言,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修养,自座上一立而起怒瞪弟弟道:“平日里我再三容忍你,你莫要太过分了!”
“哼,怕你便不来了!”雄天纵见兄长动怒,兴奋地纵身起来,右手前扬,一粒钢珠电光火石般射出,口中补言道:“小心了!”
他这分明与偷袭无异,四周人众惊呼声中,那粒钢珠已距雄天恨咽喉不足两尺。一珠甫发,第二粒又追风而至,直击他膻中要穴。二珠刚出,第三粒旋转着向雄天恨头顶高处飞到。
雄天恨潜神静气,竟一动不动,眼见钢珠飞到,突然抄手自腰间一抚,众人眼前一阵晃亮,却见他左手之中已然多出了一柄三寸宽四尺余长的软剑。
雄天纵惯使左手,独门“抚柳剑”便缠藏于他腰封之中,遇敌之时出剑迅捷,势如闪电。剑光闪过,哗哗声起,竟将咽喉那粒钢珠卷了起来。不及众人惊呼“嗡”地一声,软剑陡然舒展,那粒钢珠向雄天纵回击而来。
抚柳剑堕势微沉,又将第二粒钢珠击回,身后啸声霍霍,那第三粒钢珠竟在他脑后打了个回旋,直向他背心死穴击到。
雄天恨避无可避,只得向前贴地俯出,左手挽剑驻地,剑身柔韧,着地弯折,几近剑柄。“呼”地一声那第三粒钢珠贴着他颈背倒飞向雄天纵。
雄天纵眼见着偷袭不成,三粒钢珠尽数飞回,来势凶险,自也不敢怡慢,啸喝一声,右手迎空抓出,稳稳接住第一粒,左掌舒引,掌心两方天罡砚现出,“噼噼”两声,那随后两粒照面扑到的钢珠竟着了魔般飞向他心中双砚,牢牢贴将上去。却原来那两方怪砚竟是吸钢的异性磁石。
雄天纵呵呵笑道:“不错啊老大,你我兄弟真该好好切磋一下。”
雄天恨冷笑:“你若皮痒,就让我替你好好挠挠!”他双目寒光锐发,暗暗蓄力。兄弟二人眼看即当手足相搏,门廊外突传来一阵骚乱,一个混身血污,衣裳狼籍的汉子丧家犬般冲撞进来:“少门主,少门主救我——”
“站住!你是什么人”几个守门小厮追赶进来,却见那人慌慌张张钻进人群,一头扑到雄天恨腿下:“少门主,是我——我是尹华生啊——快救小的!”
雄天恨乍然一惊,却见那人果然手下信使尹华生,却不知怎得眼斜口歪,鼻青脸肿。蓦得,门外又是一阵呼喝叫骂声传至。
雄天恨抬头间,厅门外闯进十数个护院装扮的壮汉,个个血面绽目,二话不说向尹华生扑来。
“慢着,你们是什么人?”雄天恨朝着领先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喝道。
那少年惨白削瘦的脸黯得一黯,剑眉微敛,双目如炬般紧紧盯着尹华生的咽喉,抖擞着右手一柄两尺长的三梭怪剑。
雄天恨不认得此人,却是认得那剑。唇须微耸,斜眉哂笑道:“我道是哪位少年英雄,原来是曳云山庄孙少爷。”来者正是曳云山庄任曳云的嫡孙任镜亭。
任镜亭斜眼察观他良久,抱拳道:“这位莫不是雄少门主雄世伯。小侄冒昧了,常听祖父和爹爹提起您。”
众人见他彬彬有礼,仪表堂堂,以叔侄辈份自谦,俱各心生赞赏。
“不敢当——你我年岁相去无几,兄弟相称即可。”雄天恨冷眼瞧着这个年轻小子,打个哈哈算作还礼。
任镜亭剑眉长舒,两颊缓过一丝朗润,一揖到底道:“世侄不敢。”雄天恨高高扬起眉道:“好说。孙少爷今天可也是来捧叶姑娘的场?来了就好嘛,何必带了弟兄家伙,这般客气。”
“世伯盛情,小侄改日来拜。”任镜亭寒眸逼视尹华生道:“小侄今日是奉了家父之命,前来追拿欺辱我姐姐的无耻恶贼。”他一语甫毕,那邦壮汉立时拳脚蠢动,怒目圆瞪,吓得尹华生颤凛凛挪藏到雄天恨身后。
厅上众人也大都猜到了事况始末。却原来雄天恨好色,手下有众多尹华生之类访美信使专为他搜罗美色。任镜亭的胞姐任薇晗是天阳有名的“宝宝美人”。人传她美艳绝伦,天姿国色,却因一生下来便三魂不齐,七魄不全,长到二十二岁上,仍不会叫爹爹妈妈。其父任朋年引以为耻,将她长年禁养在家中,极少与外界接触。
今日清晨,庄院后花院耳门漏闭,在花院嬉玩的任薇晗不慎走失,恰巧被宿赌败回的尹华生撞见,将她诱至阴僻角落施了迷药,准备带回天应堡献给雄天恨。所幸守护的庄卒察觉,任镜亭亲自率了众人解救。尹华生寡不敌众,弃了任家姑娘负伤逃遁了一天,才到得妩烟楼寻求主人荫庇。
雄天纵突而笑道;“大哥,你可真是好艳福啊,连任家的‘宝宝’也差点落入你手,只可惜到嘴的鸭子又飞了呀。”他笑得前鞠后仰。雄天恨闭口不语,一张脸青紫不定。
任镜亭留心观望雄天恨表情,见他满目羞愤,却仍装着若无其事般将尹华生掩在身后。心知强取不得只得装起一脸恭敬的笑容抱拳道:“小侄常听得爹爹说,雄少门主是玄天界少有的英杰,赏惩无私,治下有方,对后辈小生更是仁爱。小侄今日迫于无奈,恳求世伯相助,擒住了恶贼,也好让小侄回家向父母复命。改日山庄定当携礼拜谢世伯大恩。”他诚惶诚恐地一揖在地。
雄天恨闻言竟是怔了。任镜亭觑路设堵,先给他戴了顶大大的高帽。一番谦恭表相在旁人眼中看来实是迫于无计,诚心求恳。雄天恨不知他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心中虽是恼怒,却也不敢当众露乖,含含糊糊哼了一声,讷讷道:“令尊谬赞了。如那恶贼确实来了此处,只教你孙少爷开口,必将他擒住交由孙少爷带回去处置便是。”这当口他骑虎难下,只好真装作一副大义凛然。
任镜亭心下窃喜。狐已入囚,当即收网关笼。正起腰杆将纤长的手指向尹华生一指道:“是他!那便是欺辱我姐姐的恶贼!烦请世伯为小侄作主了。”此言一出,厅上人群微微骚动。雄天纵皱起眉来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惨笑道:“嗨——嘴上无毛的小子,办事就是不牢靠啊。”
任镜亭见众人神色有异,正自懵懂,却听雄天恨长声笑道:“孙少爷,你想必是弄错了吧。这位兄弟是我座下的信使叫尹华生,并非什么恶贼。”他转头喝斥身后道:“华生,还不快来见过孙少爷!”
尹华生惊魂未定地瞄着场上气势,心知主人有意庇护,立时胆壮,上前来向任镜亭虚情假意地一揖。
任镜亭如梦初醒。自己年少识浅,一时莽撞,错失了入主之先机!雄天恨摆明了仗势欺小,庇护恶仆,他一个初涉江湖的毛头小子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任镜亭急怒之下,一张脸涨作紫黑,窜上前来冷笑道:“好,好,好!好一个雄少门主,果然是名不虚传!欺男霸女,纵容恶仆,当真是英明贤德得很哪!——”
雄天恨目闪寒星,呵呵恶笑:“好个放肆的黄口小儿!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吗,噫测之词无凭无据敢来这儿大放厥词!”
“那便怎样?”任镜亭仰起脸来,高声驳斥:“我们这些兄弟都是人证,捆我姐姐手足的绳索便为物证。今日我定当擒了这恶贼去,谁拦也不成!”他怒目圆瞪,虹光烁舞,三棱剑一翻一挺,假意夺攻雄天恨,右臂暴长,向其身侧尹华生抓去。
雄天恨呵呵淡笑,蓦得伸手望上一引,三指成勾,稳稳掐住三面剑身。任镜亭惊起回夺,但那剑仿若嵌入石壁之中,哪里夺拔得动!任镜亭心下惊惧,一张脸瞬时涨得发青。
雄天恨斜睨他眉目,强抑心头怒火,诌笑道:“唉——孙少爷莫要生这么大的气嘛。这其中想必定有些误会,大家仔细商计,切莫动肝火嘛。”他漫不经心地一撒手,任镜亭收力不及,竟仰天跌出数步,险些露丑人前。定神来稳住身法,直引得身旁蔑笑之颜无数。他自小千人捧奉,哪曾尝过这般难堪,羞愤之下竟浑身战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却听雄天恨一脸谦和地上前来软语道:“好在,孙小姐也无甚大碍,只怪我驭下无方,冒犯了贵庄,我这里便向孙少爷赔礼了。”说着当真恭恭敬敬向任镜亭一揖。在旁人众无不大惊,立时窃语成涛,暗赞雄天恨的友恭气度。
任镜亭双眉紧皱,怒不可遏,正当发作竟见雄天恨厉声喝斥尹华生道:“还不将‘宁沁丸’交来送予孙少爷,好让他带回去救治孙小姐!”尹华生惶恐应承,在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双手呈上。
“‘宁沁丸’乃是宁神安气的良药,亦有通心透窍之神效,或许对孙小姐多有助益,孙少爷笑讷吧。”雄天恨满脸堆笑地将药传呈上来。这一下更引来看客阵阵钦赞之声,只有雄天纵不屑地冷笑一声,低低道:“收买人心——老伎俩了!”
任镜亭从小护惜姐姐怜楚,听得这话,只觉五内俱焚,羞恼齐迸,朝雄天恨恨恨地干唾了一口道:
“你少在这儿惺惺作态!当我是三岁小孩好唬弄嘛!今日我既已到了这里,便无半途退缩之想,这恶贼是一定要拿的!待得查出谁是指使之人,再算他的账!”他言指无他,双目死死盯着雄天恨
听着此言,厅上人众尽数骇然,看来这小子是不想就坡下驴,硬要在太岁头上动动土了。
雄天恨心下也觉有趣,嘎声道:“贤侄,人道是‘关公庙前好烧香,怨家宜解不宜结’这道理你爹爹妈妈总该也教过你吧,我好心好意赠花赔礼,你可千万别好戏唱过了头。逼得我以大欺小可就不妙了!”他嘴上漫不经心地笑,眼角已然凶光毕露,抽动不止。
雄天恨杀机已萌,看客们也知其中的利害,悄悄向四周退避,空圈开始寸寸扩张。很快,大厅中四张桌几边只剩下雄氏兄弟和任镜亭三人!
空气在不断增压,随时都有爆裂之虞。雄天纵依旧按兵不动般旁观。任镜亭一双清俊的眸子紧紧盯着雄天恨胸部以下的部位,暗暗摩挲着掌心的细汗。
雄天恨笑着,比任何时候都笑得轻漫。要置这小子于死地不难于拧烂一只蚁子,但他必须找一个最光彩的方法来拧!得罪曳云山庄并不可怕,只是他从不落一话柄于世人!
雄天恨阴沉的脸色乍然朗了,慢慢立起身来长叹道:“很好!后辈小子之中,你这样的血性男儿,也是难得。你来我妩烟楼踩了我的场,撕了我的面子,还想带走我的信使,我雄天恨若这般依了你未免也太‘来而不往’了。我若当众与你动了手脚,又难免辱没了贵庄——嗯,是不是?”他淡然地轻笑了一声沉吟道:“不如这样吧。事情既然由我的信使引起,自当是我理亏。我先让你打我三拳,我再还你一拳。俱各不能还手!”他特意地伸指向任镜亭示警,继而道:“你若能三拳打倒了我,便是我输;若打不倒我还能挺过我一拳也算我输,我便将尹华生交由你处置,你看怎样?”他双目异光炯现,笑得烂漫无比。
众人闻得此言,顿时沸然。谁不想看看这般稀罕的两个人打这般稀罕的架?
任镜亭斜睨着雄天恨不无诡诈的笑颜,心里也不由得踌躇。他虽生于武林世家,自幼勤操武学,但却没有对敌的实战经验,谁想这头一遭便是如强硬的对手,要想退缩却已是万万不能,况且对方开出了如此诱人的“彩头”。
他沉下眉来飞快测算了一番,突然挺起胸道:“好!我们便一言为定,小侄若侥幸胜了,还请世伯践约便是!”
雄天恨嘿嘿笑道:“一切依你,你这便出招吧!”他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身上衣袍,长身背手而立。
厅上人声立时消匿,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二人。任镜亭眼中闪过一丝煞气,轻抱一拳道:“如此,小侄便得罪了!”语音甫落,压掌的左拳内勾,右脚下挫蓄力,一招“霸王敬酒”飞身纵上,右拳径往雄天恨膻中气海擂出。其势之凛锐不可挡!最简单的招式往往最有效!
厅上人众的惊呼声中,任镜亭兴奋的眸子立时转作了死灰色。再看那雄天恨,双眼微眯,神情怡然,竟笑得如沐春风般惬意。场上人众立时懵了。
雄天恨咯咯笑道:“贤侄你太客气了,我胸口不痒。你尽管使足了力气打,机会只有三次,浪费了岂不可惜?”他笑言似针,轧得任镜亭牙关酸冷。
方才他一拳攻出,虽不过三五分的力气,但此如快捷的攻势,常人想及时备避也是不易。然而那雄天恨的膻中丹田仿若一个塞满了绵花的空穴,这一拳攻出,便如泥牛入海,力道竟消解无形。任镜亭始知他其中有诈,此时却已是船到江心返还无望,只得暗中防范,将他的冷言嘲讽和血吞下。咬了咬牙道:“世伯厚爱,小侄敢不从命!”他右拳指节咯咯微响,全身劲力贯将上来,猛得暴喝一声,右拳再一次流星般递出。
雄天恨眯眼覷准了他落击的部位,正待重施故计,移力卸力。却不想来拳虽势象凶猛,力到中途却陡然消缓。雄天恨正感困惑,任镜亭右拳五指微坦,露出整面手掌来,双目杀气立现,掌心外翻。“波”地一声,实实击在雄天恨心口。
雄天恨虽已防护,却错将真力移卸他处,正让他着了个空。此掌虽中途蓄力,但劲力自内而外缓泻,初起时无甚感兆,趁人之不防,随即将强大内力暴泻而攻,实为奸险。这一掌正是曳云山庄代代嫡传的“摧心掌”。任镜亭年纪虽小,但在这路掌法中的造诣却是不凡。
雄天恨一时神松,居然阴沟里船翻,恨得牙根直痒。仗着自己内功深厚,才堪堪挺过这掌,但仍觉心脏心脉诸处乍热乍寒,手足发麻,当下闷声咳嗽,抚住心口退出一步。
他身后随侍的左蒙凝跨上步来,怒指任镜亭骂道:“小子,你敢使诈!”立时便要白刃相见,被雄天恨操手拦住。雄天恨调匀气息点头道:“儒子可教,后生可畏呀!好,拳也罢,掌也罢,还有一次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喔。”他眼中微笑,唇齿间已然露出难掩的恨意。任镜亭一招突击得手,胆气又壮几分,抱拳笑道:“小侄承让了,这便来敬。”
他语虽出口,却长长收紧一口气息凝立不动。双目炯炯,望着雄天恨。雄天恨苍白的脸色更显阴沉,二人就这般对峙着四目俱凛。短短五步之距,杀气满盈。身周观战的看客皆尽屏气以待,只听得索索向后不断退步的声音。
左蒙凝双目不住地扫视着任镜亭身后的曳云山庄众人,他已暗中让附近的门下卒人赶来,将曳云山庄众人紧紧包围。此时,包围圈中却不知何时多出了两张陌生的脸孔,俱各是壮盛之年,满脸的森冷之气。一个衣着精劲,双目无情;一个白衣锦袍,剑眉沉霜。左蒙凝可不介意多出两个冤大头,只对这二人淡淡一瞟,转头盯紧了雄任二人。
任镜亭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雄天恨漆黑的瞳仁,他在等待一个最有利的机会。突然,雄天恨那两道眼脸终于合了一合,刹那间,任镜亭伶俐的身影飞纵而起。右掌雷霆般拍向雄天恨胸口。正是一招“摧心掌”中最为阴狠的“万劫不复”。这一掌蓄力充沛,凛厉异常。眼看着雄天恨又当受创,雄天纵也不禁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然而,随着一声“波”的异响,雄天恨面含阴笑,前胸挺进。任镜亭“呵—-”地怪呼着面部肌肉抽蓄,风卷残叶般向后歪斜着跌退出去,“碰”的一声重重撞在身后一张梨花木桌上。
他昏昏噩噩间,只觉身后传来一股绵中带刚的强大劲力,立时将他失控的身子稳稳定住,紧接着“咔啦啦”几声脆响,那桌脚下四块大方砖应声碎裂。
他定了定神,两眼金星乱闪,咔出一小口血来,胸口气血翻腾,所幸神志渐清,自知乃是死里重生了一回。原来雄天恨在他落掌之时,暗中将强霸的内力推顶上来,任镜亭天真的听信了他“俱不能还手”的约定,只攻不防,却不想被自己的掌力反震回来,这一掌无异是打在了自己身上。
不等任镜亭脚力恢复平稳,雄天恨突得目光闪烁,朗声大笑道:“贤侄你打累了,世伯这便不客气了!”
他一语未毕,苍鹰般的身影已扑了上去,大掌凌空劈下。
雄天恨这一日来的羞恼、怨毒尽数泻在这一掌上。誓必将这无礼的小子立毙当场。这一掌之疾之猛无可匹敌,直吓得四下的看客两眼齐凸,张嘴难呼。任镜亭避无可避,心中惨呼“我命休矣”闭目待死。
雄天恨原以为重伤之下的任镜亭势必触手即倒,谁知他拳当着身,便觉有一股绵软之力如弹簧般将那劲力尽数拉紧,不等他心意愕转,那根无形的簧索猛地反弹而来,雄天恨暗叫不好,却收力已晚,瞬息间自己的身子也风筝断线般反弹出去。
身后的左蒙凝惊喝一声,抢上前来欲将雄天恨托住。谁知来力甚猛,连着他两人一起向后跌坐出去。雄天恨只觉全身肌骨乱颤,牙齿牙龈麻痹一片,胸中气血乱涌,使力压控徒劳,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方才缓得一缓。可立时又觉全身刺冷,哆哆嗦嗦对尹华生道:“快—-九阳丹。”尹华生早吓得六神无主,听言忙上来拉扶雄天恨,取药侍候。
左蒙凝双眉紧皱,挣托着爬起,恶狠狠瞪着瘫软在桌沿,脸色惨白的任镜亭道:“你——-你怎么会使我们少门主的‘玄冰九煞’说!”
任镜亭浑身虚脱,喘息不止,眼前金星乱闪,双耳轰鸣,根本不知道雄天恨乃是受到了他自己的雄氏独门绝学“玄冰九煞”的阴毒之气。方才雄天恨一拳击来的刹那,身后顶来一股绵柔又强悍的力道,两力交夹,他只觉自己全身肌骨已被掏空。昏昏沌沌中,两力又瞬间互抵消逝,折磨得他精疲力竭,四肢无力。
此时闻听左蒙凝喝斥也无力反应,双手扶着桌沿慢慢地软了下去。于此同时,雄天恨气息恍定,颤抖的手直指任镜亭身后。
众人齐将目光转向任镜亭委顿下去的方向,只见那方梨花桌后已劲松般挺立了一人——三十余岁样貌,一袭俊挺的白色镶蓝梅花苏绣缎袍,眼梢唇角半含着幽冷而漫不经心的笑。一只长袖中微露削长手指的右臂轻巧地搭在桌沿。
“你是什么人?”左蒙凝惊恐而愤怒地喝道。
“孙少爷———”人群中赶上来几个曳云山庄的卒卫,将任镜亭搀了起来。白衣人冷冷瞟着他们退出,这才淡笑着收回了他长伸的手臂。攸然间,那张花梨桌台“啪啦啦”一阵响,瞬间呈纵向散碎成一堆薄木条,木屑纷飞,白花花泻了一地。
群客的怔惊中,堂皇的花阁寂静若死!
左蒙凝的眼角不住地抽动,在他眼中,面前这个儒雅淡漠的白衣人形已然是个从地狱钻出的鬼魅。他震惊,诧异,继而惊惧愤怒。他挺上一步逼视着白衣人道:“你是曳云山庄的人嘛?”白衣人轻轻启开双颌,唇边挂起一丝不屑的漫笑,转头不理。
任镜亭在众庄丁的搀扶下寰转过来,怔怔地望着白衣人。见他眉宇轻涩,多有阴郁,虽出手相助但敌我不明,又见他对左蒙凝之问话不置回理,料想也非山庄中祖父座下的某位“食客”。便试探着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敢问大侠———”
他正想询名以谢,白衣人看也不看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冷冷截断道:“我当不起这样的称呼!”
任镜亭立时怔住,痴愕地看着那张似笑非笑,似愠非愠的脸。却见白衣人眯起双眼,淡淡扫了扫他,正色道:“年轻人,我十分欣赏你的胆气,只不过也得称称斤两啊!”他言下之意,当是奚落任镜亭有勇无谋不自量力。言辞间,分明以一个长者的身份训诫他。
任镜亭心中微微不忿,自出娘胎,从没有一个外人敢如此对待他,若自己不是刚从他腋下重出生天,他定当窜起与之驳斥,此时心中虽有不悦,面对那人严正之色,心中无端怯了,闷声不语。
“人外有人,当真是见教了。”这时,对桌调息已和的雄天恨淡笑一声,甩开陪扶的手,仔细打量了白衣人,斜眼浅笑道:“敢问这位朋友名号。我雄天恨已是许久没碰到你这般对手了。”他目光渐渐森历,却仍装着三分的友恭谦和。
白衣人眼露篾光,冷笑道:“既为对手,何当‘朋友’二字。”雄天恨两颧肌肉不自禁地冷颤,强忍戾气,仰首道:“好!——那么,你就报上名来!”也许最直接的方法反倒最有效。话虽说出,雄天恨感觉自己所有的尊严都在被自己一层层撕下来。
一边的雄天纵双眼一眨不眨地瞧着白衣人,仿佛正在瞻慕着一座神祗。他心中有个大大的疑惑: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地如此厉害?就凭他方才那隔桌一攘,量功力绝不在他兄弟二人之下,怪不得早已气得疯魔也似的兄长也不敢轻举妄动。
厅上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他的回答,无数不安惊异的目光汇到他脸上。白衣人笑了,悠然地背起手,将身板挺地笔直。那眉那眼神,甚至是那两粒微露的门齿都在炫显着他的得意与不屑。许久,那一切地光华急敛骤收,仿佛消逝了夕辉的地平线。自其紧契的齿间滤出三个字:“杜圣心。”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刀刀刻进了人们的脑子里,顷刻间堂厅上俱是交头接耳的嗡嗡人语。
杜圣心身边一直铁着脸的龙啸天此刻也是满心不解。方才他与杜圣心好不容易从五福阁脱身,却因两个过路嫖客的谈论稀里糊涂地进了妩烟楼。杜圣心向来修性自律,江湖中人尽皆知,如今却只是听说有一个叫雪梅的妓女便混进了烟花之地,传言出去,只怕便会是江湖一大奇闻。
龙啸天相信杜圣心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否则所有认识岳雪梅的人都知她绝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便何况是他?既然来了,他想不透就只好看着。
可现下的一切已经开始变得荒诞,从来都只问“于我何利”的杜圣心竟充当起了“侠客”。
“难道救一个曳云山庄的人再骂他一顿,从而得罪一下天应堡会对他有大大的好处?”一切已经超出了龙啸天所能思索的逻辑范围。所以他干脆不去想。
但有一点他却不得不想,今夜的江湖中人仿佛被人事先分成了二拨,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赶到了五福阁,而这儿的人显然并不认得他二人。龙啸天很想笑,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想通了杜圣心为什么要让雄天恨难堪了。
堂厅上的局势十分微妙,杜圣心是猎物,却又是最终极的猎手,看似被动,却稳稳掌控着一切。
雄天纵见兄长按兵不动,也想出来露个脸。哈哈干笑两声,噼啪转着手心钢珠,侧睨杜圣心道:“你——不是曳云山庄的人,那却为什么要救他?——-难道你是善和门的人,故意来找找碴,显摆显摆?”他虽言辞轻狂,故作疑惧之色,却叫杜圣心原本淡薄的冷漠陡然犀利起来。
杜圣心淡淡地打量着他,突然不怀好意地冲他露齿一笑,却猛地转头瞟视身后的曳云山庄众丁道:“带你们孙少爷走。”他淡然的声音却天生是一种命令的口吻。曳云山庄众丁无措地环顾一下周围的气氛,立马搀起任镜亭退向厅门。
雄天恨笑得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头上雕着一张笑脸。左蒙凝已经暗暗布署了千余门卒将琵琶雅筑团团围住,然而没有得到雄天恨的指令,摄于杜圣心的气势,往日里最是急功近利的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曳云山庄众人在杜圣心的掩护下,一步步退出堂厅。
任镜亭神志微清,转身向杜圣心道:“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杜圣心没有置理他的好意,蔑笑的眼神中隐隐浮出一分得意之色,顾自与雄天恨漫不经心地对峙着。曳云山庄众人终于退出了妩烟楼。
左蒙凝眼见着错失良机,终于追悔不已,一声令下,天应堡卒卫将杜圣心与龙啸天团团围住。当下里众人只顾着厅中事况,门廊外趁乱飞步混进数人。青剑烁光的俊面郎君正是上官夕阳,他身边粉衣锦袖的美貌少年却是改换了男面的欧阳莲卿。
他二人被堵在门口许久,目睹了任镜亭问罪遇险,被杜圣心所救的全过程。趁此时天应堡增兵,向杜圣心靠近。上官夕阳欲伸颈向前,冷不妨左边一只有力的大手突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回头一看,见是善和门四通令谭厅桐。谭厅桐向厅心呶了呶嘴道:“别动,看着!”言罢,一双漆黑滚圆的大眼看着杜圣心一眨不眨。
上官夕阳欲笑不能,老四虽位居四大通令之末,但却是四人中心思最为缜密的人,他既阻拦,一定另有缘由。况且与他终日伯仲不离的三通令洪天洋也必在附近,那做事向来转过八条弯的洪天洋也一定不会让他这么莽莽撞撞上去的。无奈之下,只得与身边的欧阳莲卿互望了一眼,暂时充当普通看客。
杜圣心已成瓮中之鳖,却仍神情自若,满目轻狂。雄天恨调息已毕,挥开众人守护,上前来故作愠怒的喝骂下属道:“全部散了!这是待客之道嘛?”厅边众卒只得无声无息地退了开去。
雄天恨似笑非笑地看着杜圣心,嘴角突显出无限的嘉喜神情,转而大声命令从下在杜圣心近前的桌上摆好一席好酒好菜。
杜圣心冷眼观得宴成,微微轻笑,也不客气竟真在桌边坐了下来。雄天恨在其对而陪坐,大笑道:“不打不相识,佳客远来,在下自当一尽地主之谊。尊下赏光,与我喝上一杯,交个朋友,如何?”他装得若无其事般向杜圣心举起一满杯酒。
杜圣心轻咧唇角淡笑道:“堂堂昊狮天应堡少堡主,会交个令他难堪的人作朋友?”他丝毫不予颜色,瞧也不瞧那桌上的酒菜。
雄天恨脸上微微一僵,屏压怒气呵呵笑道:“也罢,你既不肯作朋友,就作敌人吧!来,我敬你这敌人一杯!”他双目豪气渐生,稳稳向他端起了身前的酒杯。
看客们见他二人方才还是剑拔弩张,一转瞬同桌把盏,一杯酒居然敬向敌人,当真是万分匪夷。焉知,此时的雄天恨,那杯中之酒眼中之情,却无一丝虚假。
人世间敌人与朋友却当同一类。一个有资格成为你敌人的人也必定可胜任朋友。
“非友即敌”正是杜圣心和雄天恨这一类人的生平信仰,芸芸众生,险诈江湖之间如若觅不得一任知已,能有个势可相当的劲敌也当是人生一悦!
杜圣心轻挑唇角,眼中轻狂之色大减,双目宁视雄天恨,缓缓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杯倾,酒尽。杀气现!两虎相峙,厅心的空气瞬间紧缩。
杜圣心轻轻放下酒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雄天恨全神注视着面前这张静漠冷酷,骄傲中又不失尊范的脸。那是个危险的黑洞,无时不令他好奇,又无时不令他心生惊惧。———从没有一个陌生人,能给他如此可怕的感觉!
雄天恨终于开口:“你既非曳云山庄的幕客,为什么要出手救任镜亭?既已出手,怎又说不是为了救他?”
杜圣心谩笑着侧视厅中看客,悠悠道:“敢问妩烟楼,是什么地方?”
“烟花之地。”雄天恨答道。杜圣心笑:“既是烟花之地,不赶走那些惹事生非的人,搅扰了花魁盛会的良辰美景,岂非无趣。”他眼中闪烁着狡黠而轻浮的笑意。雄天恨蓦地怔了。
“哈———说得好。赶得妙!”这时忽闻雄天纵大笑着向酒桌绕来,对杜圣心道:“却原来,你也是为了花魁而来,早说嘛,何必弄得一场误会。”他竟装得熟皮熟脸,伸手朝杜圣心肩头拍去,立时间,一袭刚劲的掌风罩盖而下。
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搭,其掌下却暗蓄着虎狼之力。在旁人众看得真切,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雄天纵神色镇定,双目历光烁烁,掌下之力非同小可。
杜圣心淡淡一笑,茫若不察般欠身探出右臂,抓向桌上酒壶。间不容发间轻描淡写地将右肩前带,避开了那致命一拍。
雄天纵脸上微微一涩,只得迅速转换手势佯装提袖。对座的雄天恨目睹一切,却也不甘作休,朗声笑道:
“来,来,来!我来替你斟酒。”说话间,右掌疾出,搭上杜圣心右腕,拇指紧紧锁住了他手少阴肾胰筋,内息暗吐,将他牢牢制住。
杜圣心面不改色地回以一笑道:“不敢有劳!”语方出口,右手拇指疾向腕部挑出,那条被扣的筋络向上侧转,一丝酸痛过后,竟奇迹般滑出控制.
这闪瞬间的微小动作,暗藏着莫大的急智和胆略。当然,若非他身集修罗神君和心砚,两大高手无上的功力,既便能冒险脱出,也势必筋脉受损。雄天恨对他心生赞慕,却更加地惊惧于他.如此强悍的对手,只怕留作大患,想到此,脸色俱是变了.
他正欲收控五指再施以力,杜圣心握壶的右手,自他腕下空档急速回挽,微挑的拇指指尖,从他腕部诸脉抚琴般疾划而过,内力进透,雄天恨右臂酸痛难当,不觉松了开去。
正此时,身后的雄天纵大笑道:“嗳~~别客气!|”语尽手到,大掌掩来,死死顶住了杜圣心回缩的肘弯.
“言之有理!还是我来。”雄天恨说话间,弃开了脱力的右臂,左掌倏然抓出,复施故计,虎口朝上,四指掐紧了杜圣心腕底诸脉,拇指紧扣腕骨,慎防他再度脱出.
他兄弟二人嫌隙本多,此时却同仇敌忾,一齐将杜圣心制住。在旁众嫖客乍一看来,他三人脸色淡定,笑颜甚欢,只道他们真在推让酒壶。只有桌前左蒙凝等人屏紧了气息,静观三人拼斗。
天阳两大高手合力挤兑一个初来的过客,而那人却仍能含笑端坐,泰然不惊,这实在大出左蒙凝意料。左蒙凝双手掌心、额头上已有汗珠渗出。
杜圣心若有若无的笑容映进雄天恨双瞳,正在慢慢变得尖刻。雄天纵看不见杜圣心的脸,却渐渐感觉自己的视界一阵清一阵糊,右臂颤抖不止。
高手之间比拼内力,变招之迅捷精准,关乎成败。而功力内劲的高下之分,更是由不得半点虚假。雄天纵渐觉不支,猛然发现杜圣心臂上传来的内劲,除了他本人刚柔并济的真力,居然还夹杂着兄长的“玄冰九煞”。
雄天纵自不会误以为杜圣心偷学了他兄长的武功,心下惊愕,凝望兄长神情,恰见他亦是双眉紧锁,不时地回望自己,心中突然想道:
“坏了!原来这杜圣心是在让我们自相残杀!”想到此际,心中突生邪念,故意笑道:“好好!那就有劳大哥了!”说着话,竟猛地撤回了右掌.
雄天恨也正在为杜圣心腕上,何以传来弟弟的内力而疑虑.却不料弟弟突而退去,一股绵中夹刚的奇异内劲骤然涌进,他刚悟悉杜圣心乃是借力渡力,在暗中引导他兄弟二人互拼内力,弟弟这一去,无异是将他推到了刀口上!而杜圣心体内居然有一柔一刚,一正一开邪,一阴一阳两种完全相悖的内力相融共辅,功力之强更是远在己之上,实是匪夷所思!
杜圣心正在全心持衡两人攻来之力,突觉后肘一轻,对面的雄天恨面露惊色,心下巧转一念,猛地握紧右手五指,奋力一振,将余力稳稳归向掌心。
震得掌心那酒壶壶盖突地跃起,几与同时,雄天恨自觉左掌微麻,侵髓的内息陡然消止,知是杜圣心撤力休战,急忙顺阶下台,缩回了麻痹的左掌.
他跳起来愤愤地瞪视雄天纵.杜圣心轻抬左掌控住跃起的壶盖,不屑地冷笑,悠然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再不紧不慢地喝下去。
转瞬间,雄氏兄弟间满含怨毒的眼神之战又起。雄天纵不时地暗瞟兄长,玩世不恭地窍喜偷笑.雄天恨双拳紧握,脸色阴郁已极,却碍于强敌近前,不好与他反目,只得强忍着咽了一口气.
厅上众看客大多不明他三人方才的战况胆负,越看越是一头雾水.只有龙啸天望着木然地左蒙凝,轻冷笑一声.
突然‘噼‘地一声轻响,杜圣心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空杯,自座上长身立起.正声道:“叶(岳)雪梅是我的,今夜无论是敌是友,我某人也绝不相让!酒已经喝了,话也问完了.两位——-请吧!”
“好!爽快!既敌非友,雄某便也不客气了!”雄天恨面色微敛,眼中凶光毕现,狞笑着吐出一句话。
杜圣心斜睨雄天恨,眼中满是鄙薄之色.左蒙凝心领神会,举掌示令,立时便见四周天应堡的门卒暴喝着,抡枪向杜龙二人围拢.
“住手!”头顶突闻一声娇喝,大厅内紧郁的气氛滞得一滞,众人纷纷停了动作,抬头观望.
只见楼栏边不知何时已立了四名分着红,绿,黄,白四色绢裙,面蒙纱巾的年轻侍女.她四人的衣饰奇特,云袖垂地,衣带甚长,莲步轻移,顿生飘飘浮仙之感.
四女中央缓步上来一名圆脸淡眉,目有蔑色的黄衣少女,正是侍候叶雪梅的翠可儿。她奉命前来察看众客,适见厅内斗争愈烈,于是不忿。探身扫视堂下道:“今夜是叶姑娘的开妆盛典,谁也不许造次!”
“嗨—-你这小丫头,你谁呀?”不知是谁顶了一句粗,翠可儿拧眉低呼道:“春蚕——”
呼声甫落,一团红影自众人眼前飞闪而过,随即厅西角有人惊声呼喝.未及众人循声观望,那团红影已扑回楼栏,正是那着红衣的侍女.翠可儿漫声问道:“怎样了?”
“冰蚕丝十根,缝上了。”红衣女子躬身答话.语音刻板,万分诡异.众人方听她言罢,便有一阵呜咽怪声,带得一连沓惊呼自厅西角响起.
众人回头间,方才出言顶撞的天应堡玄字营千总沈金池,神情惊惧至极,双手在自己颌部狂抓狂摸.自嗓底发出尖历的嘶吼声.其身边众兵卒,人人面如土色,不自禁地四下避走.
转眼间,却见沈金池嘴边和掌缝间,不住地渗出血丝.众人这才见到他双唇已被几根透明丝线般不知质地的物事,缝了起来.连他本人也不知是何人何时所为,难怪得惊恐莫铭.
翠可儿笑道:“不用慌,冰蚕丝遇热血即化,一会儿便没事了。”
“妖女!使的什么妖法!”暮地,沈金池身边响起一声怒喝,几名玄字营的卒士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齐齐拔了刀剑,挥舞作势.翠可儿也不惊愠,转头又向身后呼喊道:“夏蝗、秋蛛。看你们的了。”
她呼声刚落,又有黄绿两团身影飞扑而至,随即那边厢上又是一片混响,桌翻凳倒之后,两团身影飞回,众人定睛回望,西厅地上,三名玄字营门卒绻缩在一起,蠕蠕而动,面泛青绿,口吐黄沫,手足四肢不住地抽搐,言语神志已失.另有两名卒卫,嘴上身上俱被缠上了黄白色如同蛛丝般粘稠的物事,也都动弹不得.
众人见得此景,这才不由得瞠目而立,厅上立时死寂一片.
却闻翠可儿道:“姑娘吩咐了,不伤他们性命。夏蝗毒秋蛛丝只是让她们住嘴而已.谁若还敢放肆,冬蝇毒可就要厉害得多了。”她脸有信色地斜视身后的那名白衣女子.
群豪方才识见了三位侍女鬼魅般可怖的手段,俱各如堕魔魇.谁也不敢以身验试那“更为厉害”的冬蝇毒,怔怔地看着翠可儿。
翠可儿心中窍喜,想不到这般轻易就吓住了这群狂乱的氓徒.她凝神扫视堂下群客,目光在厅中央杜圣心等人脸上悠游了一番,朗声道:
“诸位,方才多有得罪了.今夜叶姑娘的开妆盛会,非同寻常.还望大家见谅.‘;她侧目见得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便领着四名木偶般面无表情的少女来到架梯口.朝厅下众人道:“叶姑娘吩咐了,琵琶雅筑备宴已久.却只为今宵一会。今夜有谁能胜出了比试,搏得姑娘的芳心,叶姑娘便以身相许.为奴为卑听凭安置.‘;
此语一出,便有人按捺不住道:“都说叶姑娘貌胜天姝,可究竟长什么样子,总得让我们见见吧!”
“对—-对.佳人不可唐突,若非佳人,岂不枉费了大伙儿的心意——”
“是啊,先请姑娘出来让大家见见。”众人见翠可儿并不遏阻,便开始轻佻起哄,有人甚至吹起口哨,敲打桌椅.
翠可儿细观众人神情,双眸凝动,唇角泛起一丝诡笑,举臂止住众人喧哗,妩媚一笑道:“诸位.此番雅筑点夺花魁不比钱银,不较武功。只要能猜中叶姑娘的一个谜题,无论他是何人何貌,叶姑娘定当应诺相许。”她微微顿歇,拧眉笑道:“至于姑娘的长相面貌———总之不让大家失望便是。”
众人听得她这等不无扑朔的话,俱各怔惑,交耳之势更甚。
翠可儿却不理会,微笑着举掌轻击了三下,立时,便闻得有悠悠丝弦之声,溪水般悄悄流入人耳,数十个身着绿纱裙衫的美貌少女,抬着一幅三丈多长的彩绣织锦,踏着冉婉的音律步下楼梯来。
楼下侧堂也有十数个身着黄衣的少女,抬来长短不一的木条木板,在花厅上首搭起了一架九曲屏风座架。
乐曲突转了两个亮音,渐渐轻快起来,跳跃的音节如浪逐波,黄绿两色少女翩舞跹跹,衣袂缠绵,软腰耀影的刹那,巨幅绣屏已定固于底座之上。全场唏叹声中,一架精美的画屏展现在华灯之下。
耀目的灯光中,蝉翼般薄透的屏纱尽数隐去,一座由采锦丝线和灯光的迷幻共同构勒的花苑美仑美涣。———玉桥如虹,溪岩精琢,水草悠若。远处亭阁桎比,账幔低挽;近处百花齐芳,竹篱莹润。
那画屏中景,视之宛如实物,凝视愈久,仿若耳能闻得虫鸟吟呤,鼻能嗅得花草馨香,桥下流水游鱼、廊前花影蝶姿,生灵活物也似。众人惊惘若梦中,个个神情陶醉,直如置身于世外仙境。
许久,管弦之声悄悄低落消隐,人们这才恍然神回,赞嘘声起。龙啸天双眉微皱,转头看着杜圣心,满脸的怔愕不信之色。
百花苑!——屏上所绘的正是杜圣心依据雪梅幼年时的梦境,一石一草亲手设计建造的百花苑!是所有见过的人,都会终生不忘的百花苑!
“这是什么意思呀?”厅上人声又起,翠可儿微笑道:“这便是叶姑娘的谜题。很简单,谁能说出这屏中所绘是什么地方,这些廊亭屋舍或花草篱院各叫什么名字,便能胜出了。”
翠可儿娇声刚落,便闻得厅上嗡云声起,人们面有难色地皱紧眉伸长了脖子向着画屏挤近,纷纷乱乱地议论着答案。雄氏兄弟二人也浑没料到叶雪梅居然会有此一招。当下里两人互视愕然,猜不透她袖里乾坤,也只好拧眉仔细观望画屏。
龙啸天长长地叹了口气,怅然地望着身边不动一动的杜圣心。却见杜圣心眼梢渐渐聚起浓浓的凄凉之色,双唇轻颤,落漠地向着厅门转过身,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悽惘和愤懑。
“慢着!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一个莺吟般柔婉悦耳的声音,然自花楼的雕厢后袅袅传出,众人愕然惊诧间,又一阵幽谷流泉般嫚妙的琵琶美乐在耳边响起.
那乐声时而缠绵低回,如泣如诉,时而轻韵爽亮上下急转.听得人柔肠百慨,魂销魄动.蓦地,又淙淙挽了两个韵底,骤然拔升,凤歌燕鸣,直拔入云.于登峰问脊间嘎然急止!
弦音回震,吟吟在耳,绕梁不去.
四座惊叹声中,雕楼正中那两扇紧闭的画厢豁然洞开,两个红衣女童,蔟着一个雪塑般晶莹的女子出现在众人视野.
她———-十七八岁的年纪,云鬓松挽,几缕散落的青丝抚摩着她玉琢般稚气初脱的脸庞.眉睫如画,一双娟秀的杏眼,流转着高傲而转浮的妩媚神韵,自徐徐移离面颊的琵琶背后,漫散向满堂宾客,在每一个惊艳的脸上漫不经心地掠荡.
———-她像个矜贵的女王,而不是待人竟价的妓女!
她羊脂美玉般莹剔的肌肤,令肩上那袭雪狐风衣都黯然失色!两条纤长柔滑的臂膀豪无掩戴地展现在灯萤下,用最勾魂的姿势抱着一枚玉骨琵琶跨出门槛来.
男人们的眼睛一齐闪起了兴奋的光.恰原来,那袭雪白的宽袖风衣内,只有一件薄透如纸的紫色缕花亵衣裹着美人纤柔的腰身.
那丰挺盈润的酥胸,神密深遂的乳沟;莹剔娇羞的肚脐,以至那纤修紧并的双腿——-所有能勾起男性欲望的私隐部位皆在那抹紫影下若隐若现.
展现在人们眼前的,几乎就是具天工巧琢的胴体,白一分则衰,红一分则赤,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世上无有另一具能与之相媲!
雄天纵的嘴角已被唾液浸湿;雄天恨双眼布满了血丝.他们想的都一样,此时此即,若让他们用手足兄弟的性命去交换这个女人,他们一定不会再犹豫半分.
是的,这个女人,她是来自天外的女神,却又是能置世间男子于欲海孽劫的尤物!
只可惜,此时却有一个男子例外!————-于是,这个高傲的女神径直向那人飞去!是真正的飞,如飞天漫舞般飘展香袂,自众人上空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在杜圣心面前.如此的轻功造诣,叹人观止!
杜圣心知道她是谁,眼中的失落刹时转化为卑夷,瞳孔收缩近闭.
“既已来到我的开妆盛会,为什么不见一面就急着走呢?”女子背对他,声音如秋月映水.
杜圣心幽幽地叹了气道:“我不该来的,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他无论对多么讨厌的女子都保留几分的涵养.
“哦,是吗?”女子冷笑,突然转过身来,两道迷离的目光缓缓地逼向他的淡漠.
“啊——-是叶姑娘!”“琵琶娘子果然名不虚传啊!”
听着厅上渐起的惊叹声,叶雪梅的目光却陡然变得凛冽,方才的不屑与高贵,刹那间一齐被某种莫铭的恨意吞噬:
“是你!———果然是你?———真的是你!”她揽着琵琶的左臂微微颤抖,双目瞪视着杜圣心的脸.
“啊~~~叶姑娘,我们少堡主等候你多时啦!”
“对—对!还有我们二少堡主!”几与同时,雄氏兄弟身边的癞皮狗尹华生和梁林同时挤上来争相替主人向她诌媚。叶雪梅烦恶地向雄氏兄弟瞟了一眼,犀冷的美目自杜圣心身上移开,立时间又顾盼流彩,风情绰绰地转向他二人,以最妖娆的姿势向二人深深福了一福,娇声道:“雪梅向二位少堡主见礼了。让您们二位久等,雪梅我—-真是罪该万死,”她口中说着,不住地向二人示媚。
“不怪不怪!“雄天纵忙不迭地扶将过来,却被兄长抢先机而占,借托抚之势,将叶雪梅揉水般的娇躯揽进怀襟。兄弟二人丑态毕露。拉扯她向桌边坐了。叶雪梅更是笑靥如花,妖艳之色拌着媚笑娇语瞬息满盈花阁。
杜圣心再也不能忍受这淫贱的女子口口声声以“雪梅”之名自称,纵步向门口迈出。
“慢着!”身后又传来叶雪梅的一声娇喝。杜圣心却不理会,岂料门廊外闪出几个龟奴,一声不吭,齐齐关闭了阁门,将一干嫖客禁在了花楼之中。
众客惑然,相顾无措。却见叶雪梅倚着雄天恨的臂膀嗲声道:“少堡主,这人真是无礼,来到我的开妆盛会,还没点夺比试就想走了,分明是不给我面子啊—-”她娇嗔得十二分的委屈,撅着小嘴,不住地扭动身子,一双似怒还喜的眸子却在不时地察观杜圣心的反映。
“对嘛—-杜圣心,你刚才为了点夺花魁,得罪天应堡、曳云山庄都在所不惜,这会儿却怎地要临阵退缩吗?”雄天纵斜睨杜叶二人,别有用心地吱吱怪笑道:“就算你不知道这画屏上的是什么地方,出不该就这么走吧。”
“就是因为知道,才非走不可!”一个锯木般刻板的声音重重地叹息着插了进来。众人抬头间,杜圣心身边站了一个表情麻木的汉子。
“你是什么人?”雄天纵这才想起一直想问他的这个问题。
“我叫龙啸天。江湖上的朋友叫我‘冷面杀手夜无影’”龙啸天仿佛是正在体会着被人认识的快感,故意地补充着自己的别号。杜圣心用眼角的余光浮扫着他,满意地笑。
“你是个杀手?”雄天纵不信似地笑,双眼微转,指杜圣心道:“那么,他是你的主子吗?”龙啸天侧视杜圣心,坦然地挺了挺胸道:“可以这么说。”
雄天纵细观二人,凑近龙啸天道:“那么,你必定也知道这地方的名字,不如告诉了我,我承你的情。”龙啸天扫视了在旁抚颌不语的雄天恨,漠然叹道:“可惜,你不配知道!”
“呵,”雄天纵碰壁而回,提眉嗔笑道:“那好啊,不如你说了出来,那花魁不就是你的啦!”龙啸天不屑地回接道:“可惜,我不想说,也没兴趣说。”此刻,满堂上下唯有他能捕捉到杜圣心的眼神,他知道这些回答已经足够令他满意了。————雄氏兄弟也很“满意!”
雄天纵目测龙啸天的表情,心知再也套问不出任何线索,只得悻悻而回。
雄天恨转瞥了画屏一眼,俯首朝怀侧娇嗔状的叶雪梅嘻笑道:“如此看来,这画屏的答案是无从得知了。美人儿何不换一个有趣点儿的试题,不要拂了大伙儿的兴致嘛!”他说着话,竟下意识地将一只粗糙大手试探着向叶雪梅半裸的胸脯滑去。
叶雪梅眉心闪过一丝烦恶,随即又换作了薄怒假笑,嘤咛一声,推开他的手,扭身站起向前走出,避过了他这一探。
“少堡主你真坏——”她不拈痛痒地回眸笑骂了他,踩着浮云步,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滑落胸坎的衣襟,那柔媪的身姿令群客不禁颠倒。她却径直来到了杜圣心的身侧,淡淡道:
“也罢。你想走;他们想要我的人,我都可以答应。”她挡在杜圣心面前,漫不经心地掠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目光妩媚又森寒。
群客哗然。
“不过——”叶雪梅突而转回身来,绕着杜圣心回向厅上众客,侧目浅笑道:“琴棋书画、喝酒赌钱,女工绣功,烹煮酿酒,或者,四书五经六艺,七韵八卦九宫算术,医卜星相,可以任选一样,谁能胜过了我,就算他胜出!”她妙语如珠脱线,美目顾盼流辉。厅上群客的哗声蓦得寂止了!
人人面有怔忡之色,不知该怀疑这绝色女子的不世才学,还是该惊叹她的“信口雌黄”?———显然这两样都不是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