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书闲庭
昔日有人名庄周,梦中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戏舞花丛中,翩翩蝶翼无比轻盈,醒来犹自恍惚:是庄周做梦曾成蝴蝶还是蝴蝶梦中成了庄周?
此念魇住了他,久久苦思,旁人皆笑其痴傻。
又曾有古人,路遇修行之人,那人有意度他同行,他心往不已,偏又放不下俗世间的父母妻儿名利前程,徘徊难决。道人见他如此,微笑遣他离去,他遗憾而走。后科举高中,衣锦还乡,继而步步荣华,做得大官纳得美妾,儿孙满堂,高朋满座,玉食锦衣半生无忧,富贵双全。正当颐养天年之际,突然家逢巨变,一夜之间,爱儿死,家宅封,昔日好友皆闭门不见,半生富贵化作一夜流水。眼见临老却家破人亡受那牢狱之苦,他不禁悲上心头,叹道:生死无常,祸福不定,所谓富贵名利厚意深情原是一场空。正长叹间,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笑,他睁眼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那路旁,眼前还是那欲收自己为徒的道人,那三十年繁华人生原只是一场黄粱浮梦,他怔然。三十年梦事如浮云般掠过眼前,富贵便算了,可怜那妻儿如此鲜活,如此欢喜悲伤的得失,却只是自己大梦一场吗?
半宿呆滞,道人立于他身旁只垂目不语,良久,他终沧桑顿悟,潸然两泪下,伏跪拜师,随道人而去,从此红尘绝迹。
庄周与蝴蝶,一魂两生,庄生蝶生,孰真孰幻?
慈母贤妻,娇儿幼女,三十年情分,不过一梦?
睁开眼睛,太平还有些模糊,慢慢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人是早认命不想了,梦中怎又费起这些脑筋?不管是蝴蝶做梦也好,高人度化也罢,她只是她,是蝴蝶便沾花惹草飞翔在阳光下,是庄周就大被高卧春睡迟迟,得富贵钟鼎玉食笑华生如梦,遇仙也能面向石壁双目微合一悟世间三千年,怎样不是她?图穷匕首见,不管是蝴蝶还是庄周,在红尘中还是世俗外,长长短短终有消散之日,如何不是一生?
看太平醒了,靠着树坐在一边等候了有一会儿的长安收起手上的书本,拿起盖在太平身上的薄毯,伸手拉她起身,拍去衣服上的草屑,边给扣上斗篷边板起了脸:“这都什么时节了,还倒地就睡,仔细病着了,再赖着不喝苦药可不依了。”
太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全身酸麻的骨节舒服得都想要叹气,转身一个响指弹在长安脑门上,笑眯眯地道:“越来越唠叨了,女儿家婆婆妈妈的,还做什么大英雄封侯拜相征战四方?”
长安翻了个白眼,难道她想唠叨吗?这都拜谁所赐呀!
“长安可没想做什么大英雄封侯拜相的,能平平安安别红颜未老先白头,就算小姐您老人家仁慈了。”
话音未落,一巨灵神掌狠狠拍在她头上,身后猛然冒出一声暴喝:“没上没下,怎么跟小姐说话呢你!”
“榕叔……”摸着头,眼斜着自家不良小姐,一脸哀怨。看她眯眯眼笑成这狐狸样,显然早就看见榕叔过来了,故意没提醒她。
君榕撇下长安,转眼看太平立马金刚变菩萨,眼角鱼尾纹都透着慈祥,笑中带嗔道:“小姐,你这午觉睡了足一个时辰,这都秋末了,今儿就算最后一天,以后可不许外头睡了,厨房里熬了参汤,待会儿至少得喝两碗才行。”
太平一脸哀怨地垮下脸:“榕叔,这么补,你也不怕我流鼻血?”
君榕装没看见,径直扯着长安耳朵往回走:“小姐去东院吧,少爷正找您呢,汤待会儿榕叔给送过去。”
“哎哟,轻点轻点,榕叔,好榕叔……”长安边讨饶边拼命扭头冲太平使眼色,太平合掌,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色。阿弥陀佛,死道友不死贫道,善哉善哉。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
时光如流水,不知不觉,在这里待了就快十八年了。都说人类是适应性超强的动物,太平却不以为然,虽然已经从刚开始的瞠目结舌过渡到了现在的面不改色自得其乐,但她还是时常感到扭曲。她不是纠缠往事优柔寡断的性子,十八年也不是太短暂的岁月,却依然无法让自己已经成型的思想观念理所当然地认同适应这个阴阳颠倒、女尊男卑的时空。每次看到父亲,想到自己是由他——一位男性孕育出来的,太平就有一股眩晕的冲动。
君霐倚着矮几斜斜靠坐在榻上,暖绿色的长衣通体素面没有一点绣纹,在领口处露出一截同色的里衣。一手支头,一手执着一串琥珀佛珠搭在腿上,袖摆铺了半榻几乎盖到足下。手指修长,骨脉可见;黑发裹了根长簪束在耳上半分,簪近一尺长,左右出两耳各半指,以玳瑁为擿,端以华胜、质朴的凤纹,没有缨络摇曳更显古雅;和太平一般的鹅蛋形脸,浅麦肤色,一对天眉,眉色漆黑,修长及鬓。虽是闲散姿态,却透出一派在这个女尊世界里男子身上罕见的高直坚硬的气质,英俊从容,是个能让人同时联想起苍绿硬竹与灿黄秋菊的男子。年近不惑的人了,气质越发内敛沉韵,相貌却依旧书生如玉,此时不知在想些什么,支着额头怔怔地出神,太平挑帘进来也不曾惊醒他。
太平也不出声,倚着门静静地看着她这世的父亲。以她(前世)的审美看来,无疑,这样一个被时代历史以及特定的家世文化眷养出来的男子,丢到钢筋水泥结构的21世纪,能让全世界为之疯狂。即使在生养他的这一方水土,他也以绝对的优势站在倾国祸水的顶端。不过这点,太平要在以后的人生里才会有更深刻的体会,所以,她现在看美男的目光欣赏中还犹带着一丝叹息。
她爹的气质除了本身资本外,更多的源自于他所生家族的沉淀——天沐府君家,这是一个在天下人眼里如仰望天上银河一般只能缄默着思慕的姓氏……他总能让她想起另一种让人无比赞叹的生物——豹子,不过……太平心中幽幽一声叹:母豹子。
“卫太平!”
回神,父亲正斜眼瞪着她,听语气,濒临暴走,太平赶忙收起邪气,眨巴着漂亮的凤眼,一脸的无辜与正直。
扯下斗篷丢在一旁,踢掉鞋子靠上榻,将头枕在父亲腿上,胡乱地摸过来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埋进去半张脸,懒懒地打了呵欠,舒服得又将昏昏睡去。
君霐看她这副做人不如成虫的样子,有点无奈地摇头:“都大丫头了,还这般娇气可如何是好。”一边扯开一条薄毯给她盖了半身。
“大丫头如何,大丫头爹爹便嫌弃了不成?”太平赖道,声音低沉淡定,透着一股子懒味儿。
君霐无语,手轻轻抚着女儿的长发,颇有些头疼。也是他的错,宝贝女儿得来不易,又自小早慧殊于一般孩童,他宠惜太过,鲜少强硬苛责她世间女儿行事道理,以至出落成这么一副娇柔散漫样子,待到觉得不对想改却是已经晚了。一是舍不得,另外太平自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他本人也不是一般的世俗男子,内心骄傲还来不及,又哪里会真觉得自己千疼万宠的女儿有什么不好了。
“又躺地上睡了吧,这是什么毛病,石子草屑的也不难受。”君霐神目如烛地从头发上捻下一根碎草。
女子十八岁正式行过冠礼后才为成年,方可束发盘髻带冠,所以太平尚做少女打扮。她性倦手懒,金银珠玉簪钗环佩芙蓉牡丹的,放着看能痴迷一天,往自己头上戴是百般不情愿。文静的时候只用一条长长的带子,将两边头发拢往中间系了便是,露出一张清清爽爽的脸,还诡辩说什么简单的就是美丽的,小龙女专用发式,经典得都无敌了等等之类。通常却嫌头发太长散着碍事总是一条长辫子爬山上树。要说她这倒也罢了,好歹也算清丽素雅,可太平对发带的品味着实惊人得很,底子要千丝锦缎,色彩纯正浓艳,质地华丽不说,还要斑斓绘绣,绿花红叶紫色流水蓝色骄阳,金丝做梗银线流纹,妖娆黑影做九九天魔舞,无不奢靡诡异,挑战视觉想象以及心理承受的极限,仿佛通身素净攒下来的奢华全集中在这条发带上了。带长七尺,堂皇皇地系在乌黑的发上,再配上总是素面一色的服饰,这个效果嘛,当父亲也只能叹息。也就那张脸那身气质是天生带来的禁得起糟蹋,暗自庆幸好歹往头上系总比往身上穿好。据说当年“凤朝凰”的当家拿着花样跟配色材料的详细说明单,宁死都不肯下针,还是他家小公子当机立断接了订单,呕血三升,终成就了如今的天下第一针之名。
太平小时候君霐只当孩子想法好玩,以后却是看呀看呀的习惯了,现在看着发带想起往事,念叨起来,父女俩笑成一团。
长安端着大托盘送茶进来,大圆肚的茶壶,摆着造型的精巧细点,雕花的小银勺,雪白轻薄的骨瓷,红红的茶汤,袅袅轻气,一室茶香。太平别有用心地打量着长安格外通红的一只耳朵,想象着榕叔贯穿上下五千年的唐僧念,很没同情心地嘿嘿贼笑。长安仿若未觉地板着脸,放好茶点,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君霐屈指敲女儿的头:“长安小,总欺负她。”
太平坐起身来哈哈笑:“宝剑锋从磨砺出,年轻人不欺负欺负怎么成材。”
君霐啼笑皆非,听听这什么话,自己也就比人大两岁,十八还差点的小丫头,知道什么叫成材了?重重又是一敲:“胡说八道,没个正形。”
茶过半盏。
“太平,下个月,你就满十八了。”轻轻放下茶杯,君霐的声音里平添几许惆怅。
“嗯。”太平也放下茶杯,手枕着茶几,头放在手肘上,“继续。”
君霐失笑:“太平,你也知道,你名虽挂着是康靖王府的世女,却更是我君家唯一的血脉,我君家自太祖开国……”
“爹,重点。”
半张嘴打了呵欠,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儿,睡不醒的冬三月,她爹要学榕叔从百多年开国开始讲古,她非得睡死过去不可。
君家,她悲哉壮哉美哉叹哉横刀立马天下无色的君家嘛,自小听得耳朵都长趼了,反倒她爹要不说,她还真没想起来自己还挂着康靖世女的头衔,是个小王爷。嗯,错了,小妃殿下……这不能怪她,谁要长十八年不知道爹,错,娘长什么样子,娘家门在哪儿,也会跟她一样。望天,要她天经地义地认同孩子都是男人生的,她还需要那么一点时间……
君家的老祖宗原本不姓君,君家之前,百家姓里没有“君”这个字,具体姓什么,这不是重点,反正自有了第一个姓君的人以后,天下就只知道一个君家了。
大姚的国史有多长,君家的家史就有多长,因为君这个姓是开国太祖立国当日朱笔御赐的,同时御笔亲提“天沐”两字立府传家。传到太平她爹已经是第八代,太平勉强可算是第九代,虽然她并不姓君。
第一代君家老祖宗生了七个女儿两个儿子,结果老祖宗跟六个女儿陆续战死沙场,留下满门鳏夫。
边疆烽烟不止,天沐府老太君须眉不让巾帼,与仅剩的第四女领着两个儿子和一门年轻的鳏夫再上疆场,几经杀伐,只带得一女一子两婿归。从此君家仿佛受了诅咒一般,不管子息如何繁茂,最终得存的都仅有一脉,七娘八郎龙凤成双都是一瞬昙花,成为刻在血脉里不能言语的疼,艰难地传到第四代,世人已经感叹是上天的庇佑,到第八代遗腹子君霐生下来是个男儿,路人皆泪。
自大姚建国起,君家历代皆掌帅印,开国至今一百二十三年,君家一共为大姚江山贡献了八位天下兵马大元帅,满门不论男女皆为将。直到三十九年前,姚姒两国议和,停战协议签好之时,偌大的君家,只剩下君霐父母二人。不过半年,太平的祖母因多年伤病复发救治无效病逝,太平祖父哀痛欲绝,苦撑数月,生下遗腹子太平之父,未待君霐满月便也追随先妻而去,只余忠仆抚育少爷。赫赫天沐府,只落得一襁褓小儿,百年君家,自此凋零。
典型一翻版加进化过的杨家将,她电影电视外加小人书都读过。
正欲痛说革命家史的君霐没好气地伸指戳了一下太平的额头,姿态不能说不优雅,太平却打了个冷战,暗地里自我催眠道:这里阴阳颠倒这里阴阳颠倒,正常正常,别起鸡皮疙瘩别起鸡皮疙瘩……她总不能跟她爹说这动作男人——中年的老男人,做起来太娘娘腔自己不太能接受吧……
为转移注意力,她忙催促自家老爹回归正题:“爹,你拣主要的说。”
“下月十八,你想让爹给你准备冠礼还是剃度?”君霐干脆利落道。
太平唬了一跳,重点也不至于一下子就跳到这吧。
“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君霐一个字都不多。
“冠礼如何?剃度如何?”
“冠礼,爹给你打包行李,你做回你的康靖世女、君家家主,此后或许前程锦绣或许性命难全,自己凑合着过。剃度,日子还是照这样过,就是把头发剃了,每天早晚念点经,鸡鸭鱼肉再不能吃了,偷偷的也不行。”
……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没了?”
“没了。”
……
太平翻了个白眼:“这么简单你好好的王君不做,跑山上来跟和尚扎堆,连累我听了十七年的和尚念经?!”
君霐斜了女儿一眼:“你不是只要重点嘛。”
太平扑到,抬抬手:“我错了,您老人家大人大量,从头详细说来,小人洗耳恭听静侯佳音诚惶诚恐万死不辞。”
君霐从鼻子里哼出声音,眼睛里却温柔地笑了,一层薄雾未及浮上眼便消散。看眼前女儿笑面如花,嬉笑表情掩不住一身从容,一时欣慰上心头,尘埃往事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启齿。
“为父是遗腹子,从未见过娘亲的面,生我不足月,你祖父了无生意,追随你祖母而去。我由府中家仆养大,学琴棋书画,也习刀枪剑棒。君家统大姚兵马百年,历代血腥,仇敌数不胜数,天沐府虽已然凋零,却还年年月月有刺客寻仇,幸得家仆忠贞,誓死相护,也幸得前辈散人,顾念着先祖的情分,明里暗里维护。数不清的几番生生死死下来,我这无用之人,总算有惊无险地磕绊着长大,虽不敢说名冠京华,却也得人薄赞,十六及笄,倒也不曾门庭冷落无人为媒。”
太平低头,心中感叹,她爹实在是谦虚,什么叫薄赞?若将大姚的京都比作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那十八年前,这戏台上唯一的焦点主角便是她的父亲。大姚的后位为他空了多少年,多少世族子弟为他守望追逐,多少世族男子深闺怨嫁恨女儿无情?那一场传奇风暴,如今落在君霐嘴里却不过区区“薄赞”两字,说出来,不知要恨死天下多少男儿。
君霐却不知女儿在想些什么,他语态淡淡,平平道来,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宛如说的是旁人。
年轻的君霐意气风发,聪慧却还稚嫩,家中老仆常有规劝却没放在心中,没将追逐自己的天下女子看在眼里,连那中宫之位也是不屑一顾。不知为何,皇家等了这么多年,竟然也没有强求,更是让他盘算着自己的小算盘,只觉得未来一片锦绣。与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家仆之女约好,招妻入赘传承君家门楣。从未曾想过,世间哪有如此万全的好事?他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了代价。
他与年轻的康靖王妃交好,失了分寸,尚不自觉,只当是自己一时糊涂。后知有了身孕,还欲与未婚妻成婚,直到未婚妻死于非命,方知自己与康靖王妃之间原是一场阴谋,他被人下药暗算却一无所知。此时方才恍然大悟,枝根错结,唯有他是活在梦里,那人是他知交好友,却背叛暗算于他,毁他清白,谋害了他的未婚妻,他恨她入骨,却还要嫁于她,如今方恨自己无知早不听劝,却是已经晚了……
“……我那未婚之妻遭人暗杀,我悲痛欲绝,只求随她一起去了,怎奈被家人死死拖住泣求,说我是君家唯一血脉,切不可让君家自我而绝……她毁我清白,杀我妻主,害我终身,竟还妄想纳我为郎,我半生傲气受此折辱,恨死自己有眼无珠。家人劝我忍辱,先偷偷生下孩儿再作打算,这孩儿好歹也是我君家血脉,若为女儿,可续我君家门楣,可我步步被人算计,如何还敢有此念想?况且我君家赫赫家声,清白忠烈传世,不肖如我已让先祖蒙羞,又岂能让我孩儿受我之累,没名没分的难以为人?我不顾及男子声誉,持太祖皇帝御赐给先祖的龙头杖求见先帝,直言相告,并命人将此事偷偷散布,闹得满城风雨,直逼得那贼人贬正夫为侍郎,贬嫡女为庶女,三媒六聘,迎我为正夫王君……”
话到这里,君霐面上也带出一分凄然,抬头凝视着心爱的女儿:“太平,我进门不足七月便生下你,其中生死徘徊,几经轮回,父女俩皆命悬一线,偏偏你一生下来,便不似常人,沉睡三日不吃不喝不哭不闹,觉慧大师说你面相太贵易夭折,为你取名太平,以系你之命。我初时尚一腔念想全系于你,只盼你早日成人,尽我未全之愿,复我君家,但一见你,父情难绝,方才恍然大悟,千万恩怨皆是一场虚空,只求你平安无事就好。为你能太平长大,我交还太祖赐我君家的上可打皇下可打佞的龙头杖求于先帝,又以先祖之名苦求觉慧大师,大师看在先祖分上,允我避世于此,养育你成人。”
“爹……”
太平伸手握住父亲的手,君霐收敛了神色淡淡一笑:“我自幼无父无母,举目无亲,家人虽忠,却多恭敬,唯有这十八年来,有你承欢膝下,从未得如此欢乐,昔日里恩怨也早不在心上。万事皆罢,只要你一生安康,爹再无所求。太平,爹知你生来便寡欲少求,富贵名利之心全无,连求知立事之心都没有,觉慧大师说你深具慧根,佛缘深厚,如是修行,必能成大道。但你尚青春年华,十八年只困在这山中古庙,爹虽愿你平安,但你当真就此剃度青灯古佛一生,连世俗都没入目过,又觉万分遗憾。辗转反复,我始终拿不定主意,我知道你自小便是个自己有主意的孩子,要过怎样的人生,爹无法为你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太平看着父亲,浅浅的琥珀色的眸散了烟雾,清澈如流水:“爹,太平若是选择出家修行,你当真能一切放下,心中点尘没有,就此甘心?”
君霐微笑,眉宇间风清云淡:“世间之事,算起来哪能清楚,君家人活一世累一世,要为我这一点怨怼,再累你千般心机一生苦累,为父心里却是绝对不愿的。”
伸手轻轻摸着女儿的脸:“太平,你不能为前事所累,出世也罢入世也好,都要为自己而活。”
太平看看父亲,轻轻笑起来,一头栽进父亲怀里磨蹭撒娇:“好歹是关系到女儿一辈子的事,你总得给几天宽限让我仔细琢磨琢磨吧,这可没有后悔药可吃,一失足便成千古恨呀!”
“又胡说八道!”君霐赏了女儿一个暴栗,好气又好笑。
“猪生我所愿也,猪肉我所愿也,世上哪有两全法呀,不负如来不负卿!”
太平纠结得缠在父亲怀里打滚,君霐不解:“猪生何物也?”
“猪一样的人生。”
太平庄严肃穆道,君霐险些喷茶,忍不住又暴敲了她好几指。
“要不我先装死偷偷跑了,玩个几十年再回来诈尸当尼姑?没肉吃摧残呀摧残呀,头发剪短点当然好,可一下子剃光了冬天冷呀,还有尼姑袍子很难看呀,当尼姑能喝下午茶不?我的裘皮大衣羊绒裙子……可跟人斗心眼很累呀,老得快,长皱纹的,一不小心还凌迟车裂死无完尸,恐怖呀凄惨呀悲凉呀!”
太平无比苦恼地纠结着,君霐刚说了一大通现在觉得口渴了,径直慢条斯理地喝茶,间或偶尔提醒一下:“车裂早废了,不用担心。”
“太平,你要由着自己的心意活。”
“好。”
世事沧桑,岁月流转,不管面前的抉择多么的痛楚艰难,不管内心如何的疲惫无奈,太平始终记得,那日自己是如此承诺了父亲。
如果真有轮回因果,她相信自己定是一个数世积累功德的大善人,而且专门把钱送给来世要生养她的人。
不管是21世纪的小女子太平,还是现在这个康靖世女太平,她都是生而富贵,衣食无忧,父母宠溺。
21世纪,她父亲姓李,母亲姓武,父母年将五十才意外得了她,都把她当做上天送来的宝贝,自出生,准确点说,是自在母亲腹中开始,便百般呵护唯恐不足。母亲身高不过一米五几,怀胎十月时体重尚不足五十五公斤,可她生下来却足足有九斤四两重,两个月的时候医生就屡屡劝母亲打胎,说生她太过危险,母亲却执意不肯,她虽是母亲的第四胎,可生她却要了母亲半条命,产后母亲整整躺了三个月才能起床。
满月时,有人胡说八道,说她龙眉凤目,鼻直唇薄,是大贵之相。尤其是那一双眼,龙凤形相,眸色浅淡如笼烟雾,琥珀虚幻无情而缥缈,至尊至贵,天生便有三分法相,乃是尊贵极至的夭折之相。恐尘缘浅薄,非唤至上之名不足以系命。父母自然是不信的,母亲卧床笑谑,说既然命相这么贵,那就叫太平吧,总再没有哪个血脉能高贵过这个名字。满堂皆笑,以为母亲开玩笑,父亲却拍手叫好,当了真,她的名字就此一锤定音。
人家的孩子不过一父一母两人而已,而她头上却还有三位兄长,最小的哥哥也比她大上两轮,三个哥哥都贪恋独身生活,不愿成家,直把这个小妹妹当女儿来养。虽是大富之家,她却从未用过保姆,日夜在父母和三个哥哥怀里轮转,呀呀学语,蹒跚习步,认字描红,都是父母兄长手把手地教。
自幼习毛笔字,正楷刚写稳,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习书圣的字,父母由着她;王羲之的字临了几月,又看上徽宗铁划银钩的瘦金体,父母还由着她;瘦金体没得三分风骨,又腻了,改学怀素和尚的狂草。后只学了个四不像,不管是书圣鹤舞端鹅的雍容静美,还是徽宗曲玉断金的清高凛冽,或者怀素和尚法度具备的狂癫,她都无一得精髓,自此书法抛在一边。父母也只是笑,说书法不过陶冶情操而已,当今社会,再没有能出书法家的环境,字能识会写就够了,丢便丢了吧。
五岁时,看一小姐姐在宴会上弹古筝大出风头,心中羡慕,也缠着爸妈说要学,刚到勉强能弹整曲《渔舟唱晚》的程度,就嫌弃古筝弦多烦累,改学弦少的古琴,又只得两分,终也废之;
七岁入学,按父母的说法,不过是为了多认识几个同龄的伙伴,别关家里孤僻了,一年倒有两百来天请的虚假病假,数理化学地理生物一窍不通,爸妈也安慰她说——人的精力有限,用不上的东西,不知道也罢。她此后认不出五谷,分不清东南西北也照样泰然自若;
十五岁迷上摇滚,扎着七个耳洞,写得几个酸句,伙着一群人天天打鼓嘶喊;
十七岁初恋情伤,爱上长她二十几岁的男人,闹得天翻地覆;
十八岁被人拐去当模特,游走T台;
二十岁爱上摄影,背着摄像机世界各地乱跑;
二十四岁,终于静下来了,却宣告终身不婚,又恋上陶艺,终日躲在山上烧窑画瓷捏泥巴,整月整月的不肯见人。
她活得这般任性,直到二十六岁那年,看见大哥的女儿出嫁,才猛然间发现父母都已经老了,三个哥哥也都年过半百,心酸难言,大为羞愧,自此才守着父母,闭门不出。却是已经晚了,不到一年,父亲去世,随后几日,母亲也含笑而逝。
父母生养她二十几年,期间对她无限宠爱,一生对她百依百顺,唯一的要求训导不过:不可伤天害理罢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至此方知少年行事实在不孝,却悔之晚矣。那夜她守在父母房中,哭到半夜才蒙眬睡去,醒来,却正在被人从腹中诞出,满室血腥,好不容易产下她的人奄奄一息。她万念俱灰,闭目不哭不闹不吃不喝足三天,他却不肯弃她,不顾自己性命,抱着她垂垂欲死的身体,日夜“宝宝,宝宝”地唤着她,求着她,垂泪咯血犹不绝。
直到那老尼姑到来,抱起她打量半晌说什么:“此女面相太贵,刚出生便带三分法相,乃是夭折之相,恐尘缘浅薄。她生而绝食不哭不闹且闭眼不让红尘入目,怕是早知此间不是她容身处,一段错缘,天意如此,王君切莫强求,放她去了吧。”
听老尼姑这么说,那垂死的男子挣扎着抱过她,看着她决绝的小脸,泪尽而哀绝:“如此也好,想我君家历代杀人无数,满手血腥,天也难容,理该遭此报应。可既是天意要君家绝,又何必让这孩儿来此一遭,平白受这三日的苦?也罢,我们父女就一起去了,九泉下见列祖列宗,君霐自当请罪。我自幼无父无母,虽日夜以君家孩儿励志自勉,怎奈生就男儿身,孤力难为,天意如此,非君霐过错。大师,君霐将死之人,此地不洁,且去吧。咳,咳咳……”
多日未食,产夫嗓子嘶哑,唇角血迹未及拭去,又咳出新血,一息奄奄,已了无生意。白发苍苍的仆从垂泪,表情呆滞悲绝,年轻的仆从掩面失声痛哭,怎是一室苍凉。
老尼姑闻言良久未动,想及先人,不觉佛心也悲,思量许久,后终叹了口气,合掌垂目道:“一切皆是命数,也罢,此女面相至尊至贵,非‘太平’二字不能系命,王君且唤她‘太平’吧,如仍是不行,则天意已定,强求无用,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太平……又是太平……
婴儿垂死,恍然半息,心却微颤。父母笑颜犹在面前,她一生任性妄为,父母却疼她入骨,临去时犹拉着她的手,笑容欣慰,无一丝怨责。
“太平,你也要弃爹爹而去吗?”
温润的触觉摸着她的脸,指尖虚而无力,声音沙哑气息微弱。他是男子,却怀胎十月生下她,她的母亲生她时,据说也虚弱得整整卧床三月,却仍舍不得放开她,醒要抱着她,睡也要把她的摇篮放床边才行。他抱着她是不是也如母亲抱她一般?他此时唤她,是不是也和母亲日夜也要看着她一般?妈妈……
婴儿固执紧闭的眼睑下滚出泪来,君霐一惊,强撑身躯连声道:“太平,太平……”未到第三声,又是一阵咳嗽,血染床帷。
太平出生第三日,君霐终于第一次看见了女儿的一双眼,琥珀色两丸浅淡的瞳,犹如笼罩在烟雾中,纵使流着泪,依旧仿若将视线放在缥缈的天际,难寻难觅。君霐一愣,继而泪如泉涌。
觉慧大师心中暗暗一叹,这面相已是大贵,却还贵不过这双眼去,这双眼,浅浅淡淡,烟雾缭绕,十丈红尘俱难入其中,为僧必可得道成正果,为人却祸福难料,不知会是谁的劫数。
十月十八,她十八岁生日,半月前,一枚铜钱高高抛起,落地之相决定了今日冠礼的肃穆繁华。
以后还有肉可吃,这个结果,太平耸耸肩,她无所谓,一切且随缘去。
对于女儿用抛铜钱来决定一生的做法,君霐哭笑不得,少不得又狠狠敲打了女儿一顿。
昨日,太平和父亲离开了居住了十八年的护国寺后山,在相国庵住了一宿,也不知道父亲跟觉慧那老尼姑用了什么法子,让卫家人答应在这里给她举行冠礼。按理,贵族女子的冠礼必须在家庙中举行,现在居然破格在相国庵中给她行冠礼,这不是明摆着招人妒吗?没下山呢,就开始往她身上惹麻烦,太平额上冒黑线,就知道她爹通身就找不到什么叫低调的细胞……
神奇的地方呀,和尚庙和尼姑庵就隔了一个山头,遥遥对望,相互往来还挺频繁,就不怕那个什么什么吗?觉慧老尼姑也真够厉害,相国庵她当家,护国寺她也能管一大半,没听说过少林和尚还能管到恒山尼姑头上去的,真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古怪地方啊……大清早被长安毫不容情地挖出被窝,因为睡眠不足而满腹怨艾的太平,一边睡眼惺忪让人伺候着沐浴梳头穿衣,一边在心里拼命腹诽人家出家人。
沐浴后,太平换上彩衣彩覆,头发束成一髻,由长安陪着,端坐在东房等候,外面丝竹管弦之声已起,高山流水之调。
空气中明显可以感觉到一股压抑的张力,父亲和康靖王妃作为主人,要一起站在东面台阶位迎客,虽不曾亲眼看见,她也可以想象出那气氛会有多别扭。康靖王妃也是个尴尬人,为没见过的女儿行冠礼,跟十八年不曾见的王君站一块,还要摆出一副和谐夫妻之相,那感觉,可想而知。今天的宾客也是一群可怜人,被这对夫妻郁闷的气场压着,还得装作视而不见,挤出笑脸说上一堆吉利话,真让人同情呀……
女子封王称王妃,王妃娶正夫为王君,颠倒得真有够彻底。好在君子还是叫君子,宫中贵君淑君之类都直接叫某君或尊称君上,要是君子都成了皇帝的小老公,哈哈……不过太祖皇帝怎么给她家老祖宗赐了这么一个姓?难道太祖跟她家老祖宗有那个什么什么暧昧?据说她家老祖宗还真是个羞煞男儿的美人,羞煞男儿的美人?这话怎么这么别扭……
听着外面的人生百态,再一万八千里地联想些乱七八糟能气得老祖宗还魂的东西,太平眯着眼睛,时不时冒出一阵嘿嘿贼笑,看得一旁的长安直汗毛倒立——这位铁定没想什么好事,好在没旁人在,不然这副德行给人看到,什么脸都丢光了!
丝竹声低了三个调,渐渐幽静缓慢如林中青烟,隐隐变成背景乐。外面有人说话,是有些苍老的女人声音,之乎者也呜呼哀哉一大通,大有从史前人类发源开始讲古的意思,调子古怪,时缓时急。太平听得饶有兴味“嘿嘿”直乐,长安无奈地压低声音给她解说:这是族中最尊的长老在冠礼前的祝祷词,随后就是主人家上前正式主持行冠礼。
主人家?不就是她娘吗?太平难得起了点好奇之心,频频探头欲瞅瞅看长什么样儿。只来得及扫见一个身材高挑戴玉冠着紫色锦裙的女子背影,很冷质的女声,一听就知道是个从小酷到老的类型。这样的人居然会给她美人爹下药?难道真是色令智昏?她爹也真造孽呀……长那么祸水就别出来害人撒……
眼见着太平脸上神情越来越诡异,长安觉得自己的头也是越发疼了,阿弥陀佛,趁着小姐还正常赶紧让这冠礼太平地过去了吧,我佛慈悲……
康靖王妃说完坐下,又有人走出来,以盥洗手,于西阶就位,这是冠礼上的赞者。是个一眼望去就非常出色的女子,梳高髻插玉簪,腰系一组勾云玉,礼服长衣拖地,行走无声,手挽锦缎披帛,身材高挑,容颜清美,眉宇间有股傲气,想来定是一个少年得志的出色女子。
赞者就位后就该她出去了,太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长安一边紧张地给她上下整衣,一边恶狠狠道:“看到那边柱子没?小姐你今天要敢惹出什么乱子,就到那儿去给长安收尸吧。”
太平险些没一头栽倒,咧了咧嘴,很无语地走出去了。
施施然走进大殿,刚冒个头,齐刷刷的数百双眼睛看过来,顿时让她想起某个小品,刷!刷!刷!这要是闪光灯,估计她立马就得上眼科。
心底一阵恶寒,表面上却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肃穆端庄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至大殿中央。面向南,右手压左手,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把手放下,面向西跪坐在冠者席上,敛容垂目。
大殿宛如被瞬间抽光了空气般,一时间,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或只是一秒或是良久,赞者如受惊一般,慌忙拿起梳子象征性在太平头上梳了两下,然后将梳子放于席子南边,转身退下,神情已然回复平淡。
东阶有人站起来,觉慧老尼姑?难道她竟然是今天冠礼的正宾吗?尼姑也可以给人行冠礼的吗?太平不解。东阶另有人起身相陪,太平垂下眸,眼角余光里扫到一片紫色裙裾,想必这就是她的母亲了。
正宾于东阶下盥洗手,拭干。
相互揖让后正宾与主人各自归位就座。
太平转而面向东正坐,第一位有司奉上托盘,托盘最上面放着一块青色幅巾。觉慧大师走到太平面前,高声吟颂祝词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跪坐下为她梳头加冠,太平乖巧地垂头,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这老尼姑几十年没有梳过头了,还会吗?这头本来就梳得好好的,您只要扎着那块布就可以了,别梳着梳着反而给梳散了……觉慧大师可不知道太平心里在想什么,给太平加上幅巾后,她起身回到原位。刚刚那个美貌的赞者又上前来,拿梳子在太平头上虚梳两下象征性地正冠。太平起身,宾客向她作揖祝贺。太平回东房,赞者从有司托盘中取过衣服,尾随她而去。她们要去房中更换与头上幅巾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刚转进后面,长安已经一脸激动地迎上来,只差没感激得热泪盈眶了。她家小姐这么乖的表现,罕见呀!太平高傲地翘起下巴,这算什么,这等装模作样秀场子,她从前世起就玩得很溜了。
趁某人状态好赶紧速战速决,更衣换裙擦汗,长安手脚利索,节奏痛快,一套动作流水线下来,那个美貌的赞者竟插不上手,索性站至一边对着太平细细端详起来。赞者边看边默然,确是君家少爷养出来的孩子,这身气质竟让人难以言语。太平眼角余光扫到,觉得这女子有些面善,心一动,正想说些什么,长安恰好将一个手工陶瓷茶碗凑到她嘴边,碗内是刚倒出来的温茶:“小姐,喝口水,别喝太多。”太平这口茶刚吞下,就已经被长安催促着推了出去,到嘴边的话咽下,随后就给抛到脑后去了。
青色幅巾,素色窄袖小衣,腰间系白色襦裙,体态轻盈娇柔,一眼看去竟有些亭亭玉立之感。
太平左右站了片刻,以示向宾客展示,然后面向父母亲,行正式拜礼。虽然她并不认识母亲,这满堂的人头也认不全几个,但找着了父亲,总不会错的。面对父亲,左手压右手,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先行揖礼,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在手掌上,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如此再三,方才平身,两手齐眉,起身,直立后,手放下。
这是第一拜,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至此,为第一加。
君霐面带微笑看着堂下的女儿,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骄傲,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太平再面向东正坐,觉慧大师再洗手,再复位。第二位有司托盘奉上墨玉发簪,觉慧大师取过发簪,走到太平面前,高声吟颂祝词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赞者为太平解去幅巾,觉慧大师面对太平跪下,为她簪上玉簪,起身复位。赞者上前帮她象征性地正发簪,宾客向她作揖。太平起身回到东房,赞者取衣跟随,去房内更换与头上发簪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再次换衣出来,太平头插墨玉簪,黑色的曲裾深衣一圈圈地缠绕下来,下摆曳地成喇叭弧形,腰系博带,悬玉环,挂丝络,广袖,素颜静立,宛若一朵墨莲,内敛安宁。立在人群中央,却在世俗之外,仅是一个站姿却似乎有禅意,这一刻,可入画,可永恒。觉慧大师看着,然后垂下眼眸。
太平左右稍站后,面向觉慧大师,行正式拜礼,表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敬。
三拜而起,二加结束。
面向东正坐,觉慧大师洗手,复位。第三位有司端着托盘上来,一套世女礼服,一顶嵌玉衔珠金丝冠,一组华丽的佩玉,精巧的缨络,缀着明珠的金丝靴,托在明黄色的锦缎上面,全是御赐之物。
太平有些惊讶,这位有司她认识,法号明缘,护国寺中青年一代中号称最得佛缘的弟子,下一代内定的住持。
明缘竟然会来为她捧冠?况且和尚也可以做有司吗?太平深表疑惑。明缘对太平疑问的目光,只当没看见,目沉如水。太平瞅着没人看见的角度翻了个白眼,既然尼姑可以当正宾,和尚为什么不能当有司?看自己这冠礼行得倒也有趣,有觉慧尼姑加冠,明缘和尚奉盘,怎么算都是自己高攀了,谁让自己长这么大,认识的人除了尼姑就是和尚呢……想着想着脸上就带出了几分笑意。
明缘只当眼前没这个人,捧着托盘努力装门柱子。觉慧大师泰然自若地接过金冠,捧在手里,走到太平面前,高声吟颂祝词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姐妹俱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赞者为太平去玉簪,正宾跪下,为太平加金冠,丝带从耳后绕过在下巴上系结,正宾起身复位。赞者帮太平正冠,宾客向太平作揖。太平回东房,赞者取衣跟随,更换礼服。
彩衣慵懒,襦裙飘逸,曲裾静默墨莲,众人暗自叹息,这女子年方十八,又未曾历世,何来这一身从容清淡?这般踏入红尘,知是谁人的劫数?何其幸甚,何其哀哉。
所谓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金冠上一双玉龙夺珠,腰间玉璜挂珠,脚下金丝纹云,龙眉平直,凤目轻掩,这一身富贵,却只衬得宝相庄严。安静地站着,满堂宾客一眼看见,无一不胶住了眼睛,直到太平面向帝都方向三次正规拜礼行完,竟然还有人不曾回过神来。
我们看见了什么,竟开始觉得富贵是如此的沉重让人觉得累,是谁说要在佛上贴上金箔?难道只是为了禁锢它青烟样的灵魂不致高飞?留在人间,留在这旖旎的人间,看江山如画,看儿女多情,留在人间,留在人间。
这第三拜,表示大姚女儿已成人,日后当为国效忠为民尽义,报效吾皇。
三拜起,三加结束。
有司撤去冠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席,正宾揖礼请冠者入席,冠者于是站到席的西侧,面向南。
正宾向着西边,赞者奉上酒,冠者转向北,正宾接过醴,走到冠者席前,面向冠者,念祝词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太平行拜礼,双手接过醴,觉慧大师回拜。冠者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做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有司明缘奉上饭,太平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冠者拜,正宾答拜。冠者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正宾起身下来面向东,主人起身下来面向西。
冠者跪在父母面前,由父母对其进行教诲。
康靖王妃看着太平,十八年前匆匆一眼尚是婴儿,如今亭亭玉立,是她的女儿,可她失去了教导环抱的机会,她已成人了,她已是成人,熟悉却陌生。
王妃久久无声,太平跪坐着,目垂下视席,不动。
众人皆看着,面面相觑。
良久,太平父亲先开了口,并不是为无语的康靖王妃解围,只是不舍女儿久跪,严格说起来,这不合礼数,却也无人见怪。
今日的君霐是个十足慈爱温柔的父亲,骄傲让他眉眼飞扬,依稀是那年那月的京城,他白马银枪张弓引箭,笑谑天下巾帼让六宫君上无颜色的模样。
“我儿今日成人,父不要你富贵荣华,不要你封侯拜相,不要你千秋垂史,也不要你娶夫生女传承血脉光耀门楣,只愿我儿万事随心,是非恣意,一生无憾。”
满堂闻言皆惊,这等训导第一次听见,这君家少爷宠女儿宠得未免太过,众人哗然。康靖王妃却在这时才淡淡接口道:“依你父亲便是。”
太平抬眸一笑,今日首次出声,规规矩矩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拜下。
君霐大笑,起身扬长而去,偏殿一直静静看着的君家众人盈然泪下。太平微笑抬头,起身,对着满堂宾客,从正宾开始,客人、乐者、有司、赞者、旁观群众,一一揖礼以谢之,众人点头回礼。
至此,冠礼毕。
自此日起,太平之名,开始在京城流传开来。
数年,数十年,数百年以后,这场冠礼尚在口齿史书间传颂,作为太平一生的起点,堪称余烟寥寥荡气回肠。
相国庵,住持禅房内。
太平抱着一条腿坐在蒲团上,下巴顶着膝盖,跨着肩,耷拉着眼皮,左摇右晃,昏昏欲睡。觉慧大师盘腿坐在她身前,显然对这般行径早已习惯到麻木,见她勾着串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地上划拉,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决定了?”
“嗯。”
“红尘皆外物,你又何必非去这趟不可?”
总不能说自己抛的铜钱吧,太平眨巴了一下眼睛:“去与不去,有何分别?”
“阿弥陀佛,你知道,为师是不愿你去的。”
“嗯,太平明白,老师。”因为明白,所以更要去,她对出家不出家的不在乎,可知道她的父亲,纵然是真的毫无怨言,但看着十八岁青春年华的女儿剃度出家,再如何宽慰还是要心酸的吧。恐怕会因为已然看到结局,就此了无牵挂,如秋叶一般的凋零。
觉慧大师合掌,念声佛号,言尽于此。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大殿中,凝视着古佛的俊美和尚转身合掌一礼:“师伯。”
觉慧轻叹口气:“明缘,我听你师父说了。”
“惊扰师伯,弟子之罪。”明缘合掌深深稽礼。
“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明缘,你七岁剃度,入我佛门已十五载,还不悟吗?”
“弟子心中有尘,弟子能欺人却无法欺佛欺己。”
“尘本非尘,何来有尘?”
“尘即是心,弟子心乱了,不可避也。”
修佛者理当顺应本心,最忌强求,觉慧大师佛心通透,如何不知?只是眼前这个年轻僧人资质百年难求,他劫所系那人又混沌未明,最是恣意,难免有些惋惜。
“劫数。”
明缘静默良久,终闭目合掌稽首:“弟子甘受之。”
“阿弥陀佛,如此今日经文不念也罢,收拾行装去吧。”
明缘啊,你可知你给自己选了一条什么路?红尘修心,比佛前修身其苦何止万倍?俗世鲜丽,十丈软红,惑人惑己,明缘啊,红尘中度己,太难太难。世间年少皆痴儿,多少人也是这般去了,多少回来的一身苍凉,多少不曾回来的,如今流落何方?
一片叶子成之字形踉跄落地,觉慧大师看着,而后微笑,万事皆有其定数,天心如何能测?是她心老越脆一时着相了。
年轻的和尚跪在佛前,凝视着青灯下佛祖慈悲的脸,轻轻道:“弟子甘受之。”
距离冠礼已过半月。
太平窝在床上,迟迟不愿起,还有什么能比睡懒觉更惬意?有只手来扯被子,她哼哼两声,一个懒驴打滚,索性连头也埋了进去,也不怕憋着。
君霐满脸黑线:“晌午了。”
“嗯。”太平哼哼,眼睫毛颤动了两根,蠕了两下,又不动了。
长安无言地递过来一条冷毛巾,君霐接过,从被子里硬挖出一张人脸,二话不说糊了上去,笑骂道:“就这性子,日后可怎么娶夫郎?”
娶夫郎?太平颤了一下,也不知是帕子凉的还是给她爹吓的,算是彻底清醒了。忙抓着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两下,就势顺着父亲的手好歹挪动起了身子,长安忙把软枕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好,转身去打理衣物被褥。
太平懒骨头一般倚在床头,睁眼看老爹好深的一双眼圈,笑道:“好大一只熊猫,爹昨儿一晚没睡做贼去了?”
早习惯太平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奇怪词汇,君霐也懒得问熊猫是什么,反正不是熊就是猫,总是动物没错。屈指一弹太平额头,笑骂:“都跟你一样!看看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又顺手把太平拂到脸上的头发勾到耳后,“别赖了,就起吧。”说着,转身掀起帘去了外屋,让她起身洗漱更衣。
稍顷,太平一身青色丝麻的长袍,披头散发的就这么出来了。
君霐皱皱眉,拉着她坐下:“虽说女儿家不当在这上面放太多心思,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了,好好的缎子怎么就招你了,嫌弃成这样。”
“女儿我天生丽质,那个光闪闪的穿着怕它们受打击自卑,况且这天凉飕飕的,那些个滑不溜丢的布料看着冷不是。”太平笑嘻嘻道。
“爹爹我自幼谦谦风度,养出个女儿怎么就这么厚脸皮。”君霐笑骂道。
太平仆倒,拱手认输,你强。
“爹,给绑个辫子吧,这么长的头发够沉的了。”
“这都懒成什么样了,头发都嫌沉。”
君霐说着,却顺从地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给她编辫子。其实他自小舞枪弄棒的,除了辫子绑得还算麻利,别的他也不会。
把头发先梳起三股,一边编一边将头发一络一络地往里加,编至发尾七分处,用青色头绳扎紧,系上她那华丽得一塌糊涂的发带。再托起脸左右理理碎发,长发辫绕过来搭在右肩,上下左右打量一圈,君霐挺得意地眯起了眼睛:“真不愧是我生的女儿,果然俊呀。”
拿着外衣的长安“扑哧”一声笑出来,父女俩立刻转眼“熊熊”地瞪着她。
“俊,当然俊,比小姐更俊点的除了少爷再没人了。”长安边给太平套上外衣,边赶紧板直了脸忍笑道。
“人小鬼大,就会拍马。”太平一指头敲在长安头上。
君霐笑道:“你也别骂,自小都是你自己调教的,学得你的样也是自然的。”说着理理她领口,“瞧瞧,怕冷还不爱多穿几件衣服,想出这么个怪法子,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太平这件外袍是拿了整块的熊皮,再加上做两件棉衣的料子缝成的,又大又厚的,穿在身上就露出一张脸,如同披了一床薄被。要不是师傅手艺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精减压缩再妙手巧夺天工,恐怕光那张熊皮的分量就能把太平压得直不起腰来,哪容得她现在在这张牙舞爪。当时太平连比带画解说的时候,那可怜的裁缝师傅听得大冬天的出了一头汗,好不容易做了出来,这小祖宗还直摇头说勉强勉强,一面又追加了两件,要不是自家的家仆,早给她吓跑了。
君霐大少爷将他后来看着发现确实好穿,自己也做了两件的事给自动无视掉了。
太平浅浅一笑,将辫子甩到脑后,站起来张开手转一圈,眉梢一挑:“不好看吗?”
君霐无奈摇头,怎会不好看?俗话说乞丐穿白衣也多三分素净,可太平偏偏就跟人不一般,白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尤其是丝帛轻纱之类的料子,平白的就被她的人给衬得轻薄了起来,只有那款用银线密密绣了暗花的月白色缎子才勉强能衬得上,又嫌弃太过闪亮扎眼。君霐也不得不承认,太平面相生而至贵,丝绸锦缎光闪闪的穿着锋芒太过,反不如棉布麻衣内敛,也较适合太平那装傻充愣漫不经心的不良性子。
这件外套长衣便是青色细棉的面子,素净的,没绣一点花,但是手工非常精致,一掌宽的熊皮滚边,雅中透着几分不羁的野,再让她龙眉凤目的那么一挑,能把人魂勾了去。
外间已经开始摆饭,榕叔打帘子进来,看这一挑眉一无语的情景,笑道:“好看,小姐怎么穿都好看,这棉麻布衣,也就我们小姐能穿出这味来,若是这样去街头走上一圈,立时京城布贵也未可知呀。”
太平立马得意地昂头做孔雀状,君霐“扑哧”一声喷笑出来,拉了她去外厅用膳,边走边笑:“好,我们的大小姐,吃饱了赶紧上街头卖布去。”
刚起忌油腥,桌上摆的是早上的清粥小菜,因为太平今儿起得晚了,厨房里一直温着。粥是掺了薏米煮的白粥,配上精细小菜,让人胃口大开。细看那些杯盘碟碗勺,竟没有一个重样的,颜色各异,花样各异,形状各异,工艺说不上绝顶的好,有的甚至还刻意笨拙,简单粗糙得连普通人家的粗瓷都不如,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一桌子,煞是热闹。
君霐他们都是用过早饭的,也不传午膳,旁边坐着看太平吃,时不时给夹上一筷子菜。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虽然君霐脸上一直微笑着,空气中却隐隐飘浮着一丝惆怅。仔细看屋里,墙上、角落、书桌、架子,都有明显的空当。三日前王府便派人来取了行李下山,约好了今日来接,车驾早上便到了,只等着太平吃完这顿午时的早膳就动身。
君霐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到昨晚突然睡不着了,伙着榕叔他们几个翻翻拣拣的又给倒腾出两大箱子,后半夜索性就在女儿房里,盯那张熟睡的脸看了半宿。他自小就没爹没娘左右无亲孤零零的一个人,半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可以说从他第一次抱起她开始,父女俩就从没有分离过。如今这就要走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突然就觉得这天下人都看不顺眼了,瞅谁都好像要亏待他宝贝女儿似的。
太平笑眯眯地吃了两大碗粥,又把碗递给父亲,拍拍肚子,要了第三碗。
吃完饭,洗洗漱漱又好一会儿,更衣换鞋,君霐亲自动手帮女儿把外套脱了下来,递给长安抱着。取过榕叔手里的斗篷给她披上,扣上银扣,理理头发,辫子搭上左肩,素一色的长衣衬着华丽浓艳的发带,看到习惯也开始觉得美得无双,方是他的女儿……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了一圈,毫无瑕疵,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做到这里突然就戛然而止,榕叔他们在旁边站着,眼睛一红,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到底是男人,哭什么呢。”君霐取笑道,牵起女儿的手出门。
一眼就看见院子的两个大箱子,太平失笑:“知道是我出门,不知道还以为集体逃荒呢,都搬空了,正好等我回来就直接发落到柴房是吧?”
君榕忍不住笑出来,擦了擦眼睛道:“小姐不要不带了便是,何苦挤对我们。”
“别的都不要,榕叔的点心泡菜一定要给我带上,三天吃不上,会死人的。”太平扯着君榕的袖子一个劲地扭。
“记着呢,小祖宗,时时给你送新鲜的。”
这边讨完账,一扭头就扑进父亲的怀里,长号:“爹,爹爹呀……”
君霐眼角余光扫到王府来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化身为柱子,额上青筋直冒,提溜着某人的领子将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你爹我还没死呢。”手指马车,“速度点,闪。”
“切!”太平一昂头,用一脉相承的手法提溜起鼻子一耸一耸的长安,挥挥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我玩儿去了,别太想我,一日三五遍就马马虎虎了。”
可怜王府那些侍卫尚僵在路边,君霐眉一挑,眼一瞪:“走啊。”
这才一个个龟裂,赶紧给王君行礼,七手八脚爬上马,慌慌张张地起程,走了老远才想起队形仪仗什么的。敢情自家世女就是这样的,前途渺茫呀……
君霐无奈摇头,就这么放出去了,也不知得吓坏多少人。
眼看着车队去得一点影儿都没有了,才带着众人转回屋去,主仆们看着有些空的屋子,心也开始觉得空起来,寻摸张椅子呆呆坐下,不知道该干什么。记得她在襁褓里仿佛还只是昨天的事,摸摸眉间,还记得那么点的小娃儿,口口声声说什么和尚们一对天眉最好看,每每看他画眉就将一张脸挤成包子样,直直盯得他画不下去。每天挖空了心思千万百计干扰自己剃眉,多少年了,就这么一对天眉,自己也看习惯了。那举着怪异的小钳子,泪汪汪地叫着“爹爹,我给你修,别剃了”的小女娃仿佛就在眼前,原来,这就已经过了十八年了呀……
君霐刚觉得心酸,榕叔已经不知道也想起什么,低头抹起了眼泪,午饭端了上来,主仆两个对坐着,谁也没胃口。
好一会儿,榕叔擦了擦眼睛,忍着难受安慰道:“少爷你别太担心了,小姐性子是懒散了点,但聪明着呢,吃不了亏,何况还有钗嬷嬷她们看着呢,没事的。”
君霐轻声一叹,他哪里是怕女儿吃亏了,太平什么性子,谁能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明白?不过是天下父母心罢了,那孩子纯粹只做自己的女儿、只属于自己的人生,已经过去了。
不自觉又摸进太平屋子里,左右环顾着,不经意间瞥见梳妆台前端端正正放着的东西,一愣,然后“哎呀”一声惊叫起来——御赐的玉龙金冠!他让女儿就这么扎着一条麻花辫上了京城!
太平一直觉得自己气质沉稳为人端庄,演得皇帝扮得太后,想让自己受惊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但就这么个形象,在车里看到睡得几乎流口水的明缘和尚时,还是悲惨地坍塌了个一塌糊涂。
这是个什么世界呀!这年纪轻轻的和尚跟着她一个妙龄少女,非亲非故无情无理没名没分的算是个什么事?难道都没人管?他师父干吗去了,不是每次看着她都是一副亵渎神佛的表情吗,怎么这就放着羊羔入狼口了?小孩不听话,用棍子,用板子,用戒尺,用皮鞭呀,棍棒底下出英才,为了我佛的明天,为了佛学的未来,为了正果,为了成佛,为了一大好和尚不至于半途夭折,哪怕上老虎凳都行呀!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呀,这和尚他不光年轻,他还粉嫩嫩的是个大美人呀,这让她怎么跟人解释呀!可怜她的清白名声,哪有黄河来给她跳一跳……
世上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这日,太平入世,青衣素发,随身,丫头一个,和尚一位,有人笑轻狂,有人骂荒唐,不管怎样,她来了。
康靖王府派来接她的,是依照她的身份出行所允许的最高规格,派足了十二骑侍卫,一辆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外加一个车夫。
侍卫都是高挑健美的青年女子,一色的骑士装,英姿飒爽,而且眼神锐利,看得出来是真干活的,不是仪仗队。车夫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多一个字没有,个性得很。马车车身上堂堂正正地纹着家徽,外面够华丽里面也够奢侈,连那四匹拉车的马也像是四胞胎,一模一样的通体雪白高大神骏,和车厢配起来天衣无缝,就是不知道是照着车厢配的马还是照着马打的车厢。总的说来,算是中规中距,没有半分委屈她,不过,也就这样了,长安哼了一声,显然是不满意。
这小孩自小对卫家人有成见,不说也罢,太平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做摩顶之状:“女儿家,要大度,不可纠缠琐碎小事。”她是心里有愧,长安自小跟着她,她自己别别扭扭的没适应过来,连带长安也不知道教育得对不对,最近才开始反省,时刻谨记着要像培养一个顶天立地的(前世的)男人一样去要求长安,以防将来她娶不上相公,都是她的罪孽……
这是个异常古怪的时空,不光是阴阳混乱,连文化技术方面都是混乱的,绝对不是光古代两个字就能全盘套用的,细节方面往往能惊得人(只太平)厥倒。就比如说这辆马车吧,这是一辆很正宗的四轮马车,但据太平所知,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四轮马车,这主要是因为中国古代一直没有解决四轮马车的前轮驱动和转向问题。
她们也有三皇五帝,她们也号称炎黄子孙,甚至四书五经一应俱全,佛道儒,甚至“子曰”都曰得一个字不差……而且颠倒的只有人!换句话说,就是只有男人才会生孩子,下蛋的还是母鸡,生小马驹的还是母马,带着小狮子的还是母狮子……只有男人跟女人,似乎是给人强硬地逆转了过来,那个什么什么还跟动物一样,偏就生育的对象换了一下,相当的不合理。嗯,这问题再细研究就色情了,打住!太平在满足了初阶段的好奇心以后,当机立断放弃了医学方面的好奇与钻研,再想下去,她就没法活了。依照官方解释,这也是高等人和低等动物之间根本上的主要区别之一……
第一次在书上看到这个诠释的时候,太平捂着肚子倒在榻上翻滚了半天,乐得近乎断气,唬得她爹跟榕叔莫明其妙,只当她一天一抽又开始了。
所以说,这四匹马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公马……
午夜梦回的时候,太平总是犯糊涂,她搞不清楚自己是投胎转世了还是正在做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敢想,也不能想,想多了,她会从护国寺山顶的悬崖一头栽下去。
从护国寺到京城,单人快马要半个时辰,坐马车,如果赶路的话差不多一个时辰。车夫明显是个业务熟手,速度不特别快也不特别慢,有点颠但也不会让人难受。也就走了半个时辰吧,太平正抱着个软枕昏昏欲睡,马车突然一个急停狂刹,差点没让她滚下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外面传来一阵呼喝声。
倚着靠垫静静听了会儿,原是马车冲撞了人,估计还是个泼皮无赖型的,正纠葛呢。有些好笑,想不到这时代也有干这种活计的,真是勇气可嘉,要知道这可不是太平世界,没得人人平等好讲,车匪路霸可是个高风险作业,尤其四骑开道,两骑护左右,这都能撞上她这一等王爵标志赫赫的马车,真能耐。
支着下巴轻轻一笑,这状况,外面的侍卫统领解决不了。
果然,车外已经传来青年女子请罪的声音,太平冲长安扬了扬下巴,长安冷哼一声,推开车门下去了。
这人呀,一个车夫,十二骑众,不是技术型就是体力型,没有一个是能理事拿主意的,所以就这么点小事也非得劳烦她不可。大姚的无赖有多大的胆儿,敢在主干道上“被”贵族马车撞上?当然,被十二骑围在中间的马车还能撞上人,也挺了不起。
没一会儿长安便回来了,车驾继续前行。
“如何?”
“两个人,其一正中胸口,昏迷,刚好遇见一医者,诊治了没什么大事,赔了一两银子。”长安淡淡道。
“一两?”
“嗯,医药费。”长安笑得有点寒。
“肯依?”
“自然。”她确实没听见谁反对。
太平转身趴在软垫上,又再昏昏睡去。
明缘?这厮根本就没醒。
康靖王府府前,中门大开,门钉镫亮,红毯一直铺到道沿,连俩石狮子都好似给刷了个大澡,白得放光。王府管家秦嬷嬷领着两排侍童仆妇立在侧边,从正午起就开始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俩派在城门口的小丫头一溜烟跑过来报信,“三小姐进城了。”
门房处立刻乱了起来,一边打发着人进去回王妃太君,一边忙预备好迎接。
只见远远地,前后左右十二骑簇拥着一辆马车过来,在府前停下,十二侍卫下马。
知道这就是小主子来了,秦嬷嬷忙支使着仆妇们把脚踏放好,自己也候在车前准备行礼。谁知好一会儿,迟迟不见有动静,众人皆疑惑,不免偷偷抬了头,盯着马车门打量。
对于这个十八年来连王妃太君都不让见面的小主子,说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早知道这主子可能要回来,府里上下暗地里两个月的话题全是这个,尤其前几日行李送来后,众人的八卦情绪更是达到了沸点。有说三小姐是觉慧大师青睐的弟子,一定是一脸佛相慈悲得连蚂蚁都不踩;有说三小姐跟王妃一样冷得极其威严;还有那资历老点的十分肯定地说,三小姐出生时他有幸见过一眼,跟同样十八年没露面的王君一样,漂亮得倾国倾城;更有灵异点的,说三小姐生下来就断气了,现在活的这个是妖怪附体的,与之对应的是天人下凡,当然,这俩说法只能在墙脚下贴着耳朵偷偷摸摸地传……
其实何止是她们府里,就是这整个京城世族圈子里,谁不是眼睛炯炯地盯着,明里暗里嘀咕着?君家女儿,这四个字,生来便是大姚人最旖旎传奇的幻想,单从八卦指数跟人气角度而言,就是皇家也比不上。
又等了将近一刻,车门终于在众人临界点的目光中被推开了。一个头梳双鬟髻系红色飘带,身穿白底绣红梅的丝缎半袄,腰系红色滚毛边锦缎罗裙,披雪白毛皮斗篷的美貌少女当先走了下来。只见她亮闪闪的大眼睛扫了一圈府前众人,转身用手撩起门后纱帘,一个披着青色大氅的年轻女子睡眼惺忪地搭着她的手下了车,随后马车里又走出一位身着白色僧衣,手捏念珠,目光平淡,漂亮得令人瞠目的青年和尚。
这……这是什么状况?
秦管家诧异,却一点没露在表面上,忙躬身行礼:“奴婢秦良见过世女。”她后面众人齐刷刷跪下。
梳双鬟髻的少女又弯腰从马车里拿出一件水青面子翻毛皮的长衣搭在手臂上,与那白衣和尚后半步一左一右地站着。
当中那个披大氅的女子似乎还没有十分清醒,抬手撸下雪帽,露出只拖了根长辫子的头:“秦嬷嬷吗?麻烦你了,不用多礼,都起来吧。”
“谢世女。”秦良起身抬头,正好对上女子一双蒙眬的凤眼,心突地几下乱跳,竟是一呆。
“不必,叫太平就好。”
这女子声音平淡,姿态懒倦,虽是一身布衣,金玉钗环全无,给人感觉却是说不出的尊贵。她身为康靖王府的大管家,什么样的贵人没见过?年纪轻轻却有这般风度气质的,这还头一次看到,不自觉地就格外恭敬起来:“奴婢不敢,请小姐入府。”
太平浅浅一笑,顺着秦良的引导,移步入府。
这就要上演一出“黛玉进府”吗?
太平哑然失笑,只是林妹妹是寄人篱下,自然心有怯怯,她命好点,大概不用学得那般小心翼翼吧,谁敢笑我?剥她的皮!
“院子早收拾好了,小姐是先去梳洗歇息下,还是先去内园拜见太君?”
“怎吗?祖父他老人家等着吗?”
“知道小姐今日回来,太君一早就盼着呢,都打发人出来问过好几道了。”
“劳祖父惦记了,太平之罪,自当先去给祖父请安。”分明就是没给选择余地的咨询嘛,她要是回答想先去洗个澡吃点东西再睡一觉,估计这里就能捡一地的眼珠子。
秦良领着众人向左拐弯,穿过一道拱门,进入回廊,往后院的内眷园子里走去。
走过一段长廊,绕过一池春水,青藤假山间掩着一个小亭,里面竟然早有人。玉冠,紫袍,个子高挑,容貌清美,眼熟。秦良却早见风使舵地领着众人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去行礼:“王妃。”
康靖王妃颔首,目光放在太平身上,还是冠礼那日一样冷峻的眉目。太平恍然,是她娘!也从善如流地弯腰一礼:“太平见过母亲。”
康靖王妃看着这个青衣飘飘一派自然的风华女子,心里一叹,有几分骄傲却也有几分无奈——这是她的女儿,十八年不曾亲手抚育过的女儿,虽然只是第二次见,但母女天性,她却很清楚她的几分秉性呢。
康靖王妃这边转着心思,神态上却不露半分,太平对这个娘也有几分好奇,转着眼珠很没规矩地上下打量,一时无话。这母女两个相互揣摩较劲,可苦了旁边的人,她们不发话,众人自然更不敢出声,一时间,凉风飕飕的,大家心里都有几分怵。
良久,康靖王妃说不出什么意味地首先将视线从太平身上移开,刚想说些什么,却意外地看到了太平身后泰然自若的明缘和尚,饶是沉稳如她也愣了一下:“明缘禅师?”
明缘合掌一礼:“王妃有礼。”
康靖王妃将视线转向太平,太平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明缘和尚神态安详。康靖王妃突然有股啼笑皆非之感,转身吩咐秦良,让她领着明缘和尚去兰芷园中歇息,自己亲自带了太平往内眷园子继续前行。
“走前可曾去拜别过觉慧大师?”康靖王妃边走边问道。
“去了。”太平很正直地道。
康靖王妃点头,母女两个一路再无话。
才几个照面间,这边看着风平浪静,那边府里却是早就炸开了窝。世女果然长得特俊,世女看起来挺和气,世女随身带着一个漂亮和尚,王妃亲自接了世女去给老太君请安,这等消息一个接一个的,迅速而又隐秘地在全府上下蔓延了开来。顿时,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种又紧张又兴奋又期待的诡异气氛中,众人俱都放轻了手脚,连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一把玉梳狠狠地砸在半人高的铜镜上,坐在锦凳上的美丽男子一脸的愤恨:“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连爹都要去拜她?该她过来给爹见礼才是!”
“小弟,轻声些。”卫汀筗皱起了眉头。
“怕她什么!姐,你也听见了,居然把护国寺的和尚带下了山,可不跟她狐媚子的爹一样!这传出去,不是让我们康靖王府被人耻笑吗?我们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明缘师父是修为有道的禅师,你不知道情况不要乱说,不管怎样,她是世女,是我们的妹妹,不可出言不逊。”见弟弟不知轻重,卫汀筗皱了皱眉,和声劝道。
卫汀筀挑起眉冷笑:“这样的妹妹,我可要不起,不足七月生的,谁知道是个什么野种。”
“汀筀!”
“卫汀筀!”
周氏官人和卫汀筗同时厉声暴喝。
“胡说八道!这种话再让我听见,我非让娘请家法不可!”厉颜训斥了弟弟,卫汀筗拂袖而去。
“爹——”卫汀筀被长姐呵斥,转身扑到周氏官人怀里委屈得红了眼眶。
他是康靖王妃的第三个孩子,也是长子,又是王君所出的嫡子,生得也漂亮,自小就格外金贵,老太君最是宠爱,大家也都娇惯,从未受过什么委屈,自然也就任性些。贵族孩子都这样,本来算不上毛病,谁知四岁那年,父亲突然由好端端的王君贬成侧君,姐姐由世女变成庶女,连带他也从嫡子变成庶出,虽然生活没什么变化,但总归是不一样了——年少时不懂事尚不知什么,长大了便觉出不同来。
大姚皇朝极重出身,嫡庶之分尤为明显,嫡出的儿子也要比庶出的女儿尊贵些。庶出的,走出去平白人家就得看低几分,少爷们在一块儿打闹,卫汀筀脾气骄纵,和人使性子争执起来,人家便拿这个来取笑他,每每让他饮恨不已。甚至平日里自家兄弟打起嘴仗来,弟弟们虽不敢真跟他争,但脸色却也是不以为然的。这般种种,让他对那个夺了他们身份的没见过面的世女妹妹说不出的厌恶,如今,这个莫名其妙的妹妹堂而皇之回来了,他们还得去给她见礼,让他如何情愿?
“汀筀,你姐也是为你好,这话让你娘听见了可不得了,切不可再胡说。”周氏官人一边重新给儿子梳头簪花,一边温言相劝。
“爹你就是太好说话,才会被人踩到头上欺负!”
看着暴躁的儿子,周氏官人无奈摇头。
他是一个温柔如蒲草的男子,与卫妩是自幼订亲,十六岁刚及笄就嫁给了她。他嫁过来的时候,卫妩尚是世女,虽然没有纳郎爷,但身边的几个侍童都是收了房的。他进门那年,卫妩的一侍便怀上身孕,第二年就生下长女升了侍郎,人家都说他性子太弱无法管家,所幸他紧接着也生下嫡女,次年又生了卫妩的长子。康靖老王妃故世,卫妩承继为王,她也理所当然成了康靖王君,其后不管卫妩如何风流,对他总是多三分尊重,不曾亏待。玉食锦衣,富贵无忧,跟妻子相敬如宾,教养儿女,当家持户,他以为男人家一辈子的福分就是这样了,他的爹娘不就是这样过了一辈子吗?哪知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卫妩就弄出那事来,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他的过错,可偏偏就属他最尴尬,事情到了那份上,他又能如何?虽然事后先帝也觉得委屈了他过意不去,破格封了他一品诰命,得称官人,但那又有何意?他终究只能看着儿女受委屈。
那君家少爷,文武双全风华绝代,上天宠着一般的人,貌美才高性子也烈,沸沸扬扬地闹了一通,争到了堂堂正正的身份,却又弃之如敝屣地抱着孩子走了。有君家赫赫名声撑着,佛门净地破格护着,十八年不尽王君本分,王府的世女留着十八年亲娘都不让见,他做得理所当然丝毫无愧,也无人呵责。孩子要行冠礼了,佛门清净地腾出正殿,卫家一族浩浩荡荡地上山迁就,他的女儿回来了,进门就要众人去见礼。
周氏官人黯然神伤,如果可以,谁不想这么痛快地活一回?
他也是高门贵户正夫嫡出的孩子,自小习书学琴也样样不输人,当初也是被人三媒六聘以正夫之礼抬进门的,侍奉公婆步步恭敬,贤惠治家事事周全,相妻教女样样淑德,哪里不如人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由不得你不认。
太平随着康靖王妃一路不紧不慢地走着,得空还悠哉游哉地看几眼风景,康靖王妃也不说她什么,竟是相当纵容。
太平饶有兴味地发现这王妃,也就是她娘,竟然是个冷人。用现代词诠释就是酷,超酷,很难想象就这么酷的一个人,居然还能干出下药那么不讲究的事情,而且大小老公娶了一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男,不,女人都不能只看外表的?也不知这王妃养了几个男人,有没有才十六十八的,老妻少夫,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颠倒版呀,那个观赏效果……
边琢磨着,边心里一阵兴奋……就在她表面优雅从容,其实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地将她娘在脑子里乱七八糟一阵编派时,她们终于过了一道垂花门,来到这园子的正房大院。
门外几个童儿守着,见王妃竟然亲自过来了,赶忙着行了礼,又急急打起了帘子向里扬声叫道:“王妃带着世女来了。”
太平跟在康靖王妃后面进了屋,内堂已经急急走出一个白头老翁来,后面一堆人追着忙不迭地喊:“老祖宗您慢着点。”
康靖王妃忙伸手去搀,知道这就是康靖老太君了,太平摆好架势预备开跪,这老人已经甩开康靖王妃,一把抱住她“十一娘呀……”地哭了起来。满屋子开始抹眼泪,饶是太平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阵仗给唬住了,乖乖由着老人家往自己身上抹眼泪,一动不敢动。
屋里又劝又哭又拉又拽的,乱成一团,最后还是康靖王妃,半劝半拉地扶着老太君坐下,太平这才脱开身来。长安赶紧见缝插针地上来给她解下大氅,内眷们都围着老太君在后面站着,另有人在地上放下一个银红撒花的方垫子。
站在老太君侧边的康靖王妃轻声道:“爹,女儿带太平来给您请安。”
太平一身素面曲裾深衣,腰间宽带,广袖,露出天鹅一样的脖颈,松松地扎着一条长辫子,通身没有半点的配饰,更衬得凤目龙眉说不出的古雅高华。面对着祖父,左手压右手,手掩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双膝及地跪在垫子上,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在手掌上,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如此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才抬起头,沉声道:“不孝孙女太平给祖父请安。”
话音刚落下,老太君已经伸手将太平拉自己身边坐着,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又抹起了眼泪:“十一娘都长这么大了,当年抱在我怀里也就这么点长。”老太君比了个猫大的手势,太平低头浅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再晚点,老祖宗都怕等不着看你一眼了。”老太君拿帕子擦了眼泪,平稳下心绪,彷佛这时才发现杵在一旁的康靖王妃,赶忙挥手,“你就别搁这儿待着了,赶紧下去吧,让我们爷儿俩好好说会儿话。”
康靖王妃告退,屋里立时就窸窸窣窣热闹了起来,老太君拉着太平手笑:“你娘就这冷性子,她在屋里话都说不起来,闹得你那两个姐姐也都学得老成,不招人喜欢,十一娘这样儿我喜欢,可别照着她们样儿学。”
屋里人都笑,一格外爽朗的声音插话来道:“三小姐笑样儿的,可比王妃还俊,老祖宗这往后更看不上我们这些干花枯草了。”
“没得遮拦!”老太君笑斥一口,指给太平介绍,“这是李叔父,你那大姐姐的爹,最是没规矩。”
太平起身见礼,那穿梅红长衣的中年郎君忙一侧身,笑道:“可不敢受小姐的礼。”
太平微笑,还是行全了礼。
老太君继续指着人一一点:“这是你周叔父、许叔父、曹叔父。”
太平开始头大,这些就是她娘的男人们了,这个周叔父应该就是那个被她爹挤掉了身份的原王君——另外两个加上刚那个李叔父大概都是有生养有名位的侍郎,至于名位不够没有生养的小爷宠童之类,估计是不够格让太君亲自介绍的。她一一弯腰行礼,三人皆让,表示不敢受。
老太君又指着两个年轻女子道:“这是你两个姐姐,大姐汀筝,二姐汀筗。”
太平一看,这个二姐有几分面熟,不就是冠礼上那个美貌赞者吗?那个大姐也是高挑的身材,和眉善目的,没看出哪里暮气冷淡了,倒是二姐真跟她娘有三分像,眉目冷峻。
行礼,汀筝、汀筗忙还礼。
康靖太君再牵过一个大红袄子,丝缎裙子,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粉雕玉琢样的十二三岁小姑娘道:“这是你四妹妹汀笙,今年十二。”
小姑娘有模有样地给太平行礼,太平颔首受了,看她粉嘟嘟的一张娃娃脸,却偏偏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忍不住眯眼一乐,把个小姑娘脸乐红了。
老太君看着似乎很欢喜,拉着手念叨好一会儿,才又吩咐道:“让少爷们也出来见见吧。”
侧边珠帘打起,七八个童儿簇拥着四个年轻男子从里屋走出来。太平顿时觉得自己的笑脸开始发僵,对审美观最残酷的考验到了。
虽然一直知道这是一个男女颠倒的时空,但之前一直在山上,接触的都是出家人,出家人性别模糊,气质装扮举止间两性特征不会特别明显,她尚可忍受。她爹君霐,迁就这个地方的说法,是个颇具女儿气的男人,气质清雅也刚直,就这,偶尔她爹哪个小动作俏上一下,她也要在心里暗笑一通。今日才知道,自己以前简直是太慢待了,素日里编派她爹好是够好了,却还是只母豹子,如今乱花入眼,方知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她那特立独行的爹绝对是个仙品!
刚刚见了一堆,都是中老年人,按照礼仪,她娘的小老公她自然不能正眼细看,只将视线草草一扫,走马观花没怎么注意,现在这仔细一看,花红柳绿的,直让她眼前发黑。成亲?跟这样一群带花涂粉的娘娘腔男人?杀了她吧!
心理遭受着严重打击,表面却还得装出一脸与人无害听着老太君一一介绍,那叫一个苦……老太君却是不知道的,犹自乐呵呵地指着最前头那个,肤色白皙,黛眉画得修长,俊俏长眼,神采不凡,颇有几分倨傲的年轻公子笑道:“这是你大哥哥汀筀,最爱使小性儿,许了沈家的二小姐,年底就要出阁了”
“爷爷!”汀筀清脆一声,顿脚不依。眼神却只在太平身上轻飘地一掠而过,有白无黑,很是无礼。卫汀筗脸色沉下几分,周氏官人拧紧手指,旁人也都相互暗暗使着眼色,一时间颇有点波涛暗涌。长安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一个个看在眼里,目光冷冷。老太君顿了一下,看太平丝毫未觉,忙不动声色地岔了过去,介绍另外几个。
太平这会儿倒没有装,她是真没发现,正拼命给自己偷偷做心理催眠呢:正常正常,看脸就好,剃眉重画那是人家的礼数,古代中国女子不也不留眉吗?别看耳环,别看头,这个脸还是长得挺赏心悦目的嘛,这衣服挺好看,嗯,簪子的玉质看着也不错,这颗东珠光泽挺好镶嵌在这金钗上也精致,配得发型刚刚好,虽然是男人的头……入乡随俗嘛,聪明人要懂得变通学会迁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正念叨着呢,冷不防被这一跺一嗔惊得头眼发昏,汗毛立时就竖了起来,忙胡乱点了个头,暗暗深呼吸中。
康靖王妃四女四子,太平排行第四,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三个弟弟,剩下几个小弟弟,老太君也都一一拉到身前介绍。
柳眉,小山眉,横烟眉,八弟弟年龄太小没画眉,还好没有唐代那种粗粗的一点眉……
交代了晚上的家宴,吩咐了一堆东西,又拉着太平好一阵唠叨,临了还当场指了两个侍童放太平园子里使唤,老太君这才放了她下去休息。
金陵卫家是个世族大家,老太君叫她十一娘就是族里的排行,同辈女子中,她排行第十一,一般世族们在外头也爱按称呼排行名。卫十一娘,上帝佛祖呀,以后她就叫这个了,改两个字:春十三娘,她就成了蜘蛛精了……
弯弯转转的半天才到世女单独的园子,太平进门就不顾旁人眼光飞身扑到明缘身上,泪眼婆娑:“明缘,你还俗了吧。”最起码明缘他不画眉呀,5555,她宁愿看男人没头发,也受不了那一头头姹紫嫣红的花……
然后,园子里的侍童使女们都非常诧异地看到,嫡仙般优雅安详得仿若天人的明缘禅师很没气质地翻了个白眼。
松院内,卫汀筗看着墙上一幅雪景图一言不发,成甲跪在地上,盯着地面一动不敢动。
不过是简单的试探罢了,活生生的两个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一般,突然就失踪了,连点痕迹都找不到,难道真的只是意外耽搁了?摇摇头,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人,她很了解,没出事绝对不会这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下去吧。”
“主子,那……”
“继续找,隐秘点,别的暂时都别动了。”
“是。”
卫汀筗轻轻叹息,不知道母亲的态度,她能做的不过如此,王妃的爵位她不在乎,可是卫家族的族长也这样什么都不做地拱手相让,紧了紧手,她不甘心……
说是家宴,其实也就是小型的族宴,在京的卫家族人都受到了邀请。太平可算是见识到封建体制下所谓的大家世族到底有多庞大!
老太君房里认识的那一群,不过是这府里现住着的她娘那一家子罢了,那统称一家人,眼下这群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戚。她的姨娘们,她娘的姨娘们,姨娘的夫郎孩子们,表姐妹的夫郎孩子们,正的侧的嫡的庶的乱七八糟一百多号人,足足开二十来桌,黑压压的一片,看得她两眼发直,还说这些只是三代以内现在京的。要真是一族人来齐了,不知道能不能凑成一个加强营,这其中要是谁一个拎不清拿把刀要去行刺皇帝,来个株连九族什么的,她多冤呀……这古代,亲戚多了生命还真没保障!还是君家轻省,从上到下,就她跟她爹两只,同样是豪门贵族,差距怎么就那么大……
管这么一大家子,得费多大劲呀?再转念一想,这么黑压压的一群,以后都得归她管归她养,顿觉两眼发黑,两腿发软,佛祖呀,她能换个娘不?
人一个个领上前来,介绍认脸,作揖行礼磕头,太平给这走马兰台样的一张张人脸晃得头晕目眩。这时显出长安的重要来了,果然是八面玲珑十项全能,比太平的心理素质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看见身高不足两尺行正拜礼磕头的就给小金锭子,看见上来叫姐叫世女的男的给金钗金钿金镯金链,女的给玉佩玉环精巧玩意儿文房四宝,等等,一个个全都包装得典雅精致。太平看着她那娴熟得类似于发放救灾物资的动作,佩服得五体投地,可算是知道了她动身前临时从箱笼里挖出来的那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篮子是干什么用的了。
康靖太君拉着太平的手直笑:“你这孩子,也是个大手大脚的大方主。”
是啊,那一锭锭的可都是金子呀,她也刚知道自己这么大方的。
太平一脸的哀怨:“哪呢,老祖宗,我这不正肉痛吗?”
老太君被她那古怪的表情逗得笑个不休,正巧汀筝正夫所生的五岁的长女摇摇摆摆地上来磕头,老太君拉过来抱在怀里打趣儿道:“既是你二姨大方,我们也别跟她客气,来,使劲儿抓上一把。”说着扶着她的小胳膊凑向篮子里,长安适时将盛金锭子的大丝囊敞开口凑到小娃娃手下,小娃娃果然就从丝囊里抓了满满两手的小金锭子出来。太平一脸的欲哭无泪跟小娃娃茫然的大眼睛对望,老太君忍不住喷笑出来,眼见着娃娃抓不住要漏了,长安忙拿锦袋给装上,娃娃的父亲笑着上来抱过孩子谢了太平,满堂哄笑。
折腾了足有半个时辰,这才算一个个见完了,正式开席,因为是家宴,也就按照了家宴的规矩来,老太君坐了上首,康靖王妃和太平一右一左相陪,另空摆了套餐具算是正君的,这一桌就坐了她们三个人。
果然是等级制度森严的封建社会,太平心中感叹。
大姚的世族制度跟中国古代的世族制度还不尽雷同。
大姚的贵族传承方式,有点类似于古代西方的贵族制度:嫡长女为第一继承人,继承母亲的爵位、族长实权及所有的财产;嫡出的其他女儿成年后可以获封低一级爵位的虚衔,每月朝廷有月银发放;其他庶出的子女只算贵族虚号,朝廷不给月银,但女子可领一份族里给的养家费,自然是不会太多。说白了就是:封了王爵位的贵族,你正经娶的老公生的孩子朝廷给你养,你风流多娶多生的老公孩子你自己养。就连是皇族血脉的王爵,也都是如此。
皇帝的女儿会被封亲王郡王等头衔,但是有世袭不世袭和世袭几代的区别,至今大姚王朝还不曾有出现过王爵位获世袭罔替之封的公主,因为源源不断传承的皇族旁系王爵,对皇权的高度集中是一个威胁。一般皇帝给喜欢重视的女儿姐妹封王,都会世袭上三代,三代过后,要看当时的皇帝给不给续封,没获得续封的话,爵位就要一代代递减,直到彻底没落。一般传承三代以后,王府的势力和血缘都开始薄弱了,不是特别出色的话,皇帝不会给续封;其他不受重视的公主大多只能得到郡王的虚衔,仅代表身份而已,少有实权。
大姚的上层阶级除了皇族、王爵,还有一股很强大的势力就是世家。
准确地说来,世家并没有正式的贵族封号,子女无论嫡庶没有封号官职的话,不领朝廷的例银,但一般历史悠久的庞大世家同时也具有贵族头衔,混淆在一起,很难分清楚。
世家是一种由时间沉淀下来的庞大族系,坚挺的甚至能比皇族更悠久,改朝换代犹自不倒。纵观历史,草莽为王的毕竟少数,大多数王朝的前身,就是世家。如果说皇族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统治者,王爵是贵族身份享受国家特权,那么世家就是实权者。世家的势力从朝到野涉及皇朝各行各业。在入仕方面,世家子弟和贵族子弟一样享有特权,可以直接由人举荐面试不用参加科考。大姚现最富盛名的世家大族主要有六姓:卫、周、沈、濮阳、秦、祁,其中卫家可算是世家之首,传承两百余年,更获封王爵,世袭罔替。
这种制度,一方面保有了皇帝族长的高度集权,防止权利分化导致的混乱夺权和实力削减;另一方面也存有隐患。世族虽然拥护皇权,但是世家子弟心中皆以家族权益为重,维护家族,久而久之,必然跟皇权产生冲突,严重的,皇权被颠覆也是很有可能的。这时,军权就变得尤为重要起来。这也是太平捧史夜读时深深叹服的地方,你很难相信,大姚朝这时竟然已经有了军政两权分立的意识,幸好离三权分立还差点,不然太平真要晕厥不起了。
世家虽然势大,但是因为其不能拥有军队的局限性,再加上民众心中血统观念的根深蒂固,导致它不管如何辉煌,都难以动摇皇权,除非是打定主义造反,否则顶多也就只能自己挑个皇帝来效忠,左右脱不开那些个公主们,皇室很习惯这样的储位争夺。并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锋芒太盛不懂收敛并不是什么好事,皇帝也不是傻子,历朝历代,感于外戚势大干政,百年世家覆灭一旦的事情也屡屡有之。
大姚的军权,原本属皇帝一人所有,立国后边疆烽火未停,太祖将帅印交到君家老元帅手里,其后经过几代君王更替,君家历代将才辈出,边疆烽火一直未停,所以有近百年时间,大姚的军权竟都掌握在君家手中。这才造出如此特殊的一个君家。
君家历代被人评一门将才,上下政盲。手握军权,从不牵扯国内任何政治斗争,只管对外打仗,久而久之,竟打下君家一门超然物外的赫赫声望出来。君家的民间声望之高,既给予了她超然物外的身份,也从道德方面无形地束缚住了君家人。
这样的君家,其实时刻都是在如履薄冰中,它的衰败实在是必然的。君家没落后,军权分散,重收归皇帝手中。
由于这种特殊的制度,世家贵族更是重视嫡庶之别,贬正为侧,废嫡为庶,对于当事人及其子女来说,实在是攸关命运的非常残酷的事情,卫汀筀对太平恨之入骨也是意料之中,理所当然的。
看着小侄女拿在手中把玩的金锭子,卫汀筀忍不住火上心头,这种金锭子她认识。
王府嫡出的孩子,自出生起就每月享受朝廷的例银,这种小锭子,便是朝廷专门铸来给未成年的孩子们发例银用的。女孩是金锭子,男孩是银锭子,一两一个,做得小巧精致很是可爱,底部印有官印,不能直接拿来用,不过哪个王府也不指着这点小钱,通常都懒得拿去重铸。小姐们拿到手里只当是个玩具,也是身份的象征,通常也装饰成链珠配饰一类的戴着。汀筀也有过这样的金银小锭子,他自己的是银锭子,姐姐的金锭子,小时候见他喜欢,姐姐便都给他,琳琅一盒子,是他小时候最得意的玩具。父亲姐姐被废以后,这样的小锭子再没有了,以前所得的也被父亲收拾着藏了起来,那以后,每次看到旁人在他面前把玩这个,他都难免觉得难堪,仿佛是在刻意取笑他一般。
这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却也算是御赏的,现在竟然被太平这样不经意地拿来当见面礼,大把大把地赏人,在卫汀筀看来,太平这样的行为简直就是在当众让他们难堪,不禁又恼又恨,气得脸色铁青。再看到平日里最是疼自己,什么时候宴席都把他拉在身边坐着的老太君,竟然全然把自己给忘在了一边,只一个劲看着太平,又是夹菜又是给盛汤,一脸说不出的欢喜样子,更是恨得胃口全无,怒火上头。
“三妹妹,听说护国寺的明缘禅师跟你下山了,既在府里,怎么也不请出来让大家都见见?”
平地一声雷,炸得众人目瞪口呆,刚刚还喧闹不已的大厅立时鸦雀无声。孩子们不懂事的嬉闹声,都被当爹的偷偷暗暗地又掐又抱地强行止住,不知道哪家一个刚满周岁还抱手里的娃娃,还在呜呜地闹着,竟成了整个大厅唯一的声音。众人视线都扫了过去,那家的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窘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胡乱躬身一礼,慌忙抱着孩子跑下去了。
卫汀筀这才发现原来他竟然大胆地把那话给当众说出来了,心里不免也害怕起来,双手紧抓住桌沿,勉强支撑着自己。卫汀筗低头转筷子,周氏官人都给吓傻了,两眼发直看着儿子。
倒,就知道风平浪静与她无缘,这算是挑衅吗?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太平不紧不慢地吞下嘴里正嚼着的那口菜,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接过侍从递上的白色湿巾擦了擦嘴,又还给一旁的侍从,这才抬起头,对卫汀筀温柔一笑:“大哥,和尚都吃素的,他要是破了戒,会挨板子的。”
“可以准备素斋呀,听说明缘禅师是得道高僧,相貌气质更是宛如神仙中人,兄弟们说起来都是仰慕得很,可惜无缘一见,一直深感遗憾呢,不知妹妹可否补了我们这个念想?”卫汀筀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见母亲神色冷淡,祖父脸上没了表情,心一酸,索性破罐子破摔,只倔犟地盯着太平,不管不顾了。
坐在偏厅吃酒的长安低头挑弄着一根青菜,勾唇冷笑。
太平耸耸肩,淡声道:“那你得自己找他去,那家伙架子大得很,我可请不动。”
“谁——”
“坐下。”康靖王妃舀了碗汤放太平面前,神情冷淡道。
“娘,我——”卫汀筀还想说什么,被脸色煞白只差几乎没厥过去的周氏官人死命扯着衣角硬拉了下来。
“没关系,大哥,明儿个我给你问问去,如果碰上那家伙心情好,倒也很好说话的。”太平笑眯眯,满不在乎道。
“太平,明缘禅师下山来修行的,你不可拿琐事打扰他。”康靖王妃轻声呵斥道。
太平耸耸肩,眨巴了一下眼睛,无语。
老太君也责怪地看了她一眼,亲自动手剥了只虾放到她的碟子里,太平看看虾,又摸了摸肚子,犹豫半晌,拿筷子夹起来放嘴里,一脸痛苦状地慢慢咀嚼,老太君方又满脸挂上笑容。众人都很有眼力见儿地装出没发生事的样子,吃吃喝喝,慢慢又热闹了起来。
一直到月上中天,这顿饭才算吃完。
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水池子里,太平舒服地长出了口气,感叹道:“有钱真是好呀……”她山上的浴池是她爹专门请来能工巧匠大兴土木从瓷窑那边引的热水,戏称是改良版土耳其浴,算是美轮美奂了,眼下像这个池子,比起那个来,竟然也没差到哪里去。没有地下温泉,要维持这么一池子干净热水,耗费的人工金钱按照这个年代的工艺水准,细细算起来,能吓死你。
话又说回来,全府上下这么多人,和她一般好命有热水浴池可泡的不过几人而已,其他人就光这每天的洗澡水得多少人烧呀?
早就习惯了自家小姐偶尔蹦出来的奇谈怪论,长安满脸不以为然道:“小姐,这大冬天的,除了你,谁还天天洗澡呀?何况,洗澡水嘛,能算是个什么事儿?总会有人烧的,哪用着你费心思。”
“我不就好奇一下吗。”太平嘀咕着,站起来擦干身体,又让长安给套上长袍睡衣,包了头发,走出去。
长安支使侍童去收拾浴室,一边给太平披上厚厚的长衣,又塞了个手炉给太平抱在手上,这才拿了干布细细地给她擦头发。
太平的头发又厚又长,黑黝黝地披着几乎垂到膝盖,当真华丽得紧,只要不让她自己打理,很有些自恋的她倒也挺愿意臭美的。
“长安,那两个童儿,叫什么来着,你都给安排好了?”舒服地趴在软榻上,边翻书边问道。
“行书,漱玉,都安排好了。”
还是长安厉害,跟她同时到的,她还搞不清楚东南西北呢,长安就貌似已然混成地头蛇了。
“另外安排地方住,别放我屋里。”她睡房里居然还有陪床小厮睡的小间,真恶寒。
“早知道了。”长安“扑哧”一声笑出来,瞅着太平怪模怪样道,“小姐就真的一点不考虑一下吗?长安看着都挺不错呢,可怜这满府的少年童儿,估计暗地里都在为小姐的一侍位置闹翻天了吧。”
一侍是贵族女子成年以后,长辈给安排的用以破身的通房侍童,一般都是家生的奴才,待正夫过门后通常都会给个名份,地位较一般侍郎小爷高。例如刚认识的那个颇张扬的李叔父,就是她娘的一侍,原是康靖老太君身边自小调教出来的侍童,又生了长女,一直都比较得宠。当然,更多的贵族女子通常都等不到成年……
太平翻了个白眼:“怎么,你还打算去开个赌局坐庄不成?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什么样的就不错了?尽跟人学舌!”
“谁小了?谁学舌了?小姐就会冤我!”长安不服气道,“小姐不也就是比我大两岁吗?过两年长安也成年了!”
太平被逗笑了:“这话等你成年了行过冠礼再来说。”
长安神色黯淡地垂下头:“长安哪有福气行冠礼,冠礼那是世族人家的排场,长安刚出生就被弃在相国庵门口,如果不是少爷好心,早当姑子去了,连个父母都没有,哪敢想什么冠礼。”
太平翻了个白眼:“装,你继续给我装,谁又得罪你了,又拿小姐我撒气。”
长安泪汪汪,一脸悲愤:“小姐,你太过分了,人家的悲惨身世你也拿来取笑!”
“你这‘悲惨’身世小姐我听了十几年,耳朵都长趼子了,过气了,没情绪了,换套词行不?”
“呜呜,狠心的小姐,可怜长安自幼伺候,端茶倒水洗衣叠被任劳任怨不辞艰辛……”
太平无力地趴下:“自幼是小姐我伺候的你,你小毛头会干什么?读书写字烤肉钓鱼上树爬墙哪样不是小姐我手把手亲自教的?端茶倒水的是榕叔,洗衣叠被的是柳叔……”
“呜呜,没功劳也有苦劳……”
“怕了你了,爱干什么干什么去吧,通通准了。”
“嘿嘿,长安就想去泡个澡……”
“滚!”
太平一垫子砸过去,长安早嬉笑着跑了。
清晨,长安伸着懒腰打开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差点没给吓得缩回去。
太平素来习惯晚睡晚起,长安自然也是随她,乍然看到门外这整整齐齐排了一院子的人,才想起她们已经进了王府,不是在山上的时候了。
转身把门给轻轻关上,比画着让他们到外头厅里候着去,转回自己屋里梳洗更衣。
长安这样的心腹侍女其实也是管家的后备,地位很高,按规矩,有自己单独的屋子,只是昨晚太平不放心怕人夜袭,死活拉着她在自己屋里的小间睡了一宿。本来伺候小姐更衣梳妆之类的琐事是内眷侍童们干的活儿,长安这样的只专管外事行走,但长安自小跟太平长大,情分不比寻常,太平随身又没见带着侍童,因此她跟着太平出入内眷园子一副随身的架势。康靖老王君顾念着情况特殊,长安又是未成年少女的扮相,也就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身边的大侍童另外又拨了两个过来。
梳双鬟头,别上血红色珊瑚的卡子,上着绛红小袖短襦,下系高腰石榴裙,外套翻领窄袖滚毛边的及膝长服,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身,干净利索了,长安打开门,一个深呼吸,伸长懒腰舒展一下筋骨,学着她家小姐用力握拳做励志样地举了举,这才施施然往外厅子里去。
早上显然已经打扫过了,院子里干净得连片落叶都鲜见,拐到前院大厅,一众人都束手垂头地等着。不知道老太君怎么想的,派到这园子里来的竟然都是些年轻的童儿。年老点的爷们儿一个没有,使女们在园子里另外有地方住,不经召唤不能进正院里来。
细细扫视了一圈,别看她年纪小,眼界却挺高,这一屋子精挑细选出来的童儿,能让她勉强颔首的,不过数人而已。
排前头的四个大侍童,行书、漱玉,昨儿老太君当场指的,她认识,另外两个叫过来问,一个叫秋纹,一个叫晴和,俱都相貌出众,进退有礼,便让这两人连同行书漱玉先往一边站着。
拿起花名单一个个点了到,仔细地每个人都认了认脸,这才卷起名册对着一厅人淡淡道:“日后大家就在这园子里了,往日里干什么的现在还干什么,听行书秋纹他们四个的吩咐,有什么事,报了他们四个或者我,不可随意去惊扰小姐。听说你们都是特别挑出来的,什么该说不该说,什么该做不该做,想必不用我再多交代。小姐不难伺候,也没有特别的规矩要大家守,只是不喜人吵闹,不经过叫唤,不许到她跟前去。”
顿顿再道:“小姐作息习惯跟旁人不同,喜晚睡晚起,一般丑时歇(凌晨一点到三点),巳时起(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以后就按照这个时间准备侍候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大家食宿什么的还按照原样自己安排,不用专门等小姐吃完才吃,要说的就这些,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可以问。”
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吱声,便让众人都散去了,转回头来对行书四人交代道:“你们四个待会儿把他们都按原样安排了,值班排夜什么的,交代清楚,弄个表出来交与我看。明缘大师屋里挑两个伶俐安静的过去。”
四人应了,长安看了看天色:“小姐还有一会儿才醒,你们摆饭先吃吧。”
兰芷园里有小厨房,却是专供主子的,如果不是特别喜好也不单开火,只随时热着些东西方便主子临时取用。侍童们的餐点都得让人去专门的大厨房领,每个等级待遇自然各不相同。
行书吩咐人去领了饭来,大家一块儿吃了。众人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这侍女年纪小小却很是厉害的样子,那小姐又该是怎样的性子呢?说不定这就是自己要伺候一辈子的人呀……
太平果然睡到巳时才醒。
长安让行书他们送了梳洗之物到里屋,便又吩咐他们出去外屋摆饭,自己撩了珠帘进去睡间,挂起床帘帐子服侍太平起身。行书他们见她这番做派,就知道并没有传唤自己上跟前伺候的意思,心里越发嘀咕起来,这小姐长在山上,自小少见人,这性子也是怪癖了点,因此都越发的小心了起来。将早膳摆在花厅后,也不知道是要出去,还是待着不动等主子出来,干脆就都束手候着。
梳梳洗洗一番,长安问道:“小姐,那些个侍童,你要见见吗?”
“见见吧,总要知道个名儿,也好使唤不是。”太平上午素来都没什么精神,懒洋洋道。
“不算不住园子里的使女们,光童儿就有二十四个呢,另有四个领头的大侍童。”
古人弄个东西,总喜欢一打两打的。
“那就只先见见打头的四个吧,多了我也记不住。”大早上不耐烦将头发绑得紧紧的扯得头皮疼,只拢在后面用发带扎了了事,太平打着呵欠往外屋花厅走。虽是第一天新住的屋子,却是一点没有陌生感,里里外外全是她用惯的东西,她爹就差没把床一块给她抬下来了。
见太平出来,行书四个赶忙跪下行礼,太平一边摆手让起来,一边在圆桌前坐下,凤眼溜了一圈,果然都是自己的口味,只是这碗筷一看就知道不是长安摆的。一笑,先喝了杯水,把摆在右手边的筷子用左手拿了,开始用膳。
主子用惯左手?四人都注意到了,赶紧暗暗记住。
见长安并不坐下,太平挑了挑眉:“长安?”一向跟榕叔长安一桌吃饭的,长安会突然讲规矩跟她客气,打死她也不信。
“吃过了,今儿起来得早,没等。”
切,她就知道,埋头继续吃。
太平早上吃不了太多东西,但吃完饭后,却固定要吃新鲜的时令水果,长安见桌上没有,忙吩咐人去弄,又担心旁人不知道做法,弄得不好,便自己过去招呼。想了想,又招手让秋纹晴和跟着自己去了。余下行书和漱玉,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越发紧张起来,偷偷抬眼打量太平。
只见这主子内穿一件素绢丝棉的宽松长袍,浅浅的青线描绘着细花云纹,没系带;外套广袖开襟及地长衣,水青色的面子,没有滚边,袖口领口皆翻出雪白的毛绒来,衣襟处绣大朵的翻浪云纹;脚上踩着一石墨锦缎的面子翻出厚厚一层雪白羊毛的拖鞋,露出雪白的厚棉长袜;头发只用一条发带在后面简单地扎了一下,那根发带……华丽得他们偷瞄了好几眼都没算出有多少种颜色……鸭蛋形的脸,龙眉凤目,人跟这身装扮一样,举手投足都懒懒的,有淡淡的书卷气,面上虽不见威仪,给人感觉却说不出的尊贵,喝水夹菜吃相坐相具都非常优雅,看得出受的是很正统的贵族教育。富贵三代才懂吃穿,五代方知文章,五代后才能教养出真正的贵族,这种高贵优雅是从骨子里往外散发,学都学不来的。他们几个也是自小长在王府,锦衣玉食地教养,比寻常人家公子少爷还福气些,但顶多也就能识识人,学不到这一身贵气,不过不知为何,小姐身边那侍女长安,却也有贵族小姐般的气质。
或许是寺庙里长大的缘故,这小姐身上还多了几分缥缈之气,看着竟跟那明缘禅师十分的恰当。脸上虽然淡淡的,时常也都带着笑,不像是暴戾难伺候的脾性,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安静地单独对着,就是让人紧张。
想到昨日见过世女后在夜里打趣他们的侍童们,行书看了漱玉一眼,漱玉也正好看过来,两人心里都是百般滋味都搅和在了一块——这位小姐太出乎人的意料,如同画里的人,那事儿是想都不敢想了,配不上呢。
“你叫什么名字?”
茫然间见太平正看着他,行书惊神过来反应到小姐正问他呢,赶忙跪下道:“奴才行书。”
“起来说话。多大了?”
“奴才二十。”行书站起来答道。
太平又转头去问漱玉:“你呢?”
“奴才漱玉,今年也是二十。”
太平颔首。
大姚男子十六岁及笄,可婚配,过了二十四就算大龄,难正经嫁了。二十上下正是男子的黄金年华,不过这种世族的侍童,尤其是行书这级别的大童儿,一般都是从小买断养大或者家生的,只能等着主人收房、跟公子陪嫁或者另指送给她人。老太君把他们放这里,估计也是有让她看着收房的意思。想到长安昨晚的打趣,太平觉得自己前世的偏头疼貌似要复发了,忙转移注意力抬眼打量起两人来。
个子稍微高点的是行书,面容俊秀,画的淡淡远山眉,穿蓝色织锦的右衽交领窄袖衣,袖、襟、裾皆滚锦边,腰间系带,衣长过膝,银簪束发绕碎银链状头饰,戴同系的碎银链状的耳环。
漱玉五官并没有特别出挑的地方,但综合在一起就很好看,画黛色长蛾眉,浅绿色织锦的右衽交领窄袖衣,袖口领口皆滚锦边,腰间系锦带,衣长过膝,发束起,用绿色银绣织锦的带子长长的系了,飘在脑后,只戴一副简单的珍珠耳珰。
还不错,衣服颜色和首饰式样都还配得雅致,太平心想,只要忽略了心里看男人涂脂抹粉的那个别扭,公平公正地说,衣服好看,首饰好看,配得好看,人长得也好看…但也就这样了,再多的话一句没有。一侍?她寒了一下,准确地算来,她已经活了四十四个年头了,再去摧残二十岁的小男孩,罪恶感不要太大……
喝完这小碗粥,放下筷子,行书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太平接过,漱了口。
漱玉拧了一条素白柔软的温热巾子递过来,再顺手接过:“谢谢。”
擦完嘴抬眼见两个少年都愣愣地看着她,太平疑惑,然后恍然,原来二十七年受的礼貌教育,享受了人家的服务就要说谢谢的习惯不自觉又暴露了出来,吓着两个男孩了。
“抱歉,等我习惯几天就不会了。”可不,这没什么难的,看看长安,呼来喝去的,什么时候道过谢了?
行书漱玉都有点犯晕,太平轻笑,捉弄了人,心情一时暴好,正好长安端着盘子进来,递给她一个高杯,她抱过来,牛奶……微笑,王府里为她费了不少心思呢。
边吃水果的工夫,又边问了秋纹晴和两个侍童的名字年龄,秋纹晴和都十九岁,也是一般俊秀的少年。看着都挺不错,自己虽然用不上,倒是可以留一个给长安,以防自己教育出错她日后讨不着相公……太平心里盘算着。
撤了早膳,太平懒洋洋地考虑着要干点什么,突然想起来,招过行书四人来问:“你们都认字吗?”
四人对望一眼,行书出来答:“奴才们就认识自己的名字。”
果然,封建呀……奴才们穿金戴银可以,读书认字就是奢望了,除非是专门的书童侍读,亏他们名字还都挺文雅的,敢情一个个都是大文盲。
“识数吗?”太平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四人又相互对看一阵,还是行书出来答话:“简单的加减会一点。”
那就好,够用了。
长安已经明白太平在打什么主意,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太平翻了她一个大白眼,有本事你别上桌呀!立即着她翻出一个精美的木匣子,抱桌上来打开,里面一个个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的,行书四人诧异地面面相觑,这不是麻将牌吗?但仔细看上面花样,却完全不认识,牌的数目也少上很多。
这其实是太平改造的扑克麻将,古人生活简单,古代的和尚尼姑生活就更是简单,古代不用干活的和尚尼姑的生活简直无聊得令人发指!而太平这种给拘在庙里的,既没有念经的功课又不能出去化斋玩儿一圈的假尼姑,比起最无聊的和尚尼姑还要凄惨上N倍!虽然她也想了不少法子来打发时间,但终归还是闷得慌,饶是太平懒得可以,这天长日久的,也常有睡得骨头疼的状况发生。刚开始拉着老爹他们搓麻将,麻将腻味了就下棋,围棋嫌闷,就把军棋象棋国际象棋飞行棋一个个都给捣鼓出来了,这些都腻味了,太平终于把主意打到了扑克牌身上,这东东才是娱乐王道呀!花样多种类杂,扛玩!但扑克牌实际操作起来,却比棋类要困难上许多,教他们认阿拉伯数字还简单,只是这制牌的材料在古代实在难找,硬纸片有,但要达到做扑克牌的要求,又薄又软又硬又轻手感好还不起皱打摺,可以洗洗一叠再洗洗又一叠的,确实没有!试了好几种通通以失败告终,苦思冥想许久,太平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把扑克牌做成麻将那样呢?玩法不变不就是了?
比比画画,又描又绘,又把家仆们给折腾出一身汗,这看似麻将其实是扑克的东西,还真给她倒腾出来了。培训出她爹、明缘,甚至觉慧那个老尼姑等一干人等,她终于得以在女尊男卑的古代社会玩上久违的双扣、斗地主、争上游……往事不堪回首,太平不胜欷歔,支使着长安去培训新的牌搭子,太平自己让人去请了明缘过来,两人对坐着排起了火车……
午饭过后,府里的账房先生求见,送上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太平眨巴了两下眼睛,不太明白。
康靖王府的账房是一个眉眼精明的中年妇女,姓林。
林先生给太平解释道:“三小姐,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您的月例银按规矩是一个月五百两,老太君说这个月例外,给您翻十倍,五千两,再加上朝廷上发给您的这个月例银,金锭子一个,十两,一共是五千两银子十两金子。还有,王妃吩咐过了,您有急用可以去账房支银子,上限十万两。”
太平明白了,这是给她发零用钱来了。说起来也汗,她在这长这么多年,穷侈极奢的,还真没自己花过钱,也搞不清楚这些货币概念,一个月五百两,很多吗?
“一两银子可以买多少斤大米?”她谦虚地不耻下问道。
林先生很是惊讶,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普通的,一百斤左右。”
那就差不多相当于两百块人民币,200×500=100,000,十万。
“现在金银比价如何?”太平又问。
这个世女果然庙里长大的,完全不通俗物,康靖王府这么大的家当,堪忧呀……林先生在心里摇头,表情呆板地答道:“一两金可兑四两银。”
长安不用想也知道这账房先生在想什么,忍不住心中冷嗤一声,不知钱值不代表不会赚钱好吧?何况,她家小姐需要赚钱吗?康靖王府这么大的花架子,也不过如此。这么点钱长安还真没放在眼里,君家以战起家,数代下来,也就出了太平这么一个吃喝玩乐的,百年积富供养一人,那手笔,摆出来恐怕正经的皇室得宠的公主都能吓死几个。
10×4=40,40×200=8000,100000+8000=108,000,十万八千两,她一个月的零用钱等同于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可以在一千万里任意调动,卫家号称世族第一,排到现代,怎么也是世界百名富豪的前列吧?这个额度,不算太多。
比较起来,朝廷给的月银就少得可怜了,也就是象征性的,但也就对这些能拿到这份银子少数人而言,就一般人家来说,这笔钱不少。
寒门子弟,考上秀才,朝廷一个月给发一两银子,相当于低保,解决个人的最低温饱问题都勉强,也就是人常说的穷秀才穷秀才。考上举人翻十倍,凑合着可以养个小家了。到了进士就有官做,摆脱社会福利救济,领上月俸了。这么算来,这个大姚朝的社会福利比现代还好些,现在大学生毕业可没有钱领,博士毕业也不包分配……不过好像也不能这样讲,大姚仅对读书人如此,读书人在封建社会算特殊阶级,全大姚才有多少秀才?可没有像现代那样硬性普及全民教育,而且,考秀才铁定比考大学难吧?读了书又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读书人可真是标准的百无一用,只能靠人养着……
看太平那副表情,长安就知道自家小姐又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好在领月例银子心腹侍童使女是可以代为画押的,便自己上前签了字,让账房先生下去了。
等太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秦嬷嬷已经领来一群人堆了满屋绫罗绸缎在她面前,说是让她挑着做衣裳。太平看得头直发晕,长安自然知道她素来的喜好,忙拦着说道:“秦管家,三小姐堂堂女儿家,哪能跟公子哥们一样操心这么些个琐事,不用这么麻烦,现在身边都有用的,您回周官人就说三小姐谢了,等缺了自会打发人去要。”
本来侧室都是直接依照下辈称呼的,如许叔父曹叔父等,但周氏因为有朝廷一品诰命封号,所以要以官人尊称。
太平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她堂堂女儿家,对衣食住行这类“琐事”自然非常操心!只是这闹哄哄的不是她的嗜好罢了。在21世纪,她经常逛街逛上几个小时不脚疼,一气儿试上上百套衣服,为了一双鞋子跑遍全城的事也是常有的。就算是在这里,她性子疏懒倦怠上许多,可是看看她从头到脚的衣物饰品,虽说是追求以舒适为主,可哪样不是精细到骨子里?真当看着简单就不值钱吗?别看瞅着是布衣,算起成本来,不知能买多少绸缎。长安从小跟她长大,最是了解不过了,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饶是她脸皮不薄,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让行书他们每人去挑了两块料子,轰了一堆人去外头闹腾,乱七八糟的事儿连同长安一块踢了出去,埋头跟明缘两人躲起了清静,继续排火车。
“如何?”和尚问。
“凑合。”太平答。
那日当众挑衅太平后,卫汀筀本以为母亲会训斥他,惴惴不安地等了几天,母亲却一直没有传唤,只在几天后派人来通知,说给他下了禁足令,自日起,一直到年底出阁,他都不得迈出园子半步。跑去找老太君哭诉,老太君却罕见地厉色呵斥了他。
从老太君那哭着跑回来,卫汀筀进屋就砸了花瓶,周氏官人忧心忡忡地跟着儿子过来。
“汀筀,听爹的话,别闹了,莫再惹你娘生气,你娘真生气了谁也护不了你。”
“她打她打,让她打死我好了,反正她心里本来就没有我们!”
“切莫胡说,你娘自小疼你,这次是你不对,你……”
“爹,您先出去。”卫汀筗进来,对父亲淡淡道,周氏官人担心地看着哭闹不休的儿子,又看看冷着脸的女儿,轻叹了口气,带着侍童下去了。
卫汀筀从床上猛地翻身坐起来,仰着头,倔犟地瞪着姐姐。
卫汀筗暗暗叹气,这个弟弟是自小被她跟父亲宠坏了,原只想他能快活过日,万事都依着,却不料到如今是一点脑子都不长,就这脾气脑子,日后到妻家,上有公婆下有连襟小舅子,如何过活?
“你知道你给自己找了多大的麻烦吗?”
卫汀筀不屑地冷哼一声,旁人顾忌那太平世女身份,他可不怕她!
卫汀筗的声音越发平淡起来:“明缘禅师俗家姓什么,你可还记得?”
卫汀筀不解地看着姐姐,卫汀筗无奈摇头:“濮阳,这你都不知道,如何出阁?”
卫汀筀身体猛地一震,脸一点一点地苍白起来。
明缘禅师俗家姓濮阳,是濮阳家老太君嫡出的最小的儿子,濮阳老太君的长子——明缘禅师的长兄嫁了沈家当正夫,正是卫汀筀年底要嫁的沈家二小姐的生身父亲,按照辈分,他还得唤明缘一声小叔叔。
濮阳老太君得明缘禅师的时候,长子已经嫁入沈家近三年了,尚没有生育,一直把这个父家弟弟当自己孩子疼,家宴上这事要是让沈家夫君知道了,日后他进了门,公公该怎么看他?
卫汀筀已经是面如土色,卫汀筗却还不放过他:“你不过是个无知男子,三妹她尚看娘跟老祖宗的面子不与你计较,想那君王君是何等厉害之人,换成是姐姐我,恐怕现在已经死得不明不白了。”
“可,可是……”卫汀筀结结巴巴地说不话出来。
卫汀筗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没什么可是的,你再休想其他,好生待着准备嫁妆吧。”
“姐……”卫汀筀愣愣地看着神情突然有些萧索的姐姐。
卫汀筗伸出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弟弟,你也是要出阁的人了,往后不比在家里,切不可再如此任性了。”
姐姐走后,卫汀筀神情呆滞地坐了很久,直到周氏官人放心不下又过来看看,他才一把扑到父亲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大姚皇宫,皇帝内殿。
书案上摆着厚厚一叠资料,景帝姬嫄并没有拿起来看,单指敲着书案,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康靖世女卫太平,并不如她自己所想的,一直安分守己人不闻鸟不知地躲在寺庙里与世隔绝,事实上,如何她能翻翻案上这堆东西,准能立刻跳起来揪着景帝的衣领强烈谴责其侵犯个人隐私权。
一切的起源来自永昌七年,太平要知道其中缘故,保不准能掐死忍耐力不够的自己,时光若能倒流,哪怕让她一天听足十二个时辰的和尚尼姑一块儿念经,她也绝对不会跳出来……
永昌七年,太平九岁。
这日,秋高气爽,太平难得心境来了,勤快地跑去爬山,运动范围当然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从护国寺爬到另一个山头的相国庵。累了,趴相国庵后草地上小歇,正好是相国庵那日有人包场做法事,尼姑们全集中在大殿上念经,间或一阵木鱼瞎敲法铃乱晃,那个音效……
已经忍受了九年的太平,慢慢爬起来,缓缓挪动身躯,强行压抑住抽出那个最大的木鱼棒槌照着光头一个个砸过去的冲动,满头草屑地站在大殿门口双拳紧握忍受了一个来时辰。一直到太阳下山,法事做完,又等了半个时辰让尼姑们做完晚课,一个个小尼姑行礼老尼姑答礼完,才一把拖(她想拽来着,但身高不够,客观条件不允许)着道貌昂然的觉慧老尼姑回禅房。
“觉慧婆婆,做法事的时候,你让大姐姐们念经念好听点,好不好?”九岁的小太平,乖巧地直身跪坐在蒲团上,强咬着牙,故作天真地眼巴巴望着觉慧大师。其实心里已然暴走,有点音乐细胞好不好,佛乐,多经典一流派呀,这边咋就一点没进化出来?做一场法事就这么瞎嚷嚷,天上就算真有菩萨,也会给吵得砸莲花座的!
觉慧大师眨巴了一下眼睛,某人一向背后叫老尼姑当面唤老师父的,猛地来这么一下“婆婆”俗称,她还真不习惯。
“就是那个,念经,你们做法事念的同一部经,大家凑一块固定个调,还有那些个法器,能有点节奏不?跟爹和我一起唱歌一样,就不会太吵,还会很好听哦。”小太平挥舞着小胳膊比比画画地解释。
觉慧大师又眨了一下眼睛,不解。
我忍!太平一个深呼吸,很有礼貌地“借”过觉慧身前的木鱼:“比如那个大悲咒,与其乱七八糟,一人一个调的‘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念得人头疼,不如我们加上一点调子,分个段,这样念:‘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如何?”太平一脸期待。
觉慧大师眼睛一亮:“你会念经?”
太平做仰天长叹状:“这个不是重点!接不接受我的真知灼见,一句话,你说!”
像是没有看到太平已经瞬间从天真无邪爆发到夜叉横行,觉慧大师回复古井水的表情:“否。”
太平抓狂:“为什么?”
“没理由。”
太平:“好听。”
觉慧大师:“不考虑。”
太平:“好记。”
觉慧大师:“没必要。”
太平:“不那么吵。”
本来就不吵,觉慧大师没说话,这样的眼神往下瞥小太平。
太平吐血:“易传唱,易普及,世人接受度高,哪怕不认识字的人也很容易学会,接法事率起码提高七个百分比。”
觉慧大师眼一亮,不知给哪条打动了:“考虑。”
太平无力:“请。”她已经放弃了,说服不了就回去睡觉了,大不了以后她拿棉花堵耳朵。
觉慧大师:“念遍完整的来听。”
当是买点心呢,还试吃,太平黑线。好在前世有个天天念经的妈,唱点经文还难不住她。向觉慧大师伸出手,觉慧大师看了看,示意木鱼已经被她“借”走了,太平翻了个白眼:“经书啦!我又不是尼姑,记得一句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指望我全背出来?”
觉慧大师无语,拿本大悲咒递给她。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数怛那怛写。南无、悉吉栗埵、伊蒙阿唎耶。婆卢吉帝、室佛啰愣驮婆。南无、那啰谨墀……”
太平唱到口干舌燥,这老尼姑得寸进尺,拿出一摞经书,唱完一本又一本,从六字真言、莲花咒一直唱到般若波罗密多,会念的都给念完了,最后才知道这老尼姑根本耍着她玩,丢下一句:“事关至大,一人言语,算不得数。”就要打发她走。
太平暴怒,挽起袖子发了狠,你说一家之言做不了主是吧?那就全部尼姑都叫来投票吧,尼姑不够,和尚也来!
谁也不知道事情最后是怎么演变的,竟然成了佛门辩论大会,一干和尚尼姑关起门,从佛祖观音到地藏王菩萨辩了个热火朝天,出家人本就善辩,日子又过得无聊,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件热闹事,直闹得上上下下不亦乐乎。等景帝得空翻起探子的密报时,那密报几乎已经变成了一本故事书,小太平已经讲到某猴子开始上西天了。
其实太平也是无奈,她不是故意要翻出西游记来糊弄人的,只是她肚子里佛经典故实在有限得很,哪里争得过那些个人老成精的老尼姑老和尚,只能剑走偏锋,东弯西绕地就扯出那只猴子来了。恰恰这里也有一个西行取经的前辈僧人……当然是尼姑……正好歪打正着,西游记一上让她顺利收复一干小字辈的和尚尼姑,人气暴涨,在一干老人精的围追堵截下,居然还能争了个平分秋色,得意呀……想当年她可是那只臭猴子的死忠FANS,批如来恨观音的,没少为那只臭猴子打嘴皮官司,这可是她强项!何况她肚子里佛经墨水不够斗不过那些个老尼姑老和尚,这不是还有墨水足够能斗过的吗……
“佛说众生平等,佛说悟空野性难训,这一路取真经佛要度的其实不是忠诚的佛门弟子金禅子,不是受天庭惩罚驱逐的天蓬元帅,不是忠厚老实的卷帘将军,更不是意图将功折罪的世族子弟白龙马,而是悟空这只猴子。它从跟万事万物都可结拜喝酒,到看到非人非仙之物就叫‘妖怪’提棍子打,其实它本心,如何知妖怪为何物?悟空它无俗念,无事可动它,它的执念在于自在自由,这是它的天性,它生而非人,如何做人?它生未求佛,如何训之成佛?它纵使已然成佛,又哪知如何是佛?是佛非佛……”
景帝偷偷溜去看热闹的时候,正在进行辩论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和尚,身边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又打扇子又倒水还不时挥舞着小拳头:“明缘,加油!明缘,加油!”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这是姬嫄第一次见到太平。
在一群和尚尼姑当中,小小女娃坐在椅子扶手上晃荡着双腿:“我偏就喜欢猴子的悟空,成佛有什么好?不能吃肉还要念经!做人有什么好?那么多规矩要守!好好的猴子,凭什么就非得让人家成佛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佛成佛前不曾是猴子,他怎么知道猴子成了佛就比当猴子好?不讲理,太不讲理了……”
稚嫩的脸闪烁着超龄的聪慧,看似泼皮无赖,却说不出的雍容,一双凤眼眸色浅淡,朦胧若笼罩着晨雾,万丈红尘竟不在其中,小小的年纪,浑身都流转着自得自乐的闲适快乐,只这一眼,君心已许……
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小和尚辩完下来,小和尚小尼姑们轰然叫好,佛门静地竟如菜市场般,淡泊心思的佛门弟子们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几位大师却只是相视一笑,口念佛号,神情安详地纵容着。
这场佛门辩论沸沸扬扬地闹了六天,第七天,太平说:“上帝都休息了,歇了歇了。”就此不了了之。虽然谁也不知道上帝是哪朝哪代哪位皇帝的尊号,但小孩子胡说八道任性起来,谁也没办法不是?
那个梵唱有没有全盘改良不知道,不过,景帝“扑哧”一声笑出来,她知道某个小丫头其后被烦得暴走了大半年,如今最受孩子们欢迎百听不厌的俗讲“西行记”就是事后那些个老尼姑逼着她写出来的。
只可惜这丫头生性惫赖散漫,就露了这么一次脸,就后悔不迭地立马又缩了回去,每日里只在吃喝玩乐上下工夫,看那架势,根本就是打算着一辈子就这么吃吃睡睡地混过去了事。
如今,这个丫头,终于长大了,回来了……是纵着她继续混日子,还是将她拽进来给自己的朝堂添上一抹颜色?光想想那小丫头卯时早朝时站在大殿上的表情,景帝几乎就要喷笑出来。
她都这么苦命了,没有道理放过那丫头不是?
“皇姐,皇姐!”
景帝抬起头饶有兴味地看着满头大汗冲进来的弟弟,九皇子掩饰不住兴奋道:“听说皇姐你召了康靖世女明日进宫是吗?”
“好像有这回事。”
“什么时辰?在哪里?”
“怎么,我们的小九儿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事了?”景帝一脸似笑非笑。
“皇姐!”
“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某人是不是真如外面传的那般风采翩翩吗?”
“皇姐!!”姬采宁恼得直跳脚。
“别不好意思,直接跟皇姐说,皇姐给你做主,现在不说,到时候要是给别人抢先了,可别怪皇姐没想着你。”
“皇姐!!!”姬采宁又羞又恼,“我,我不过想问问她那只猴子后来怎么样了!”
“是吗……”姬嫄斜眼看着弟弟,拉高了声调,一脸的古怪。
姬采宁的脸一点一点慢慢红了起来,结巴道:“也,也好奇,想看一下……人家说的大都是不可信的,她能有多漂亮?还能比皇姐漂亮不成?!”
姬嫄趴桌上狂笑起来。
“明日辰时(上午七点到九点),清宁宫。”边笑边喘着气说,看着弟弟一溜烟从自己的书房冲了出去,连告退都忘了。
自从那个什么皇帝突然宣召她进宫开始,太平便觉得阴风飕飕的,好似正被人暗地里盯着算计一般,有种大祸将至的不祥预感。
对于她来说,最大的祸就是不能悠闲地过米虫日子。
她一直挺有自知之明,将心比心,自己既然看不上娘娘腔的柔弱男人,那八成这里的男人也肯定接受不了郎郎做派的女人,她逍遥自在得很,对于这个时空,虽然始终觉得格格不入,也没有过分去勉强自己,只做个看戏人,未尝不好。桃花韵事什么的,她更是从来想都不曾想过,前世她就不是个女权运动者,看耽美都通常只痴迷小攻的主,还能指望她有多出息?既无心,何必误人误己。
将这些心思丢在一边,太平微微一笑,放下一个棋子,又转头对翻腾得不亦乐乎的行书等人说:“你们别忙活了,不过是见个皇帝罢了,不光着就行,我又不是男人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选君。”
漱玉放下一条织锦蔽膝,又拿起一条朱红的比画着,笑道:“不是选君,那宫里还有没出嫁的皇子呢。”
人家说最自来熟的地方就是牌桌,几天的扑克麻将搓下来,几个人早混得没规没矩。
正说话间,明缘落子杀了太平一条大龙,太平捻着棋子瞪着棋面半晌无语,转头换个地方另起炉灶,对皇子话题敬谢不敏。
让太平大叫失望,也没出息地在衣服堆里翻腾的长安插话道:“明日辰时见驾,小姐你今天要早点歇着。”
太平才想起这茬儿,哀叹一声,手一抖,不小心又下了步臭棋,明缘眼也不眨,顺利落子完成一个包围圈,把她新圈的阵地全盘吞下。看看棋面,白子已经完成战略性十面埋伏只等着对她围追堵截关门打狗。看看明缘,面如秋水,沉静祥和,不带半点烟火相争之气,俨然一派高僧典范。
妩媚一笑:“明缘,咱们玩五子连珠吧。”一边不等明缘同意,就已经动手开始捡子,先捡的白子,白子全部捡完,对着只剩黑子的棋面陶醉了好一会儿,才一把收回棋盒。明缘不置可否,捻走碟子里最后一块太平最爱的点心。
等到摆晚膳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比起谁的棋子叠得高叠得多了,斗得险象环生,不分胜负。长安叫了几次吃饭没人理,走过来一手抓了把黑子,一手抓了把白子,同时往棋盘上一顺溜,平地顿起高楼两栋,占据最新海拔制高点,一黑一白,一般高一般直,一点不晃荡,简直就是世贸双子楼跟脚下违章小窝棚的强烈对比。太平和明缘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吃饭去。
卯时被长安提起来的时候太平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道他们往自己身上套了些什么,一碗参汤灌下去就被推上了马车。
刚拐第一个弯就一头磕在车壁上,好大一声响,卫汀筗扭头咳嗽了两声,康靖王妃闭目养神貌似没听见,太平摸着头,在心里将那嗜好摸黑召见人的皇帝从头问候到脚。
马车在皇城丹凤门前停下,随从和马车都得留在这里,不得进内城。长安眼巴巴地看着太平恍如梦游般飘下车,飘进皇城,偷偷往来领太平进后殿的宫侍手里塞了好大面额的一张银票,千万拜托着多照顾点,这晃晃悠悠的万一撞谁身上,问罪不说,她家小姐在这京城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进内城后,母女仨在内城门前分手,康靖王妃看太平飘忽忽的样子没说什么,转头对那个小内侍嘱咐了两句,小内侍受宠若惊地忙不迭满口应下。她和卫汀筗直奔含元正殿去上早朝,太平则让人领着往更深处的内宫继续飘。
皇帝说了辰时,你辰时前就得到地方待着,不然,她只要七点零一分没看见你,就能治你个怠慢要你脑袋。太平茫茫然地站在清宁宫的偏殿里,刚内侍把她领到这让她候着,就再没有交代了,连张椅子都没给坐。
候着?这得候到什么时候?这个点皇帝她老人家正准备上朝呢,哪有空来见她?万一今日事多一上午不散朝,她难道就傻呆呆地在这里候上一上午?没吃没喝没坐的……
左右环视了三圈也不见个人影,太平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林冲闯白虎堂了,越待越觉得这大殿安静得诡异,转身走了出去,光天化日之下,她比较有安全感。
走出殿门,深吸了一口气,冷风凉飕飕地扑面而来,混沌的脑袋顿时一清。
冬季的早上,东方露白,繁星隐灭,正是日夜交替之时,四周寂静得很,隐约可见远处星星点点,那是灯火的光芒。这个点,各处宫殿大多已经掌灯了,到处都有衣着华丽典雅的宫侍们提出宫灯进进出出,忙而不乱,姿态优美娴静,倒是一景。
细细想来,当皇帝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大冬天的,照样得摸黑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稍微怠慢几天想睡个懒觉,就有无数双眼睛盯过来,把你突然想睡懒觉的起因经过发展详细剖开研究分析,看是不是有要昏庸的迹象。当皇帝的枕边人更算不上什么福气,不得宠倒也罢了,这要稍微得宠那么一点,皇帝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你没事也要早早爬起来,不然万一哪天她散了朝突发奇想来瞧瞧你,你要还在床上睡着,嘿嘿,哪怕这概率低得十年都未必能撞上一回,你也没胆子试试。就算皇帝不跟你计较,皇帝他爹也放不过你去,三尺厚的宫规等着呢。每天太后皇后一个个跟前排着请安,去得晚了就算不吃排头,冷言讥语总要受两句的,都这么大的人,还天天被人教训,这日子过得……更别提不定哪天哪句话没说对,撞上那尊大佛她老人家心情不好,能念两句红颜未老恩先断都是你福气……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呀!
这么嘀咕着,太平心里舒服多了,左右她不过等这么一次,比起这宫里长年累月住着的那些人,已经是很好命了。
拍拍眼前这棵树,卖相不错,左右瞅瞅没人,一跺一飘,找了个粗点的枝桠趴着开始补觉,浑然不觉别人得给她这行为吓成什么样,皇帝要召见人的地方,怎么可能真没人……
九皇子姬采宁是当今皇帝一父所出的弟弟,身份尊贵,自小备受宠爱,行为也就不如一般皇子那样规矩拘束。昨日皇帝姐姐既然跟他说了地点时辰,那就是默许了他可以来瞧瞧,所以天没亮他就跑过来了,一直躲在清宁殿的东暖阁里。
按规矩,皇帝不召唤,觐见的人只能在偏殿里等着,他一个皇子,哪怕再胆大妄为,私自召见外臣这种事还是不敢做的。听内侍回报说人已经到了,他就坐不住了,左等右等不见皇姐散朝,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摸摸换上一身宫侍的衣服,打算先去悄悄瞧上一眼。
在偏殿门口小心翼翼地一探脑袋,没人?
在宫侍的指引下,走出殿门才看见飘垂在树间的一角黑衣。
不由得走到树下仰头看去,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女子正面向下,枕着双手趴在树桠上,微侧着脸,睡得正香。
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角,他却已然痴了,仿佛他看着这女子这般安然的样子已经看了几千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姬采宁的随身内侍急急忙忙跑来扯他的袖子,皇上散了朝,就要过来了!他忙不迭转身就往回跑,刚跑了两步又顿住了,左右飞速溜一眼,无言地警告了一圈,见宫侍们皆都很识相地垂目当看不见了,这才满意地转身回跑,伸手——晃树……晃不动……
太平呼呼睡得正香,突然“敏锐”地感觉到身上一阵晃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一个浓眉大眼很是帅气的大男孩正抬手扯她的斗篷,又拉又不敢太使劲,正急得直冒汗,见她睁眼看他,脸刷地一下红起来,被烫一般,忙不迭地放下手,一脚跳开:“皇,皇上,要,要过来了。”
太平眨巴了一下眼睛,姬采宁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世女你,还是,等,偏殿……”
太平又眨巴了一下眼睛,顿了半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好心的内侍是提醒她应该回偏殿去等着皇帝召见。懒懒地坐起身来,晃动一下枕得酸麻的手,一撑树干,跳了下来。眼前突然晃过一个影子,忙伸手一送一托方才平安着地,原来这好心的宫侍见她跳下来竟欲伸出手来扶她,只是不怎么成功罢了,不由得莞尔一笑:“谢谢。”
姬采宁头顶都要冒烟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冲过去了,糗大了!
“谢谢。”太平轻声笑,这么可爱的男孩真是罕见。
姬采宁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殿门里好久看不见了,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惊叫一声,冲出清宁宫。
初见景帝,两人对看着,有半盏茶的工夫,谁也没说话。
清而不冷,媚而不妖,不笑自艳,不怒自威,肤光如雪,眉目如画,桃花绝艳的形态却深邃如海,静如深夜昙花开,凝如梢上明月辉,笑若山顶的花,春风一过,次第层层地开……
太平叹息,祸水成这样的人,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她也只认识那么一个。
明黄的长玉簪,明黄的坠珠长袍,外套长衣倒是雪白的,可人绣的五爪金龙……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真看见这么一身,她还是希望是自己色盲,时光要能倒流个十年,看见这主她有多远闪多远,哪怕最终闪不掉起码不至于自己凑上去……色令智昏呀……这要是场梦该多好……太平长叹。
“朕的样子,你看得可还满意?”桃花眼一挑,道不尽的风情万种。
“满意。”满意得她恨不得从没见过。
“看够了?”
“够了。”够够的了,下半辈子噩梦的分量全足了。
“嗯?”
“不够不够,皇上天颜,百看不腻,绕梁三日。”太平有气无力道。上帝呀,不是不知道这是条咸鲨鱼,铁定能翻身咬人,咋还忍不住欺负她?难道真是嫉妒人家长得比自己漂亮?
跟她装傻?姬嫄扬扬眉,转身大马金刀慢条斯理地坐下:“卫太平,你可知罪?”
“太平自知。”人家没让她跪,她也就装傻不跪了,耷拉着肩膀垂头意思一下。
景帝挑挑眉:“什么罪?”
“死罪。”嗯,跟慈禧低头再斜眼下瞟的姿态简直一样一样的,可人家慈禧有长指套可弹,你个纯天然爪子有什么可看的!
“罪名如何?”
“直视天颜。”我就不该认识你!
“嗯?”
“松懈怠慢。”不就让你偷了两次鸡吗,又不是没给你吃。
“就这?”
“君前失仪。”小肚鸡肠的,还皇帝呢!
太平对答如流。
景帝眯起了桃花眼,看来有人是打着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的主意,坚定决心死赖到底了。她慢慢笑了起来。
花开一瞬呀……好皮相!太平毫不吝啬地将赞叹写在眼睛里。
现在才拍马屁?晚了!景帝凑到太平耳边:“卫太平,中常侍这职位如何?”
常侍?她只听说过十常侍,貌似是太监,她好像不符合基本条件?眨巴眨巴眼睛:“干吗的?”
“不干吗,就是在朕身边待着,替朕写写字传传话什么的。朕说着你写着、朕坐着你站着、朕吃着你看着、朕睡着你候着。”景帝一脸与人无害与世无争。
KAO!这是给人干的活儿吗!
最毒天下妇人心!就知道这家伙是青竹蛇的口黄蜂尾上的针,小肚鸡肠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不小心害了你那么一……几次吗?那不是情理之中的意外吗,至于这么报复吗,亏得还是个当皇帝的,一点风度都没有!
太平拍拍衣服直起腰来,难怪人家说有爹的孩子才是宝,她这才离开她老爹几天呀,大清早的受这罪:“直说了吧,你想怎么样?”
这回换景帝眨巴眨巴眼睛:“不装了?”
太平再眨巴眨巴回去,一脸无知:“装什么?”适可而止哈,惹急了当心我咬人!
“哼!”景帝一声冷笑,太平赶紧垂头做忏悔状。
景帝用猫看老鼠的表情围着太平转了一圈,还不时“啧啧”上两声,半天,才蹦出来一句:“用过早膳了吗?”
太平一脸受虐待又不敢抱怨死装贤惠的励志小郎君表情“没……”
那声音细得姬嫄竖起耳朵才勉强听见,又是一阵冷笑,转身往东暖阁左边的小厅走去,太平很自觉地跟着。
大方桌上热腾腾地摆着一桌吃食,瞅着碗筷摆放的方式找到给自己安排的位置,看看左右没人,太平脱下早就嫌热的外套长衣甩到一边,一点不客气地坐下来,先喝了杯水压惊,继而优雅地左右开弓吃起来。
从为太平准备的饭桌就可以看出摆饭的人对她了解的程度。对太平一点不清楚的人,筷子摆右手边;对太平稍微知道点的,筷子摆左边;对太平知道得比稍微还多一点的,筷子再摆回右边;只有少数几个对太平特别清楚,看过这家伙显原形的人,才会在一左一右都给她摆上筷子。
现在这饭桌上太平的筷子就是左右各一双,而且右边比左边的长半指,皆上圆下尖形,红木雕花系银链,这人对太平清楚得她自己都冒冷汗。
“早知道了?”景帝勺子优雅地在粥碗搅动,问道。
“嗯。”太平右手筷子给自己布菜,左手筷子往嘴里塞牛肉片,答道。
“多早?”
“半年前。”再加八年半。
“再编!”姬嫄冷哼一声。
“哪敢。”太平不是很认真地说。总不能直说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摸清你祖宗八代了吧?
“哼!”景帝没再追问。其实她本就没想着真能瞒住,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她们相交九年,九年前就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依旧还是成为了知己好友。
“有什么打算?”
“没有行吗?”
“不行。”
“有得选择吗?”
“说来听听。”
“总得给点时间思考吧?”
“可以。”姬嫄顿了顿,补充道,“有期限。”
将碟子里最后一根凉拌海蜇丝塞自己嘴里,太平两双筷子都放下,拿起勺子喝粥:“一年?”
“……”姬嫄不语。
“半年?”
“……”喝粥。
“三个月?”
“……”夹了个水晶饺子。
“一个月?”
“……”今天这饺子味道很不错,姬嫄破例又夹了一个,思量着要不要给这个御厨打赏。
“不会半个月都不给吧!”太平黑线。
“这碗粥喝完。”姬嫄终于开了金口。
太平将正要送进嘴里的最后一勺粥放回碗里:“我吃饱了。”
姬嫄桃花眼做桃花笑,如微风拂过水面,涟漪只一点点,还有点寒,太平默然。
吃完一顿景帝感觉暴好太平觉得奇差的早饭,一人抱了一盘水果,一左一右一式样懒洋洋地倚在暖炕上。
长叹口气,放下正在盘子里死戳的小银叉子,太平终于认命地正视这是个万恶的没有人权性命如草芥的封建社会,掰了瓣橘子百无聊赖地塞嘴里:“说吧,想要我干什么?”
姬嫄轻笑,摇头:“至于就吓成这样?没想让你干什么,不能闲着就是了,当然你要想混一份俸禄,我是求之不得。”
“不当官可以?”不太敢相信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可以。”
“不干活可以?”
“可以。”
“有月俸没?”
姬嫄挑眉,太平忙举起手:“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皇帝。
“有求必应?以后不再干涉我?赐婚什么的?”
“有求必应。不干涉。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嘛,我那……”
“打住,免了,”太平竖起手掌,毫无还转余地地坚决道,“别指望我给你养小孩!”
“什么小孩,我小弟比你还大点呢,而且也不要你养,嫁妆很丰厚的。”
“这不是重点!”太平没得商量地挥挥手,“说话算话,决不反悔?”
姬嫄无奈了:“金口银牙。”
“成交!”
“啪!”两人一击掌,达成协议。
啃掉两瓣橘子的工夫,太平抬头:“我想到要做什么了。”
勾勾手指让姬嫄凑过耳朵来,叽哩咕噜片刻后,姬嫄瞠目结舌。
看姬嫄的脸色变得跟她差不多了,太平心里这才稍微平衡一点,将吃空的水果盘子丢炕案上,起身一抹嘴:“走了。”拿起外衣套上,抬腿就走,姬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摸出条紫貂围脖扔她脖子上,不死心地继续追问:“我家小弟真的非常不错,单纯热情善良漂亮温柔好生养……”
正边走边扣斗篷的太平一个踉跄差点没给门槛绊着,只当没听见,撞鬼般地疾步离去,头也没回。
清场清得有够彻底的,走老半天没看见一个人,太平很无奈地发现,她转晕了。
正琢磨着,瞥见一个探头探脑的内侍,好不容易见着这么一个活人,激动得她赶紧招过来问路。大男孩看到她,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太平仔细一瞅:画的是直长的浓眉,一双浓墨画一样的大眼睛,黑多白少,乌黑透亮,黑压压的睫毛跟扇子一样,忽闪忽闪的,当真漂亮得紧,只可惜了那眉毛,画的虽然也漂亮,但她相信原本的肯定更好看。
轻声一笑,她认出他来了,先前那个善良的可爱男孩:“你是这宫里的?”
男孩有点手足无措,胡乱点了点头,顿顿,又迅速摇摇头。
太平暗道一声可惜,可惜了这副一等极品阳光王子的天赋,如果他亮堂堂地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地笑起来,她可能就有幸看到什么叫做阳光碎在眼睛里了。不过这般纯然羞涩,方才是这个地方的审美吧。
不好意思再吓着这个胆小的大男孩,轻声问道:“你知道从这里怎么出宫吗?”
男孩如小鸡啄米地连连点头,指了指左侧的小条小道,细细声音地说:“这边走,拐个弯,就,就可以看到丹凤门。”
太平忍着笑点点头,说声谢谢,转身走了。
眼见着黑衣的斗篷在地上飘过,男孩原地站着没动,突然就拔腿“哒哒哒”地追了上去。
太平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眉询问地一挑,姬采宁立时又紧张起来,低头忸怩了好一会儿,偷偷抬眼看,太平站着没动,眼神看向一边,没盯着他,不禁偷偷舒了口气,轻声道:“我,我引你去吧。”
就为这个,他给吓成这样?她还以为自己变身钟馗了呢。轻笑出声:“不用了,我能找到,你也赶紧回去吧,当心管事的看到罚你。”说完,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头再低,脖子可要折了。”
带着笑的声音轻轻飘过来,姬采宁僵在原地,两眼发直,良久,提脚凶猛地跺地,姬采宁,你真没用!
其实他也不是特别胆小柔弱的那种男子,这么大一个人在宫里晃晃悠悠的怎么可能真的没有一个人来引路,不过都给他威吓走了罢了。好容易鼓足了勇气跑出来,她一看着他,他就脑子空白,话也说不清楚,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摆,尽丢人,她都笑话他了……
姬采宁沮丧地垂着头,拐到清宁宫去找皇姐,连身上还穿着内侍的衣服都忘了。
“你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太平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头戴突骑帽,身穿大袖翩翩书生装的明缘结巴道。
“你不是说要出去找店面,探察什么市场吗?走吧。”
“你、你、你这样还能算是个出家人?”
“俗装身上穿,佛祖心中坐,这不是你说的吗?阿弥陀佛。”明缘合掌虔诚肃穆地念了个佛号。
“我说的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太平翻了大白眼,“喂,先说好了,觉远老和尚要是因为这个逐你出和尚门,你可不能冤枉我,可不是我让你这么干的。”
“佛心最慈,能容天下,施主多虑了,阿弥陀佛。”
还施主呢,善哉善哉,这小和尚念经念得都快把脑子念坏了。
准备好了打算走,不经意扫视到行书漱玉他们四个正推推搡搡,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小姐,你第一次上街,是不是要个人引路?”行书被三人合力推了出来,期期艾艾地说。
太平了然:“怎么,你们也想出去逛逛?”
四人一阵小鸡啄米地点头,又赶紧齐齐地摇头。漱玉绞绞手指,打着哈哈说:“带路带路,我们对京城比较熟,以前也常出去给主子买东西,哪家铺子的什么吃的喝的用的好,都知道。”
太平一琢磨,是有这么个必要,不然三个人要都丢街上了,那丢人可丢大发了:“行,去两个吧,行书、漱玉,秋纹、晴和,猜拳,赢了的跟着。先说好,步行哈,走不动的自动弃权。”
在行书、秋纹嫉妒的目光中,漱玉、晴和一阵欢呼,冲回房去换比较方便的外出衣服。
“明缘,你直说了吧,你打什么主意?别说什么好心被雷劈之类的鬼话,你也就骗骗觉远那呆和尚。”
明缘一副你好聪明的表情:“听说浩然楼的素斋不错。”
太平厥倒。
一身翩翩青色书生装的太平,手摇华丽的折叠式青绒羽毛扇,带着一个美貌小使女两个秀丽侍童,和白衣飘飘宛如谪仙的明缘并肩走在大街上,一路上勾搭得眼珠子无数。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市集吗?有够繁华呀……
大道宽敞,两边各类商铺林立,各种色彩鲜艳的酒幡挑在旗杆上飘舞,行人马车往来不绝,路人脸色大多健康有神采,人流中也不乏衣着华丽的小姐公子们,显然这个城市的人均生活水准较高。可以理解,毕竟也是一国之都,天子脚下。
只是,这个民众的教育程度是不是差了点?不知道什么叫礼貌回避吗?哪能这么盯着人看,还不少是年轻的男子呢!那古代的潘安号称上街要背个筐子装女孩子丢给他的东西,或许真没有太夸张,这古代男人的目光比上辈子女人的还不含蓄。
说来一把心酸泪,怎么着也来了有十八年了,竟然只在山上听经,逛街这还是头一回,闹得她跟个头回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看见个捏面人的小地摊都恨不得穿进去研究一下,好在理智还在,强忍着才没把脸都丢光。
逛了没多一会儿,漱玉、晴和手里已经是大包小包,尽是腌梅子酱果子甜糕红薯干之类小零嘴。
真是的,家里的不比这些好吃?至于稀罕成这样吗?这些人,一个放纵就什么忠仆条例都没了,满大街窜得跟猴子似的,哪里还顾着她这个主子了!5555,她明明是个女孩子来的,怎么就不能吃个小零嘴举个小面人了?
太平眼馋地看着兴冲冲一人举了一串糖葫芦准备付钱的漱玉晴和,正满怀哀怨呢,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突然伸到她鼻子底下。
“会不会很丢脸?”一边期期艾艾地问明缘,一边早就一把抢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咬了一个进嘴里,眯起眼睛满脸陶醉状。酸酸甜甜,真好吃呀……啃着糖葫芦逛街,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不会,”明缘温柔地微笑,“已经没有什么可丢的了。”
长安扭头装不认识她,漱玉捂着嘴偷偷直笑,只有天真的晴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托着包腌梅子的纸包伸过来,善良地问:“小姐,最后一个了,你要不要?”
太平:“……”
确实没剩下什么脸可以丢了。
逛完大半条街,大家都饿了,众人决定成全明缘和尚,去能做一手好斋的浩然楼吃饭。
门口人精的小二一看太平和明缘二人就知道是贵客,忙热情地凑上来招呼。
长安伸头往里瞅:“人好像很多,有点吵。”
小二忙道:“那是几位小姐公子在一楼大堂赏梅作诗呢,小姐如果喜欢清净,可以去二楼,还有好位子空着,有包厢,清净得很。”
“就这吧。”太平拍板,收扇子,带头往里走。
大堂左边果然用一只硕大的花瓶插着几只红梅摆在桌子上,一群人围在一起摇头晃脑,文绉绉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二楼倚拦处找个清净位置坐下,点了明缘的素斋,又点了几道小二推荐的招牌菜,泡了一壶香片,还要了一壶状元春,太平转而打量起这个据说也颇有名气的酒楼来。只见着雕梁画栋的,布置得倒也干净雅致,仔细看坐着吃饭的人,多是书生装扮,大袖翩翩,文气十足。这里临近太学,说是学子楼,却也不算夸口。
男人不能上学堂,所以楼下赋诗寻风雅的那群人,穿着书生装摇头晃脑咬文嚼字的,都是身材或苗条或丰腴或娇小或健壮或瘦弱的女子们,而倚在一边微笑做一脸崇拜仰慕状时不时发出一声赞叹的,却是体型比女子要高大的男子。这情景在别人看来是雅事,可在太平这个还没有颠倒过来的异人眼里却甚是滑稽,直忍俊不禁,频频注目。尤其谁要念出一首好诗,被美人赞赏闹酒,她敲着桌子笑得比人家还开心。
只是这频繁的注目却让人给误会了,晴和见太平总是盯着楼下那群书生看,还开心成这样,有些不明白了:“小姐也想赏梅吗?府里就有偌大的梅园呢,比那些好看多了,小姐要喜欢,咱们也折几枝放屋里。”
太平摇着扇子笑着摇头。
“不喜欢却看得这么开心?”晴和更不明白了。
明缘长安深知她本性,看她那笑成那样儿就知道她没想什么好事,问都不问一句。
菜上来了,那几道素斋果然不错,和山上尼姑和尚做的比,另有一番别样风味。想来是因为工夫花得比较多,比真正庙里的饭菜味道丰富齐全一点。要知道,那些和尚尼姑做菜也就放点盐,了不起加点菜油,别的什么都没有,讲究那个什么清心寡欲,偶尔尝尝鲜还好,长年累月地吃,不是吃傻了就是吃呆了,连明缘这样半呆半傻的都属罕见。
浩然楼招牌酒名状元春,据说得名于某个状元,还有个典故,很是受学子们喜欢。太平尝了一点,没经过高度过滤的酒都有些浊,口感还算暖绵,一点也不烈,只是香得很,想来是读书人的口味。晴和秋纹喜欢,长安是看不上眼,沾了沾唇就再没动过。
其他的菜,就像很多现代人梦想过的,菜是纯绿色无污染非大棚无激素的,猪是吃各种野菜猪草杂粮家养的,鸡鸭鹅鱼也都是自然态下长的,吃起来鸡是鸡鸭是鸭的,口感非常好。虽然调料没有现代那样繁多复杂,菜的味道却一点不逊色,只是普通的一只鸡,用木材火炖,哪怕只加点盐,都能香得你食指大动。这十八年过下来,最让她满意的就是这吃穿了,所谓衣不厌精食不讳美,她可腐败了个彻底。
一顿饭吃下来竟皆大欢喜。明缘很满意那几道素斋;长安觉得这里环境还算干净入目;漱玉晴和难得出来一趟,这浩然楼多是读书人来的地方,他们也只是听说,来吃酒还是第一次,何况今日逛街也逛得痛快,只给他们吃花生米都开心;太平就不用说了,她虽好吃,却并不十分挑剔,很容易满足,许多在漱玉晴和吃来都只是普通的小菜,她却往往吃得眉飞色舞一脸感动,况且楼下时不时有新作了的赏梅诗高声念出来,那女子故作谦让男子娇声赞叹的情景,每每让她捧腹不已,胃口大开。
大伙儿正指指点点吃得高兴看得热闹,楼下突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太平好奇望去,见那几位小姐书生不知为何,竟撇下了她们的雅事,围着一个武官官吏便衣的男子高声取笑。
见太平疑惑,包打听漱玉忙介绍起来,原来那男子名唤路子归,是个没落的世家子弟。
大姚的制度虽然只许女子上学堂参加科考,但武举方面却并不作此限制,允许世族男子参加,但必须要持有世族大家族长的荐书,或是得一位朝廷三品以上官员举荐才行。
世族官宦家的少爷,讲究的是琴棋书画淑德贤良,进退都得有大家风范,断不可能让公子舞枪弄棒习得一身粗鲁。社会也普遍认定男子适龄出嫁,相妻教女才是正道,哪有抛头露面跟女子争长短的道理?就连举荐也认为是误人害人之事,轻易不肯答应。所以虽说是男女不限,但男子参加的却极其罕见,通常几期难见一个,能出类拔萃获得功名的,就更是凤毛麟角。
这个路子归,人称:探花郎。正是永昌十一年的武探花,先是做的曹门小吏,后又去了边疆,立了功劳回来进了兵部,领昭武校尉之衔,正六品。
以男子之身,压一众女子之上,难怪这么顾人怨。况且他十六岁及笄那年因为参加武举,遭自小订亲的未婚妻家退了婚,此后上门提亲的尽是纳郎收小爷之类,他皆未肯,今年已经二十四足岁,眼看着适龄之龄将过,门庭越发的冷落,看他不顺眼的人便时常借此取笑于他。
“那大姚史上就再没有男子得过武举的功名吗?他们境况俱都如此?”太平好奇地问。
一众人皆看着太平笑,长安恨铁不成钢地斜了她一眼:“怎么没有?大姚第一位男状元就是我们君家的八公子,文武双状元。”
太平默,把她爹的这个曾曾曾舅舅给忘了。听说她爹的这个曾曾曾舅舅拿了武状元不算,琼林宴上一篇策论,让当科文状元甘拜下风,皇帝龙心大悦,当庭宣旨,文状元也给了他,原状元退居榜眼,堪称一代传奇。不过这位君家八少,是将门虎子,出身高贵,自非贫家小户可比,境遇自然也不一样。就太平所知,她的这位曾曾曾舅公还是叔公,官虽贵至元帅,却也终身未嫁。
这大姚制度对男子虽说是已比中国封建社会对女子开明许多,却还是严苛,难道不管是哪种人群,承担生育之责的人,就是要遭受歧视吗?思及此,太平不禁对这位与李寻欢同绰号的探花郎好奇起来,睁眼细细看去,却顿时心中难得一声惊赞!
这探花郎,长得却是一副让人惊艳的好相貌!
一对天眉(难得呀,泪),细长的眼睛,修长的身形,黑发简单地用发带束起,一袭素色的束腰长衣,一柄墨绿色长剑摆在右手边,点滴脂粉俱无。被人如此当众取笑,他却神色也未曾动一下,不多看旁人一眼,气质冷峻,比起那杜撰的小李飞刀,竟丝毫也不逊色。尤其是出现在这样的时空,更是难得可贵,看得太平两眼直放光。左脸一道半指来长的浅色伤疤,在她看来是更添几分男儿英气(她的标准),不过就此方审美,恐怕是破相了,转眼去看长安,果然脸上是一副惋惜之色。
“子归兄,你怎么也进这浩然楼里来了,匾上浩、然、楼三个字可认得?”
没种的女人,打不过人家就逞口舌之利,堂堂女儿家,黄口白牙如此碎嘴,真是丢尽女人脸了。
“这浩然楼往来皆鸿儒,子归兄,可会诗词?不如也添上一首如何?”
这大姚的教育有问题,那么没品的女人一个都嫌多了,这还扎堆,枉读了圣贤书,丢人!
诸位书生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任意高扬男儿闺名,已经是很下作很过分的戏辱了,想来这群也不是普通学子,恐怕是世族大家的小姐们,所以才毫不忌惮路子归的六品官职。
“诗词嘛,戏耍游戏之物尔,会不会有什么稀罕的,怎么就来不得这浩然楼?”
众人正笑得欢畅,突然有人慢条斯理地插话,声音虽不大,却是满场都听得真切。众小姐大怒:“谁?谁敢说此亵圣人之语?!”
“小姐我说的,亵了哪家圣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自二楼翩翩走下来一位青衣书生,手摇华丽的羽毛扇,龙眉凤目,神态七分慵懒带三分戏谑,说不出的尊贵脱俗,一身风华,竟让满场看呆了去。几个公子连连抽气,天啦,好个翩翩女儿!
原本欲翻脸的众小姐见下来这么一个人物,也是一愣,神态不由自主地放轻缓上许多。
“你说诗词不过戏耍之物,怎么不是亵渎了圣人?”
书生笑:“诸子百家,哪部书里哪家的圣人说了诗词不是戏耍之物,说不得?”
众人一呆,继而有人不服气道:“你既说诗词不过是戏耍玩物,不妨也玩物戏耍来看看,光逞口舌之利,非正道也。”
堂堂女儿家,这么多人,当初欺辱一个男子,竟还有脸说正道?亏得还是读书人呢!楼上有些紧张的漱玉晴和闻言都是一脸的不屑。
“我倒是不在乎你们的什么正道。”书生莞尔,“也罢,咏梅是吧?玩玩也就是了。”
单手收扇,也不放下,握在手里,另二指牵袖,左手提了笔,就着一旁书案上现成的白纸,一挥而就: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一人喃喃念来,满堂色变。
青衣书生并不答理众人,只走到一脸冷漠万事与他无关只埋头吃饭的路子归面前,嫣然一笑,道:“那不过是写给他们看看,消遣之物而已,我另写了别的送你,可好?”
路子归抬头,没有表情,太平也不介意,只将笔换了右手,长安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来,抽出一张刚买的素色纸笺给她铺上。太平挥毫,一反刚才飘逸淡漠的行书,竟是一笔曲玉断金的铁划银钩,还是梅: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笔尽抬眸笑笑,竟是意犹未尽,低头在旁边又添了一首诗:
蜀锦征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女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写完接过长安递上的小印轻轻盖上,推到路子归面前,也不多说,领一群人翩然而走,留下目瞪口呆的一众人等。
路子归木然地对着面前这张小笺,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笔凛然瘦骨字,竟有一股铿锵铁马金戈之气欲透笺而出,风骨气势逼人,尤其是最后一句“世间不少奇女子,谁肯沙场万里行”,一边夸赞了路子归不说,一边竟将众书生讽刺一尽。旁人皆是连声地惊赞,赏梅的众书生面面相觑,顿起灰溜溜之感。
路子归的眼神只盯在那枚印上,荆棘做垫,刀剑悬空,缨枪交叉,橡叶隐衬,好一枚杀气腾腾的徽印,果然是锐气冲云。
君家女儿,真是久违了……
眼眸深处光芒一闪而过,不理会期期艾艾垂涎三尺的店掌柜,小心地将这张小笺收入怀中。
走出许远,漱玉、晴和还两眼冒星一脸崇拜地盯着太平,就差没扑上来要签名了。太平心中偷笑,诗词嘛,她自然是学了,可一个人肚子背了一堆没人知道的经典佳句,还能多勤快自己去耕耘呢?这大姚嘛,虽诗词盛行,但还不到鼎盛时期,历史社会的局限,李白杜甫类的天才人物还不曾出现,少不得要容忍她猖狂了。她丝毫也不担心自己风骚领尽了会让后世天才逊色,毕竟李白也没有因为屈原的离骚而埋没不是?站在她“抄袭”巨人的肩膀上,没准会出来比李白更谪仙的诗人,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不是吗?
当然她这本性“低调”的人,如果不是色令智昏,巨人这累人的活计她也是万般不愿意做的。
这人想什么呢,陶醉成这样,明缘不动声色地离了她三步远,长安一脸的黑线。
“小姐,你不是说今天是出来看地形找铺子的吗?”他们好像净吃喝玩乐了。
扇子“啪”的一声敲在晴和头上,太平懒洋洋道:“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还不被人骗?当然是直接找人要现成的了。”
是呀,晴和摸摸头恍然大悟,府里产业那么多,什么铺子没有?开口要就是了,哪用找别人的。
可是,可是小姐不就是因为这个才出来的吗?而且小姐堂堂世女,找铺子干吗?总不可能自己开店吧……
太平仰起头,偌大的匾额上“天沐府”三个字依稀可辨,上面的灰尘足有三尺厚,甚至还有蜘蛛网,怕是有几十年没擦过了。
这君家不光主人一个个个性十足,仆从们也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主。眼前这大门倒不像匾额那样满是灰尘,虽然漆掉得差不多就剩下本色了,但那些个铜钉看着还挺铮亮,犹豫着轻轻伸手推去,门应声而开,竟都不曾上闩。
太平有点黑线,明缘倒是难得地露出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
摇着扇子领头进了门,刚晃进去半个身子,就听见一声尖锐的讥声:“哟,大家都快出来看看,来的这谁呀?”
太平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梅姑姑……”
“还梅姑姑呢,我说小姐,老奴不知道还以为你认不得家门了呢。”
这个,从来没来过,认不得也是正常的吧?太平心想,嘴里可不敢这么说,只摇着扇子装傻,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长安。一向唯太平是从的长安这回却丝毫没有舍身救主的意思,径自笑着引了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明缘进屋里去喝茶。
“明缘和尚来,钏嬷嬷可藏着好茶。”
“梅姑姑,太平这不是一直忙、忙吗……”眼见着长安、明缘都没点义气地撇下自己走了,太平只好回头自力救济。
“是啊,忙到天天跟小童儿搓麻将打牌。”内院走出来一位穿丝缎长衣的中间妇女。
“听说近日京城出了两位天人样的年轻姑娘,看傻了一街人呢。”淡淡的中年男声从屋顶上飘下来。
“还听说浩然楼前些日子去了个绝世才女,一首咏梅,‘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当日晚上梅大家便亲自谱曲唱上了,正到处打听作词人呢。”这个人影是踩着树枝飘过来的。
“那梅大家孤傲高洁,多少人求之不得,听说现在外面议论纷纷,众人都在猜测这枝梅是不是要被折下来了,只是不知那好福气折梅的人,能不能受住这满京城贵族小姐的绵绵妒火。”地底下钻出来的。
“这个,太平是曾写了这么首词,可那个什么梅,我可是真的听也不曾听说过呀!”不好,怠慢之罪没过,这还牵扯上什么风流债,太平连连叫冤。
“啊?莫非那个好福气之人竟是我家小姐不成?”一个声音故作惊讶。
不知何时,院子里竟冒出了男男女女二三十个人,将太平团团围在中间,脸上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好嘛,人都到齐了。太平额头冒汗,转着圈地开始打哈哈:“哈,哈哈,钗嬷嬷、钏嬷嬷、钜公公、杜姑姑、杨姑姑、橒姑姑、朷叔叔、柍叔叔、枰叔叔、栐叔叔、栎叔叔……大家都在,在呀……”
“倒是想不在呢,这不某人说的三天就到,连影子也没看见,没走成不是。”众人皆望天。
完了……太平脸苦了起来,她家的这些嬷嬷公公姑姑叔叔们,她可是一个都惹不起呀。
看着太平委委屈屈、凄凄凉凉的一张小脸,最终还是钜公公忍不住先笑了出来:“好了好了,你也别跟我们装,这回且放过了你去,先去拜了家祠吧。”
君家的祠堂就建在府里,里面没有烟火也没有祖宗牌位,只是一个青石铺地的院子,三人高的一块青石碑植于院中间,上面刻着偌大的“唯心”二字,其他,再无旁物。
太平换了一身白色麻布长衣,散了头发跪于碑前,钗嬷嬷托盘奉上,钜公公净了手,从托盘中取了梳子,一缕一缕束起太平的长发。钏嬷嬷从托盘中拿起一枚玄铁之精所制的发簪给她插上,君橒用托盘捧了笔墨上来,太平右手取过笔,起身于碑面随意找了处地方写下“太平”二字,继而后退两步,转身向左面跪坐的众人跪下行拜礼:“太平叩首,谢长十八年教养。”众长辈眼已含泪光,回拜:“顾所愿尔。”
自她七岁成了君家之主,众人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一年。
“小姐,皇上当真再无他意?”
大伙儿进屋坐下,太平简略地将下山后发生过的事一说,橒姑率先发问。
“应该是。”太平点点头,颇有些无奈。她于景帝相交于九年前,那时她们都小,景帝自然是有意接触,她也在第一次见面之后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却还是忍不住互相欣赏,成为了朋友。
“看来这皇家,是一日也不曾忘了我们君家。”钗嬷嬷叹道。
“那是自然的。”众人默然。
都是自作孽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把树砍光了,后人自然只能承受沙尘暴了。君家老祖宗们一个个嚣张过头,留下后代子孙一代比一代难当,这具体问题说来话长,跟中国历史上那忠烈的杨家将根本就是两码事。
人家是从骨子里崇尚忠烈,忠君忠国,甚至愚忠。而君家人,做得虽然是忠烈之事,内里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她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她们乐意而已,非要说忠,君家的男儿或许有几个是真忠烈的,不过也是忠国忠家而已,而君家的女儿,她们无一例外全是秉承了家训的“唯心”二字,行事都是天马行空,全是任性之人,大概是只知道忠于自己,与盛名无关,与皇权无关,甚至与君家本身也无关。
所以她们可以为了大姚,强行掠夺中间地段属姒国的燕九州,与大姚的云九州并一起成为“燕云十八州”直接划入大姚版图,以此来作为大姚抵抗游牧民族掠夺的屏障;也可以毫不在意地让皇家算计自己,任由君家血脉濒绝。
世人道君家人一门将才,上下政盲,所以才落得下场凄凉,可实地去那“燕云十八州”看看,百姓百年来都只知有君家,不知有皇帝。
燕云本是百战之地,君家在那儿打了百多年的仗,一方面大肆屠杀顽抗的女人,强行掠夺男人,铁血治军,纪律严明,导致燕云民风彪悍,人人皆崇尚军功武力;另一方面待各族人一视同仁,提倡公平交易,传播大姚文化风俗,混血人种,海纳百川,上下治得跟铁桶一般。到如今君家人虽然已经有四十年不曾踏入那块土地,但太平敢打赌,不管是大姚还是姒国,绝没有一个皇帝,能在那块地上跟自己比威严。
这是一门政盲的人可以做得到的吗?
君家的女儿,都是大女人的心性,大开大阖,痛快生痛快活,不屑于庙堂算计,玩够了活够了就走人,后世事后世忧,想来君家的女儿每一代都是如此咬牙切齿地接过先辈留下的烂摊子,又增添上许多新的破烂琐碎丢给后代吧……
“我君家早已归隐不理世事,陪她做戏也就罢了,大家彼此相安,这皇子绝对不能娶!”钜公公拍桌子怒道。
众人皆深以为然,太平也淡淡一声叹息。
君家任性过头,尤其是犯尽一切做臣子的忌讳,却还博得满天下赞誉,早已成为大姚数代皇帝心中最深的忧患,甚至于到了皇家根本无法许见其传继的地步。
太平的父亲作为君家最后的血脉,又是男儿身,本是最好的皇后之选,从此君家血脉并入皇家,生女传承皇位,名正言顺天下安。怎奈正逢先帝情孽,君霐尚未及笄,宫中贵君产下皇女,先帝执意封后。
秦皇后出身于秦世家,名门贵子,容貌绝美又天资聪颖,得先帝椒房独宠,深谙谋算之道,如何容得君家男儿入宫威胁于他?
皇帝不能允许君家女儿招妻传家,皇后不让进宫,君霐年少天真,一心只想着传承家世不愿嫁于世族子弟,此事顿时成了难了之局。虽然君家军权交还得痛快干脆也早早摆明了避仕之心,但皇家如何肯信?
这样的一个君家,就算只剩下一个孤子,还是让皇室寝食难安。这以后的事,不用说也能猜到,围绕着君霐婚事的那是怎样阴暗的一场风暴,康靖王妃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既已有孕,不嫁如何能活命?君霐年轻时虽然聪慧出色,却还不足以得到认可,没能承继家主之位,能调动的实力有限,几经思量权衡,这才有了面圣逼婚之举。他最后嫁入世族方是皇家稍微能接受的局面,哪怕为此牺牲了无辜的原康靖王君。若非有皇家在后,堂堂周世家嫡出的王君,又生有世女,说废就废,周家哪能如此轻易罢休?
所谓政治,就是这么个龌龊的东西。
历史遗留问题如此之重,又后事难定,太平她如何能娶皇家的皇子?哪怕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儿呢……
就算这些通通都不是问题,太平苦笑,就她自己,要娶一个女尊男卑世界里的娇弱男子做老公,想想都是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她没自信能负起这样一个男子的一生幸福,恐怕终是害人害己,还是免了的好。
“天沐府”论占地面积,是帝都除了皇城外最大的府邸,最前面的正门尚在都城内,最后面的后院却隐隐深入市郊,背靠一大片自然山林,这一大片林产也属君家,是君家老祖宗建府的时候用上好的良田跟人换来的。
据说当初择地建府时,君家老祖宗就是看上那片山林山道,可以用来跑马训练野战什么的,特意赖着太祖皇帝用良田换了来,就为这个还硬是把府修在了山前,将百亩山林圈入府中,不惜让君家人每日上早朝时比人家多花近半时辰赶路。为此,太祖皇帝还特意许了君家人帝都官道上赶马车跑快马的特权。后来,君家的兵将侍卫弟子们成家时,都习惯性地挨着“天沐府”往帝都城内盖房子,再后来,一些商人百姓什么的也都慕名而来,久而久之,竟然给修成了一条长街,百年下来,帝都也扩大了许多,“天沐府”这才算是勉强纳入了帝都城内。
占地面积虽然如此之大,建筑面积却不多,昔日里喝声阵阵的宽大演武场也已荒废多年,青石的缝隙间都已长出青苔野草。
太平一路走走看看,饶有兴味,越发感佩起这君家人来——果然是将家训“唯心”二字彰显了个淋漓尽致。就连死去也惊世骇俗不肯入土为安,死于哪儿便焚于哪儿洒于哪儿归于哪儿,丝毫不留,连个牌位都不肯要。在这个尚信奉神灵的时代如此作为,若非君家名声太赫,恐怕要被人说妖孽了,现在却反而被流传得神话了。
君家男儿世无双,君家女儿倾世绝。
倾世绝呀,那等千里长缨来去如惊雷的风华她也仰慕呢,比起男人总让她觉得别扭,这里的女人太平多是极其欣赏的。康靖王妃、康靖王妃的几个女儿、皇帝桃花,甚至长安,都自有一番风采。
那些想看君家女儿风采的人可要失望了,太平她偏是个小肚鸡肠又散漫无为的小女人呢……
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看到那个显然新建完工的窑时,太平忍不住笑了。
窑外竹屋三两间,她推门进去,屋内摇椅、软榻、画笔、颜料、刻刀一应俱全,左边小屋,右边放了三台转盘,左边靠墙一排大缸,缸内皆是满满的各种瓷土。
走出屋子,对着竹林长吸了口气,青山入画,鸣泉做歌,若能就此终老,何等怡然。
康靖王府,世女所居兰芷园。
听见脚步声,太平往后倒,正好某人到位,顶好一根柱子。
“自省中?”明缘转手一带,让她原样趴回石桌上,自己在一旁坐下。
“没,自我怀疑中。”太平难得地没跳起来自吹自擂,有气无力道。
“因为九皇子?”
“一半一半。”
“二十足岁了,及笄四年皇家都没有为其择妻婚配的意思,专等着你,却也值得你愧疚片刻。”
“谁愧疚这个了,”太平翻了大白眼,“因为他事先没经过我同意地等了,我就要娶他?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事。”
“这皇子可怜。”
“可怜又如何?”太平摇头,“人都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寄希望于别人是愚蠢而无理的。”
明缘也摇头:“你这话虽然听着有理,但却太天真了,世间男子,可以自己决定人生的,能有几人?”
太平沉默了一下,而后笑:“明缘你就因为这个所以才非要当和尚?”
明缘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太平来劲了,凑上前两步:“说嘛说嘛,是不是是不是?”
明缘轻叹一声:“施主浅薄便罢了,何必非要表现出来吓人?”
这人好在出家了,不然谁娶了他谁吐血,为佛祖默哀……
两个月的时间流水样地过去,眼看着就快春节了。
兰芷园里,太平肩上搭着白狐裘的披肩腿上盖着雪白羊绒毯,身子软绵绵地窝在铺着狼皮垫子的软榻里看书。
前几日卫汀筀出嫁了,又是春节将至,王府里天天往来如云,一副张灯结彩的富贵景象,谁都一副忙忙碌碌脚不沾地的样子。就她这园子里稍微清净点,但行书、漱玉他们几个也是成天忙得不见人影。
十八岁在她前世算还是个学生,在这却已是一个正经的成人了,女儿家应当开始立业养家求功名前程,她虽情况特殊,至今无所事事,一些礼数却也不能缺了。
作为一个成年的女儿,再顶着世女的名头,她应当给各房准备年礼。当然,念她初来,也没在府里管事,没有进项,老太君那边早传话让她不必忙乎了。她是无所谓,但长安那十全的人怎肯落了这个面子?所以,这几日长安也忙得不落脚,爬上爬下地支使着侍童们整理带下来的东西,一箱箱一样样地翻拣出来,外面也源源不断地有人到府说是给小姐送年货来,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文房四宝、怪珍奇巧、天南地北各色玩意儿,无一不精致。
七妹八弟是一对双生儿,十一二岁,正是少年喜奇好动的时候,给准备了一对尚幼的雪山白雕送来。小动物不足为奇,奇的是这正宗的雪山白雕生在雪山之顶,难捕不说,成年雕儿捉到了也绝对养不活,性子烈又通灵得很,你强行捕它,它宁肯把幼崽亲自摔死了也绝不给你捉去,幼崽即使到手了也难驯养,能记仇。但你若能得它欢喜信赖,要它几只孩儿,它也欢喜得很。所以这对小白雕灵动欢快不见厉色就十分稀罕了,送来这礼的人必然还有大雕儿青睐。
众人看得咋舌,太平自己头晕眼花之际也是无奈摇头,敢情她爹早都给她准备齐了呢,那些个家伙,就是爱现!
前日有一箱柠檬香皂和玫瑰花露,惊得漱玉连连欢喜,说这柠檬香皂玫瑰花露是“丽人行”的新品,只做样品,根本不卖,这些看着似乎比那些做样的还要好,不知怎么弄来的。太平无语苦笑,忙偷偷让长安传话下去让他们开始卖。总不能直说有那么家作坊,这类小东西就是专门做来只供她的吧?
今日陪她吃了早饭以后,长安就又消失不见了,明缘昨儿个也被濮阳世家派人来接走了,剩太平一个人,很是有点无聊,直昏昏欲睡。
老太君那儿倒是挺欢喜她去的,老人家总是喜欢看起来乖巧招人疼的孩子,大姚女儿都冷情,讲究大体面,几个女人能像太平这般一身娇弱还悠然自得不以为耻?偏她做起来丝毫没有唐突之感,气质浑然一体,把个康靖老王君喜欢得一天念叨好几回,就差没跟贾宝玉一样让搬进园子里搁兄弟们一块儿养着了。
按长安的话来说,堂堂女儿家,总混在内眷园子里,像什么话?况且那群莺莺燕燕的男子太平看了也头疼,还有漱玉、晴和两个大嘴巴,那次回来后,就在满府里四处散播传得她跟神仙一样,好在他们都不识字,背不出诗词也就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来,不然,如果让这群长嘴知道了那个什么梅大家正到处找的神秘才女就是她,恐怕什么样的风流韵事都编出来了,所以太平这段日子一直都窝园子里修身养性。
不过她也没消停到哪里去就是了,桃花那家伙从来都不是个省心的,隔三岔五就赐点什么东西过来,其频率已经高到从最开始的康靖王府开中门,设香案,举家四代出迎,到现在宫中内侍进门自己捧着东西直奔兰芷园,熟门熟路得都不用人招呼。
“世女。”
来了……
正打瞌睡的太平懒洋洋地抬起眼,看着那个基本上一天跑一趟,已经开始习惯到在她这儿蹭完晚饭才走的内侍装大男生:“今天又是什么?”
小内侍将锦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笑吟吟地捧出一座通明透净的琉璃佛像:“世女不是说想找些琉璃吗?我……皇上特意从库里给翻出来的。”
太平接过来仔细打量,有心了,昨天随口说想看看现在的琉璃工艺,今天就给她找样品来了。
“怎么?世女不喜欢吗?”见太平异于常日的关注,小内侍有些忐忑。
“喜欢。”太平抬头道,继而失笑,“就算不好,也是皇帝她老人家的不是,怪不到你头上来,小采你不用紧张。”
小内侍,也就是九皇子姬采宁还不习惯被人调侃,脸红了起来。
太平轻笑,跑了近一个月,他们也算熟悉了,这男孩还这么害羞,不经逗。不过,男孩子羞涩起来也并不让人厌恶,尤其是她的前世,孩子们都成精了,一个个早熟得吓人,这样的美少年只有漫画里才有,现实中,哪有过了二十的男孩还这般纯良干净的?
“饿不饿?我午膳用得晚,是先让人给你摆饭,还是等我一起吃?”桃花这家伙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玩这招曲线救国,算准了她冷不下脸来。
姬采宁摇头:“不饿,不用,等世女一块儿就好。”然后又想起什么,忙补上一句,“谢世女。”
太平有些无奈,也就他单纯,才会一直认为自己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吧……
“那就先吃点点心吧,昨天刚送来的,都在桌上盒子里,自己拿。”
“嗯。”
姬采宁乖巧地点头,果真就转向桌子,自己动手揭开竹盒盖子,从油纸内衬的点心格子里挑了块千层酥,放在小碟子里小口小口优雅地吃起来,边吃边偷眼看太平。
世女这儿的点心,不似宫里那般繁杂十几二十道工序,但胜在味道纯正,据说是山上的叔叔特意做了送来的,口感特好,饶是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时常吃得眉飞色舞。有次还一时忘形,满满一盒子竟都给吃空了,窘得他回神过来差点没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好在世女丝毫不在意,似乎还挺高兴,以后每次回宫都给他包份点心带走。
一块千层酥吃完,见太平还举着琉璃佛像翻过来倒过去地研究,不由得开口问道:“这琉璃不好吗?”
试完各个角度的透光感,太平将佛像丢回锦盒里,随手推到一边,懒懒地靠回软榻上:“不是不好,只是还不够特别好,不过也勉强够用了。”
“够用?”姬采宁疑惑。
“是啊,”太平微笑,“我想让琉璃师傅们给我做一些杯子。”
“杯子?”姬采宁越发地疑惑。
琉璃的色彩虽然斑斓好看,质量却难得有好的,价值更远不如瓷器玉器,不被上流社会青睐,可它偏偏做工还复杂,价格昂贵,普通人家用不起。就这样买得起的看不上,不嫌弃它的又买不起,没有赚头,师傅们不愿意做,也就始终兴旺流行不起来。现在会这门手艺的师傅已经越来越少,流传在市面上的琉璃制品本就不多,上品就更难得一见。这尊佛像通体透黄,流光溢彩,浑然一体,显然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就算工艺绝好的师傅对这样的作品也是可遇难求的,莫怪能被当成贡品。
“嗯。”太平点头,“做杯子来装酒,会很好看。”其实她想要的是玻璃。
“是世女要开的那家‘子夜’店里要用的吗?”话音刚落,姬采宁立时就反应过来,坏了!忙慌乱地低下头去。一个小小的宫廷内侍怎么会知道堂堂世女打算做什么?还连店名都清楚呢!
太平仿若未觉,笑道:“对,到时候请小采你来喝酒。”
姬采宁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一定去。”
太平一愣,然后抚着额头笑。真是的,这么拙劣的演技,她装无知也装得很辛苦的。
心中不是没有感叹,浓眉(画的)大眼,明眸皓齿,真的是个很漂亮很帅气的男孩子,又是这般纯良的性子,自信,温和,有些娇气却不会让人生厌,就算是在21世纪的地球,也一定会很受欢迎吧?只可惜,温室里的花,太简单也太娇贵了些,要有人好好护着才行,自己注定不会是个护花人。
两人正说笑,无意间瞥见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太平定睛一看,有些面熟,就招手让人进来。
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棉袄子,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他见被发现了,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头冲着地,扭着衣角喃喃叫了声:“三姐……”
太平勉强想起来,这应该是她的一个弟弟,双胞胎之一,她的一只小白雕就是给了他,叫什么名字她就想不起来了。
这些个弟妹,除了大哥卫汀筀有些娇蛮,其他人在太平看来大都安静得很,对她似乎有种莫名的畏惧,寥寥几次碰面都被一堆童儿公公围着,没怎么特意留神过,也难怪她不记得。
今儿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头一位,稀客。
“你排第几?叫什么?”
小男孩低下头去,嗫喃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叫汀笗,排第八……”边说边不停地瞄门口,又偷眼看太平。
太平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去,忍不住笑起来:“还有一个?也进来吧。”
好半天没动静,这下连姬采宁也好奇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去。
“怎么?要三姐去接你吗?”
太平作势要起身,只见红光一闪,已经冲进来一个也是一身红彤彤的小女孩,同样十二三岁的年纪,圆乎乎的娃娃脸跟卫汀笗有八分相似,也羞涩,但不似卫汀笗怯弱。
“三姐。”先给太平行了礼,又转头恭敬地给姬采宁行礼,“公子。”
姬采宁忙摆摆手:“不用。”
小女孩比小男孩大胆多了,脸虽也有点红,但一双精灵的大眼睛倒是睁得大大的看着太平,似有若无地把弟弟挡在身后,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你们找我有事吗?”见是两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孩,太平不禁声音神色都放柔和了几分,姬采宁转眼看见,竟痴了。
小男孩只拉着姐姐的衣角躲后面不吱声,小女孩好一阵犹豫,低头说:“谢谢三姐送我们小白小雪。”
小白小雪?什么东西?太平有点糊涂,随即恍然大悟,是那对小白雕,小白小雪,这名字可真……通俗……
太平咳嗽一声,强忍着了笑:“哦,喜欢吗?”
“喜欢!”女孩声音亮了点,男孩的眼睛也是一亮。
“就是来道谢吗?”看着两小孩,太平似笑非笑。
男孩的头又低了下去,女孩又是好一阵犹豫,最后一咬牙,低头小声道:“我想要一个三姐上次给大家的那种金锭子。”
太平眨了一下眼睛想起来,上次家宴长安给大家送见面礼,自己的这些弟弟妹妹们因为事先都已经见过了,就没有再上来,自然也就没有给他们,后来长安又给她那三哥气得咬牙切齿,估计有点厌屋及乌的情绪,故意没给他们补上这份礼。
想来是快过年了,各地陆续有送年货的来,也有各地族人回京,定是孩子们一起玩儿攀比炫耀了,他们没有,给人取笑什么的来着。
庶出的孩子,父家没点背景,平日里难免要在兄弟姐妹间受点气,她也曾听秋纹他们说起,他们的父亲武叔父原本只是个买回来的小爷,生了孩子,这对双胞胎又特别招老太君喜欢,才破格升的侍郎,想来处境就更艰难些。
这种事情在大家庭里比比皆是,正常得很,太平也没打算细问,淡淡一笑,起身去给他们找金锭子。
翻箱倒柜地转了一圈,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太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了:“放哪儿去了?一时找不到,给你们大锭子好吗?”
边说边拿出成年后领的那种十两一个大金锭子,才领了三个月,一共三个,全捡出来递给这姐弟俩。
小姐弟俩却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小姐姐勉强伸手来接,小弟弟却躲姐姐背后揪着姐姐的衣襟直摇头。
“这个是一样的,你们看,后面都有这个印的,只是稍微大一点点。”太平头疼地解释道。
三个十两重的金锭子,小姐姐一只手勉强拿下,小弟弟见没了指望,泪珠子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个长安,跑哪里去了?!太平无奈了,挽起袖子准备继续翻箱倒柜。
“是这样的金锭子吗?”正当太平焦头烂额之际,旁边传来天籁之音,被遗忘许久的小内侍从荷包里掏出几个小金锭子,托到姐弟俩面前,正是那一两一个特制的有官印的小金锭子。姐弟俩眼睛都亮了起来,太平也如释重负,拿出一个准备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的大红色纹绣垂璎珞荷包,给姐弟俩把金锭子装了。
送走小姐弟,太平对小内侍笑道:“今天要谢谢你。”转头却发现刚刚把大金锭子也一并装给了小姐弟,无奈地一耸肩,抽出一张百两的银票递给小内侍,莞尔:“没金子了,银票可以吗?”
小内侍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怎么可以不用,那可是你的钱。”太平在21世纪自小受的银货两清欠钱一定要还的教育,这原则问题可不能含糊。
小内侍用手一指:“要不,你就把那个杯子送给我吧。”
太平顺着看去,那是一个她自己做的简单马克杯,上面的图也是自己画的Q版小人像,一个编着长辫子的大头小人蜷缩在软榻上昏昏欲睡,鼻子边还吹着泡泡,正是她自己。饶是太平脸皮不薄,也有点不太好意思:“这个不好看,我换一个别的给你。”
“我就想要这个。”小内侍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太平,太平只得无奈点头。小内侍满怀欣喜地去抱她的杯子,看他四处张望找装的东西,太平把琉璃佛像拎出来,将装佛像的锦盒无言地推给他。
小内侍将杯子小心地装进盒子里,抬头对太平嫣然一笑:“世女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温柔?太平苦笑,无语。
她上辈子当正宗女人都没听到过这样的赞美。心中慈悲才能真正的温柔,她从不懂温柔。
看着坐她对面摸着锦盒时不时傻笑一下的男孩,太平心中幽然一叹,这男孩,竟二十岁了呢,二十岁的男人还纯良如斯,在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面前如此羞怯天真,在她前世,这是非常难以想象的事情。
她总是看着这个地方别扭,其实真正别扭着的人是她,不正常的人也是她,这些男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才是正常的。
他们觉得她好,不过是她潜意识里把这里的男人当成了自己的同类,从不敢如寻常女子一般轻贱看他们,她在现代时常为社会上对女子的歧视不平,又怎能轻贱他们?
这里的男子不就是中国古代的女子吗?他们生养后代照拂家庭,从母从妻从女,一辈子为他人而活,要顺从要温柔要得体要大方要贤惠要美丽要优雅,他们所学一切都是为了让人宠爱善待。
他们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自己宠自己,他们的一生寄托都在女人身上,但这不是他们的过错。
他们如菟丝,娇柔脆弱,必须有人来为他们挡风雨,这不是他们的过错。
他们如藤萝,痴缠凝望,必须攀附着大树才能活下来,这不是他们的过错。
他没有做错什么,什么都没错,娇柔美丽单纯天真善良,这是何等美好的灵魂……
这般自以为偷偷地恋慕她,不是他的过错。
太平轻轻眨了下眼:“小采,我有点东西,你替我带给皇上,可好?”
小内侍笑着点头:“好。”
太平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姬采宁,姬采宁小心地接过来,和装杯子的锦盒放在一块。
长安撩开棉帘进来,看到小内侍丝毫不惊讶,躬身一礼,再转身问太平:“小姐,已经未时三刻了,摆饭吗?”
太平却看着她身上问:“外面下雪了?”
长安笑道:“是啊,好大的雪呢,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是盖了厚厚一层了。”
太平兴奋起来:“那把饭摆到梅园望月亭,我们赏梅看雪去!”
长安笑着点头,让正好也进来的晴和、秋纹带了姬采宁去暂时换件明缘新做的俗装雪衣,一边传话去让把望月亭铜柱里的火龙都点起来,一边招呼童儿把饭菜装盒,准备炭火什么的。又翻出一件大红毛绒的斗篷欲给太平披上,太平却推了,说这件不好。
长安奇道:“不是小姐你说的赏雪就要披这大红的斗篷,戴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子的雪帽,才衬得阳春白雪、惊艳的意境吗?”
“那是只赏雪,山上的梅都是白的,当然得如此,这园子里的都是红梅,自然要换。”
长安摇头,她家小姐要把这类用功的心思挪一半在正道上,不知梅姑姑她们得高兴成什么样儿。
外面传话说小内侍已经换好衣服,便让秋纹他们直接先领着过去了。
头发全部梳起成一个道髻,插白玉素簪,一身水莲青净的鹤氅,太平踏着白雪慵懒地行走于红梅之间,那般清贵幽绝,看痴了一路的眼睛。
望月亭里都已经准备好了,摆上了饭菜温上了酒,亭子里暖洋洋的。
众人伺候着太平和宫中内侍坐下,太平看着高兴得一脸孩子气的姬采宁忍不住笑了。明缘的俗装除了白还是白,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一式样的突骑帽,叫他们给他换衣服,不过是让给他加一件雪衣大氅而已,竟然连突骑帽都原样给他带上了,而将雪帽垂在身后。太平淡淡地扫了晴和、秋纹一眼,一边抬手拔了自己头上的玉簪,示意行书过去帮姬采宁把突骑帽取下,用簪子重新把头发束好。
真是不要命了,就算不知道是皇子,宫廷内侍又是奉旨而来的,岂是可以随便戏弄的?
姬采宁也不是傻子,只是心思单纯点,二十年的皇子也不是白做的,立时就了然自己被捉弄了,脸一下子红了。
太平抬手给他倒了杯酒,若无其事地笑道:“别喝太多,口感虽甜,却是烈酒。”又对长安说道,“别都站在这儿,让他们散了。”
长安让众人散去。
姬采宁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只觉得唇齿留芳,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看着对面笑意懒懒的人,被人戏弄也不在意了,仿若是在梦中,这样的快乐,这样的欢喜。
如往常一样,太平看雪看花喝酒吃菜,自得其乐,并不刻意来招呼姬采宁和他说话,但姬采宁却不曾感觉到被冷落,反而也极自在,只觉得就这么看她享受的样子,自己也是欢喜的。她对自己,就犹如皇姐对自己一般,并不刻意对自己特别好,但总能感觉到那极淡的爱护。跟自己相处,不管是笑还是平淡,都是极真实的样子,不曾作伪,他是不是可以认为,自己也有那么几分让她喜欢?
太平的酒量并不高,三五杯下去,她就觉得自己有点头晕了。
不知是雪落下的韵律让她看迷了眼,还是酒意上头,她醉了。
这样安静的梅,这样沉默的雪……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曾拥有这么一片梅的,虽然没有这么大,却是一样的红,一样的美。她曾在其中被爸爸握着手学画梅,也曾漫步雪中牵着妈妈的手背过“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曾坐在哥哥的肩膀上伸手攀折,也曾呼朋唤友对酒高歌唱过雪花飘……
世间风景这样好,世上爱我者宠我万分,为何我立在天地间,依旧觉得形单影只,无语飘零?不是说从此忘却前事,只握住今生吗,为何我仍然感觉到痛楚?我是混迹在喜鹊群中的乌鸦,虽也披着一身黑衣,却终是异类。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太平又倒了杯酒喝下去,撑着头喃喃念道,脸上怔怔地竟掉下来泪来,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摸着梅树去。
姬采宁大惊,伸手去拦欲说些什么,却被长安给拉住了:“小姐醉了,由她去吧。”
太平一棵棵梅树摸过去,仰头让雪落在脸上,仿佛在天地间画了一个圈子,只放她自己一个人在里面。
长安担忧地看着,小姐自在襁褓中便这样,平日那么快乐那么无忧的人,突然间就如失了魂魄般,露出那么沉痛的悲伤,爬到屋顶上,坐在悬崖边上,谁也不要。
觉慧大师说这是因为小姐本不该是这世间应有的人,她是被少爷强留的,当她这样流泪的时候,就是她的魂魄在思念故乡,她想家了。
小姐难道真的是天上下来的吗?从前每当小姐哭的时候,少爷都在后面跟着沉默地看着,这几年不见小姐这样了,还以为她已经慢慢忘了。
小姐小姐,不要再想着天上了,不要再哭了好吗?这里不好吗?少爷不好吗?榕叔不好吗?钏嬷嬷她们都不好吗?觉慧师父不好吗?明缘和尚不好吗?桃花眼的清宁不好吗?长安不好吗?甚至这个小皇子不也这般恋慕你吗?这不就是你的家吗?小姐,你别哭了……
当四月的天空,忽然下了雪霜,就会想起信仰
当个人的往事,忽然失去重量,就拥有坚强的力量
脸色放在一旁,内心反而宽广
人世间开始绝望,上帝才开始歌唱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悲伤
为谁而恐慌为谁忙
因为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
因为暂时看不到天亮才看见自己最诚恳的梦想
欲望变得荒唐,价值显得虚妄,人世间开始疯狂
终于有一天我们
回到游乐场
终于有一天我们
再看到阳光
一身青衣的太平披散着长发站在梅树下,头看着天,表情淡漠,眼睛麻木地流着泪,嘴里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雪花落在她的身上,遗世而独立,这世间,竟仿佛没有人能够站在她身边。
姬采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得如此伤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看着她这样,自己的心犹如被刀一片片割着般的疼,想着只要她不伤心了,哪怕要摘下天上的星星来,自己也愿意的。
不知何时梅园里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僧人,风姿如画,容颜似玉,白衣若雪,谪仙一般。只见他一步步走向太平,伸手将她轻轻抱入怀中。太平唱: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欲望变得荒唐,人世间开始疯狂,终于有一天我们回到游乐场,终于有一天我们再看到阳光……
明缘抱起她,边走边温柔地笑着低语:是的,终于有一天你能找到梦想,终于有一天你能忘记悲伤,你爱的人都爱你,你思念的人都陪着你,你会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你会实现所有的愿望……
良久以后,另一处被惊动的赏梅人回过神来。
“她是谁?”有人喃喃问。
“卫太平。”回答的声音里有些苦涩。
景帝打开姬采宁捎来的长盒,眼睛里滑过一丝复杂,抬头看着弟弟,正不知道该怎么说,九皇子先开了口:“皇姐,你不用说了,明日我不去了。”
轻声一笑,表情却仿佛要哭出来:“皇姐,世女是一个好人,那么美,那么好……”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掉下来:“可是皇姐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根本就配不上她呢?”
她唱着歌孤寂得几乎要碎去,可他连站在她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躬身一礼,也不等景帝说什么,转身离开御书房,一手抱着一只锦盒,一手一枚白玉簪子握在手里几乎要攥出水来,景帝这才注意到,弟弟的头发竟是散着的。
黑发飞舞,白衣飘然的少年倔犟而伤痛的背影,这一瞬间仿佛竟像是破了洞的茧,洁白的灵魂蜷缩在里面滴血,人生第一次感觉到痛,却是正正地扎在心口上,悲伤得近乎绝望。
姬嫄头疼地抚额叹气,第一次见这孩子痛成这样,太平,你做了什么?
盒子里是一支竹笛,简简单单的竹笛,新鲜得几乎没长出几片绿叶来。
竹本无心,花开即死。
九皇子走后,秋纹、晴和被长安罚着在雪地里跪了半宿,受了风寒,移到偏园去养了几日,病好回来后就小心拘谨了起来,连带得行书、漱玉和一众没有受罚的侍童们神色间也都多了几分畏惧。
受罚的时候行书、漱玉跪着向太平求情,太平没有依允。
没心没肺的主,前日刚罚了人家,第二日便可以若无其事地照常跟人说话,态度丝毫不变,还那般温和平淡。行书等人能在几百名精挑细选的侍童里面脱颖而出,自然也不是蠢笨的人,也是照常的笑闹,只是这心里难免多了几分畏惧,不像以前那般放纵,主子终归是主子,性子看着再好,那也只是她乐意……
长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个各动心思的童儿,心中一阵冷笑。树是移死的,人是笨死的,人要蠢到一定程度非得自个儿找死,谁也没办法不是?
很快就到春节了,人来人往的好一番喧腾热闹,府里张灯结彩富丽堂皇地布置着,人也一个个花红柳绿喜气洋洋的,脸上笑成了花。
除夕那日自然设了宴,不过这回却不是家宴,宴席摆在正午,族宴。
内眷们在内园由老太君带着开席,族宴正堂上只有女人。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卫汀筗低垂着眼,掩在袖子里的手握得发白。
上位桌,她等待了很久的位子上,坐了别人。
康靖王妃照例坐在族长的主位,只是今年,她的右手边,多了一个人。
王妃束发戴玉冠,穿紫色大料的绫罗缎子长袍,束金玉带,外罩黑色暗纹底子露出雪白狐裘边的裘衣,高挑的个子,冷淡的眉目,清美的面容,不言不语自有一股威严。
太平还是素日里的散漫,没有按正规的礼服穿戴,也束了发,戴着御赐的金丝冠,背斜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交叉着腿,织锦金丝绣缎面翻银鼠的长裙裙摆拖到地上,露出一点鹿皮靴子的靴尖。虽然屋里摆着炭火,肩上却依然松松地搭着厚厚的银鼠大披肩,手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手炉,神情淡淡地坐在王妃的右手边。
这样的两个人一块儿居上坐着,她们不说话,满堂没人敢吱声,气场压得低低的。
人虽然都已经就位,桌上却没有酒菜,只泡了茶摆着些核桃干果瓜子酥糖之类的茶点心。按规矩,族宴之前要先开族会,各地各产业的负责人要在会上当众汇报一年的经营状况,包括家族出了几个秀才几个举人等之类的事情,其实也就是一个家族的年终总结。会开完了才有酒吃。
众人一个个站起来,边说边递上账册报表之类的,康靖王妃边听边随便翻翻,不时点头夸赞几句嘉赏点什么,也偶尔冷脸训斥罢废点什么,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说到得意的大家鼓掌欢笑,说到凄惨点的,众人报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这种大世族做派,倒也有几分精彩,太平脸上不见神色,心里却暗自哀号,天南地北,各行各业,零零碎碎,真不是一般的大家呀,恐怕光看账本就能看死几个人吧?真佩服她娘,当着官不够忙的,还能管得过来这些……
其实各大世家的家主当然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自己操心,手下自然有信任的得力助手,做家主的要做的不过是选拔人才宏观操纵,也跟当个小型皇帝差不多。而且这些东西早在一个月前就送到家主手里,一系列的奖惩升降总结决策什么的早就做好了的,只等着今天这个时间这个场合宣布而已,不然一个人要在这么几十分钟内了解一年的事情并作出正确的决策,神仙也做不到。
康靖王妃说完看完就把账册什么的递给右手边的世女,世女点点头,后边的丫头就掏出一个印来盖上,再递给后面的账房先生。康靖王妃作了什么决定,也是将写好的命令递给世女,世女点点头,后面的小丫头盖上印,管家才接过命人传下去。
见此情景,众人相互换着眼色,各有心思。
有加过印的文件传下来,众人凑过去看,文件上除了惯常的家主印以外,还在旁边右下添了一枚小印,家徽中间草书的“太平”二字,字写得极好,透着一股洒脱贵气。
虽然康靖王妃和太平都没有说什么,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一言半语的交流,但众人都明白,家主已经选定继承人了!从太平的私印出现在家族命令上那一刻起,太平这个康靖世女也就等同于卫家少主了。家主已经依例开始让少主插手家族事务,从此除了家主印以外,少主的私印也正式开始行使少主职权,等家主卸任或百年后,少主的私印就会成为新的家主印。
座下众人神色各异,但俱多都是诧异。康靖王府和卫世家虽为一体,却也另有概念,本来很多人都基本认定,在太平这代,康靖王府和卫世家会有分歧,太平做得康靖世女却未必能当上卫家少主,拿不到卫家族的实权,现在看来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谁也没闹清楚家主是怎么想的。
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卫汀筗——她们原本以为会是下任家主的人……
不是没有人不满,年轻人性子烈,本来按捺不住,但族中长老前辈都不动声色,再莽撞的人也不敢自己跳出来当出头鸟,况且年轻人说话分量有限,而挑选少主,族长有完全的自主权。
就在这样一片诡异的相互猜度的气氛中,太平顺利上位。
族会结束了就是宴席,酒菜一道道流水般送上来,家主站起来举杯说“开席”,众人皆站起来举杯,族宴正式开始。
大家吃菜敬酒,渐渐放开了,这才慢慢热闹了起来,开始串席敬酒划拳什么的,只是上位桌上的两个人,还是一贯相互间保持冷静。
康靖王妃问:“病好些了吗?”
太平点头:“好了。”
康靖王妃再问:“还吃药吗?”
太平摇头:“不吃了。”
康靖王妃看了看她的脸色,淡淡说:“你畏寒,冬日多熬点参汤喝。”
太平点头:“好。”
王妃吞下一口菜:“皇上吩咐的那事都准备好了?”
太平咽下一口汤:“差不多。”
王妃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人去做。”
太平放下勺子,审视一桌菜,边思量着挑哪个下肚,边点头:“嗯。”
慢慢开始有人上来敬酒,康靖王妃跟来人扯上几句,最后索性下了台离桌跟长辈们灌酒去了。太平却坐着没动,只懒洋洋地单手捏了酒盅,另一只手依然揽着怀中手炉,谁上前来敬酒行礼,她都只抿抿酒盅沾沾唇,淡淡地笑,轻轻地回应几句话,一副大病初愈的虚弱样子,众人也不好意思灌她,何况跟她真的是不熟。
“少主。”
这人走上前来,尚围在太平身边客套的人不自觉地两边散开,台下众人的眼睛也齐刷刷偷溜过来,耳朵都竖得老高。
高髻簪珠花,深绿色六品文官便袍,腰扎银带,外裹轻裘,个子高挑,眉目秀丽,神态冷静,举止优雅,握着酒盅的手指白皙纤长而有力,这实在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子。
太平浅浅微笑起来,示意她坐下,举杯和她轻轻一碰:“二姐不必多礼,叫太平就是了。”边喝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就咳嗽起来,脸上顿时染上两抹嫣红。
长安早摆好了锦凳,卫汀筗也不推辞,坐下后温和笑道:“三妹身子不爽,不必勉强。”边也举杯喝干了杯中的酒。
太平笑:“已经好了,一杯不妨事。”
长安盛了碗野鸭子炖笋的汤,撇去上面的油,端给她。
卫汀筗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三妹,汀筀不懂事,谢谢你不跟他计较。”
太平喝了两勺汤,淡淡地摇头:“不必,到底也是我兄长,不过是些家常小事罢了。”
沉默了很久。
“不过是母亲偏袒。”卫汀筗定定地看着太平。
“是啊。”太平答。
“族长可不像少主这般容易。”
“是啊。”
“我知道你没看在眼里。”
“是啊。”太平微笑,答。
又是一阵沉默。
“三妹你这披肩做得当真是别致。”卫汀筗突然打量起太平的大披肩,微扬了声音道。
太平笑了:“自己胡乱想的,我那儿还有,二姐要喜欢,忍痛匀你一件。”
“亏得老祖宗还夸你大方,一条披肩也叫忍痛?”卫汀筗挑眉。
“怎么不是忍痛?那可是新做了刚送来的,好容易凑足了九块完整的玄狐皮子,我还没舍得用。”太平斜眼。
“玄狐?这稀罕东西你也能凑足九块整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太平无语。
“我那儿刚收了幅画,留白处还空着,什么时候给我写两个字去……”
众人竖起耳朵也没听清楚两人说了些什么,后面好不容易两人声音放正常了,却嘻嘻哈哈尽扯些风花雪月有的没的,她们期待的精彩对决一点没见着,只憋得人一腔郁闷。康靖王妃与人喝酒叙谈,眼角也不曾扫一下太平她们,仿佛对众人的心思丝毫不曾察觉。
中午族宴完了晚上接着就是家宴,老太君打头,一家一房地坐开来,内眷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连侍童们也都是金钗珠钏显尽华丽富贵的大家做派,孩子们穿了新衣活泼地在席间穿梭,众人敬酒行酒令相互玩笑打趣等也闹得气氛热热闹闹的。
老太君带着内眷们坐了一张大圆桌,康靖王妃领了她的四个女儿坐了一桌,卫汀筝、卫汀筗的夫君侍郎们坐了一桌,另外还有几桌都是些面相陌生的华衣青年男子,估计是地位不高的小爷们,只康靖王妃这一大家子就坐满了一个厅。
酒过三巡,老太君不耐,把太平招呼到他那桌他右手边空着的位置上坐下,拉着太平的手直叫心疼:“看这病的,人都瘦了一圈,今儿吃药不曾?”又回转头来对众人说,“她这病还没好利索,谁也不许灌她酒,你们女人们一边闹腾去,只她在我这,谁也不许来牵扯!”
“瞅瞅瞅瞅,老太君这疼孙女儿,眼里都没旁人了。”李叔父在一旁打趣。
众人哄笑,老太君也笑得喘不过气来:“就你贫,有酒吃都堵不住。”
太平无奈苦笑,上次赏梅醉酒病了一场,竟就被人当成病西施了。
酒席吃了小半,孩子们都上来闹着老太君要压岁钱,老太君笑呵呵地发红包,太平领了一个最大的,又让行书散出去不少小的,闹哄哄的好赖待了近半个时辰,以酒气熏得身体不舒服为由跟老太君说提前退席。老太君看她确实病怏怏浑身无力的样子,二话不说放了行,又送了一堆补药。
回到园子里,因为大家都在别处热闹,院里挺安静,太平打发行书跟大伙儿一块吃酒去,回头看,长安竟在一边又是狼皮褥子又是手炉斗篷地翻拣起来,大为诧异:“长安,你这是干吗呢?”
“我让门房准备好了马车,小姐要想少爷了,立马就能动身。”
太平哑然:“我什么时候说今晚要上山了?”
长安一副小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忍着,长安都明白,长安都了解,长安誓死捍卫你的表情。
太平无语望天。
月亮已经爬上了中天,府里又放鞭炮又放烟火,惊叫笑闹声隐隐约约传来,太平在屋里也静不下来,索性让长安把大狼皮褥子铺到暖阁外面的廊下,放上矮几,又拿了坐垫,泡了茶摆了细点,两人盘腿坐在廊下偎着炭火看雪。有几个月没见着她爹了,头回没她陪着过年,也不知好不好……
“长安想家吗?”
“想,想少爷,想榕叔柳叔他们。”长安有些黯然地说,然后立刻一脸的警惕,“小姐,要不我们还是上山吧。”小姐你可别在这时开始发酒疯,长安可招架不住,病还没好利索呢,再要病了,长安可怎么跟少爷交代呀……
太平无力趴倒。
两人闹了没一会儿,院子里走进来一个白衣僧人,太平瞪大眼睛惊讶道:“明缘?你不是回家吃团圆饭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明缘也不答话,脱了斗篷丢一边,挤到太平身边坐下,凑近火盆烤冰冷的手。
“不会没给你单独准备素席,你被一桌酒肉熏得忍不住口水逃出来了吧?还是你一身和尚袍子被人家取笑了?或者人家问你要压岁钱你没有,溜了?”
太平趴明缘身上贼兮兮地笑,明知道明缘是濮阳老官人的命根子,哪有人敢取笑他。
明缘白她一眼都不乐意,另取了杯子让长安倒了杯刚泡好的茶,热乎乎抱在手里,满足得一脸惬意。
“喂,说说,说说啦……他们怎么可能放你走?有没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有没有故意往你和尚袍子上倒鸡汤强逼你换俗装?你爹还在你素斋里偷藏肉沫不?有给你压岁钱吗?你就这么跑出来了?不肖子呀不肖子……”
“谁不肖子了?明缘和尚吗?”
太平瞠目结舌地看着从房顶上跳下来的姬嫄,黑大氅黑裘衣黑雪帽黑面罩,只露一双桃花祸水眼。
“你这是要去做贼?”
姬嫄毫不客气地踢开长安,又把面罩雪帽大氅什么的扯下来全丢给她,紧挨着太平另一边坐下,拿起太平的杯子来喝了口热茶缓过气来,又抢过太平的手炉来抱怀里焐手。
“有人造反?你被赶出来了?千里追杀?亡命天涯?”太平乌鸦道。
姬嫄不可思议地瞪大一双桃花眼看着太平,顷刻,竟泪眼汪汪地一脸控诉道:“你个没良心的坏丫头!若不是某人喝点酒就撒酒疯,大人我至于大冷天好好儿的三千温柔乡不待跑这来吹凉风吗?”
太平一脸的不屑:“切,温柔乡狗熊冢,你赶紧回去,明年今日,我会记得抽空洒点酒祭你的。”
姬嫄一脸的郁闷:“算了吧,什么三千佳丽,还不如我照镜子,想昏庸点都迷恋不起来。”
“噗——”太平喷她一脸茶,不可思议地指着她直结巴,“你、你、你这是在骄傲个什么劲呀!这是很值得得意的事吗?好歹也是当皇帝的,脸皮厚得有点限度好吗?”
姬嫄满脸嫌恶地接过毛巾擦脸:“保留点仪态好吗?朕都实话背后才说了,还不够谦虚?”
太平做呕吐状。
祸水脸上突然露出令人心碎的哀戚,桃花眸中银光点点,一手哀痛欲绝地捂着心口,一手纤纤玉指颤抖地指着太平:“你……你……你……”
你到第三声,被太平一脚踹了出去。
“善良没好报,好心被雷劈,实话遭嫌弃,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啊……”姬嫄闪了个身,又原样盘腿坐下,摇头叹道,“丫头,我说你也太狠心了吧?我那小弟现在瘦得就剩下一条了,不然我以九礼为嫁妆,你就顺道收了他,如何?”
太平翻了她一眼:“还不都是你造的孽,少往我身上推卸责任,留着你的九礼给你家皇后吧!”
“皇后吗,朕倒是真有看中一位,谪仙般的明缘和尚,还了俗给朕当皇后吧。”
姬嫄两眼色眯眯地对明缘伸出手,尚未触及明缘的肩膀,已经被太平狠狠一掌拍下:“收起你的爪子,少污染我家明缘。”
姬嫄委屈地抱着手,看看低头喝茶眼也不斜的明缘,又看看无情的太平,转而趴太平肩膀上,一脸的哀怨。
太平无语,这人哪天皇帝没得混了,放戏班也是当头牌的料。
“太平,这都准备两个多月了,你那个店到底什么时候才开张?”
“过完元宵再说。”
“你在折腾什么呢,真的不要我给你出钱?”
“不要。”好好的老板不当,她为什么要去做打工妹?又不是缺这点本钱,不做持股百分之百的董事长,去干CEO,她脑子坏掉了?
“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坚持,平日里也不见你大方呀!”姬嫄翻眼,何止是不大方,那简直是令人发指,能敲就敲,能诈就诈,别人的钱袋使起来就没见她矜持过,尤其在她亮名身份以后,这嗜好呈直线上升之势。贡品她赏了一堆,可她自始至终包给小弟的点心都是不多不少只一人份……
太平望天,她要怎么跟一个封建体制的皇帝解释私有财产的神圣不可侵犯?
“你确定你那个怪店能赚钱吗?”
“赚不赚钱重要吗?”不能赚钱我干吗怕你出本钱后分成?
“这倒也是……喂,你现在笑得很难看……”
雪花缓缓飘落,太平抬头,又是一年过去,她在这个时空的日子迈向第十九个年头,细数她这些年的收获,有一个很好的爹,背负了一个很麻烦也很了不起的家族,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是和尚,一个是皇帝,衣食无忧,富贵不尽,如此而已。
年初一太平回君家,进门就一愣,然后欢叫一声飞扑了过去。
君霐抱着女儿直取笑:“还这么长不大,要被人笑话了。”
太平缠在父亲怀里一阵乱扭:“谁爱笑话谁笑话去,爹,我都快想死你了!”
君霐笑着捏了捏太平的脸:“想我?都想胖了?”
太平“嘿嘿”两声笑:“虚胖虚胖,冬天长点肉,正常的嘛。”心里一阵叫屈,都是长安的错!她难得生次病,长安逮着机会,这天天的都快把她给补出鼻血来了,不喝吧,她就给你摆出一副都是长安的错、长安没脸见少爷了、长安罪无可恕的表情,闹得她病这一场反养胖了几斤。
不过人家的爹见着好久不见的小孩,不管事实怎样不是都说又瘦了吗,她爹怎么就这么没点感性细胞?鼓起腮帮子,她不依啦……
君霐也不是不知道,只不过难得能笑话女儿一回,舍不得放弃罢了。钜公公等人看着这没大没小的父女俩直笑。
父女俩闹了好一阵儿,君霐才牵着女儿进屋。
“病了?”君霐摸着女儿红润润白乎乎的脸问道。
“早好了。”太平倒了杯茶递父亲手里,心虚地笑。这人偶尔喝醉了情绪低落发点酒疯什么的,很正常不是?她心虚个什么劲?可是没办法,一看她爹这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就是忍不住心虚呀……
“都说了小姐没事,少爷偏不放心,一天念叨好几回。”君榕笑道。
太平扑上去就是一个熊抱:“榕叔……我好想你呀……”
君霐嗤笑:“你是想你榕叔烧的野鸭子吧。”
“哪有……爹你净冤枉我!”边说边拉着榕叔的手一阵摇晃,“好榕叔……我还没吃午饭呢……”
榕叔笑得眼都眯起来了,忙道:“小姐还没吃饭?!饿着了吧?榕叔这就给你做去,长安这丫头都怎么照顾的!”
站一边的长安翻了个白眼,这才午时三刻不到,小姐起来才多一会儿呀?早膳刚放下呢,哪可能吃午膳?榕叔也不是不知道,就喜欢扯上她念叨几句。
“君长安!”
完了……翻白眼被榕叔看见了。长安心里一阵哀号:“我去厨房看看有野鸭子没。”转身一哧溜,跑了。
由着榕叔追下去拧长安的耳朵不提,太平巴在父亲身上笑眯眯道:“爹,你怎么下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想我了不是?”
君霐失笑:“昨日傍晚才到的,哪家女儿像你这般没骨头的样子。”
“那哪家女儿也不是我不是?她们哪有我好!”
“是,你最好了。”君霐揪了揪女儿直挺的鼻子,戏谑道。
“那是!爹,昨儿就到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那她肯定昨日晚上就过来了,省得跟明缘和尚还有那翘家皇帝扯皮扯到半夜。
“没空。”君霐的声音有点僵硬。
太平一愣,然后恍然偷笑。她爹昨晚肯定被钜公公他们拉着狠狠念叨了一宿,谁让他一躲山上就是十八年,平日里他们想念叨他都只能一个两个地去,这回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了,还不好好过个集体念叨的瘾?
“太平。”君霐轻轻摸着女儿的头。
“嗯?”还是她美人爹枕起来比较舒服,太平耷拉着眼皮,快睡着了。
“那个九皇子你见过了?”
“嗯。”
“如何?”
“不错。”
“太平,九皇子的事不用太拘泥,你喜欢就娶,不喜欢就罢,别的不用考虑太多。”君霐伸手拂开女儿脸上的一缕散发。
“嗯。”太平坐了起来,解带拔簪扯掉头上的金冠,“晃晃荡荡的不舒服,爹,给我编个辫子吧。”
还是一贯散漫的样子,君霐无奈一摇头,让人把梳妆匣子送上来。
“明缘小和尚呢?”边给太平梳头,君霐边问道。
“一大早濮阳家就派人来给接走了。”濮阳世家简直是紧迫盯人,可怜的明缘,昨儿半夜才睡,肯定是老大的一对黑眼圈。
“明缘这小和尚倒是个心狠的人,怎么就不索性还俗了呢。”想起濮阳老官人,君霐有些叹息。
太平摇头:“明缘他不会还俗的。”濮阳家是在强求了。
“头别动。小和尚年纪虽然比你大点,但就瞅他不错了,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爹!”听出君霐话里的意思,太平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呀!不着边了啊。”
“怎么不着边了?我看着边得很,打小你俩就好。”君霐颇不以为然。
太平淡淡一笑:“爹,你不懂。”
明缘他,是那种真正可以酒肉穿肠过的僧人,她是他的红尘劫,也是他的佛缘,他度劫的方式就是历劫,求缘的方式是顺缘。入世方能说出世,何日明缘劫过了,缘到了,他是明缘大师,她是太平;明缘劫一日未过,缘一日未到,他就是那个守着她看着她的明缘和尚,她还是太平。
无论怎样,她总是太平,他总是明缘,人生自是有痴,此情却无关风月,僧俗无意。
转眼十几天过去,君霐本来住几日就要走的,一直被太平缠着,最终决定索性过了元宵,十六再走。
正月十四泰阳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整个城市一下子由金碧辉煌变得银妆素裹,就在这么一片纯白的世界中迎来十五上元夜,人们的情绪越发高涨了起来。
上元节为道家三元节之一,原是起始于宗教祭祀的信仰风俗,发展到后面,逐渐演变成了大众狂欢节。
尤其是十五正夜的灯会,几乎是举城出游,天上月亮圆,地上人团圆,天上群星闪,地上花灯亮,桃红柳绿、飞禽走兽、花鸟树木、天人仙子,各式各样的彩灯挂满了街头巷尾,整个城市淹没在灯海里,亮如白昼。长街两边搭的都是戏棚子,顶缸,耍猴,踩高跷,变戏法的等百色杂技艺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贵族世家的少年少女们穿着熏香的衣衫敷粉戴花、三五成群地嬉闹成一团,有些好热闹的大户人家和歌楼酒馆还摆了台子,设了灯谜彩头,吸引了许多人挤过去,时不时有人猜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君霐父女跟明缘和尚等人也正在人流中,因为君霐明日便要走,父女两个决定要出来看看这番繁华瞧个热闹,榕叔和长安自然是要跟着的,明缘这另类和尚不说也罢。如果不是因为多少要掩着点君霐、太平的身份,他甚至会连俗装都不会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穿僧衣出来逛街,从来都不担心毁了佛门形象。
“还是这般热闹。”到底十八年未曾见这般景象,君霐多少有些感慨。
“大家都出来玩了嘛。”太平笑道。
“你们要去猜灯谜吗?”指着前面一处人群格外拥挤的灯海,君霐问道。
太平龙眉一挑:“我不会。”她是真不会。
明缘习惯性一合掌,摇头:“不。”
长安:“……”
既然年轻人都表示没兴趣,那就继续逛热闹吧。一行人继续惬意地边逛边聊,虽然早知有人偷偷观望多时,却也不在意。莫怪人家看,太平且不说,君霐虽戴了纬帽不露面容,却掩不去举手投足间那一身风华,明缘从头到脚一身素白,容颜如玉,气质出尘,翩然若谪仙,引得无数姑娘家注目垂涎。再加上长安小丫头美貌锐利,榕叔也是风采不俗,这样一行人,想不让人多看也难。
和父亲一起出来,太平老实许多,没有满大街找零嘴吃,只挽了父亲的胳膊东瞧西看边说边笑,一派小女儿样,引得一路人看得满脸的诧异——这家女儿生得这般尊贵模样,倒是出乎人意料的贴心。
“小姐,帮忙解了这个灯谜可好?”一道略微低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太平心中暗赞,好性感的声音!边循声望去,入目就是一双暖玉般平和透亮的眼睛,虽不是损友那样勾人心魂的魅惑,却是温如湖泊,玉树临风,一腔书卷气,别有一番令人惊艳的美。是个可以用红颜美丽来形容的年轻男子。发束三分成小圆髻插一支尺余长的长簪,簪首垂精致的璎珞,眉色画得浅淡,单边戴一只红珊瑚的枝丫状耳坠,穿着一袭白底红梅的长衣,手持一盏精致的红梅宫灯站在她面前。
“天啦,是梅大家,梅大家亲自出来了!”人群一阵惊呼,无数个人头拥了过来。
“我吗?”太平眨眼,发现不知何时,父亲和明缘他们俱都后退了几步,只将她孤零零地凸现出来,她几乎可以看到纬帽底下父亲那不怀好意的玩味的笑容。
“冒昧请教小姐。”
美丽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带着淡淡的期许,却诚恳得没有一丝勉强,这么一个美男子,饶是石头人也动心了。
她这难道是被人搭讪了?太平大为诧异,有些忍俊不禁,眼里露出两分笑,颇有些无奈道:“可我不会呀。”
后面传来父亲和明缘他们的轻笑声。
红梅雪衣的美男子设想了百般结果,却也没料到太平会如此回答,一时表情有点呆滞。还有读书人不会解灯谜的吗?难道他们认错人了?
围观众人笑出了声,看来这个梅大家颇有些来头,就这么会儿工夫,他们这一角竟给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也难怪,美男美女的戏码,大家总是爱看的。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小姐,是怪责梅宣莽撞无礼吗?”美男子才几个呼吸间就平稳了神色,后退了一步,有些黯然道。
是仰慕陆游先生才华之人,难道被人认出来了?太平端肃了脸,恳切道:“我真的不会。”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轻的讥讽奚落,雪衣美人却认真地看着太平,少许,微笑起来,释然道:“小姐说的是实话,我信。”
那就好,没事可以走了吧?太平欲转身,却仍被一只肤色素白手指细长的手虚虚拦住,美男子俊美的脸上一片谦意,三分不好意思七分恳切道:“梅宣自知冒昧无礼,向小姐赔罪了,但能否求小姐几个字?”
这、难道是碰到了古代的追星族?太平瞠目。
人群中早有人不愤这美人步步谦退、小姐冷淡寡情的局面,大声叫嚷道:“连谜都不会猜了,哪里又写得出什么字?空长一副好皮相,梅大家,您可别给这绣花枕头骗了!”
众人一阵哄笑,就连明缘他们也是忍俊不禁,早早越发闪远了些,只作不相识,摆明是要看太平的热闹。
被大家“舍弃”了的太平有些哭笑不得,这等给人当猴看的事情为什么会落到她身上?不过梅大家梅大家,这个名号怪耳熟的,“大家”这词她还是在大唐双龙传里看过,美丽加才华的综合体,身份超然,人气暴高,FANS巨多,通常都是麻烦的代名词。
没等太平点头答应,两个秀丽的小童就抬上来一高案放置在太平面前,另有两个小童摆上笔墨铺上上好的白纸,压好玉石镇纸,美人亲手润了笔,殷切地看着她。
太平看傻了眼,敢情这就要赶鸭子上架了?这里男子都这么开放鸭霸的吗?还是美人都例外?
“让写就写,不就几个字吗?女儿家,扭扭捏捏做甚!”君霐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众人跟着一阵起哄。
爹,我可是你亲生女儿!太平无奈,既然父亲开了口,她只得接了笔,抬眸看美人,问道:“要什么?”
梅宣见她用左手持笔,眼睛已是一亮,本来只想让她写那首咏梅的,这时灵光一闪,临时改了主意:“冒昧求小姐一首诗词,可好?”
太平脸部的肌肉有点抽搐,这美男要求可真高。
君霐却是拍掌一声朗笑:“这大胆的年轻人我喜欢,写,太平,写给他!”
太平一阵虚脱,她这个爹,故意整她呢吧?往日里也没发现他这么恶性质呀!
笔悬于纸上空,写什么?什么才女的名头她是不想要的,随便写点简单的吧,可是太平细想一下,汗……不够经典的她差不多都忘光了……这能怪她吗?十八年了呀!自己临时编吧,诗词她是学过的,但也仅限例行的学过而已,不论前世今生她偶尔附庸风雅念出来的那些个诗词自然都是别人的,这能怪她吗?人家那儿早不流行这个了,今世流行吧,她前世背的那一肚子,哪还有可能自己再琢磨?也没这个必要不是……
众人见她久久不下笔,少不得一些风言风语就来了,正好笔悬得久了,一滴浓墨坠于纸上,黑墨在白纸上晕染了开来,颇有些触目惊心的意境,众人一阵哄笑:
“喂,你到底写不写?”
“写得出来吗?写不出来就直说。”
“别硬撑着了,富贵小姐嘛……”
……
“砰”的一声巨响,也不知道那红梅雪衣的美男子从哪儿顺手拐来一个薄瓷灯罩,顺着说话声狠狠地砸在人群中间,长眉一竖,冰冷地一声喝:“闭嘴!”
满场俱静。
那些险些被砸到的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居然还真就不做声了。
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君霐他们都给惊得目瞪口呆,太平也有扶下巴的冲动,真、真彪悍呀……看来不管古今中外女尊男卑还是男尊女卑,这美人的脾气都不咋地……
完全无视于自己造成的轰动,美人亲自动手给换了一张纸铺上,一脸歉意地看着太平,低低哑哑的声音温柔道:“都是梅宣思虑不周,麻烦小姐了。”
这番美人变脸,让太平看得是叹为观止,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
不管什么时代,有个性的美人总是让人欣赏的,抬头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再看看这灯火辉煌、歌舞欢腾的场面,低头重新润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蘸两下,提起来悠闲落下,没办法,现在脑子里只想起那首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一夜鱼龙舞
上阕词写完,红梅雪衣的美人已经是两眼放光,正等着下阕,却见太平欲搁笔,不由得失声惊道:“小姐?”
太平淡淡道:“半首足……”正欲说,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仔细看去,那人一身暗沉的黑衣,远远立于一角残灯之下,漠然的表情,平静的眼神,配着此时此景看来,竟如惊涛骇浪般暗藏了一个世界。太平愕然,继而失笑,好个探花郎,这下半阕竟非得补上不可了。
低头,重新润了笔续道: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写完搁笔,对红梅美人笑道:“梅大家,萍水相逢,谢你垂青,不过这等强求人的事,下回可别再干了。”说完也不等美人再多说什么,转身向君霐他们走去,也不理会几人取笑她些什么,赶紧推着人走了,期间也曾抬眸找去,那人果是不在了,让太平都有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
众人尚围着高案,为这首词这笔字惊叹,那求字的红梅雪衣美人却目光专注地追着太平和家人一路笑闹着离去的背影,心中喃喃念想:她是唤太平吗?
太平……太平?难道是那个太平?!
梅宣的脸一点一点白了起来。
他几个月前偶得那首咏梅,惊艳不已,引那写词人为他平生第一知己,一心想结交。苦苦寻了近三月却不得半点眉目,今日上元佳节,想着那人不知是否会来逛这灯市,抱着侥幸的心理摆了一处灯谜台。皇天果然不负有心人,这行人远远走来,那格外别于世俗的风华便已引起他的注意,身边童儿连连指着其中某人说是她是她,更让他惊喜万分。他本以为她也会被这一处精心所选的彩灯所吸引,过来猜谜什么的,谁知他们却只是看看不曾上前来就欲走,眼见着又要失之交臂,他心中大急,也不知是被那温柔笑容所惑还是别的什么,他竟抛下一众人,大胆地追上前去拦下了她……
太平之名他并不陌生,这几月经常听到,佛门之地长大的康靖世女,十八年方入世,其人未现,已是八方聚焦,暗流涌动,引得满城观望。只是听说身体虚弱,下山数月深居简出,外人想求一见不得,本以为也就是个满口佛经的慈悲女儿,却哪料到是这般风华……
莫怪呢,总是君家霐公子养出来的女儿,君家女儿倾世绝,倾世绝呢……
深夜子时(23点~1点),太平站在漆黑的大街上,左右看了看,方圆五十米内除了自己这一行人,再一个猫影子都没有,满意地一挥手:“掌灯吧。”
黑夜里亮起两盏灯笼,是最普通的那种翠竹架子白纸糊的灯笼,一左一右不高不低地并排挂在门两侧,每个灯笼都竖排用黑墨写着“子夜”二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彩绸,没有酒幡,甚至连块匾额都没有。
两个灯笼的光都是昏昏黄黄的那种,顶多让人看清楚那两个字,想要照明就有点勉强,所以周围仍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众人怎么看怎么觉得阴森,不似酒馆倒像鬼屋,浑身凉飕飕的。太平左右上下打量了一番,颇为满意,只小声嘀咕了一句:“别刮风才好。”众人听着更是一脸黑线。刮风一个不当心,这两只脆弱的灯笼就壮烈了,按说就算弄两盏正儿八经的九转琉璃宫灯都不是什么难事,偏小姐说追求什么意境,就要挂这自己糊的手工拙劣得连打更人都瞧不上的两盏破灯笼。
门开得很大,没有门槛,没有台阶,平整得足以跑马车。黑黝黝的铁长条,瞅着不像门,倒似关野兽的栅栏,会点轻身功夫的,抓着铁栏用不了几个翻身就能进去了。
进门是青砖地面,一片空旷,走上百来步才到正中的楼阁。按太平所说,这片空地叫停车场,左右各搭了一排长亭,那是防备下雨跟拴马用的。
楼是一前一后连在一起的,貌似子母楼,前面是偌大的母楼,后面是小一些的子楼,中间以走廊相连。
走到楼前,推开大门,才见里面一片灯火辉煌。
宽敞的空间布置成回字形,桌子靠着墙安置,面朝中间开,左右两边或垂竹帘或以屏风隔成单厢样式。每桌的风格样式都不一样,有的是铺着厚褥子的炕,有的是纯木的桌椅,有的把竹椅用粗大结实的麻绳悬空吊着成秋千状,有的甚至只是在木板地上放了一张宽大的矮几四周散着坐垫。
靠里面右边空了一大块,没有桌椅,也没有隔屏风挂帘,只红漆了地板,放着一个个方形的小矮几,散着垫子,貌似散座。另有左侧边灯火稍微暗淡些的角落里,巧妙地隔出一个偌大的空间,里面放着软榻长椅方几,放下丝帘就自成一片天地,挂起丝帘就浑然融入其中。
汉白玉的四级台阶,中间是一片圆形空场地,也是汉白玉的地面,其中与正门相对的一方台阶上铺着华丽的织锦地毯,延伸而下遮盖到了最下面空地的一角。宽大的四级台阶上零落地摆着箜篌、古琴、古筝之类乐器,还有一些谁也不认得的古怪东西。
空间挑得极高,就一层没分楼,雕刻成各式样的石柱灯台或托出或捧起或内藏的放置着粗大的蜡烛,立于各个角落,照得整个空间亮若白昼。
正面开有门,一条不长的室内走廊通向子楼,两侧也设有暗门,可以通向后面庭院。
太平正窝在左侧那个宽大的空间里,这是她给自己留的自留地,躺在铺着毛皮的摇椅中,边晃荡边惬意地打量着自己一手设计出来的成果。可惜时间等不及,楼是现成的,只略微改修了一下,不然推了重盖,效果一定更好。
“能有人来吗?”秋纹探头看大门,担心地问。哪有酒楼饭馆子时开门,卯时(5点~7点)关门的?小姐自己是夜猫子,就以为大家都日夜颠倒了不成?何况门口就那么两个晕乎乎的灯笼,谁能看出来里面有家店?又黑洞洞的,谁敢进来呀?
“没有最好。”正好她能歇着,皇帝也没有借口说她闲着,三天两头闹得她不得消停。
“是不是有点太贵了?”漱玉问。进门就一两银子,她四分之一的月钱呢,虽说东西随便吃,吃到饱为止,但都是普通的东西呀,再怎么大肚子的人撑死也吃不了两钱银子,小姐好黑呀!
“你以为大半夜出来的有穷人吗?”普通人家谁白天不干活?哪有闲工夫半夜出来晃荡。
“效果不错。”明缘在台下挨个试过箜篌、古筝、古琴、二胡、琵琶等乐器的音,抬头说。
“那当然!”太平得意地一仰头。这种空间设计,汉白玉台阶环绕,回音效果最好了。
“明缘,弹首曲子来听吧。”太平从摇椅上站起来转而趴在软榻上,露出一双白玉样的手臂,懒洋洋说道,浑然不知身边几个侍童都脸有点红地转开了视线。
“好。”明缘也不要凳子,伸手抱了古琴,盘腿席地坐于汉白玉台阶上。古琴放在腿上,轻轻拂了琴弦,抬头对太平淡淡一笑,垂眸优雅扬手,雅静幽古的琴声绕梁而起。
高山之巍巍,流水之洋洋,太平轻笑,高山流水呀,虽然此曲还是古筝奏来更圆满华丽些,明缘却难得偏执,只独爱此古琴曲,孤高古雅,得一人赏,足矣。
好寂寞的曲子,太平合眸,明缘呀,谁人知你看来清风明月,却是个厌世之人呢?世间若无太平,你岂不寂寞?
一曲罢了,钗嬷嬷抚掌长叹道:“明缘小和尚,你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没想到却是个无情之人呢。”
明缘笑而不语,放了琴,在太平身边坐下。太平一把爬起抱了明缘的脖子趴他身上,掉头看钗嬷嬷:“谁无情了谁无情了,我家明缘最好了!”
众人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俩这般没礼没节的相处情景,早已习以为常,只钗嬷嬷摇头道:“小姐,这明缘小和尚的名节可给你毁得差不多了,若是还俗,你可得负起责任娶了人家过门才是。”
太平连连叫屈:“谁毁了谁的名节呀……”一个年轻姑娘身边常年跟着一个漂亮和尚,当这名声好听吗?要换了那啥时空,这和尚早被人当成流氓拉派出所去了,怎奈是在这边,只得她含冤担了这荒唐浪荡之名。
“管你们谁坏了谁的,看来这今日是没事了,我们老胳膊老腿的可陪不起你们年轻人熬夜,回去歇着了。”钜公公推着钗嬷嬷往外走。
太平挥挥手,让行书打着灯笼去给他们照路,却被两人推了回来,摆摆袖子只一眨眼,人影就不见了。
宝刀未老呀……太平咋舌,说什么帮忙,恐怕还是看热闹的心居多吧?刚还听他们嘀咕什么没见过谁家饭馆大半夜开门的,又不是青楼勾栏,小姐脑子是不是又出毛病了,小姐自小就不怎么正常,都是那帮老尼姑、老和尚教坏了等之类的。
一群人闲得无聊摆了麻将台子打双扣,掷骰子挑搭档,明缘跟长安稳中取胜步步爬到8,太平搭着漱玉,一个胆儿贼大一个胆儿忒小,死活没默契,还在2上徘徊,行书他们东瞄一眼西瞅一下看牌看得嘿嘿直笑。
消磨到寅时近三刻,到底是不习惯,虽然白天已经提前睡了一天,年纪最小的晴和还是频频打呵欠,跺了跺脚:“我就不信没客人,看我去拉一个回来!”小男孩家的,也不怕外面天黑,打着个灯笼就出去了。
太平却也不担心,只嘀咕着:“什么拉客,说得跟什么不良场所似的。”
一众人皆黑线,被明缘敲了脑袋。还敢说,半夜开张天亮关门,你以为人家会认为这是什么正经场所吗?
跟漱玉两人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打上3,太平坐庄,刚埋好底牌还没等出,晴和竟真的拉着一个人回来了。
“小姐小姐,有客人了有客人了。”
众人皆诧异抬头,太平自己也惊得不行,探头看去,忍不住笑起来,真是有缘呀,探花郎……
“给钱了不?”太平笑,打了一张红心A出去。
是哦,这规矩跟人不一样,要先给钱……把人拽进来了才放了人家的袖子,晴和不好意思地看着路子归:“路大人,要先给钱……一两……”小姐可真黑……第一个客人还不给个免费优惠什么的。
路子归没什么表情,掏出一个银锭子递过去,晴和又不好意思地赔笑,指着进门右边那个台子:“不是我收钱,那里交。”
刚还在看太平他们打牌的行书不知何时早已蹿进台内,微笑和善地看着路子归。
路子归挑挑眉,走过去将五两重的银锭子递给行书,行书眉开眼笑地找了他四两。
晴和很职业地打算引他入座:“路大人,你是要包厢还是要散座?要茶还是要酒?包厢暖和舒服清净,散座地下都烧着火龙,也暖和也舒服,今天也挺清净的。茶是我家小姐自制的麦茶,随便喝不要钱。酒也是我家小姐自酿的麦酒,随便喝也不要钱。茉莉花、龙井、铁观音、碧螺春等也有,不过点那个是要单独另给钱的。酒还有我家小姐亲手酿的各种果酒,也是要另给钱的……”而且还超贵,晴和聪明地没说。
路子归一脸的茫然,太平已经笑趴在桌上,漱玉胆小有大王没舍得出,长安小王大,明缘不动声色地添了张十,八十分,满了。
“别领座了,反正没人,坐这边来吧。”太平好不容易笑罢直起腰来,边瞪眼看依然大势去矣的牌面边说道,漱玉缩了缩脖子。
晴和领着路子归到太平这间坐下,给他倒了杯麦茶,又递给他一小卷竹简,继续热情介绍道:“我们这里隆重推出冬日火锅,分清汤、辣汤、鸳鸯汤、荤汤、素汤等,清汤就是清淡的汤底,辣汤汤底较辣,鸳鸯汤就是清汤辣汤一半一半。荤汤有鸡汤和涮羊肉汤两种,素汤是纯素汤,明缘禅师吃的那种。另外主食还有拌饭、牛肉饭、鸡肉饭、双拼饭、各种时鲜水果,都不要钱。随便吃,可以吃到我们打烊,不能打包。还有各种点心,每天翻新,也随便吃,免费。点心提供外卖,另外算钱。今天的点心是芝麻糖酥,你要不要来一份?这竹简是菜单,写着各种现有的火锅菜,都是不要钱的,你随便点,吃多少要多少,吃饱为止,但不能浪费。另外这张红简上都是要另外单点的,下面都标好了价钱。请问你吃饭还是涮锅,吃饭的话要什么饭,涮锅的话要什么汤?”
路子归听得一愣一愣的,太平笑得直捶桌子,其他人都两眼炯炯地看着路子归,牌也不打了,连明缘都饶有兴味地等着看他怎么点菜。
路子归扫了一眼所谓菜单,放下,尝了口麦茶,然后一杯喝尽,这才对太平抱了抱拳,淡声道:“下官见过世女殿下。”
“叫我太平吧。”太平摇头笑道。
路子归颔首:“太平小姐。”
太平笑,转头对晴和说:“就一个人,也别给烧火锅了,给他做一份拌饭,看看厨房里有些什么小菜,都给装一份出来吧。切一个果盘,装半份烤鸭,一盅汤,再温上酒拿过来就是了,既然是第一位客人,就免费送杯果酒吧,点心也装一份上来。”再看着路子归问,“这样可以吗?”
路子归点点头,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其实压根儿就没闹明白这些都是什么。
“今天你轮值?”太平看着他身上的正六品官袍,很自然地寒暄道。
路子归点点头,自己动手续了一杯麦茶,又拿起菜单来研究。
秋纹用琉璃杯子端了杯血红色的酒上来,路子归拿起杯子来打量了一会儿,轻抿了一口,忍不住低声赞道:“好酒!”
这把明缘的庄,太平丢了张主牌红心10抓了长安的黑桃K,捡20分,顺口道:“这酒叫‘醉红尘’,樱桃加糯米酿的,入口清甜甘烈,后劲却极大,不可多喝。”
路子归点点头,又小喝了一口,脸色柔和上许多。
冰山型,极品美男子呀……太平暗叹。
先上了酱鸭、泡菜、牛肉、点心等现成的,几把牌的工夫,婢女从后楼用托盘送了热乎乎的饭和鸡汤上来,路子归看着那用黑糊糊超大的瓷碗装的五花八门的饭,用长柄铁勺挖了一小勺送到嘴里,慢慢咀嚼。
“好吃吗?”太平边抓牌边问。
路子归仍旧只是点头。
“这饭要大口吃着才痛快。”太平边说边哀叹,“漱玉呀,你这回怎么舍得把大牌都放了,我底下埋了五十分呀……”
明缘一对双扣,翻四倍,200分,跳过Q、K打A。路子归挖了一大勺饭送入嘴里,大口地品尝起来,味道还真不错,东西看着都简单,却出乎意料地好吃。
“哈哈……太平,我就说你肯定没生意,怎么样,没人来吧?”
一黑衣黑帽黑靴一副夜行贼扮相的大美女挑帘走进来,正喝着鸡汤的路子归连忙放下勺子整衣跪下:“叩见吾皇,万岁。”
“这、这是什么?”姬嫄指着路子归有点结巴道。
“昭武校尉路子归参见吾皇,吾皇万岁。”路子归很详细地重新请安。
“朕认得你是谁,问题是你在这干什么?”
太平得意地几声奸笑:“他是我的客人,在这里吃饭,有什么不对吗?”
“居然真的能有客上门,不是你请来骗人的吧?”姬嫄怪叫。
太平一挑眉:“怎么,愿赌不服输是吧?想赖账就直说。”
“朕堂堂天子会赖你这点小账?”姬嫄不屑地掏出一个五两重的金锭子递给太平,太平转手递给行书让他收起来。手抬了半天没见动静,转头一看,除了她和明缘,其他人都在地上跪着呢。没好气地冲姬嫄冷哼了一声:“你想让他们一直就这么跪着?”
姬嫄这才发现她忘了让人起来了,干脆地一挥手:“免了,都起来吧。”
其他人谢了恩才敢站起来,路子归原样坐下继续吃饭不提,长安站起来坐下继续打牌不提,明缘从头到尾就没什么反应更不提,其他人都战战兢兢的,头也不敢抬,尤其是漱玉,太平催着他出牌,可怜的漱玉哪里敢坐,皇帝呀……这可是皇帝呀……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见到皇帝的一天,抓着牌的手直发抖。
“打牌吗?”不良皇帝凑了上来,“我来我来。”
漱玉哪里敢跟她抢,忙不迭地让开去,太平无奈,只得将他们都招到自己后边站着,离姬嫄这个大BOSS远点。倒是多看了一贯木头脸的路子归两眼,还是人家心理素质好,正伸筷子夹鸭子吃呢,手一点也不抖,好像皇帝会出现在这里还跟太平这么没形象他早知道了一般,酷呀!
“找钱找钱,我就跟你赌一两金子,找我四两,别想赖。”不良皇帝边丢牌边叫着。
“切!”太平把五两的金锭子丢给行书,却没有找钱给姬嫄的意思,“算你包月了。”
“什么包月?”姬嫄茫然。
“你当进门不要付钱的吗?进门就一两,你有一两银子吗?”
“没有。可朕没说要吃东西。”
“那我不管,反正你进来了,吃不吃是你的自由。从今天到下个月今天,都不收你钱,四两金子等于十六两银子,一天一两,还省了十四两,已经看你面子给你超值大优惠了。”
“……朕每天都会来吗?”进来就要给钱,这是土匪窝吗?
“你的包月银子我已经收了,来不来那是你的事,不归我管。”
“……”你是强盗?
“……”你有意见?
“太平。”
“嗯?”
“你一定会发财的。”
“谢谢。”
“不客气。”
“金口银牙,没发财找你。”
“……”
“有拌饭呀?给朕来一份,大份。”姬嫄刷刷刷地搓牌。
太平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给她做份拌饭,小碗,少放辣酱,切点酱鸭脖,盛碗素汤,点心拿一块就好,再剥两个蜜橘上来,从我们私用的架子里拿餐具,拿一套我的吧。”顿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别乱说话。”漱玉连连点头,拉着还浑身僵直的晴和去后楼吩咐,顺便监视着他们做。他哪里敢乱说,借他俩豹子胆他也不敢,这点规矩他们还是明白的。
“朕饿了,要吃大碗。”"姬嫄不满。
“还吃不吃了?”太平淡淡瞥她一眼。
姬嫄嘀咕:“朕付了钱的,还说吃到饱呢……”
没人说话,太平是懒得答理,明缘正打牌呢,其他人没这胆。
路子归吃完告退,太平挥了挥牌,头也不回地顺口一句:“有空常来。”不料路子归竟然抬头认真道:“太贵了。”
太平一愣,其他人看着他也都是一脸的佩服,太平转身看着他笑道:“你来,我给你打一折。”
路子归点头,倒退而走。
太平回头白姬嫄一眼:“你别总跑来,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
姬嫄不满道:“你不是刚收了我的包月银子吗?”钱都收了又不让她来,天下有这道理吗?
太平想了想:“那你把脸遮遮再来。”
“哼!”姬嫄冷哼,她堂堂天子,难道见不得人吗?
厨房东西做好送上来,几个侍童战战兢兢地给摆了,没形象的皇帝居然边吃饭边打牌,宫廷礼仪先生看到了非得晕过去不可。
“你看上他了?”姬嫄的庄,打了张梅花A出来。
“谁?探花郎吗?颇为欣赏。”太平添了张10。
“我家小弟哪里就不如他了?”姬嫄没好气道,嘴里还含着酱鸭脖子,难为她还能吃得一派优雅。
“我乐意。”太平从小跟姬嫄斗嘴斗惯了。
“没眼光!”
“我高兴。”
就这么你一句来我一句往的,两人竟然一路顺风,反超了明缘、长安,一直打回到2。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长安低声道:“五更了。”
又打了明缘、长安一个小光,姬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朕要上朝了。”
太平也推开牌趴桌子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不送。”
“给朕打包两套烤鸭带走,酱要多,还有点心。”
“禁止打包。”
姬嫄桃花眼勾魂掠魄地轻轻一挑,轻描淡写道:“康靖世女,朕身子不爽,劳烦卿家护送朕回宫上朝吧。”
“秋纹,包给她。”
姬嫄满意地拎着鸭子走了。
太平招呼大家:“打烊了,关门回家睡觉。”又让行书拿了账本来看,高兴得嘿嘿直笑,“不错嘛,第一天开张,有十七两银子进账,前景一片光明。”
众人面面相觑,这十七两,一两是硬拖来的,十六两是诈来的,能算吗?不过都能从皇帝身上诈到银子了,这前景没准还真挺光明的……
皇城,寿安宫。
“父后,您唤孩儿?”景帝向殿中正坐的一个中年男子行礼。
秦太后放下茶盏,指着右手边让景帝坐下:“皇儿,康靖世女下山足有五个月了吧,你何时给你皇弟指婚?”
“父后……”
“早两年便让你订了,你说为时尚早,现在不早了吧?还等什么?”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如何不急?宁儿都二十了,皇子二十再不指婚,该被天下人笑话了!”
“父后,您可问过九皇弟自己的意思?”
“你这孩子糊涂了吗?有什么可问的,宁儿就那么点心思,谁不知道?况且……”秦太后眉眼一掩,淡淡道,“他还能有什么意思?”
姬嫄凝视着紫檀团璃纹雕花几案的一角,静默良久,道:“父后,太平她,不愿意。”
秦太后冷笑:“不乐意?她有什么不愿意的?没让她尚皇子,是我堂堂嫡皇子下嫁于她,她还有什么不满?”
“并非如此……这事孩儿来处理,父后,您别操心了。”
“你这是什么话?”秦太后拧起了眉头,“宁儿是我亲生的,我不操心,让你拖到他白发苍苍?”
姬嫄有些头疼地抚着额,道:“父后,宁儿也是朕的弟弟,朕岂会害他?孩儿自有打算,您就别管了。”
见景帝语气坚决,秦太后不禁缓和了神色:“皇儿,非是父后刁难,宁儿非嫁卫太平不可,这,你可是明白的……”
“孩儿明白。”景帝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孩儿告退,父后您休息吧。”
景帝走后,秦太后沉思了一会儿,招过内侍来轻声吩咐道:“给哀家把周文秀叫来。”
卫太平,了不起的君家女儿吗?哀家倒要看看你凭什么这么傲慢,竟看不上哀家的宁儿!
深夜,太后在寿安宫正殿中坐着不动待了很久,宫侍们都被遣了出去,独自侍奉在旁边的云尚宫也不敢说话。
今日下午,秦太后传召了康靖王府的周氏官人进宫,他也不过是想问问那个女子的情况而已,从一个心有芥蒂的男子口中,往往能问出几分实话来,因为他必然挑剔。可周氏官人告退后,秦太后却思考疑惑了一个晚上,久久无法成眠。
不可争、不可争……
什么叫不可争?
周文秀这话什么意思?
坐着想不如立而行,太后猛地站了起来:“来人,传秦瑛南门候见。”
太平起初开“子夜”,不过想着换个喝茶打牌的地方,顺便有点前世的酒吧情节作祟,沉寂的黑夜,在自己喜欢的建筑里,一个人偷着乐,宛如坐拥一个王国。
黑夜里的一盏灯火,悄无声息地隐藏这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你不经意的闯入,然后置身另一个世界……太平说,要的就是这意境。
间或真有人意外地闯进来,风尘仆仆的女子,黑色眼睛安静的样子,喝酒唱歌或者只是趴在桌上睡一觉,坐着的姿势、两眼凝神的样子、望着灯火的侧面,无不是沉默地诉说着人世的沧桑,偶尔也会上来攀谈两句,或投缘的或一言就不合的,天明即散去,这一场美丽的邂逅……
饶是最一本正经的行书都在太平浪漫的畅想里痴迷了双眼,忽略了开张至今只有两个顾客的现实,只有长安不以为然地翻白眼,明缘念着经。都是有故事的人,太平说,然后自己寒了一下……
路子归不是多话的人,姬嫄没人能说,又严令了下面人通通不许走漏风声,原想着这种只有两个顾客的舒服日子,最少可以享受个半年一载,谁知“子夜”偷偷摸摸开张还不到十夜,太平的如意算盘就被残忍地粉碎了个彻底,原因起于一个名叫“梅宣”的公子……
“子夜”开张不过第五夜,这位神通广大的梅大家便笑吟吟地披着月色踏进了门,平心而论,这绝对不是招人厌的顾客。
人才文才皆十分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项项绝妙,尤其是歌、曲之道,简直无人能及,大家之誉名不虚传,其人其才足以赏心悦目,能认识这样一个出色的人,太平还是很愉快的。只是这愉快没维持上两天,太平开始头疼了。
她实在太忽略古代“追星族”的力量了,尤其是追梅大家的,不是贵族世女就是世家小姐,更不乏丞相小姐、尚书娘子,整个一京城纨绔子弟集中营。
梅宣这朵奇葩,不光自己引得一堆人垂涎,其人本身也是一位狂热的追“星”族,他看上的“星星”不是别人,正是一心只想逍遥过日子的太平。因为他,太平不知挡了多少世族子弟的挑衅寻事,自己和“子夜”的名气直线上升,现在是左边美和尚明缘,右边俊公子梅宣,传说中似乎还有宫中皇子垂青,风流之名是刷都刷不干净了。
太后千岁走进“子夜”第一眼看见的正是这么一幕:年轻漂亮的小姐苦笑,俊朗美丽的男子真情假意地幽怨,众人皆目视着此间起哄,满堂酒香席热,华衣锦带,觥筹交错,烛影旖旎,说不尽的纸醉金迷。当下太后千岁殿下就沉了脸,堂堂世女,弄的这是什么荒唐地方!
大半夜在宫门口接应到微服出宫的太后千岁,秦瑛也是暗暗叫苦不已,这种苦差事怎么就落她头上了?老的不敢得罪,小的她又何尝吃罪得起?这夹心馅饼是人做的吗?怎么偏就她这么倒霉?再进门一眼扫到那个小祖宗果然在,秦瑛更是腿脚都发软了。旁的人还只是猜测,她秦瑛作为秦家人可是清楚明白得很,她这太后舅舅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九皇子指给康靖世女了,这副样子给他看到了,怎么得了?
按人头付了四两银子,收钱的使女看了他们一眼,又从台子下拿出一个托盘来问他们是否需要。太后不解,秦瑛连忙解释道:“这是羽毛面具,两边有挂钩,可以戴在耳朵上,能够掩去一半面容,一般给男客们准备的。”
太后看看,的确,屋内几个看似客人的男子都戴着这个东西,两处孔正好露出一双眼睛,周围都是华丽的羽毛,倒是叫人不易细辨。似笑非笑的一眼斜得秦瑛直冒冷汗,然后点头,示意云尚宫拿两个。
“都是别人用过的?”云尚宫皱了皱眉头
“有新的,要另外付钱买,二两银子一副。”那个品貌端正,一看就正经死板很可靠的使女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冷不热道。
云尚宫掏出一两金子买了两个新的,给太后和自己一人一个戴上,秦瑛连忙领着她们去找座儿。
没敢领太后往那些奇里古怪但很受欢迎的秋千座、榻榻米座、沙发座去,找了一处正儿八经的红木桌椅位置坐下。椅子是半月形的靠背扶手椅,垫着织锦垫子,放着柔软的羊绒靠垫,很是舒服。
刚坐下,一个内穿白色小袖上衣,外套罗色半臂上襦,着高腰石榴长裙,腰系雪白围裙的年轻女婢便端上来一个托盘走过来。对只太后一人坐、三人垂手侍立的情景视而不见,依照四人的位置放下四个杯子,依次倒了四杯茶,又将大肚茶壶放于桌子内侧,这才递了一青一红两小卷竹简给太后,侍立旁边等着。
太后先展开青竹简来看,只见上面分汤、荤、素、冷盘、主食之类地写着,有些下面还标着些看不懂的符号,一眼扫完,太后诧异道:“就这些?”
不过是普通的火锅,涮锅的菜也都只是一些平常的鸡鸭牛羊肉、菌类豆类时令菜蔬类,一点稍微稀罕点的都没有,再加上七八种名字奇怪的饭食一些奇怪的汤,其他的菜式一样没有,对一家这么大的酒家来说,未免也太粗糙了些吧?在习惯了每顿百八十个碟子挑的太后眼里更是简陋得过分。
“是的。”女婢一脸平静地回答道。
秦瑛苦笑:“早有人这么说来着,劝康靖世女至少也请个厨子什么的,但康靖世女不肯动油烟,说是嫌麻烦。不过,这里的东西虽然看着简单,味道却很不错,调味酱、小菜汤和点心都做得非常好,用起来也干净,一两银子随便吃,也不贵。”有什么你们吃什么,爱吃不吃,爱来不来,康靖世女这句话秦瑛没敢说。这里最好的就是酒,秦瑛看了看太后的脸色,忍着也没敢推荐。
说一两银子,相当于21世纪二百多块人民币一人的自助餐不贵,这绝对是个误区,不过太平当然也不会跟人仔细分析其中奥妙,况且在这些世族眼里,一两银子消磨一晚上,简直便宜得无话可说了。
行为荒诞不说,还如此散漫。秦太后皱了皱眉,将青竹简递给秦瑛,示意他随便要些吃的,自己拿起红竹简看起来,拿到手里才发现,这个不是竹简,是背面漆了红漆的薄木片,上下都用彩笔绘了花纹,做得很是精美。分酒水和点心两类,下面俱都标着那些古怪的符号。
“这是何意?”太后指着那些符号问道。
女婢示意他看木简的最后两片,只见两片木简一片上一面一竖排写着“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拾壹、壹佰”,与之对应的另一片木简两两对称地写着“1、2、3、4、5、6、7、8、9、10、11、100”,立刻就明白了,仔细一琢磨,竟然有些惊叹。
随手指了几样名字奇怪的酒水和点心,女婢那雪白的围裙上竟然还有个兜,只见女婢从里面拿出一个细笔形物体和一叠纸笺出来勾勾画画,竹简木简留下,秦瑛又在女婢托盘上放了些银子,女婢这才躬身一礼后转身离去。
见太后疑惑,秦瑛忙解释道:“那是用纸卷的黑炭芯子,能画出黑色的痕迹,方便记菜单,也是康靖世女想出来的。红简上的酒水不在随意取用之列,要另外算钱,先付后上。”
秦太后挑挑眉,从进门这处处新异可以看出这康靖世女确是个异常聪明之人,只可惜全不用在正经地方,堂堂女儿家整日里净弄这些个奇淫巧技,又如此精算,未免太过市侩,显小家子气,不似大家做派,也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让秦瑛、侍卫和云尚宫也都坐下,秦太后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抬起眼,仔细打量起来。
很好找,虽然此间多是年轻出色的女子,但他还是凭着直觉,一眼就认出他要找的正主。
那个女子,和他先前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漆黑的长发只于半腰处扎缎带,几缕发丝零落垂额却不显人落魄轻浮;简单的青色素衣,贴身滚出曲裾深衣华丽含蓄的样式;额悬青玉,体态柔软,半身倚靠在软榻上;广袖轻掩,素手微垂,神色隐约含笑却眉眼淡淡,一身慵懒散漫的气质,却有一副其尊贵的面相。相貌要说美丽,也只是平常的好,尚不及他皇儿的勾魂掠魄,但她坐在哪里,哪怕静静的一言不发,也如同是在世界的中心。她身边皆是极其出色的男子女儿,却无一人能掩她半分风采,仿若是有着气场的,她自然地淡淡地轻慢地盘踞着,一颦一笑皆是世界。这是她的王国,她淡漠不语,整个空间便安静下来;她扬眉微笑,气氛便一片柔和温暖;她笑得全身发抖,空气都跟着她欢快地跳动起来。所有人都似有若无不自觉地用纵容的目光看着她,这个女子,似乎生来就是让人宠的。
她理所当然地醉心于闲散的享受中,身边美童环绕,浅笑听俗事,心懒倦抬眸,富贵娇柔,胸无大志,完全不是一个出色的女儿应有的样子,慢说张狂,她低头浅笑的样子竟然还有几分羞涩!甚至连一个女人该有的威严与坚持都没有,被那漂亮的男子一逼,便妥协地和他下起赌棋来,下的是童子游戏才喜爱的五子连珠,几局几胜,输了还赖,赖不过了才懒洋洋地坐起来:“梅宣,一日不提诗词,行吗?”
“不行!”
吃饭的,聊天的,喝酒的,看戏的同声叫起来,众人皆哄笑。
见她龙眉闲闲地一抬,眸色淡淡的,微微带些苦笑之色,却也没有三分苦,只是懒散居多。
说到诗词,秦太后想起来,康靖世女才华是极好的,这几月来,京城流传绝世才女之名,几首惊艳之作皆出自她的手,听说青楼坊肆间最近传唱的都是她的诗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连宫里都在排歌舞,那些个宫侍们近日里嘀嘀咕咕也多是“太平”之名,对于这点,早在她未曾下山时,太后便有些了然的,一个九岁便能改梵唱编撰《西行记》的女子,怎么可能文采不风流?
只是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见太后舅舅眼神扫过来,秦瑛忙凑上前去小声解释,原来这康靖世女诗词好,字也写得好,人却是个极其疏懒的性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莫说填词作诗,就连字都不愿意多写。这梅大家却极好她的字,总想逼她再写点什么,不得如愿却也并不放弃,夜夜来,现在竟成交情不错的样子。
说到交情不错,秦瑛还摸了把汗,偷偷看太后的颜色,却只见太后表情淡淡并没有什么异样。
她的字好他也是有所预料的,门口灯笼上的“子夜”两字想必也是出自她的手笔,别具一格自成一派,看来已近大成了。他并不惊讶,因为他知道,她确实是刻苦练过的,一两岁的女孩,不学筷子先拿笔,小小年纪,那般坚持让人难以置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习字也好用筷子也罢,从小就偏爱用左手。
她这个藏慧的毛病也是自小就有的,并不是刻意装糊涂掩盖什么,而是懒得折腾,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仿若是生下来就带着的。
“都说大姚人谦虚伪作,三请才起,大小姐这么个人物,也不能免俗吗?”
众人正嘻嘻哈哈闹着间,一个带着异色腔调的声音突然冒起。
众人随声看去,散座那儿坐着一个女子,一身华贵的异族长袍打扮,头扎辫子用宝石金环束着,左耳戴偌大的金环,身材高大健美,面容娇好,气势犀利,正边喝酒边一脸的讥讽神色。
拉住要暴跳起来的小采,这男孩身份说开了以后,那羞怯的性子仿佛也退了干净,直有小白荷向小爆竹转化的趋势,每每常让她无言以对。太平轻描淡写道:“何来俗不俗之说,同样的喝酒吃肉,如何不是一个俗人?
异族女子见太平如此,越发讥笑道:“所谓人说见面不如闻名,大小姐这般不痛快,倒真让人失望了。”
太平闻言面上露出几分哀怨,旁人有了解点的,皆暗自偷笑。
她懒得跟人争这个闲气,也不在乎什么名声面子,可旁人却好像总是容不得她清净,这类挑衅,她都已经听到麻木了,而罪魁祸首就是旁边这个美男子。太平斜了旁边人一眼,无奈道:“我可不就爱看人失望,梅宣,你请了几次?”
一个也在偷笑之列的身着淡绯色长衣没有戴面具的绝美男子,闻言轻声笑道:“才一次,大小姐么,梅宣请三十三百次也是乐意的,只不过今日么,正好梅宣也偏好看人失望,今日这三次我还就不请了。”
一个穿半臂挽淡绿披帛系织锦月华裙的美貌女子凑过来接口道:“梅大家既然不请了,我们也就不强求了,不过,大小姐,你是不是该赔我们每人一杯‘醉红尘’才是?”
众人起哄:“极是极是,以酒换诗。”
不等太平开口,那绯色长衣的美男子挑眉冷声道:“换什么酒!大小姐的诗,梅宣讨来的,谁敢拿去换酒?祁小姐买不起酒吗?”
月华裙的美貌女子摸摸鼻子苦笑道:“这不难得有机会喝到大小姐的免费酒么……”
“就是嘛……”众人应和。
“喝不到就可以抢梅宣的诗?!”美男子横眉冷目。
祁玉华连连告饶:“算我错了还不成吗……”
众人哄堂大笑。
“以众凌寡,傲慢自大,这就是大姚的待客之道吗?枉担了天朝大国之名!”被众人忽略掉的异族人“砰”的一声放下酒杯,大声怒道。
“要打架了?”刚交完班过来,正埋头吃饭的路子归抬头面无表情道。
众人皆一愣,继而又是一阵爆笑。
太平以手撑额,无奈道:“子归,你太暴力了……”
“哎呀呀,我们天朝大国,礼仪之邦呀,怎能学那化外之民开口就打打杀杀的。”
“先画个圈,不许打到这里来,我们可都是弱书生。”
“弱书生?那周家五小姐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本小姐哪知道,没准她磕门柱上自个儿撞的……”
“听说大姚人都极其迂腐,尤以读书人为甚,个个自视甚高,不屑于跟异族说话,不过输了却能俯首帖耳的。”
异族女子冷笑着,从身边褡裢中拿出一个器物来:“你大姚人自恃文采风流,又是一室俊杰在此,今日我便按你们大姚的规矩来,以琴会友,你们可有谁知我手中乐器之名?可能演奏?”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人作答。
祁玉华皱眉道:“你随便拿出个古怪东西,便说是乐器,如何让人信服?”
那人也不说话,盘腿将那类似于二胡又不是二胡的东西夹在两腿间,琴弓一抖,一道浑厚粗犷、深沉激昂的乐声自弓弦下流淌而出,似万马奔腾又似深夜风啸,由近而远,惊雷暴雨般震人肺腑,一曲终了,众人皆无语。
异族女子不屑道:“可是乐器?‘子夜’号称汇集大姚一代风流才俊,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唉,太平叹,不就是马头琴吗?这大姚时空她是混乱了,按中国古代历史,马头琴早在成吉思汗时便已流入民间,明清宫廷也用此做宫廷乐器,在这个时空还没开始流传吗?在这里它现在肯定不叫马头琴,马头琴原始名字叫什么来着?可惜她素好弹拨打击器乐,拉弦吹奏类的少有研究。
秦太后眼神一利,这“子夜”才开两个月,汇集大姚一众风流俊杰,此话从何而来?
“我能试试吗?”一个戴着羽毛面具的华衣男子细声说着,有些怯怯地走出来。
异族女子诧异地将琴递给这个看起来手还有些抖的青年。
“这琴名唤‘莫林胡兀尔’,也有唤‘潮尔’,是近些年鞑靼人中流行的一种乐器,传说从一个牧童与白马的故事而来。白马死后,牧人悲伤不舍,取其马尾成琴弦琴弓,马腿骨制琴身,雕刻马头于顶部,拉弦演奏,琴声深沉、粗犷、激昂,为牧民所创,其实另有根据却是我族的拉弦乐器奚琴演变而来。”
青年边说也边预备坐下来,可是周围却不见有凳子,脸微微红了。机灵的女婢赶紧上前送了个锦凳给他,他方不太好意思地坐下。同样将琴放于两腿之间,琴弓轻抬,琴弦微微一动,马头琴特有的深沉、浑厚之音再起,却全然不是刚刚异族人所演奏的那般激昂粗犷,他的琴音宛转苍凉,如骏马嘶鸣情人泣血的思念,也如草原上苍凉的月夜下雄鹰失侣的凄厉哀绝,那异族女子不由得听出了神,神色肃然悲伤。
琴音慢慢低垂,直至静默,犹宛如绕梁在耳,凄凉之感久久不散,好一会儿,太平鼓掌而赞,众人皆回神叫好,掌声如雷。青年又脸红地站起来,羞怯地将琴双手递还给那异族女子。
那异族女子也是此时才回神,一把抓住这青年:“你如何会奏这琴?”
青年大惊:“放肆!”忙挥开这异族女子的手。
异族女子方觉失礼,一扫刚才的傲慢,有些结巴地解释道:“公子,我,我不是,不是……”
青年能见到的半张脸通红,半晌,方低低垂头细声道:“无妨,知你无意,此琴我曾在典籍中见过,自己摸索着研究过,所以略微会一点。”
“公子大才。”异族女子叹道。
“不敢。”青年小声说着,转身欲走。
“公子。”异族女子伸手拦下他,“娜仁能否有幸请问公子尊号?”
青年的脸已经快烧起来了,斜眼偷眼太平那个角落,神态窘迫,讷讷不语。
见明缘没有说话的意思,太平摇头哑然一笑,扬声道:“娜仁小姐,在我们大姚,询问未婚男子姓名可是非常失礼的事情。子豫,你还不过来。”
濮阳子豫如释重负,赶紧往太平那边疾步走去,走至明缘身边,沮丧地垂下头来,嗫嚅道:“小舅舅……”
明缘手捏佛珠,神色淡然,也不多看他一眼。
那叫娜仁的异族女子呆呆地看着濮阳子豫好一会儿,突然举起琴来就砸,好险地被一只手挡住,太平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身旁。她顺手接过她的琴,笑道:“远方的客人,我们大姚人失了知己才砸琴,今日此琴得遇知音,你却为何要砸它?”
“此琴得遇知音,知音却弃它,要它何用?”
“在大姚,未婚男子是不得随意接受小姐礼物的,何况如此贵重的东西。”太平转而将琴放于圆场中的博物架上,表情和蔼诚恳道,“尊贵的客人,此琴放于此处,任爱之人取用,也留待你他日再来时,再为我们重奏这草原之音,可好?”
异族女子一愣,感激地抱拳道:“谢大小姐,您的心胸如草原一样的宽容,此琴能留于此,是娜仁的荣幸。”
太平又柔声道:“异乡的客人,感激你将如此美丽的音乐带到这里来,音乐没有国度,艺术不分民族,古来知己难求,伯牙子期千古传颂,今日‘莫林胡兀尔’下,也算觅得知音,琴声清泉样的动听,我们的濮阳少爷也是明月一样的美丽,敬美丽的公子一杯‘知己’如何?感谢天神赐予的这场邂逅。”
姿态娴雅表情淡静的女婢手托一银盘上来,一杯淡绿色液体在琉璃杯中耀映着七彩迷离的光芒。异族女子放了张银票于托盘中,捧起那杯酒,神色激动地看着濮阳子豫,端端正正地弯腰敬上,濮阳子豫偷眼看明缘,明缘没表情,没奈何,只得脸红彤彤地伸手接了,众人击掌而笑。
秦瑛低声叹:“佛祖呀,知己,一百两银子一杯呀……”
世间最难得莫过知己,知己,知己,一生能得值饮此酒之一人,耗费千金又如何?话是有道理,可是大小姐,你这只不过是一杯酒呀……
太平早已窝回软榻,低头不知道跟明缘、梅宣、路子归、祁玉华等人嘀咕些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笑声。
秦太后的脸有点抽搐,他眼睛还没瞎,纵使一身普通公子装扮,纵使戴面具遮了半张脸,又怎么骗得过他?那个被康靖世女唤作“小采”的笑得贼兮兮的年轻男子,可不正是他的宝贝小儿子,九皇子姬采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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