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西部时间下午三点钟,卢德(Lud)城外,卢德人墓园。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与其说是一处墓地,倒不如说是一片林园。
四周绿草如茵,巨木环抱。陵园依山势而建,山坡上还修了一个不小的水池。池中是五颜六色的观赏鱼,多得数不清。墓碑虽各有新旧,但都有花朵相伴。这里风清鸟悦,外面却是漫天黄沙。这里漂亮而清净,外面却是干涸又荒凉。卢德人生前饱受苦难折磨,大概只有在死后才能享受宁静的快乐,正所谓入土方安。然而,平静永远那么短暂,就像黑夜总是随着曙光而惊醒。
黑发白衣,用来装点墓园恐怕再合适不过。阿尔伯特-布鲁诺,犹如恶魔的幻影,手持一束欧石楠,缓缓步上墓园的阶梯。这里顺便说一句,欧石楠这花虽不说罕有,可在卢德这儿还真是个稀罕物。
布鲁诺停了下来,在那个明显是刚刚安葬了人的墓前。欧石楠被安稳地摆在墓碑前,布鲁诺把右手放于左胸前,闭上了眼睛,颔首祷告着:
沉眠的灵魂啊!
不要看重世人的喜好,
权利的掌管不过是过眼的喧闹。
愚昧的审判和庸俗的嘲笑,
怎能埋葬你虔诚的祷告?
鉴赏是你永远的诗调,
哪怕要背负千丈的骄傲。
纯真的慰藉与浮华的炫耀,
究竟哪里是你期待的依靠?
无论是有怎样的诀窍,
孤独依旧是你今后的饮料。
神希望人们去奔跑,
人们却总在向神乞讨。
愿神赐予你永生,阿尔菲耶里-丹尼尔,阿门。
布鲁诺双手紧握于胸前,一直闭着眼,低着头,肃立在墓碑前。四周只有小鸟的歌唱,没有其他人的迹象。说来也是,今天傍晚新任市长将要举办大型宴会,城里城外的人现在都忙活起来了,哪里还有人会来这煞风景的墓地?黑发白衣的俊美青年,独自翩翩伫立于黑与白交织的世界前,而黑白之后,那又是清凉的池水,静谧的鲜花,来回游动的鱼,唧唧喳喳的鸟。此情此景,宛如游离的雨滴回归大地,恰似雪中的炭火温暖他人。悲伤的心游荡在对美好往事的回忆里,沉浸于对精彩未来的遐想中。梦醒时分,几多欢笑几多愁苦。人有时只有那么一点祈求,然而有时神连那一点愿望也不予满足。想守护着小小的幸福,哪怕是只能逃避也好,可恰恰又是事与愿违。天堂的楼梯常常就在身边,人们却总是无力去攀爬。究竟是人类的罪孽,还是造物主的谬想?
纵然今是而昨非,望当世之美景,夫复何求?美丽的天堂,既非空中楼阁,也非月中仙境。它不就在那里吗?
布鲁诺缓缓睁开了双眼,放下了攥了许久的双手,默默地摘掉左手上闪耀着银光的阿尼拉斯护手,把护手放进风衣的口袋里,褪去了左衣袖。然后徐徐解开了风衣的扣子,随着扣子由上至下的解下,风衣的内侧显露了出来。真是一件令人惊叹的衣服,其做工之巧妙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这其实是一件双面风衣,而另一面却是黑色的。黑白两色,不知是布鲁诺的喜好,还是意外的巧合,跟墓地的氛围倒是很相称。是……剑!没错,是一把不太长的剑,别在它的主人的腰间。剑鞘的颜色刚好和主人风衣的颜色一样——一面是白的,另一面是黑的。白色的剑柄上镶着黑色的佩利西耶(Pelissier)石——那是一种只产在大陆南方的宝玉,并且数量非常稀少。
布鲁诺将他的外套丢在远处的树上,接着用右手拔出了自己的剑。这把剑看上去既不锋利也不强悍,可是却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双刃剑锋上的光芒就好像含苞待放、欲说还羞的花蕾,只有在合适的季节才会展现她娇媚的容颜。
双刃剑被他的主人用右手悄悄举起。布鲁诺又慢慢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汇聚精神。突然,布鲁诺的眼睛猛地睁开,浅蓝色的瞳孔居然变成了黑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布鲁诺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得罪了!”迅捷的声音好似深夜里的惊雷。
剑没有一丝的迟疑,犹如一条毒蛇,径直咬进了它的主人的左腕!到底是为什么?布鲁诺他疯了吗?竟然用剑砍伤了自己的左腕!他究竟想干什么?
更加令人惊异的事随即而来。从布鲁诺的左腕伤口上流下的血……血液的颜色竟然是黑色的!黑色的血液汩汩而出,顺着伤口流到阿尔菲耶里的墓碑上,白色的碑身登时被血染黑。奇怪的是手腕的伤口很小,可血液无论是流速还是流量都大的惊人!这真的是人类的血液吗?是人类的血液循环吗?阿尔伯特-布鲁诺,他真的是个人类吗?
霎时间,黑色的血已由墓碑的碑身涌向了碑座附近的地面上。地表竟然被黑血蹿出了一个洞!是的,虽然不大,但的的确确是蹿出了一个洞!天哪,血液居然能够开凿通道,简直是匪夷所思,不,哪里是匪夷所思,根本就是触目惊心呀!血由上自下高速流到地上,却没有发生一点偏移,笔直地流进小洞中。没有一滴血飞溅,没有一滴血遗漏。道道黑色的血迹仿佛条条张牙舞爪的魔龙,按照主人的指示,迅速而直接地灌入了坟墓的地下!这是布鲁诺的能力吗?他竟能自如地操纵自己的血流!这是……?
操脑术。
那是一种与现今人类使用的诸多魔法,有着众多差异的“术”的一种。所谓的“术”,是大陆震荡期(距今大约1200年)以前,少数人拥有的,与其他人不同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但需要遗传基因的特殊性,更需要长期严格的锻炼,两者缺一不可。正因为上述原因,“能力者”少之又少。而在大陆震荡期以后,随着“微粒子理论”、“魔力萃取”技术的出现、发展和完善,以及“魔导力空间转化”模型这一旷世杰作的发明,魔法逐渐成为了大陆上人们的主要力量。魔法与“术”最大的差异在于:“术”要求特定的使用者,而魔法人人都能操纵。只要拥有“魔导力模型”——“科潘(Copan)指环”与“魔导力控制仪”,并且咏唱出唯一确定的咒语,威力强大的魔法,普通人类一样可以使用!由此看来,魔法的泛用性极高。因此,大陆四方的各个国家,对使用魔法的必需装备——“魔导力模型”有着极为严格的管理。“魔导力模型”的组成——科潘指环与魔导力控制仪两加在一起才能构成一个整体,只有两者其一,是发挥不了作用的。科潘指环的制作工艺并不复杂,其制作材料的分布也相当广泛,在民间的流通十分普遍。甚至有不少民间人把科潘指环仅仅当成首饰来佩带,或是作为装饰品来收藏。因此,大部分国家对科潘指环的管理相对宽松,通常把科潘指环作为限制交易品,控制其在民间的生产规模及销售渠道。而魔导力控制仪作为一种精密设备,它的制造流程相当的复杂,民间想要制造,存在很大的难度。基于以上原因,对于魔导力控制仪,它的管理就要严厉得多。首先,魔导力控制仪必须经由国家最高权利机构授权生产。一般情况下,魔导力控制仪的生产执行由国家最高权利机构下属机关“魔导力技术局”全权负责。私自研发、制造、交易魔导力控制仪的团体与个人,都将被处以极刑。其次,魔导力控制仪通常只被发放予以下四类团体及个人(各个国家存在一定差异):国家最高权利机构下属特殊部队、国家公民安全保障机构下设各地分部、国家特殊行业建设与发展联盟以及其他必要机构。因此,魔法依旧是少数人的专利。
“术”作为一种古老的能力,在大陆震荡期以后,随着魔法时代的到来,渐渐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然而,这种神秘的能力却借由那从未切断的血脉,延续了下来。“术”与魔法相比,固然有许多严格的要求,但是它亦有众多优点。首先,“术”的施展仅需借助科潘指环,不像使用魔法必须要科潘指环和魔导力控制仪两者齐全。其次,虽然经过千年的推广、改变、革新,但魔法的种类、数量、威能、效果都无法与“术”相媲美。第三,魔法,尤其是高级魔法,需要很长的咏唱时间,这在实战中非常不利;而众多的“术”大部分都可以舍弃咏唱,通过意念直接进行。
阿尔伯特-布鲁诺,他所使用的是即便是在整个大陆也十分罕见的一种“术”——操脑术。更加另人惊奇的是他居然不需要任何魔力装备,连科潘指环都一并舍弃了!他的这种“能力”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他究竟是何人的后裔呢?这一切无从知晓。
操脑术有着多样的用法。布鲁诺现在使用的,是高级术的一招——“魔血操尸术”。
魔血操尸术便是通过大脑神经系统将意念信息强制经由血液传输到尸体的大脑皮层上,可以由此知晓死者生前的生活片段,并可以操纵尸体活动的一种高级操脑术。另外操纵尸体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操脑术,即“奠空操尸术”,无须经血液传输,直接便能用“脑对脑”的方式操纵尸体。但是奠空操尸术有距离限制(通常只有4米左右),并且必须知道尸体头颅的确切位置。相对的,魔血操尸术借助血液的流动找寻尸体的大脑,所以布鲁诺只能用此方法获取阿尔菲耶里的生前讯息。
很快,血液的流淌停了下来,在布鲁诺的左腕与地表间凝固成了一条暗黑的血柱,宛如死神的镰刀。如此大面积的血液流淌与凝固,如果换了普通人类,恐怕早就玩儿完了。布鲁诺一方面需要找寻阿尔菲耶里活着时的记忆,另一方面又必须谨慎地控制血液中的成分变化来促使血柱作微小的形变。这招魔血操尸术对施术者的精神与肉体的要求之大,远超常人的想象。
就这样时间过了大约一刻钟,血柱的颜色在这开始慢慢变化。由黑变紫,由紫变青,由青变蓝,由蓝变绿,由绿变黄,由黄变橙,由橙变红,最后又由红色变成了白色。变化的颜色好像预示着四季的变迁,时光的流逝。与此同时,布鲁诺瞳孔的颜色也和血柱的一样,不断变化着。当瞳孔变成了白色的一瞬间,血柱忽然扭动了起来,好似一条贪婪的巨蟒,无情地吞噬着人的记忆。这种扭动就像一段诡异的舞蹈,使人恐惧,却又让人欲罢不能般的想往。随着扭动的停止,血柱刷地一声拔地而起,迅速变成了暗红色的血流,在空中翻滚几圈后,逆流回到布鲁诺的身体里。布鲁诺将剑插回剑鞘,右手汇聚了一道蓝色的光,朝左腕的伤口处一拍,伤口立刻消失了,白皙的手腕上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墓碑上没流下一滴的血。地上一样没有血迹,只是墓碑前有一个不显眼的小洞。布鲁诺俯下身子,将那束带来的花插进了洞中,又往底下培了点土。
“打扰了,那么希望不会再见了。”布鲁诺淡淡地说完这句话,然后鞠了一躬,转身朝挂风衣的树走去。
刚走到树边,布鲁诺就像一棵被砍倒了的树似的,笔直地倒了下去。
“果然太勉强了吗?”声音中带着丝些许的遗憾。
“不过,似乎有些棘手啊。”布鲁诺吃力地翻过身,靠着树坐了起来,“一个人总是这么麻烦吗?”
布鲁诺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说不出是苦涩,还是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