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落山,黑暗却慢慢靠近了。
卢德城中热闹极了。孩子们一边尽情欢叫着,一边相互追逐着嬉戏。尽管他们身上衣衫褴褛,体格也只能用孱弱来形容,但这些丝毫不能压抑年幼的心灵中热烈的喜悦。姑娘们都打扮得分外明丽,她们穿得可爱又吉庆,头上鲜艳光亮的帽子,脚下精致动人的长靴,还有身上虽然廉价却依旧迷人的小饰物,这一切无不张扬着青春的浪漫,浸透着浓郁的情愫。城中同样是大人们的乐园。主妇们快乐地烹制着平常品尝不到美食,急切地盼望着夜晚的到来。男人们高兴地大喊大叫,三五成群地涌进街道两旁的酒吧和小餐馆。顿时,这些店铺中传出狂野的笑声,仿佛经过长久的乌云以后,光明终于如胜利一般如期而至了。
“啊哈!”一个留着浓密胡子的中年汉子一气干了一大杯酒,挥舞着拳头用力砸着桌面,“爽——啊!他娘的好久没这么爽过了!”
说完这话,他一把搂住了身旁那个头发花白,表情木讷的老人。
“喂,我说,老爷子!”中年汉子把潮红的脸颊朝老人贴了过去,“来,来高兴点儿嘛。好不容易喝回酒,别弄出那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儿!”
说完这话,他拿起酒瓶,朝老人眼前的杯子中倒满了烈酒。然后自己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瓶,冲那个衣冠楚楚的老人喊起来。
“来!干一杯!”中年汉子嗓门儿大得出奇。看来他不但面容像足了卡塔通博(Catatumbo,共和国西部的平原)的狮子,连声音也似。
老人神情恍惚,双眼朦胧,对于中年男子的言语毫无反应。好像他的灵魂早已脱窍而出,如今不知在何处游荡。
“喂,听到了吗?老头儿!”中年汉子瞪了老人一眼,把手中的酒瓶“咚”的一声砸在木头桌子上。“叫你喝酒呢!”
老人跟前的杯子被震得差点翻倒,当中的酒水撒出了大半,溅了老人一脸。可是,老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擦拭脸上的酒,也没有咒骂争辩什么的,只是呆若木鸡般地坐着。
中年汉子自讨了个没趣儿,转过身背对着浑身僵直的老头儿,又一气喝了一杯,自言自语道:“真他妈的什么人都有!好好的日子不喝酒,板着个老脸发呆,像是谁该了他多少钱似的!”
仿佛听到了什么暗示一样,那个刚才还显得呆滞的老头儿“嗖”的一声站起来,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劲儿,抓起旁边的椅子就朝还在倒酒的中年汉子打了过去!
“钱!还我的钱!就是你!还我钱来!……”老头儿发了狂似的吼叫着,冲上去猛踢猛打那个比自己强壮得多的汉子。眼中流出疯癫与乞求的泪水,与洒泼在一起的酒液,共同填满了脸上道道的皱痕,显得既可怕又可怜。
周围的人们放下手中的酒杯,都拧过头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老头儿的,不管他们是清醒的还是喝得昏醉的。他们的眼神里透出的只有慵懒的注意和卑劣的好奇,静等着“好戏”的上演。
“你脑子有病啊?谁欠你钱了!找打!”中年汉子从地上呼的一声爬了起来,一把揪住了胡言乱语的老头儿的衣襟,照着身上就是一脚,接着单手一记直拳,把这个瘦小的老头儿如脱了线的风筝般直接揍到了对面窗户边上。
“今天真他妈的倒霉!怎么碰上这么个疯子!坐在酒吧里不喝酒还乱打人!”中年汉子一边骂着,一边朝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头儿走了过去。“今天可是市长大人宣誓就职的大日子,正值万象更新之时,大家都盼着好日子过呐,你他妈的这么大的岁数还在这儿瞎捣乱,就让我来好好教你怎样重新做人!”
“对,重新做人吧!老不死的!”不知是哪个人在一旁叫着,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哄笑声、辱骂声响了起来,弥漫了整个酒吧。
“喂!算了吧,我的朋友!”这时,一个看上去十分健壮的高大男子叫住了正要“教育”老人的汉子。
中年汉子转过头来一看,撇下了老头儿,径直朝高个男子走去。
“呦,这不是格林老板嘛!”中年汉子冲着他的朋友喊了一声,随即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坐到了格林的边上。
“嘿,拉尔夫,你的性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运气也是。”格林一边半开玩笑地说着,一边递了一大瓶伏特加过去。
“还不是承蒙你的关照!”拉尔夫佯装着生气,接过递过来的伏特加。“你这老板当的也真是的,那种糟老头子,怎么能让他在这里喝酒?看着就倒胃口!”
“呦,我的朋友,话可不能这么说。”格林端出一盘切成小块的咸鱼,推到拉尔夫嘴巴底下。“难道你不认识那个弗德尔?”
“弗德尔?”拉尔夫抓了一把咸鱼儿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哪个弗德尔?”
格林用手指朝窗边一指,一个双手抱紧脑袋,浑身不住颤抖的老人缩在角落里。“就是刚刚和你‘亲密接触’的那个。”
“啥?那个混蛋老头儿?”拉尔夫一扬脖儿,又干了一杯。“不是不认识,简直就是——完全不——认识。”拉尔夫的长音绝对能拉死一头牛。
“是嘛,你现在不认识也难怪。”格林长叹了一口气。
“什么叫现在也难怪?”拉尔夫虽然喝了不少,可脑子还很清醒。
“他就是那个放高利贷的弗德尔。”格林回答道。
“什么?放高利贷的?”拉尔夫一口酒差点喷出去。“就是那个走道扭来扭去,头发弄得乌黑锃亮,要帐都能要死人的弗德尔?”
“你这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嘛。”
“我的天!怎么现在成了这副熊样?”拉尔夫回头瞅了墙角的老头儿一眼。
“哦,对了,你前天才刚回来,大概不知道这事儿。”格林放下手中的杯子,靠到拉尔夫边上。“那个弗德尔在这个月初可干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大事。”
“什么事儿啊?”拉尔夫用手支着半面脑袋,歪着下巴问道。
“听了你可别吃惊。”格林先给拉尔夫打了一记预防针。
“行了,别整的神神秘秘的。那个吝啬鬼能干什么大事!”拉尔夫很是不以为然,靠下面的那只眼睛都快眯上了。
“其实弗德尔这个月三号的时候,把他自己手中的帐目和借条,一把火全点了!”
“一把火全点了,……什么!他烧了自己的帐?”拉尔夫的脑袋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看来预防针完全没起作用。
“没错。就在城中心的广场上,说着什么平等啦、自由啦,要大家支持那个新市长候选人——马修斯-雷蒙德什么的。”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拉尔夫直起身,拧了拧脖子说。
“天知道!不过对我们好处就大了!”格林眨了眨眼睛,接着说。“就在弗德尔胡吹的正起劲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你要是能不要大家的帐,别说什么马修斯,就是你弗德尔我们也能支持啊!’说完这话,大家都笑成了一团。”
“就是,要那个吝啬鬼不要钱,比他妈的在这里开一口井都难!”拉尔夫耸了耸肩。“那烧帐是怎么一回事儿?”
“那个弗德尔一听这话,就从怀里掏出来他那些‘宝贝’,当着大家的面,大声宣读借债人的姓名和借款数额,然后就一把火烧了。”
“就这么一把火烧了?有没有搞错?那个死老头儿怎么了?脑子被掏空了?”拉尔夫又转过头看了一眼。
“谁知道呢?不过这可真算得上是天大的好事。这个城的人谁没朝他借过钱?我还欠他3000多雅木(Yamm,共和国的货币单位),结果一把火点了,什么也没了,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他。”
“他妈的感谢个屁!我上个月才刚还了他2000雅木,加上利息都快2500了。他奶奶的不早不晚,这个月就一把火烧了欠条。我他妈累个半死才弄了这么些钱,这倒好,一把火,我不是白忙活了吗?”说着,拉尔夫狠狠地砸着桌子。
“妈的,还找我要钱!是我该找他要才对!”拉尔夫那模样咬牙切齿的,简直恨不得平吞了弗德尔。
“嘿!拉尔夫,你的运气果然厉害呀!”格林笑得龇牙咧嘴的。“算了,算了。我再请你喝一杯。”
“不对呀,那个死老头儿不是自己烧的债券吗?又不是人逼的,怎么成现在这样了?”拉尔夫脑子转的挺快。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一烧了债券,底下沉静了一会儿,之后就有人大喊:弗德尔万岁!可这家伙又说了一些根本听不懂的东西,然后大声喊着什么‘马修斯万岁!自由民主万岁!’之类的怪话。弄的大家还以为弗德尔受了哪位大神和马修斯大人的感化,要散尽家财似的。本来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那个昨天还给马修斯大人拉选票的家伙就变成了这副德行。”格林抿了一口啤酒,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他是马修斯,不,马修斯市长大人的亲戚还是朋友?”拉尔夫似乎有些后怕的说。
“应该都不是,如果是的话,他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这话怎讲?”
“你忘了,今天晚上市长大人那要举办宴会,城里的名流都去了,他若真是市长大人亲友或故交,现在早就该在市长官邸了,哪还会在这里。”
“不愧是生意人,聪明。”拉尔夫松了一口气。
“不过人他妈的真是不能老啊,格林。老了,糊涂了,连昨天干什么事儿都记不住了。”拉尔夫再次回头瞧了一眼角落里的老头儿。
“切,你发什么神经啊?还突然感慨起来了。”格林漫不经心地看了老头儿一眼。“你要是怕老,少来我这儿。告诉你啊,用酒精把你变老比用钞票容易得多了!”
说完这话,两个人互相对视了几分钟。
“啊哈哈哈哈哈……”两人几乎同时狂笑了起来。
“好笑……,真他妈太好笑了,啊哈哈哈哈……”
“没错,的确是太好笑了,瞧你那蠢样儿,哈哈……”
“你也强不到哪儿去,喝酒!”
“好啊,干一杯!”
“你给我听着,今晚不醉不归!”
“没问题,干!”
“你们大家伙给我听好,今天晚上全都不醉不——归!”
“噢!”
小酒馆中发出巨大的喧闹声。不仅是这一家,连全城都是如此。沉浸在乱七八糟的喜悦中,放肆着过眼云烟般的快乐,游荡着“乘风破浪”的酒鬼,充斥着了无生机的希冀。人们吃着棉花糖,做着黄粱梦。城市的明天,在一个叫做马修斯-雷蒙德的人的手里,也许。
昏暗的街灯下,是黑衣黑发的阿尔伯特-布鲁诺在缓缓前行。这一抹比黑夜更黑的黑暗,朝着城中最耀眼的地方——市长官邸,悄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