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密林,栖鸟怪叫不断。听得沙沙之声由远处传来,在林中穿行的孙道伦不由紧张起来。不多时,只听一凄厉的女声道:“夜行之人,借我命来!”孙道伦大吃一惊,只道此林中有厉鬼索命。他虽也学过几手拳脚功夫,心中仍是惊慌,急行的双脚也兀自沉重起来。(翠微居小说)
逃得一段路程,孙道伦见远处似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不住晃动,心中大恐,只道是鬼火无疑。却听得一粗壮声音道:“快些赶路,别放跑了那厮!”又听得脚步声,知那些人行的匆忙。既知是人非鬼,孙道伦心中大喜,叫道:“几位大哥,可否结伴而行?”喊完这句,又好生后悔。刚才听那汉子说话,自然是要去捉人,若是土匪山贼出活,自己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远处脚步声骤停,一人拉长声音道:“你是何人?要往何处去啊?”孙道伦听他问得恳切,也放下心来,走了两步,边行边喊:“我是乡下农夫孙二,老婆得了急病,我抄近道进城抓药!”他编了个谎话,不想那声音道:“好孙儿,别欺你爷爷了,你怕鬼就快过来吧!”孙道伦脸上一阵热,遂加紧向灯火处赶去。
走近才发现,挑灯一行人共计八名,均着官差服色。为首一人生得高大,虽有灯光,也看不清他面目。那头儿道:“我等奉命出城捉拿逃犯,不得已穿这个鸟林子。你一个人单独在此,究竟是人是鬼?”孙道伦好生惭愧,拱手道:“官爷见谅,出门在外,小心为妙。”那捕头哼了一声,孙道伦道:“我乃邻城布商,今夜领家丁赶路,却已走散,误入此林中。”
那汉子道:“好端端的走路,怎会走散?”语气中似还在怀疑这个不速之客。孙道伦低声道:“在下去路侧小解,回时却找不到家丁了。我只道是转迷了方向。”捕头道:“你那些家丁怕是凶多吉少。”孙道伦大惊,道:“大人何出此言?”捕头道:“昨晚城里牢中逃出一要犯,这贼婆娘装神弄鬼,武功也厉害得紧。听说这女人中了巫蛊,见人便杀,好不可恶!”又道:“只怕是她害的我们深夜出城还不够,又杀你家丁。”众差人随即破口大骂,不绝于耳。
孙道伦想起刚才确有一女子尖声呼喊,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是女鬼呢!”捕头道:“眼下我们不进城,你若是只身前去,怕是有危险,不如随我们一起走罢!”孙道伦大喜:”多谢差爷了!”
几人提着灯笼,在林间搜索,却又不敢分散开来,像是怕那犯人各个击破。忽一人大呼:“胡头儿,你来瞧!”那捕头回转身来,向那人骂道:“他妈的,大呼小叫的,见鬼了!”那人也不管,颤声道:“只……只怕真是鬼!”胡捕头笑道:“老子不信有鬼!”俯身看去,只见地上摆放着五具男尸,却或是少了头颅,或是断手断脚,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胡捕头皱了皱眉头,招手道:“孙员外,你来认一认,这是不是你家家丁。”孙道伦走近一看,不由大恐,随即作起呕来,点头道:“是……是了!”胡捕头道:“这贼婆娘凶残得紧,弟兄们当心了!”
众捕快纷纷拔出佩刀来,继续搜寻。孙道伦手无寸铁,正不知所措,胡捕头递上一把短剑,道:“孙员外,拿去防身。若真遇上那那婆娘,我们怕是照顾不到你。”孙道伦接过剑,道:“胡大哥劳心了!”他觉此人为人耿直,便称之大哥了。
孙道伦虽是商人,却爱舞刀弄枪,结交豪强,口头上这点功夫,自然不差。众人担心了许久,不觉已是天光大亮。捕快们纷纷叫骂,怨声不绝。胡捕头道:“弟兄们,回城罢!”遂收起刀来,向大路走去。
孙道伦随众差行得许久,来到城门口。胡捕头道:“孙员外,你家丁遭难,可随我去县衙留个文案。”孙道伦道:“那是自然。”(翠微居小说)
到了衙门,胡捕头通报上去。官老爷遣了仵作随几差倌去林中收敛尸体,又派文职官记了孙道伦口供。个中流程,耗去大半日。
天至正午,孙道伦出得县衙,又见到胡捕头,便远远行礼道:“胡大哥,今日小的作东,请赏脸酒楼一叙。”
胡捕头愁眉不展,道:“哪有心去吃酒。昨夜城西马家村,死了十六口人……老爷骂我们不得力,怕是要扣饷了!”又道:“好在有你作证,不然老爷怕是要说我们兄弟几个昨晚逃了差哩”
孙道伦听死了许多人,吃了一惊,想来此时胡捕头也无功夫去闲谈,拱手道:“小弟日后若可为哥哥分忧,且听哥哥差用!”
胡捕头面无表情,怕是没有把孙道伦的话放在心上,望着府衙大门,道:“我还要办事,想来孙员外你也必有正事,我就不耽误了!”说罢径自向衙内走去。
孙道伦悻悻离去,心中好生的乱:一夜之间,家丁毙去五人,自己也得想法通知其家人。
次日孙道伦回到家中,众家人方知家丁遭难。孙家虽富庶,却待下人极好。孙道伦差人送给各家丁亲属若干纹银,已是仁至义尽了。
处完琐事,孙道伦忽觉近日十足晦气,便叫人去附近道观,请来道士作法驱邪。
法事直作了三天,孙道伦方觉安心,重金酬谢了道士,便如往常般生活了。
又是夜色来临,孙家上下用完晚饭,正得吹灯入眠。(翠微居小说)
忽听院外一阵躁动,一人叫道:“姓孙的,你的风流债,速速还来!”随即,又听众人齐呼。
孙道伦还未成婚,“风流债”却令他心头一紧。他翻身下床,提起一把钢刀,向屋外走去,只见院外亮堂,又听那些人聒噪,怕是不下二三十人。
孙道伦正思忖,府中保丁报道:“少爷,院外来了几十名歹人,手执兵刃,口中不干不净,不知道要干什么!”
孙道伦眉头紧锁,道:“我孙道伦素来黑白道都走得顺当。这周遭山大王,各寨主我都好生相待,今天会是哪个不识抬举的歹人前来滋事?”
那保丁道:“小人不知!不过……那个带头的仿似是……”
孙道伦道:“别结巴,快道来!”
那保丁支吾道:“事有蹊跷,小人不敢乱讲,只是那带头之人面孔阴森,只怕是妖怪!”
孙道伦道:“前日清风观凌虚道长给了我几道圣水灵符,各门均已贴上,怎么会来甚么妖怪!待我出去看看!”
府内众保丁集结完毕,明晃晃的兵刃反应火光,院内登时亮堂了许多。
院外叫骂声不绝。孙道伦心中大怒下令道:“众人听令:出府杀退众贼,活捉匪首!”又对一人说:“你速自后门,去浊云寨请李寨主来帮忙!”(翠微居小说)
众人得令,纷纷由梯子出墙。府外登时兵刃碰撞,叫喊惨叫声大作。
孙道伦在院内巡视。众家丁守住了各门,以防贼人乱入。忽一人大呼:“起火了!”只见庄园西门火光冲天,哔哔剥剥之声不绝于耳。
孙道伦骂道:“臭鸟贼,我与你誓不两立!”
院外打斗之声渐微,反倒是先前那叫骂声又响将起来。孙道伦大惊,想自己保丁身手不差,如此只怕是尽数毙于敌手。
又听东门碰撞声传来,有人报道:“少爷,贼人撞门了!”孙道伦见院内起火,院外受挫,心中不由大乱。
一家丁哭丧着道:“少爷,歹人来势凶猛,怕是不止几十人,你速速回避罢!我们……我们怕是挡不了多久了!”孙家待下人不薄,危急时刻,人人自愿卖命。
孙道伦血气上涌,道:“我孙道伦与庄园共生死!”操起钢刀,便向墙边长梯走去。
家丁拉住他,哭道:“少爷,你别去!那些歹人厉害得紧,我们二十几个弟兄已尽数给杀了!”
孙道伦甩开他的手,一个跃步,上了梯子,探头向墙外望去。恍惚中,只见一人立在高处,火光中只看得他脸色苍白,煞是吓人,五官相貌,却看不太清。
孙道伦跳出去,叫道:“孙某在此,众歹人莫为难我家人!”众贼回头见了孙道伦,无不惊奇。一人道:“呵呵!孙家少爷,是男人就该如此!”(翠微居小说)
孙道伦道:“贼人!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为何你等要袭我庄园,害我手下?”
那人道:“你欠我们娘娘的风流债,今日我们来讨要,是你先无礼动手,不怪我们下手伤他们性命。
孙道伦道:“什么风流债?你等歹人胡乱找缘由,还不是想劫我家财!”
那人笑道:“你的财我们自是要要的,可你自己却也得随我们走上一趟。”
孙道伦刚欲发话,忽觉肩上吃痛,随即失去了知觉。立在高处那人,以石子拍了他的穴道,发令道:“抬他回去见娘娘罢。”
众人绑了孙道伦,欢呼而去。身后孙家众家丁一边是火、一边是主子,便是左右为难、无可奈何。
一干歹徒绑走孙道伦不久,先前那家丁也搬来了救兵。浊云寨寨主李占奇,平素与孙道伦交好,现下亲率寨下人马五十余人,前来助阵。听得来迟一步,他恨恨道:“要早来半刻,怕也能救到孙老弟!”随即令些手下帮忙救火,余下众人随他寻迹追去。
李占奇各部众随他去追歹徒,走了一段,纷纷头晕眼花,不省人事,倒在路中。从路旁跳出几名黑衣人,笑道:“少管闲事,念你们是同道中人,暂且饶你等一命。”随即速速离去。
过得许久,孙道伦脸上吃冷,醒转过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却是被束于木桩之上。
一个满脸胡渣的肥壮汉子拿着一个木盆,笑嘻嘻的望着他。那汉子道:“哟,孙大官人,您醒转来了!那好得紧,我还道你死了哩!”(翠微居小说)
孙道伦心中无比厌恶此人,骂道:“死贼人,快放了你爷爷!老子出去后定要荡平你这贼窝!”
胖子也不怒,依旧笑,道:“孙大官人,人哪,要有自知之明。你现下出言不逊,不怕吃皮肉之苦么?”
孙道伦道:“要杀要剐,我反正也拿你没奈何!你等害我性命,不怕遭天谴吗?”
那胖子道:“少说废话了!待会娘娘要见你哩,你小子艳福可不浅哪!”
孙道伦不明就里,闭上眼不再看那丑恶嘴脸,胖子笑道:“咦?又昏死过去了么?我再泼上一泼。”孙道伦张开眼,道:“少拿你爷爷开心,直娘贼!”
胖子道:“哦哟,还没泼就醒了!稀奇稀奇,疯言疯语,大逆不道啊!”
孙道伦不明白那胖子在念叨什么,也不再理他,把头偏向一侧。不多时,一人在房外道:“胖子,把孙大官人请出来吧!”那胖子松了孙道伦的绑,却仍束住他双手,又取布条遮上他双眼,道:“孙大官人,得罪了,跟我走吧!”
孙道伦只觉飘飘忽忽,竟沉沉睡去……
沉沉之中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孙道伦微微睁开眼,那黑布条早已褪去。四周白绸帷帐随阵风飘舞。孙道伦才觉得自己似乎身处女子闺房。隐隐之中,听得有脚步声传来,孙道伦又觉此处似曾相识,心中忐忑,却呆在原处。
“官人,你还记得怜儿么?”一轻柔女声飘然而至。孙道伦不由吓了一跳。此女声音似有些凄婉,令人空生几分恐惧。(翠微居小说)
孙道伦忽地坐将起来,寻着声音望去,隐隐约约见一白影款款而至,却听不见丝毫脚步声。孙道伦只道是落入山贼草寇手中,现下却觉怕是入了妖怪洞府。
不多时,那女子脸庞已清晰可见。孙道伦睁大双眼,不由“啊”了一声。那女子笑道:“官人,你欢喜么?”孙道伦道:“我又在做梦吗?”女子伸手捉住孙道伦手掌,放于自己左脸,道:“你看怜儿真真切切在你面前啊!怎会是梦?”孙道伦只觉手上冰冷,忽缩回手来,道:“可是,你不是说我们只能在梦中相见么?”那女子凄然一笑,道:“你以为那边真的很好么?怜儿受够了,现下来找你,你不欢喜么?“
孙道伦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却隐隐记起许多梦中往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