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人跑了许久,天上雷声打过,雨水淅淅沥沥地撒了下来。孙道伦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叹道:“善哉善哉,这不是有人发了恶梦。”梦怜这时指着前方道:“其实不然,官人请看!”孙道伦顺着妻子指引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名男子,兀自在那里撒腿乱跑,似是在躲避什么可怖之物。二人走近少许,隐约听见那人口中乃是一片哀嚎惨叫之声。(翠微居小说)
梦怜伸手扶住孙道伦,道:“官人随我来看。”纵身一跃,竟然到了半空之中。正在惊奇之时,又见到前面有一个白袍老人手忙脚乱,像是在投掷着什么东西。梦怜道:“这是我们梦界的雨官。我来向你引荐。”领着丈夫到了那老人面前,梦怜笑道:“甘伯伯,你玩的开心哩!”
那老人瞟了瞟二人,收了收脸上笑容,也不停手,道:“原来是公主和驸马殿下来了,我这里忙碌的很,你们小娃娃来干什么?”梦怜道:“甘伯伯的工作很是有趣,我带官人来见识见识呀。”说到工作,那老头又露出顽童般笑容,道:“你看看下边这位,什么不梦,要梦些鸡腿猪蹄儿的,我没等他吃了两口便噼里啪啦丢些下去,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副惨象,哦呵呵呵呵……”
这老人自是乐在其中,孙道伦却是一点也不明白。只听妻子道:“人家想是在人间饿得不行,梦到些美味食物也是理所当然,甘伯伯又在捉弄人。”原来这梦界雨官全然是凭着凡人梦境造出幻象,所以这些稀奇古怪的迷梦,大多是让凡人回味的。
到了这里,孙道伦又是长了见识,心中感到时辰快至,米兰香气依稀可闻,当下告别妻子,便回转凡间。
日复一日,孙道伦白日里干脆就无所事事,夜晚间早早入睡进梦与妻子相会,只道是奇遇人生,便当好生珍惜这份机缘。
这天晌午,孙道伦正在用饭,仆人小洪进来报道:“少爷,郑老板回来了。”这郑老板叫做郑贯,是孙父生前好友,也是从小见着孙道伦长大的长辈,孙道伦幼小持家,这郑老板也算得他经商的半个师父。
孙道伦连忙起身前去迎接。出门见到郑贯低沉着脸,孙道伦心中一紧,心道:“郑叔叔一向是和颜悦色,今天这是怎么啦?”郑贯还未及孙道伦开口,便道:“道伦,你该不是想在家中坐吃山空罢?”孙道伦毕恭毕敬请了郑贯入房,待其坐下,孙道伦躬身道:“郑叔叔刚刚说……”
“我还冤枉了你不成?上月商会,你为何没到?”郑贯一副严师之相,双眼直视着孙道伦。孙道伦低声道:“我不是派了孙严去的吗?怎地……”说着想是理亏,也就没有下文。
“你倒是说啊?这等紧要聚会,你却派个掌柜前去。其他前辈们还不说你瞧不起他们哪?你年纪轻轻,这样没大没小,还怎么把生意做下去?郑贯一阵训斥,说得孙道伦羞愧难当。想起自己以前还信誓旦旦地答应过郑叔叔,每年商会必定亲自前往,但是转而又想,这郑叔叔久不经商,怎会得知自己食了诺言?
“说来也怪,要不是前天梦见你父亲,我还不会想到你竟然也变得这般懒惰。”郑贯自顾自地念叨,孙道伦却张圆了嘴巴,瞪大了双眼,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原来这人间之外的道理,孙道伦这几月来已是了解不少:凡人过世,魂魄被些鬼差抓到阴间,评价审判之后,投胎转世者有之,油锅煎炸者有之,然而有些鬼魂虽是不必受皮肉之苦,却也要受几世不得转世投胎的折磨。这些鬼魂留在冥间,做了鬼怪居民,时不时还可入梦界和自己后人故友们相会。(翠微居小说)
“我都从未梦见父亲,今天郑叔叔这么一说,莫不是父亲滞留冥间,竟然没的机会转世为人?”孙道伦心中思索。郑贯见他默不作声,喝道:“小子,你可知错?”孙道伦一个激灵,连忙一个大礼,口中道:“晚辈知错了,晚辈知错了……”
郑贯见他态度诚恳,加上自己又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聪敏的孩子,不久之后,先前的怒气已经消去大半:“好了好了,快去吃饭吧,菜要凉了。”孙道伦哪还有心思吃饭,当下追问道:“郑叔叔说曾梦见家父,可还记得梦里场景?”
郑贯笑道:“你这孩子,想念你父亲了吧?说起这梦,我还真是有点讶异。前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湖边钓鱼,忽然有人说:‘老朋友,你好轻闲啊!’我转身一看,见到你父亲笑着走了过来。我便上前招呼,哪知道他忽然又大声斥我,说我忘了帮他管教后人。我就辩解说:‘道伦现在年少有为,生意也都上手了,我才敢这般赋闲在家,钓鱼为乐。’哪知你父亲竟然放声痛苦,说:‘我的儿子现在可是颓废不前,你这作长辈的不去好好管教,也太对不起我俩这多年交情了啊……’他说了这些话,我便忽地惊醒过来,当晚再也无法入睡。”
孙道伦听他模仿父亲说话神态语气均是惟妙惟肖,一时间也陷入沉思。郑贯继续说:“第二天我才差人打听,便得知了贤侄这般作为……你说这梦怪是不怪?道伦啊,你父亲泉下有知,你这般不思进取,他是不会安心的。”
孙道伦眼眶模糊起来,心中甚是悲痛。郑贯见他似是真心悔过,又鼓励了一宿。然而孙道伦惦记着父亲,却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
日落西山,不多时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之中,照得四下一片银光。孙道伦只身来到宗祠,就着父亲灵位虔心叩拜,低声道:“爹爹,若是你真的泉下有知,今天我便去梦中寻你,盼得一见,儿子便好当面道歉……”这晚孙道伦沐浴更衣,一脸赤诚地躺在床上。枕边是米兰香盒,心中思念的却不是往日的娇妻美景。
“这是哪里?”四下漆黑一片,孙道伦心中一凛。忽然一阵怪风袭来,他脚下不稳,竟被吹得后退几步,待得站稳,只见一团亮光越来越近,又听得耳边风声越来越大,孙道伦虽知这是梦界,但一时只间也不敢确认这到底是自己虔诚祈祷起了作用,还是恰巧发了恶梦,遇到了冥间鬼怪。不多时那亮光已可辨出人形来,孙道伦不由大喜,叫道:“父亲,真的是你!”想来这等亲密之人,身影自然也是熟记于心。
孙道伦惊喜万分,拔腿便向前方跑去。跑得几步,前面那人道:“道伦切莫在向前一步!”这声音,正是孙道伦之父。
孙道伦脚步戛然而止,高声道:“父亲,父亲,孩儿错了,求您见见孩儿吧!孩儿对你可是想念极了!”
“我自然也是想念你的,只是你我却不能靠得太近。”这话一字一句,自然真实万分,孙道伦听见也不由流下泪来。哭声呜咽,孙道伦又问道:“父亲骗……骗我,你不是见……见了郑叔叔吗?”(翠微居小说)
“你郑叔叔是凡人躯体,我自然是可以见的。”
“孩儿何尝不是凡人肉躯啊!”
“呵呵呵呵,我的儿,你有所不知啊。自从你和梦界公主成婚,你便不是凡人了。”
孙道伦哭声忽地止住,未待发问,又听父亲说道:“你的事我自然是时时关注,然而你与梦界公主的婚事,着实让为父失望。要问我如何知晓,儿啊,你莫忘了那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这般沉迷梦界,受那女子迷惑,长此下去,可如何是好?”
孙道伦应道:“父亲这话孩儿却有辩解,梦界公主梦怜对孩儿可是十分体贴的,决没有半点迷惑孩儿的事啊。”
只听父亲那边传来几声咳嗽,“道伦你中毒太深,为父的话也不听了啊,咳咳……”
“父亲的咳嗽还没好转么?”原来孙父逝世,虽是由于痛失配偶,但这肺部恶疾,却是早已有之。
孙父苦笑几声,道:“父亲现在是孤鬼一个,病痛疾苦,谁会来治啊。只盼孩儿听我一言,莫再和那女人厮混下去,如此一来,作父亲的在阴间也就安心许多了……”
孙道伦很是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下去,他有更急切想要知道的答案:“父亲,孩儿有个问题,不知父亲能否告知孩儿?”
“你是想问为父为何没有转世投胎?这个问题,父亲我却是不可透漏半点的。”(翠微居小说)
孙道伦心中失望之极,急道:“这是为何?”
“孩子,你只需记住,凡间之外,你等凡人知晓是越少越好,切莫因此惹祸上身。梦界乃是幻境,不要受了异类蛊惑……”话说至此,只听得另一声音喝道:“他在这里!”又听得脚步声匆匆响起,那声音又道:“你这野鬼,不得在此久留,速速回你的冥界去吧!”言语之中,透着几分轻蔑。
孙道伦听得像是有人前来驱赶父亲,张口想喊。怎奈任凭自己如何使劲,嗓子好似已经失去了效用,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便想上前一探究竟,双脚似乎也生根原地,不能移得寸许。
“奉了梦君之命,驱赶梦界鬼魂!”那声音铿锵有力。
孙父唯唯诺诺,低声道:“我与儿子相会,怎碍着你们那什么梦君了?”
“大胆贱鬼,竟敢对梦君不敬,兄弟们给我教训教训他!”
听得有人齐声道:“得令!”片刻之后,那边传来一阵凄惨哀嚎。孙道伦听在耳中,痛在心里,任凭热泪夺眶而出,流淌而下,随即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次日醒来,枕头已是被泪水浸湿了一大块。孙道伦心中梦界的美好印象,经由此梦,自然是大打折扣。想起父亲梦中惨叫之声,心中依然是隐隐作痛——
注:明天早上有课,今晚做了3K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