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至那天,空灵儿向孙道伦解说完三魂七魄之说后回到梦界。见到梦怜,远远便道:“公主殿下,空灵儿现在可是闯了祸了。”说着说着,眼中还真流露出了惧怕斥责的神情。梦怜笑道:“你这调皮妖精,又要耍嘴皮子不是?”空灵儿到了她跟前,便就实话实说,把凡间之行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那句“父亲一日受难,道伦便一日不敢妄享安乐”,梦怜不禁暗道:“我还以为官人心中最最重要的便是自己,莫非他终究还是把我当作异类的?”梦怜本来聪慧,但是女人在这男女之事上往往便会变得愚钝起来,无端吃些飞醋也不是不可能了。这时空灵儿却不明就里,还在一旁叹道:“这驸马爷可真是的,梦界里面的事情,又不会耽误了他的生意。”转眼瞧着梦怜脸上也有赞同之色,又道:“公主你当日就不该给他米兰香,让他留在这边一心一意做了驸马那该多好。现在这样,我空灵儿还要费尽心思照顾他……”一通抱怨,空灵儿想来也倦了,便道:“公主你快弹弹琴吧,我可是累得不行。”说罢便收身回了琴体。
梦怜心中还满怀期待,指望孙道伦口是心非,晚上还是能入梦来到这里。这样的状况,她哪还有弹琴的心思,是故对空灵儿的请求,似乎是半字没有听见。呆呆地坐了半晌,空灵儿又从琴中钻了出来,一脸的不悦,淘气地噘着小嘴,跑到公主面前,撒娇道:“公主殿下——你在想什么,快给空灵儿弹一曲嘛!”
梦怜向来是很喜爱空灵儿的,这下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下来。她走到琴台旁边,一个不小心便碰到了桌上的烛台。还好此时天色尚早,烛火还未点起。但这一举动却让空灵儿瞧了过去,要知道梦怜平常走路坐卧都是极有分寸,若不是故意为之,断然不会出现这般异常。
“公主殿下在怪空灵儿吗?”想到这里,空灵儿忍不住开口问道。梦怜苦笑道:“空灵儿你也会揣摩心思啦,凡间去的多了,也染了凡尘之气喽。”然后又是低声一叹,道:“他说不来,便会真的不来么?”
这一声虽然极细,仍是逃不脱空灵儿的耳朵。这小妖也还识趣,“也罢也罢,公主只想着情郎”这般调侃这回也没有说出来,便又回了琴体去。梦怜也知道现在勉强弹奏只会伤了空灵儿,又想出去透透气,起身便往屋外走去。
屋外阳光灿烂,梦界风光景色,依旧是令人心旷神怡。梦怜漫无目的的独自行走,不知不觉竟然又到了那座巨人把守的高塔之前。梦怜心中一凛,暗道:“真的是背运之极,出来散心也会来到这种地方!”好转少许的心情片刻之间又化作无形。
梦界夜色来临,梦怜回到房中,心中仍是满怀期待。然而长夜漫漫,一夜等候的梦怜却是整夜未眠,到头来依旧是孑然一人。
不久又是东方肚白,阳光赶走夜色,却是赶不走梦怜心中苦苦相思。
一连数日,梦怜正如当日孙道伦一般苦等相思,往日的活泼开朗也都不见了。空灵儿知道主人心思,也替他抱打不平,一连几天也搁置了照顾凡间那驸马爷的嘱托。
“我说公主啊,你要见他,大可以像那次一样奏曲催梦曲嘛。”空灵儿终于忍不住建议。梦怜不为所动,心道:“我要他心甘情愿来见我,用催梦曲引他前来,算什么道理!”这小姐脾气一上来,便就在心中否决了这个提议。
空灵儿知道她倔强,摇了摇头,又道:“你可是几天没有弹琴了,我是浑身上下不舒服得很哪!”说着伸手抓住梦怜右手,不住的轻晃,俨然是一副妹妹央求姐姐的娇气表情。
梦怜终于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左手伸出玉葱般的食指,轻轻在空灵儿额头顶了一下,嗔道:“小妖精,看不出公主我不高兴吗?弹得差了受苦的可是你自己!”嘴里这样说,她还是起身到了琴边。刚一坐下,双手触及琴弦,一首《空灵吟》便即开始。这本是梦怜母亲当初所作,便是这首曲子弹得多了,灵气聚在琴身,天长日久才生出了空灵儿。《空灵吟》曲调听起来辽远空阔,弦声悠长有韵,无愧是一首引来灵气的仙曲。只是现在梦怜心中另有它事,这曲中韵味在她手下听起来竟是多了些悲凉。弹得入神,梦怜轻启朱唇,轻声唱道:“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一曲唱罢,独自惆怅起来。空灵儿在一旁喃喃自语道:“好好的一首曲子,非给唱成了相思断肠……哎,这男女之情,小妖精我可是搞不清楚啦!”梦怜这首“蝶恋花”,自是抒发了心中思念,却也令满心欢喜的空灵儿黯然神伤起来了。
两人默不作声,忽然听到外面敲锣打鼓,声音越来越近,吹奏管乐之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了。梦怜心中好奇,这清幽梦界,何时来了些人出来这般折腾?
梦怜向来喜好清静,自己的阁楼也筑在了幽远之处。这里平日本来就少有人光顾,一时间如此喧闹,梦怜不由皱了皱眉,起身去了楼边,想要看个究竟。
空灵儿随梦怜来到楼台栏杆,一眼便看到不远处一队乐手在前,中间是座八抬大轿,轿子后面跟了一大列宫女。
空灵儿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有人成亲啦!好热闹啊!”梦怜面不改色,道:“又是些凡夫俗子,作些美梦,真是无聊。梦域却又划到这里来了!”说罢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此时,那大轿队伍突然停止了吹奏击打。一个人走到队列之外,高声道:“公主殿下,梦君陛下大婚,游亲队列巡游到此,请公主出来打赏喽——”这一声又高又长,听在梦怜耳里自是无比的难受。
“梦君陛下成亲?这怎么可能?”空灵儿反倒先叫了起来,立在原地,眼珠转动,似在思考什么问题。梦怜也是奇怪,连忙回转身去,打望着那游亲队伍。原来这梦界习俗,成婚之时有游亲队抬着新娘花轿游行,到了大户名门外,主人须得出来打赏轿夫乐手,并且恭喜祝贺一番。然而梦怜与孙道伦那般草草了事,梦怜倒一直以为是父亲体贴自己不喜欢喧哗嘈杂,省去了这一步。
话说回来,今天这队伍报得名头居然是“梦君”大婚!这个说法实在让梦怜气恼。她立在楼上,向那通报之人说到:“你这人怎么胡说八道?”本来心中恼火,然而真要她开口骂人那却是说不出口的,是故这般轻轻带过。
那人见公主不相信,辩道:“公主明鉴,小的哪里敢拿这样的大事开玩笑?”
只是还未等到梦怜再问,空灵儿在一旁怒道:“你这奴才满口胡言!梦君陛下对贞娘娘情深意重,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怎么会再娶妻子?”要知道这贞娘娘正是梦怜的生身母亲。这话一出,梦怜更加吃惊,瞪大眼睛望了空灵儿一眼,顿了顿,又道:“空灵儿,你这是怎么啦?”这空灵儿向来活泼顽皮,这般高声叫骂,却是梦怜闻所未闻。何况听空灵儿说起来,她对贞娘娘和梦君昔日事情似乎还有所了解。
空灵儿也不回她的话,突然掩面而泣,撒腿跑开,眨眼之间却已经进到了古琴之中。梦怜左右摇摆不定,又想去把空灵儿叫出来详细盘问一番,又想立马到楼下去看个究竟。
正没主张,楼下那人道:“公主错了,要知道这轿中所乘,正是贞娘娘本人!”梦怜一听这话更是匪夷所思,若是母亲尚在梦界存活,为何多年来从不相见?又为何父亲还要多此一举再次举办婚礼?
梦怜情急之下纵身跃下楼去,轻飘飘踩在地上,便急急忙忙想去撩起轿帘一窥究竟。虽然自己从未见过母亲面貌,但是这母女情深,一时心急起来,自然是身不由己。
轿边一人见状,暗叫了声“不好”,便跨了一步,上前拦在梦怜身前,道:“公主殿下,切莫失了礼节……”这梦界游亲有条规矩,便是谁也不得掀开帘子去看新人模样,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这队伍中的护卫们可就要背上失职的罪过了。梦怜一时冲动,这轿边护卫上前阻挡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梦怜喝道:“你们说轿中是我母亲,我为何看不得?”
那人陪笑道:“公主啊公主,小的只知道保护花轿,要是坏了规矩,梦君可要不高兴。公主见谅。”
梦怜眼看那花轿之中,竟是没有一点动静,心中不由怀疑起来:“要是妈妈她知道女儿要见她,哪还会管什么礼仪规矩?好,不见便不见,我直接去找爹爹问个明白,还省得麻烦!”想罢便向那护卫道:“好,我也不为难你。父王现在回宫了吧?你说他在哪里,我去找他便是。”
那护卫笑道:“公主不跟小的一般见识,小的便感恩戴德了。陛下刚刚云游回来,现在正在碧琼塔等候队伍哩。待小的们游亲完毕……”
未及这护卫说完,梦怜早已心急火燎地转身而去。跑得两步,才反应过来这护卫所说的“碧琼塔”,正是父亲划出的那块禁地所在。梦怜迟疑片刻,便想管他什么允不允许的,到了这样关头,为了知晓真象,哪里顾得上这般许多?
一阵急行,梦怜来到塔下。前几天还见得得那两名巨人守卫早已不知去向,塔外的长长台阶也给收拾得焕然一新,全不见了往日的旁侧杂草。抬头望去,这以前看来阴森恐怖的高塔,现在竟是显得如此的喜气洋洋。
梦怜不待多想,踏上台阶开始直奔塔门而去。一个声音忽然从高处传来,道:“怜儿快快退下,此处不准你进来!”正是梦君在那塔中发号施令。梦怜停下脚来,高声问道:“爹爹,这是真的吗?妈妈她……”
只听得一声苍老的笑声响彻云际,像是高兴,又像是无奈,笑声消去,便道:“真亦真,假亦假,真真假假,又有什么区别呢?”说罢又是一阵笑声。
梦怜还从未听过父亲如此癫狂般的笑声,正不知所措,一个人一步一步追了上来,原来却是文官张杏。张杏跑到梦怜跟前,已是气喘吁吁,却道:“公……公主,陛下他……他不准人去打扰他,你……你随我来吧。”
梦怜本想不顾一切冲到塔里面去问个究竟,但是看着张杏表情,似乎是有话要说。梦怜道:“张伯伯,你可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杏伸出食指放在嘴前,示意梦怜不要再问,又一个眼色示意她随自己而去。梦怜会意,跟着张杏离开了这从未迈入一步的高塔。
张杏领着梦怜左转右拐,绕了好长时间,竟然到了一座茅草屋前。这茅草屋周围围了些木头篱笆,又开了几小块地,种的却是些平常的蔬菜花卉。张杏停下脚步,让开道路,道:“公主请,这便是到老夫的居所啦。”梦怜一脸惊讶的望了张杏一眼,暗道:“这老学究居然住的这么简陋。”
张杏在一旁却是得意,又说:“老夫的住所虽然简陋之极,然而读书耕地,过的也是神仙般的日子,嘿嘿……”
梦怜眉头微微一蹙,心道:“我心中乱成一团,你还笑得出来。不过这茅草小屋,却真是别有一番风情。”便道:“张伯伯兴致一贯很好。”
张杏也听不出这话中的刺儿,又笑了两声,道:“公主随老夫进来吧,老夫可有许多事情要讲上一讲。梦君陛下的作为,实在是……哎……”这话欲言又止,梦怜也就自然而然地紧随着他,进了眼前的茅草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