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大概七点多,王语凡匆匆赶到我的住处。屁股还没坐热,就丢给我一根烟,有些迫不及待地说起张晓佳的故事来。也许他怕我再迷恋下去会惹火烧身,想尽早给我来个慧剑斩情丝。
于是我让他从头说起。
王语凡的叙述让我听得津津有味,她就像我很久以前喜欢过的女孩,在很多年之后经过她上学时的座位,看她看过的书,玩她玩的游戏一样……
真是命运弄人,原本是密码界传奇女子,最终沉沦为一名罪犯,四处躲闪四处作案……
也许是非凡人的诞生总会有那么一两件非凡的征兆。在张晓佳出生的那天,原本好好的晴天突然在一两分钟内天降大雨,将正在广场上作演讲的张常威淋了个全身大湿,在得知妻子分娩的消息,不顾台下观众的再三挽留,冲到医院赶到妻子身边。见到呱呱而泣的晓佳,忘了所有的疲劳,喜笑颜开了,并取了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张晓家。后面的“家”字显然是她希望女儿日后不要忘本。这个名字一直用到高中为止。
原本张家是有个女孩的,但是在81年刚满一岁的小女孩突然失踪了,直到后来才知道她并不是被什么人贩子给骗走,只是被一户远房亲戚给抱走,为的就是报复张常威在文革年代没有援手救他们。
其实那并非是张常威明哲保身、见死不救,而是有心无力。文革时期他之所以遭到批斗不是因为自身的原因,而是他坚持不肯受迫去揭发那家远房亲戚,也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某研究所的所长。当时张常威是密码学术界的精英分子之一,他的某些理论甚至影响了当时中国对苏联、西方国家的密码破译,因此他受到国家的高度重视。但是他为老所长不断越级上告也惹恼了某些心怀叵测的政客,于是要杀杀他的威风,让红卫兵去捣乱。饶是这样,在国家某个领导人的关怀下,他得到了适当的保护,只是上上街被批斗而已。
在大姐李思慧失踪后的第三年,也就是1983年,也就是25年前的某个夏天,张晓佳出世了。她的到来给张家再次带来了欢乐,她从小聪明异常,三字经教给她用不了三天就能背个滚瓜烂熟,学象棋、围棋也是半天的时间,之后连她爸爸也不是对手。上学之后数学课是她的最爱,由于家教甚严和个人天分,在小学几乎没人能做她老师,于是连跳五级,当她的朋友上一年级,她已经在准备升初中的考试题了。
当张常威不再为老所长喊冤之后,他立马受到礼遇,曾经第一个告发老所长的小人当上了所长,他对张常威也不再为难,也不敢,因为中央来信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中央的决定——让张常威去国家某机密单位任职。这个机构现如今已经被解密,就是对敌破译的最高机构:红色3号。
“你知道吗,张老教授的神秘不仅如此,他之所以被国家选中加入绝密单位,是因为他年轻时的杰作——他曾在国民党的间谍单位任职,破译了日本偷袭珍珠港的军用密码,提交美国政府后被人嘲笑一通。那时他才20岁!”王语凡以极度敬仰的神情注视窗外,窗外是难得湛蓝的天空,是无数先辈以鲜血和智慧及毕生的心血所创造。一时间我为曾经的放纵行径感到无比后悔,也为张晓佳生在这样的家庭而感到悲哀。她之所以走上这条路,与他父亲可能有极大的关系。
“张教授算得上是天才了,可是她的女儿却将他一世英名毁灭殆尽……”我感慨地说,望向王语凡,他有同感点了点头,继续向我说起他所了解的张晓佳。
张晓佳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十几年中张常威只是回来几次,这几次对于张晓佳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在她的印象中她的父亲永远都是一脸严肃地和她妈妈讨论什么,半夜回来一大早就走。当张晓佳18岁读大学一年级时,张常威才从绝密单位退休回来,想管管女儿的时候发现这匹野马已经不受掌控了。
张晓佳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孩。她的不简单是深藏在单纯面孔里的不屑与欲望,她要走的,并非是家长与老师所指定的道路,她希望走的是一条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所以她对父亲指定的密码专业没有丝毫的兴趣,胡乱选了个电子商务专业,可惜这门专业还是要接触密码。在学习之外的大部分时间,她流连于酒吧、画室、游乐园以及可以纵情享乐的场所。她被管束了太久,期待借机寻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旅途。尽管如此,在她儿戏般的学习态度下,竟然也能连续夺走全专业的总分第一的排名。尤其是在专业课的密码设计与破译方面,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
如果张晓佳没遇见邱子明,那么她的生活也许和别的美丽女子没什么不同,在众多男性的追求与女性的嫉妒之下结婚、生子,一生也就平平淡淡过去了。可惜,邱子明的出现,使得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她从一名厦门某所著名大学的优秀校花,逐步成为一个人见人怕的罪犯。天使的翅膀上开始带了血红的标记。
张晓佳上了高中,开始叛逆起来。她渐渐不满父亲的意志,更不想成为像张常威一般的科研教授,宁愿过上轻松无牵挂的生活,于是谈恋爱,于是改名字。为了不过于伤害父亲的心,她把名字中的“家”保留下来,不过只是读音上的保留。“张晓佳”这个名字才符合她的存在,符合她娇小苗条的身材,与佳丽般的气质。
自从改了名字,张晓佳发现与她父亲的距离与隔阂无意间产生了。严父的爱渐渐让张晓佳无从接受,她更不能容忍的是她眼里父亲的迂腐。作为一名科研人员,在社会上是受人尊敬的,可是在金钱上又是捉襟见肘的,特别是在张晓佳饥渴的物质欲望下显得无能为力。为此,张常威多次打电话给在大学的女儿,让她勤俭节约,要她忆苦思甜,可惜不仅没能让女儿清醒过来,相反,让张晓佳更增加了对于父亲的嘲笑。张晓佳开始为出生在她这样的知识分子家庭感到自卑与耻辱。
于是,在94年的商业大潮的催动下,年轻而单纯的张晓佳毅然选择了一条危险万分的道路——传销。而带领张晓佳进入传销系统的,正是当年语凡的好兄弟邱子明。
“你和邱子明是怎么认识的?”我打断王语凡的话,直接问道。
“他是我在孤儿院认识的。自从我妈被我那个混蛋父亲抛弃之后,我妈就得了精神病,住进了精神病院,而我则被人送进孤儿院,直到我考上高中之后自力更生为止。”王语凡说的有些伤感,点烟时手微微发起抖来。
于是我拿了瓶啤酒给他。他喝了半瓶酒后心情开始平静下来,继续向我讲述张晓佳的故事。他所得知的故事,都来自邱子明在离开东亚集团之后寄来的一封信上所提到的,因此我毫不怀疑其真伪。
张晓佳与邱子明的认识纯属偶然,并非是后者精心设计的布局。当年语凡从孤儿院离开,开始自力更生的生涯,邱子明也在第二年离开了。只不过他没有语凡那么幸运考上高中上了大学,更没语凡的决心,所以他进入社会伊始,完全抛开了所谓的理想与抱负,眼前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只有钱,然后好光彩照人地返回孤儿院,向那个抚养他多年的小乐园的朋友们展示他的光荣。
可惜,一个涉世未深的孤儿在社会里自然百般遭受挫折,在万般无奈之下,他重新与孤儿院联系上了,向院长诉苦。院长是个老好人,自然愿意帮助这个小孩子,就在每月的补贴中拿出一部分钱支援邱子明,直到院长去世邱子明去医院送别才结束了几年的补助。
院长死后,邱子明在厦门断了生活来源,渐渐泯灭了当初善良的心灵,开始与街头的混混缠在一起,以小偷小摸、黑夜夺财为生。有了钱,他便一头扑进酒吧、歌舞厅挥霍一空。
也就是在这时,他遇见了同样在寻找人生意义的张晓佳。邱子明第一次见到张晓佳,是在吧台旁边。他付了钱准备结账走人,不巧的是一个喝得人事不省的女孩倒在他身边。酒吧老板见女孩还没给钱,就怂恿服务员搜张晓佳的身。
那个服务员也是个年轻人,不过长得实在不敢恭维,一副猥琐的样子,搓了搓手就去翻张晓佳的衣领。酒吧老板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两排被香烟熏黄的牙齿让人格外恶心。邱子明看不过眼,就推开服务员,帮张晓佳结了帐,然后拖起烂醉的她去外面打的去了。好在张晓佳虽然醉了,还记得学校在哪,于是邱子明便送她安全抵达宿舍。
自此之后,他们的联系开始频繁起来。邱子明自小失去父母,养成了照顾自己的习惯,对张晓佳产生好感之后,便悉心照顾起这个迷途的天使。张晓佳虽有父亲,可惜他们都不了解自己的所需所欲,有也等于没有,跟邱子明可见是一见如故。再加上大学女生的单纯以及对于爱情的向往,她渐渐对邱子明也有了好感。当然,一开始的好感仅限于邱子明特殊的身份——孤儿与流氓的身份。张晓佳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男生,这是出于对父亲的怨恨,所以无意中给了邱子明天大的帮助。
此外,还有一点特别重要,张晓佳很漂亮,她认为可以征服任何一个男人的心,不论他有怎样的背景与经历。她自信可以将邱子明改造成自己喜欢的那种男人,这也是种能力的体现。
说实话,在中国古代与近代,女子将最大的精力投入在男人身上是件很愚蠢的行为,因为这样不仅令自己无法逃脱为男人而生的境地,更让男人有了另觅新欢的资本。男人们会想,这个女人是离不开我的,那么我去偷个欢寻个爱又何妨,大不了说声“对不起,我爱你”不就可以了事了吗?
这个道理张晓佳可能到现在还没有明白。她对于语凡的恨,其实仔细分析起来,何尝不是对男人的依赖的曲折体现呢?放不下恨,其实是潜意识里忘不了对于男人的爱。
就在张晓佳火热期待与想象跟邱子明恋爱之时,邱子明似乎是退却了,接连好几天没有去学校找张晓佳。张自然不会轻易去找邱子明,于是耐心等待,并且去邱子明常去的酒吧守候,希图一次完美的邂逅。
然而,生活喜欢爱跟人开玩笑,特别是对那些充满幻想的年轻人,玩笑开得更是过分。邱子明一连三个月没在酒吧露面,直到有一天,张晓佳在酒吧无意中听到两个社会上混的年轻人谈起来,才知道邱子明因为作案被人报了案,四处躲避去了。
张晓佳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呆住了,她意识到让邱子明带她逃离乏味的人生幻想,马上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