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是无穷无尽的忙音,周边安静的环境让我产生幻觉——似乎置身于深谷中,张晓佳犹如刚刚还出现在我面前的弯月,这时躲到云层里怎么也找不见。
无所谓,她伤害我已经够彻底了,没什么好再让她骗让她伤的了,下次她再用枪指着我的脑袋我就不会心痛。被一个深深喜欢的女人胁迫,是我今生最大痛苦的体验!
走到窗边欣赏四楼以下的风景:对面的居民楼每层都亮着灯光,像干净透明的刚洗过的玻璃杯,也像一只只被收藏在楼房里的大抽屉,每个抽屉里都装有一本或几本精彩或不精彩的日记。在夜晚黑色的笼罩下,这些日记和玻璃般透明的光彩,与楼下嘈杂的汽车鸣笛声、音箱声及人群声混杂于一处,以同一个声音进入耳朵,就像品尝了一道包含酸甜苦辣的美味一般。
不知从对面窗户看我的房间,看站在窗前的我,那人会什么样的心情,又会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描绘。掏出手机,我给陈雯发了个短信,此刻我的心情似乎只有能和她分享——白雪赴约去了,而且是个神秘的约会,我说过我已不担心女人对我是否忠贞了,所以我根本没去追问,从她约会到现在已过了一个小时,我一条短信短信也没发过去问;王语凡从来不和我谈论什么风花雪月,跟他说感慨说不定会被大骂一通;张晓佳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估计正肆意嘲笑我的幼稚和傻气吧。
于是我给陈雯发了一首短诗——
一层层灯火通明的房间
像洗净的玻璃杯
水珠滑柔无力地流下
像抽屉
装着多少不同的人
玻璃杯和抽屉对面
一间又一间的房间
有的灯亮着有的灭了
一个不愿早早睡去的少年
执着地望着
干净的杯子整齐的抽屉
一颗流星带着许多虔诚的愿望
飞行
夜幕上美丽的伤痕
让观察者笑着离开
发完之后握着手机等待陈雯的回应,心里空明如洗,这是我离开学校、放下文字和摄像机之后第一次写点什么东西,而且是冒险给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发的。是的,对于我现在而言,喜欢和信任一个人都是一种冒险,在被张百天一伙人暗算之后,我对于这个世界多了一份提防。而我在内心也不知为什么要相信陈雯,也许是在寂寞、兴趣或者是所谓好感的指引下,向她走出了这么一小步。如果她没有回我,我再也不会对她露出真心,永远以同一副面具和她嬉笑,甚至做爱——这些我都不在乎!
一颗流星从我的眼前飞过!太难得了,没想到难得看见星光的成都竟也能让我亲眼目睹流星的风采!在成都读了四年大学工作一年,都从没看过这么美丽的景象。流星的尾巴明亮而逶迤,由东向西飞驰而过。
呜呜呜呜……手机震动了。陈雯发来短信,同样是首诗——
深恨夜幕蒙上你的眼睛
让你看不到我
在千万年等候的漫长时空
前世今生乃至来世
你带着笑容——
盛开的火红的紫色的
美丽的花样的微笑
从我肩旁擦过
我笑了,对这个女人。她果然如我想象一般,聪慧而敏感,和我至少是一类人。刚看完这条短信,另一条短信又蹦出来:“怎么还没出来呀?我都快饿死了,快点来‘秋陵酒家’,我先点菜了哈……”
于是我马上从窗边走开以最快的速度脱衣洗澡穿衣梳头,然后奔下楼全过程只用了十分钟不到,这可能是拜高中的军训所赐。我匆忙钻进一辆的士,思绪又飞回到很久以前——离开夏黎的第一个月里。
夏黎是我害死的——这点我无可否认。在初二那年我进她房间和她第二次接吻时,她向我提出要一起留在当地当老师、和孩子们在一起的要求,我没答应,她当然很生气,整整半年没有理我,在路上见了我就小嘴一撅走开,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也故意不和我并肩走,总是和别的男生、女生有说有笑地推搡、打情骂俏,却总是不理我,连看我一眼都没有!但是走进我们所在的大院门口,她总是等在那里,等我走到她身边就不由分说地挽起我的胳膊,装作很亲密的样子回家——她不想让我们两家的大人知道我们在闹别扭,这也是我们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空前绝伦的大冷战——我不肯放弃读大学进都市的梦想,而她也不愿放弃自小我们定好的做园丁的理想,当梦想和理想碰撞在一起,各自被毁得粉身碎骨。
有天晚上我又是这么被她装模作样地牵进院子,我当时很想推开她——因为我听到有个高一届男生在追她,给她写了情书她也收下了。我真想不通既然都这样了,我们这样装下去还有必要吗?我们的父母迟早会知道这事,而且我得到我好哥们封小山的告密——追她的那个男孩就是封小山的表哥封大平今天傍晚会来院子里来,名义上是来陪他表弟找我玩,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玩个毛!实际目的是找夏黎,进一步发展并确认关系。
我推开的举动有些大,正在对邻居们欢颜笑语的夏黎被我一推差点摔倒,我板着脸理都不理就回了屋。和她说话的邻居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俩口是不是吵架了啊?没听到夏黎的回答,只听到夏黎的平底鞋扑扑跑回家的声音。
一回家我就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父母也没发现异常,只是若有所思地问我夏黎是不是很多天没来和我一起玩了……我没回答,快吃饭的时候坐在堂屋发呆。过了没一会,夏黎就来我家跟我爸妈说她家来亲戚了,要我爸妈和我一起去吃饭,以前都这样。爸妈乐呵呵地答应了,夏黎看了看我问我去不去,我没有回答,爸妈连忙帮我说了,去去,他一定会去的。夏黎听了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所谓的“亲戚”就是封大平。封大平本来是带了封小山找我玩的,进了院子就被夏黎看到了,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说起话,然后夏黎就回家跟她爸妈说,这是她的男朋友!她爸妈自然暴跳如雷,可是夏黎就是一副死了也要封大平的态度,气得二老恨不能一头撞死,更绝的是夏黎还将封大平留了下来吃饭,并请了我们全家过去一起吃!做得非常决绝!
那晚饭吃得非常艰难,倒不是我这样感觉,而是我们彼此的父母,我和夏黎、封大平倒是有说有笑,被我爸妈连连瞪了好几眼,夏黎的爸妈也给我连使眼色,要我夺回夏黎的好感,而我无动于衷。
这晚之后我和夏黎的关系由从小备受看好的青梅竹马,成了陌生而普通的邻居,平时我家有什么大事或喜事,她和她爸妈都会来;她家有什么事我家也会去,但是两家人在一起再也不是那么亲切自然了,也极力提到我和夏黎未来会怎么样。封大平在这段时间成了夏家的常客,时不时就看见他光了膀子帮夏家挑水做饭、抗东担西,那会我就纳闷为什么夏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没使唤我做过这些,难道仅仅是顾虑到我爸妈的感受?
如是过了两个月,我和夏黎没有单独处过一次,更不用说有牵手接吻之类亲密的机会,要是有那也是封大平的专利了。但两个月一过,封大平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夏家,也没在学校出现过,据说是死了。我一直不相信,仅凭夏黎的苦力式的使唤就能将他给累死了?后来和封小山一起玩的时候,他跟我说,封大平不是累死的,是有次和夏黎在湖边游泳为了救夏黎这个旱鸭子给淹死的。
封大平死后,夏黎整个人都变了,整天将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也不喝,她爸妈吓坏了,比当初她找封大平当男朋友受的惊吓还要大,怎么劝她都不肯吃饭,也不肯睡觉,只是一个劲地哭。直到四天后我爸实在看不过去了,拎起我的衣领往夏家丢过去,冲我吼道:“你小子给我去劝她,她死了你也别活了!”
我知道我爸说这话不是简单的恐吓,他是有恃无恐的,家里还有个哥哥,长年在外打工,我死了还有个儿子给他们养老;但是我活了,夏黎死了,那么就会让他们觉得对不起夏家,永远抬不起头。我就想不通他们是怎么知道夏黎和我闹别扭是因为我的缘故。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去城里参加作文大赛的那天早晨,我夏黎房间跟夏黎的接吻和对话全被她爸妈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之所以一直不说其实是不想影响我的决定,不想让我因为他们的女儿而强迫我放弃大好的前程。那时我在初中成绩是数一数二的,考上重点高中没有任何问题。
多么隐忍的一家人,多么善良的一家人,还有多么伟大的父母呵!如果不是我爸非常喜欢夏黎那丫头,估计也会一直装不知道让我考高中上大学,然后有个美好的前程,让我最终花大半辈子青春去挣一套城里的房子!顺便说下,我家和夏黎家的房子也不赖,都是砖砌平房,高大而坚固,但怎么也留不住我的心,我的梦想总是在远方的都市。
我的都市之梦,让这两家人受尽了苦楚。
事已至此,我只好去劝夏黎。那时是夏天,平房里不透风也很闷热,夏黎的房间是西面较小的厢房。在江南我的故乡安徽,农村建房子习惯建堂屋和厢房,一般东面的厢房留给大人和男孩子住,女孩子们通常住在西厢房。夏黎平躺在厢房门口邪对面铺了凉席的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看,就像我看现在王语凡送给我的房子的粉红天花板一样,说不定我的习惯是从这里开始养成的。
我轻轻走过去,跪在夏黎床边看着她的脸孔,几天之前还是红光满面的,现在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她上身穿了浅绿色的衬衫,下身是一件淡粉色的短裤,头发凌乱地压在枕头上,双手端正地放在肚皮上,一副死志已决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