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和我说话的眼神,活脱脱就是夏黎躺在闷热房间里看我的眼神。
夏黎和封大平结束了一段感情,甚至说不上恋情的感情,她选择他只有两个目的,要么是惊醒我让我放弃都市之梦,和她老老实实做一对平凡相守的恋人,在天荒地老中守着孩子们,教他们读书、放开视野追求外面的生活;要么是放弃我,找一个能照顾她和她家人的男子。夏家只有她一个女儿,未来家庭的重担必然落在她的身上。
苍白无力的夏黎躺在床上,见我走过来一字一顿地说:“水华,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信任我。”她喜欢我没错,所以愿意和我在一起,甚至有时还在欺负我,也愿意让我欺负她、亲近她。可是,她毕竟有自己的打算,现实的人性的打算,谁也不能责备。在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前,我确实是在误解她,以为她变心了,可是内心又希望是这样,因为我总忘不了我的都市之梦。
安徽也算得上是鱼米之乡,夏日干燥、春日润爽、秋季暖凉、冬季寒冷,良好的气候条件适宜种植早稻、水稻、四季稻、中稻、晚稻,在某些丘陵地区,也可以同时种植小麦、玉米、油菜、甘蔗。也有一些农民开辟了很多增加收入的途径,如种植西瓜、苹果、梨子、桃子等等农副产品,水源充足条件良好的地方,还可以挖掘成塘养殖水产品。有了这些渠道,农民的生活得到了提高,可也更加劳累。有的地方物质生活好了,精神生活却异常贫乏。
没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可能不知道,每当入夜村里死也一样的平静会让我难以入眠,而贫乏、缺少趣味的生活,又让我难以忍受。农民们一年当中只有冬季可以休息,其他几个季节终日忙碌在那几亩地里。农闲之际农民们可供消遣的娱乐项目少的可怜,几乎成了样本模式,冬看戏、夏游泳,平时无事打麻将、押宝、玩牌九。在封闭的环境下,往往很小的冲突都能引发一场剧烈争斗,不同族人之间相互斗殴,单挑、群殴,乃至于械斗。而这些矛盾甚至可以可笑地延续到好几代之后,在这里,时间似乎永远是缓慢流淌的,人们衰老的速度总比村庄变化的速度快。在这里,唯一可以算是现代化的就是电视机。播放的精彩画面,不仅深深吸引了乡村人的眼球,更激发了他们的欲望。
于是很多人抛家弃子闯荡都市,往往经历了十年、二十年而已无所成,他们还是不愿回去。都市里的车水马龙、繁华世界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也渐渐将他们同化。
读书对于我而言,是件痛苦的事情,它不仅启发了我原有的才智,让我明白简单的常识和是非观念,也激发了对于自我的认知和追求。在这里我想说,无论中国教育多么有问题,它在很大程度上唤醒了乡村人的心智,给他们插上了飞翔的翅膀和力量。
夏黎说我不了解她,但是她又何尝了解我?我的都市之梦中,包含的不仅有对新生活的憧憬,还有对旧生活的无比的恐惧,我很害怕一旦我决定和夏黎呆在一起,留在农村,那么我面对的将是漫长的、无趣的、没有边缘的痛苦和缓慢的衰老。这也是夏黎和封大平在一起之后,我没有去争取她的最主要的原因。
这是种什么样的欲望,又是什么样的梦魇呵!
夏黎平静地看着我,干涩眼睛里没有了滑润的水珠,所有的秋波似乎早已赠送给死去的封大平。这时候我有些不肯定,她是不是还喜欢我,是不是彻底爱上了死去的封大平?
见我惶然若失她伸手轻轻握住我放在床沿的右手上,然后晃了晃:“水华,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可以解脱了?就不会被你爸妈为难了?你就能实现你的都市梦想了?”说完,夏黎的眼睛里突然盈满了泪水,紧咬嘴唇强忍哭出声来。
“不,我不要你死!我们可以一起走出去!和我在一起……”我反手抓紧夏黎的小手。房间虽很闷热,可是她的手却很凉。冰凉中她用力抓紧我,仿佛在深海里抓住最后一个救命木筏。
“呵……出去……你可以出去,但是我想留在这里,只想做个平凡的老师,就这么一辈子……”夏黎说着眼泪又滑落下来,可怜的表情实在让我不忍心拒绝她。
“可是我怎么办?如果留在这里,我这辈子就算是毁了……你难道想要一个没有灵魂守在你身边的尸体?”
“留下来就真的这么可怕?如果是,那么你还是走吧,我想没有你,我也可以找到另一个人完成我们的约定。”夏黎转身向墙不再理我。
我也没走,一直守在她旁边,看着卧在床上她纤小身躯,一副倔强到骨子里的小巧身躯。夏黎的父母在门外焦急地看着我,他们很想让我再劝劝夏黎,但是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不想耽误我的前途。我冲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进来让我和她再谈谈。
夏黎父母走后,我几次想开口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一开口要么失去夏黎,要么失去我自己的梦想,这两者都是我所不愿看到的。实际上我已经放弃过夏黎一次,这次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放弃了,不然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因为我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青梅竹马能让我能快乐起来。
夕阳渐渐透过窗户照射进来,黄色的光线温柔细致地洒落在地上及夏黎和我的身上,夏黎的背部正好全部展现在光线里,绿色衬衣似乎在燃烧。不知过了多久,夏黎转过身来,睁开朦胧的眼睛看了看我,微笑着对我说:“水华哥哥,你还在这里啊,真好……刚刚我做了一个梦,我们站在初中教室里上课,你教语文和历史,我教英文和数学。学生们都很喜欢我们……”
“黎黎……”我有些无奈地叫出声来。她根本不是睡着了,只是想了很久罢。
“水华哥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想知道一点——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并且不因我两个月没理你生我的气?”夏黎勉强挣扎坐了起来,力不从心地站在床下,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一只手盖在脸上,脸色有些红:“睡了好久了,精神好多了。水华哥哥……”夏黎刚想说什么,突然两眼向上一翻跌倒在我怀里,我连忙摇晃她、叫喊她,终于幽幽醒来。脸上一片死寂,光滑的身体没有一丝力气,那一刻我突然在想——她是不是死了?
不,不,夏黎不能死!她不能死!
一时间夏黎儿时、小学时代和初中时代与我日日在一起的镜头全都飞奔出来,踩她棒棒糖、打她手心、给她扎小辫、帮她洗脚穿鞋、背她去看病、一起上台领奖、一起逃课,还有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及第二次接吻……一幕幕回忆像闪电一样飞奔出来,而且我突然想起一个梦:当我长大后事业有成,夏黎穿着和电视里一样漂亮的小白窄衫、小彩裙和高跟凉鞋,站在我身边迎接客人进入我们结婚的礼堂。
原来我一直心里都有个梦想,这个梦想鼓舞我去获得都市的成功,而共享成功的女主人便是夏黎!这就是我都市之梦的原始动力,不知什么时候让我去头掐尾只剩下奋斗的决心和夺取的野心了。
我的心里一直有她!没有她,拥有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思!
几乎是在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夏黎对于我的意义,这意义足以左右我的思想和方向,让我为之奋斗不息。而这时,她似乎已经死了!那么今后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在贫瘠的乡野,还是繁华的都市,我不都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么!
我抱紧夏黎感受到无尽的悲伤、哀痛,泪水滑落不止。越想越痛,于是放声大哭起来。夏黎父母和我爸妈闻声赶来,连忙从我怀里夺走夏黎,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凉水终于苏醒过来。
“她只是饿了几天,昏过去了。”夏妈妈走过来对我很复杂地笑了下,对我的哀痛表示满意,同时对我以后对夏黎的态度表示忧虑。
夏黎醒来之后马上问我在哪里,我当时站在大人们后面,立马冲进去,跪倒在床前握着她的小手,又是痛哭起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水华哥哥,你哭了……”夏黎疲惫而温柔地看着我,用手指给我抹去眼泪,当着大人们的面再次钻进我怀里,对着我的耳朵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你是不是离不开我了?当时你推开我不理我,我也像你现在这样,死的心都有了……”
“黎黎,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答应你,永远不离开你了,好不好?永远!”
夏黎开心地笑了,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看得旁边的大人们笑嘻嘻的。然后他们就给夏黎端来热好的饭菜,由我一口口喂她吃下了。到了晚上我要回去睡觉,夏黎坚持让我留下,我爸妈看着她父母的眼色不说话,我感到很为难,于是劝她明天一早就来看她,载她去上学,她还是不答应。最终,夏爸爸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对我爸妈说,走吧,他们迟早是在一起的,我也不怕吃亏,要是小华以后辜负咱们黎黎,我想你们也不会饶他。
我爸爸自然没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我几眼警告我晚上不要乱来。我吐了吐舌头装作害怕的样子,他们就出去了。
夏黎的任性到今天我是见识够了。
晚上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夏黎很满足地搂着我安静地睡觉。她睡得很死,几日来绝食和绝望,让她很累,恐怕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体会这么深的绝望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我答应她留下了,老实说那里面还真有些冲动的成分在内,都说爱情是盲目的,这话一点也不假。
我没想到在白雪抛弃我之后,我立刻犯了个重大错误——我将夏黎和我的往事借着酒劲和陈雯全都说了。这时我和陈雯在我的新家里,之前王语凡将我放在卫门室的家具找工人搬了上来,一一摆好,于是这房间里有了我的喜好,成为我的地盘。他还留了张字条,骂我每次办事都要他擦屁股,他建议我将屁股直接割掉免得每次都麻烦他。
不知陈雯听了夏黎的故事心里在想什么,我只看到她总时不时拿眼打量我,时而翻眼、时而呆呆地傻笑,最后她蹲在我面前抢下我的酒瓶,伸出三根手指问我是几,我懒得理她就又想抢回酒瓶,陈雯一下子站起来跳开,怀揣个酒瓶像宝贝似的躲得远远的。
“拿来……”我吼她。
“不拿,除非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陈雯脸上露出坏坏的表情,然后递来酒瓶。
“你想问什么?夏黎的故事到此为止,你最好忘掉,不要以为告诉你这事就说明你是我多么好的朋友,我只是被人抛弃了,心里难受,就想找个人倾诉下罢了,你不要误会……”
“哼!我有误会吗?你这么着急解释,是不是就希望我误会你啊?”陈雯这个问题提的好阴险,让我由主动变成被动。“我的问题是——如果是你误会白雪了,你会像原谅夏黎和封大平一样原谅她吗?”
我不知道陈雯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白雪和吴城呆在情侣专用的包间,然后又说谎,铁证如山,让我怎么原谅!而且陈雯犯了一个错误——将白雪和夏黎相提并论,在我心底,谁也没有夏黎重要,张晓佳也没有;不要说她和封大平没有什么,就算有什么我也毫不介意!所以,对于她的答案,不用说,一定是否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