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阳光虽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但是温度却不高,这片靠近北边的平原已经有了初秋的感觉,对于散步的人来说,是炎热夏季后难得凉爽的天气,但是对于持续快速赶路的格兰德来说,他依旧感觉到炎热难耐。他走到一棵大树下面停住,把背上的女孩小心地放到地上,揉揉着自己酸痛的胳膊,然后也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昨天日落前,格兰德在路边发现了这个受伤的女孩,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要不是身体突然轻微动了动,格兰德根本不会意识到她还有生命。他赶紧走到跟前检查她的脉搏,跳动非常微弱,呼吸几乎已经快感觉不到了。他半跪在她身边,用手臂托起她的头,想让她醒过来,但是仍他怎么叫喊和摇晃,她都没有醒来,只是嘴里含糊不轻地吐出几个字,“救……情报……营地……南边,”之后除了无意识的呻吟声,再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格兰德检查她的伤处,发现已经做了些简单的处理,但是伤势非常严重,很明显她受伤后还坚持跑了很长的距离。女孩身上的红色衣服浸透了血液,金色的长发凌乱不堪,她看上去非常年轻,可能还不满二十岁。格兰德想起了自己的爱人克莱尔,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就和这个女孩差不多大。他下定决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营救她,营救这个坚强的女孩。
只不过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了解到更多的情况,譬如说关于营地的情况,距离此处的距离,并且两人身上都没有任何急救的药品,他现在只能希望女孩昏迷中说出的信息都是正确的,希望她所说的营地并不是太远。
昏迷时人的体重可以达到平常时的两倍,格兰德只能走一段就变换一下姿势,虽然背着会省力一些,但是他必须拖住她不断往下沉的女孩;双手托着她虽然好走一些,但是却非常耗费体力。格兰德看着身边女孩迅速流失的生命,他强迫自己加快速度,抓紧每分每秒的时间与死神追赶。
格兰德把一小块布打湿后轻轻润湿女孩干燥的嘴唇,自己也喝了一些水后,再次上路了。非常幸运,他们在日落前到达了一个营地,虽然还不知道是不是女孩说的地方,但是这里有人,那么就有救治的机会。
营地相当简陋,几乎就是用木桩围了一圈,很明显是在仓促一下修建的,高大的篱笆门口站着两个拿着弓箭的女战士,她们和格兰德背上那个个受伤女孩的装扮相似,远远见到有人靠近,就瞄准了靠近的对象。
格兰德赶紧把女孩放下来,对着她们喊道:“等一等,你们有人受伤了,我送她回来的。”
两个女孩对望了一下皱起眉头,其中一个朝他们靠近,另一个仍然瞄准格兰德。女孩看清楚地上的伤者后,立刻招呼另一个人过来,她们把受伤的女孩抬了进去。格兰德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当即感觉到自己体力过度透支,一下子瘫坐到地上。
过了一会,一位女战士走到格兰德跟前,带他走进营地,领他来到营地中间的篝火旁边的空地上,对他说:“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下,阿卡拉进去治疗安诺去了?”格兰德点点头,女孩随即离开,只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格兰德朝四周观望,高大的木桩把一块空地围成一片临时营地,火塘处在营地的的正中间,四周是一圈小小的临时帐篷,一辆损坏的货车被随意搁置在地上,铁匠的帐篷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除了站岗的女孩几乎没有其他人影。
“嗨,年轻人,刚才就是你把伤员送回来的?”一个身体结实,个子很矮的中年男人朝格兰德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堆木柴,面带着微笑说。
“是的。”格兰德迎了上去,接过他手中的木头,和他一起把木柴加到火塘里。
“最近在这个简易营地里,可以看到各地来的人,你是德鲁伊吧?我是商人瓦瑞夫。”男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后,从火塘里取出刚刚烹好的食物,顺手递给了格兰德一份。
两人在篝火旁边席地坐下,格兰德看着手中的晚餐,一块看上去烤得不怎么样的鹿肉,但是格兰德已经离家快一个月了,一路上都在野外赶路,这对于好久没有吃上正经食物的格兰德来说,是相当丰盛了。
“我叫格兰德,是从北边的德鲁伊部落过来的。”格兰德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仅凭外表就否定了瓦瑞夫的手艺。
“看你的装束不像是打算长途旅行的人,你是怎么遇到那小女孩的?”瓦瑞夫好奇地打量着德鲁伊。
格兰德不好意思地看看自己,的确,他身上穿着的是部落庆典时的盛装,但是一个月的旅行已经污秽不堪,他没有任何的随身物品。
商人注意到这个害羞的年轻人红着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继续说:“你如果还打算去其他地方的话,哎,恐怕你现在哪里都去不了。”商人语气有些沉重,低着头自顾自地吃着食物。
“我本来是打算一个女性聚集的部落,就在这里的东边不远的地方,但是因为路上遇到那个受伤的女孩,就先把她送到这里来。刚才你说哪里都去不了是什么意思?”格兰德停了下来,疑惑的看着商人,期待着他的回答。
“那么这里就是你要找的地方,目盲之眼修女会,她们一直居住在东边的修道院里,”瓦瑞夫大口吃完剩下的食物,用手背抹抹嘴,开始了他的讲述,“但是一个月前当我到达修道院后,就被困住了。”
“困住了?出什么事情了?格兰德趁着商人换气的空闲,快速询问。
商人朝着这个有点性急的小伙子严肃地点了点头,继续道:“我是生意人,一直是从鲁-高因带货物到这边来,她们的武器和生活物品都是在我这里购买。我到达之后,路上就开始出现了一些怪物,从来没有见过地怪物,据说是因为魔王复活的关系,消失了很久的邪恶力量重新从地底下爬了出来,安达利尔占领了修道院。
“安达利尔!传说中的恐惧女王?”年轻的德鲁伊男子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惊讶表情,那仿佛在听一个神话传说的表情。
“没错,不过她现在可不光是传说中的了,已经活生生的存在与离我们不远的土地上。卡夏带领族里的姐妹们奋力抵抗,可是节节败退,我们只能一直后撤,一周前在这个偏远的地方搭建了这个临时营地。因为修道院是通往东方的必经之路,所以我也被困在这里了。”瓦瑞夫不自觉地将双手靠近火塘,初秋的傍晚不算寒冷,但是恐怕他此刻感受到的寒冷不是来自身体上的。
这样的回答让格兰德无法相信,虽说整个伯洛斯大陆上也不是绝对的和平,但那也只是为了领地或是其它目的发动的局部小的冲突,至少他出生成长的那个小部落一直是安详宁静的,就连族里年纪最大的长老的一生都在和平中渡过。
他在曾经在书中读到过关于六百多年前天堂与地狱的战斗,但是他也曾把这些自认为一辈子都用不上的知识小心的翻了过去,他的时间需要学习那些用得上的东西。现在只依稀记得好像魔神们都被封印在了灵魂之石里面。
“那些神呢?难道他们还不知道魔王现世了吗?”格兰德感觉到自己心脏不受控制的急速跳动,他盯着面前的火塘,火苗“呲呲”的往上窜着。
“他们当然知道,孩子,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可以指望的只有自己啊。真不知道我们还能坚持多久。”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瓦瑞夫脸上的红光跳跃着,仿佛想要掩盖他无可奈何的神情。
一位全副武装的女战士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她示意格兰德跟她过去。德鲁伊和商人简单的道别后,就跟着女孩走了。
格兰德在一个角落的帐篷前见到了目盲之眼修女会的领袖阿卡拉,一个恬静从容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
“安诺那孩子执意要在第一时间对您的搭救表示感谢,但是她现在不方便见你,所以我代她向您表达感激之情。还有,我们也要感谢您,您保全了我们急需的情报。”阿卡拉低沉浑厚的声音仿佛教堂里舒缓的音乐,让人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没事就好。”格兰德脸上露出一个放心的微笑。
“我想瓦瑞夫可能已经跟你说了些这边现在的情况,那么,我现在想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
“我……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修女会大约在9年前收养过一个女孩吗?她叫克莱尔,有着和我一样亚麻色的头发。”年轻的德鲁伊感觉到当自己说出这个在心里默念了千百次的名字时,血液全部涌上大脑,令他面红耳赤,他的手无意识的搓揉着衣襟。
“很抱歉孩子,我们修女会是不会收留外族人的,就算是我们救过的人,等他们恢复后,我们也会暗示他们离开的。”阿卡拉看出年轻人脸上失望的表情,接着说,“问问瓦瑞夫吧,他去过很多地方,说不定会遇到,而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自己的领地里。”
其实这是格兰德意料中的回答,但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事实上一路上,他都抱过大的希望,现在的失望让他有些魂不守舍,几乎连基本的礼貌都忘干净了。
“稍等,年轻人,请接受安诺的谢礼。”阿卡拉微笑着拦住准备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的年轻德鲁伊。
“哦,不用了,请您转告她安心养伤,这实在是件不值得提起的小事。”格兰德慌忙说,他觉得阿卡拉沉着乐观的态度让自己平静了不少。
“拿着吧孩子,好让那孩子安心啊,这也是她的一点心意。请你就在营地休息吧,不方便的地方,瓦瑞夫可以帮助你。”阿卡拉递给格兰德一枚小小的戒指。
格兰德接过戒指,向修女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情,并礼貌的请她去休息,自己转身回到篝火旁,商人已经进帐篷休息了。他也钻进了帐篷。
格兰德躺在毯子里,想起自己独身一人在野外渡过的一个月的时间,每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就会感觉特别的困倦,但是只身处在不熟悉的环境,不敢放心大胆的睡觉,得时刻保持警惕,但是刚才听到那实在令人无法置信的消息,让他睡意全无。
修女会的情况一定没有阿卡拉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修道院被邪恶的力量占领了,商人还提到,这个简易的营地里出现了各地的人,那么邪恶的力量决不仅仅出现在这里,也许整个大陆都被污染了。那么他的家乡,那个小小的村庄会出现怪物吗?他不敢想象,也无法再回去确定了,只能祈求诸神保佑族人。
格兰德仔细观察手里这枚小小的戒指,一只做工粗糙的银戒指,他非常钦佩安诺顽强的生命力,渐渐思绪脱离了控制,安诺的面容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克莱尔痛苦的表情。他的心感到一阵刺痛,是啊,克莱尔在更小的时候就必须去独自生存。
或者,他只是在欺骗自己。不,他在神庙里没有找到那条项链,她一定还活着,他能感觉到。
克莱尔一出生就由她祖父——族里的一位大长老——作主与格兰德订下了婚约。但是,九年前,德鲁伊部落举行了一场百年一次的祭祀,克莱尔自愿成为祭祀的牲人,那年克莱尔十二岁,格兰德十九岁。
无论格兰德如何请求和挽留,十二岁的女孩非常坚持,格兰德也无法去向他人请求援助,因为争取到这个机会,是整个家族的荣誉,德高望重的大长老决不会因为之前的婚约而失去这个机会。
一个月的祭祀让格兰德整个人憔悴不堪,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克莱尔把格兰德带到他们经常晚上的大树下面,女孩抱着他的腰,微笑着对他说:“你不要哭,我不会死的,我只是出去玩,我早就厌倦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了,等你成年礼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你,那时候我们就一起离开。”
格兰德抚摸着克莱尔的头发,心疼不已,他厌恶这种腐朽的仪式,怨恨克莱尔的祖父为了荣誉牺牲自己的孙女,族里也有长老反对用活人祭祀,他心疼女孩年纪太小,还不懂得死亡。
最后的仪式上面,格兰德的母亲紧紧抱住他,他们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把他的爱人扔进了神庙。
九年来,格兰德在心里坚信克莱尔说的话,他相信克莱尔会回来找他,虽然在恶梦中,另外一个他会来也告诉过自己,那些只是一个小女孩天真的话语,但是他除非见证了她的死亡,否则他就相信她依然活着。
但是,神庙是德鲁伊族的禁地,底下安放着历任大长老的遗体,还有成堆的祭祀时牺牲的尸骨,格兰德很多次像偷偷下去,但是守卫日夜看守,一旦被抓住就会被重重地惩罚。
一个月前,格兰德在成年礼上接受了大长老的祝福,正式成为一名德鲁伊族成人,当天地晚宴,他悄悄溜到神庙,期待着爱人的出现,竟然惊讶地发现守卫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令他更加意外的是,他的行踪被悄悄尾随他的克莉丝发现。克莉丝是克莱尔的姐姐,她一直爱慕这个英俊的男子,但是格兰德的心和爱早在九年前那场盛大祭祀中同克莱尔一起被埋葬。
这一次,克莉丝威胁他,如果依然不接受她,他就会因为擅闯禁地被当场抓住而付出生命的代价。格兰德望着远处欢歌笑语的族人们,看着眼前不顾一切追求爱情的女孩,远方的喧哗突然宁静了,他感觉到克莱尔在召唤他,他毅然跳入神庙。多年来一直思索的问题伴随着这一条,突然明朗起来,既然自己不知道爱人身在何方,那还不如顺着她当年的道路开始寻找。
他在神庙底下的那一堆尸骨当中没有发现克莱尔的物品,几天后他幸运地找到了神庙的另一个出口,通到他们村子的外边。格兰德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此开始了自己的旅程。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但是对于一个经过了良好训练的德鲁伊来说,在野外生存下去算不上一件难事,他可以轻易找到能吃的食物,分辨出自己想要去的方向。
格兰德是个优秀的青年,虽然不是同辈里面最聪明的,但却是最优秀的,自从克莱尔离开之后,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面,九年来,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等到成年后能走出村子。
一阵冷风从帐篷卷帘的缝隙吹了进来,格兰德全身放松,闭上眼睛,静静聆听,风的声音最能表达出周围的环境。他感觉到暴风雨到来之前的躁动和不安,他感觉到东边孕育着一个巨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