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盲之眼修女会最初来到这片荒芜的土地时,将她们最神圣的建筑修建在了两座山之间的狭窄处,正是通往东方的关隘。这是一幢绵长、庄重、严肃的石制建筑,大约是所用石料的关系,修道院通体散发出暗淡的红黑色。
整幢建筑从外部看上去不大,但这只是假象,因为她高出地面上的部分只有两层,但是埋藏在地底下的却有足足五层。里面空间宽阔,用途各异、大大小小的房间数目众多。地底五层转角处的忏悔厅,从地图上看来相当宽敞,大约可以同时容纳两百人左右。
格兰德走在队伍最后,跟随着其他人慢慢走了进去,从他迈上台阶的那一刻开始,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里面的状况,他没有克制自己,而是竭尽他所能在头脑中描绘出所能想象到的最为恐怖的画面,因为他很清楚,一行人即将面对的是折磨与苦闷的女王安达利尔。
刚才回廊里遇到的那位名叫丽塔的圣骑士,说她带队的步兵已经全部丧命,还有她本人的惨状,已经可以窥见敌人的力量,而且她们还没有直接面对安达利尔。
但是当他亲眼目睹内部状况的时候,仍然被惊呆了,面前的情况比他最坏的设想还要恐怖,这个曾经无比圣洁的地方,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虔诚告罪的气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烛台落到地板上,插在上面的蜡烛也随之落地,七歪八斜地躺在地上燃烧着,房间内昏暗无比。
除此之外,空气中漂浮着浓密的毒气,降低了大厅里面的能见度,角落里面依稀有些余烬未熄的火堆,大约是房间里面的木质陈设品,被邪物们堆起来焚烧掉了。封闭的大厅里温度奇高,污血的腥味、尸体的腐臭和刺鼻的毒气一并被蒸发,如同沼泽地上漂浮着的瘴气一般,挥之不去的气味令人窒息。
格兰德捂住口鼻,努力想在昏暗中看得更加清楚,微弱的火光把墙壁和物体照得扭曲变形,依稀可见大厅的前端放置着一把骨制的王座,浓密的淡绿色毒气,使其仿佛蒙上了一层青苔。他很快就感觉到了眼睛不适,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安诺突然发出一声低呼,有着过人视力的她一定看见了什么,爱莎克跟着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格兰德惊讶地发现,大厅里的地面上躺着几十个女孩,身上满是血迹,脸色青紫,少数几个还在痛苦地挣扎着,其他基本没有动弹了,有几个不幸倒在燃烧着的火堆旁边,可惜她们早已无力挪开,只能任凭火焰和毒气一点点带走她们年轻的生命。
圣骑士团团长海弭妮丝躺在离出口最近的角落一处,刚才那一击被敌人挡住,自己整个人被往后抛了好几码远,身体猛烈跌落到地面,让她一时间喘不过气,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并没有骨折,这点小疼痛还不足以阻止她的行动,但是她吸入了太多的毒气,而随身携带的解毒药水已经用完了。
爱莎克等人的到来,让她燃起了新的希望,她知道冲下来的姐妹们已经弄伤了敌人,但是她们自己却无法坚持得更久,孤军奋战是毫无希望的,她刚才还想与部下们战死在一起,但是现在援军的到来,让她有了为死去的同伴们报仇的斗志。此刻,她正用双手撑着剑努力站起身来。
副团长右手执剑,快速朝海弭妮丝冲过去,爱莎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团长大人暂时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替她简单地治疗一下。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从迷雾出现,接着就听到海弭妮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她的身体徒然升到了半空中,手中的剑盲目地挥砍着。
大厅里回荡着尖利刺耳的恐怖笑声。
格兰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拼命想挪开视线,却发现自己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恶魔,丝毫无法动弹,这个掌握折磨与苦闷的女王身体赤裸着,依稀还是人类的模样,却却有着惊人的八呎身高,下肢相当粗壮,胳膊上生着爪子般的手,从背后生出四条蝎尾一样的触手。海弭妮丝便是被其中一条触手刺穿了身上精良的盔甲和身体,被举在半空中。
爱莎克面对这突然的情况,几乎没有思考,举起手中的剑,朝安达利尔冲了过去,边跑边大喊,“弓箭手,快射!”爱莎克的手抓得更紧了,她毫不犹豫朝着敌人正面冲过去,正视安达利尔的面孔,没有露出丝毫的恐惧。
安诺接到命令后,迅速朝后退了几步,瞄准安达利尔快速射出箭矢。
安达利尔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头顶上血液般鲜红的头发愈发竖立,她似乎在等待着爱莎克的进攻。安达利尔已经见识了不断冲进来送死的人们的能力,最初她还严加防范,偶尔还去修道院外面亲自迎战,但是慢慢就发现这些人类压根就不堪一击,只需要交给上面的守卫们就可以了。
她没怎么费劲就解决掉了冲进来的一小队人,她想留下那个队长模样人,好好和她玩玩,但是后来几个人的到来,让她有些不耐烦了,打算迅速结束战斗,她能继续轻松的睡眠。她看着超自己冲过来的人类,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人。
但是爱莎克并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她在安达利尔面前灵巧地侧转身体,高高举起的剑朝着刺穿海弭妮丝的那只触手使劲挥砍下去,剑锋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触手断裂,海弭妮丝跌落到了地上。
安达利尔被这突然的一击搞懵了,她望了望自己断掉的触手,尖利地哀叫起来,另外几个触手的尖端蓄势超爱莎克刺过去。
爱莎克放低身体,双手伸到海弭妮丝身下,快速将她拖到门口,放到格兰德身旁,动作连贯流畅,没有任何停顿,“快帮她解毒。”
安达利尔的触手狠狠打在海弭妮丝前一秒躺着的地方,接着朝众人站立的地方冲过来。
安诺飞速地拉弓射箭,箭箭中的,可惜这种箭矢射在安达利尔身上,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安达利尔的速度没有减慢。
就在这时,一个大块的冰块从努卡斯站的地方飞出去,重重打在安达利尔身上,冰块随即炸开,细小尖利的冰块插进敌人身体,一时间,安达利尔好像被寒气冻住了,她的速度明显有所减慢。
格兰德赶紧把海弭妮丝朝外再拖了几步,然后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幸运的是触手是从她肩膀部位刺穿,没有伤及致命部位。他打开地上的包袱,找出解毒的药水喂她喝下去。
海弭妮丝喘了几口气后,立刻双手握剑闭上眼睛开始祈祷,片刻之后,格兰德觉得毒气刺鼻的气味减轻了不少。她对格兰德说,“别管我,去帮他们。”圣骑士清楚此刻自己已经无法上阵战斗,于是祈求神明来净化这块地方,尽可能地帮助队友。
“你真的没事?”格兰德小心翼翼地问。
“快去,要是你们都死了,我就真的有事了。”海弭妮丝虚弱地说。
爱莎克朝着大厅前端的王座跑去,吸引安达利尔跟随着自己,她想起地上还有外面众多部下的尸体,想起丽塔临终前没有说完的请求,想起几个在圣骑士团结下深厚感情的好姐妹们死在了异乡,死在了对敌人缺乏了解之下,异常愤怒,愤怒更加激发了她对安达利尔的仇恨,她在心中悄悄向神祈祷着。
很快,爱莎克的周身被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包围(狂热Fanaticism),她一剑劈在安达利尔身上,立刻明显感觉到这比触手坚硬多了,她躲避了敌人的攻击,接下来的几剑并没有重创安达利尔,她自己的胳膊因为过度使劲感觉到了酸痛,而敌人也越发狂暴了。
安诺的箭矢一直保持的疾速插在安达利尔身上,她抽空看了看海弭妮丝,发现了德鲁伊一直呆呆站在原地,没有任何的动作,于是大喊,“格兰德,没时间发呆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格兰德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观战,紧张与震惊让他完全不知所措,学习过的战斗技能好像自己长脚溜走了一样,在着紧张得令人窒息的关头,他只是傻傻地站在伤员旁边,看着爱莎克与安达利尔奋力拼杀,来回周旋。安诺也快速移动着,寻找着最佳位置,疾速而不慌乱的射着,飞驰的箭头上还冒着丝丝寒气。努卡斯也正在施展着法术。
德鲁伊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法术,他没有过多的去思考在这种状况下,该采取怎么的战术,而是依靠着自己的感觉,准确的念出了咒语。他召唤出一条一人粗的食尸藤(食尸藤CarrionVine),藤子钻进地下,又从安达利尔脚边钻出来,缠住她的腿。
正打算迈步的安达利尔被绊倒在地上,虽说她立刻就站了起来,但是这点时间对于圣骑士来说也已经足够,爱莎克看准时机,举起剑猛烈劈在她脖子上。
受了重伤的安达利尔起身,对着面前的敌人施放出了一阵浓密的毒雾,于此同时,努卡斯召唤出了一阵猛烈的暴风雪(暴风雪Blizzard)降临在安达利尔的头上,致命的冰锥个个刺入了她的身体。
爱莎克眼前一片模糊,那阵浓密的毒雾灼伤了她的眼睛,她摒住呼吸,但是已经吸入毒气,让她感觉大脑麻痹,就快要失去意识,最后关头,她双手握住剑柄,凭着感觉,剑尖对准安达利尔的眼睛,用自己所有的力气刺了出去。
这位折磨与苦闷的女王惨叫着,庞大的身体倒了下去。
安诺收起弓箭冲过去,把爱莎克拖出了那团毒雾,把她拖到了海弭妮丝身边,从自己腰带上抽出一瓶解毒药水,送到爱莎克嘴边,但她牙关紧闭,药水已经喂不进去了。安诺发现爱莎克裸露在盔甲外的皮肤几乎全被毒液烧伤了。
“快过来帮忙啊,我没办法给她解毒。”安诺哭喊起来。
格兰德想起刚才,海弭妮丝祈祷之后,身上的中毒情况很明显的缓解了,他想起瓦瑞夫好像也提到过,说圣骑士战斗的时候对神祈祷,就可以治疗或是解毒什么的。格兰德单腿跪在爱莎克身旁,帮助安诺一起灌解毒要说。转头对身边的海弭妮丝说,“团长,你用神赐之技能帮她治疗吧。”
海弭妮丝刚准备祈祷,却突然犹豫了。安达利尔一死,所有被她召唤出来的敌人也跟着消失了,她先前那种和姐妹们一起拼死抗击敌人的想法也随之消失了,她开始担心起自己回去复命的时候,对于如此之大的损失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圣骑士团的高层会知道她在对敌人缺乏了解的情况下盲目进攻,多次错误的指挥直接导致了全团覆灭的惨剧,如果知情的爱莎克不回去的话,或许她还有办法解释。海弭妮丝立刻被自己的邪恶想法吓到了。
她立刻还是谴责自己,怎么可以为了不受到骑士团的惩罚,而放弃挽救这个刚才挽救了自己的同伴呢,她很快明了了自己的想法,即便是回去要承受严厉地惩罚,她也要让副团长爱莎克活着回去。
海弭妮丝虔诚地祈祷着,洁净的光芒笼罩着躺在地上的爱莎克,可惜此时已经太迟了,爱莎克身体扭动着,从嘴里吐出一口污血后,就没有动弹了。
*****
没有人为这场胜利欢庆,因为所有的人都特别的平静,他们心中更多的充满了对死者的哀悼。
这场胜利对于目盲之眼修女会来说,来得太晚太晚了,但是却阿卡拉、卡夏和剩下的姐妹们显得出奇地平静,毕竟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太多的姐妹死在了魔神手里,连那些曾经死去的人的安稳休息也被打扰了。
虽然修道院已经被收复,但要完全消除掉里面的邪恶味道,恢复往日的圣洁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安诺回来后,几乎没怎么休息,就立刻投入到清理工作中去。她们首先要帮助找出圣骑士的尸体,要将她们的骨灰在海弭妮丝离开前教给她,往后的一段日子,要掩码其他能找到的步兵尸体和这边战死的女战士们,他们将一起被安葬在埋骨之地。
海弭妮丝回来后,阿卡拉帮助她拔出了肩膀部位的触手,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帐篷里面,仅仅请求阿卡拉帮她找回圣骑士们的尸体。
格兰德望着忙碌的人们,他心中相当失落,自己战斗的时候不知所措,他很自责,而一向对他要求苛刻的安诺,竟然完全没有责怪他,只是结束后,拍拍他的肩膀,露出很无奈的笑容。他觉得自己完全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但是最令他失落的是,通往东方的道路畅通了,他却又开始犹豫了,不知道是该前往鲁-高因寻找克莱尔,还是该回村子去看看,毕竟他无法对鲁-高因报太大的希望,万一城市太大,或者他们再次被困住了该怎么办呢。
他来到营地北角,恰西的铁匠铺前,把自己从修道院找到的一把铁锤递给恰西。
“啊,这是我的!”恰西惊讶地说。
“是的,我看到上面刻了你的名字,有了它,就不会再有人拿着板甲找你的麻烦了。”格兰德说。
“是啊,我还真用不惯其它的工具。你也准备和他们一起离开吗?”
“我想是的。”格兰德胡乱回答着。
“哈,格兰德,你在这里啊。”安诺跑过来说。“恰西,你也注意听吧,阿卡拉同意让我去东方了。”
格兰德惊讶地望着安诺,他很奇怪这个女孩为何不留下来重建自己的家园,而要去更加危险的地方。
“真的?”恰西侧着头,盯着格兰德说,“安诺,你可一点都不像一个会追随男人脚步的女孩字啊。”
“你不要瞎说,”安诺迅速绕到门口展示武器的木板后面,好像要揍恰西的样子。
格兰德一头雾水望着两个女孩,慢慢走回自己的帐篷,他在帐篷里看到了疲惫的凯恩,长老这几天不断地跟阿卡拉嘱咐一些事情,这会坐在桌子边打盹。他突然下定了决定,他要求鲁-高因,至少去找找看,也想照顾这位年迈的长者。
三天后,商人瓦瑞夫带领大家踏上了前往东方的道路。
出发前,卡夏交给海弭妮丝一把剑,后者立刻认出来这是爱莎克的佩剑,临死时她一直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她伸手抚摸着马车上的骨灰盒,然后小心地把剑放到旁边,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简易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