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瓦瑞夫驾着马车,带领着众人朝鲁-高因方向行驶,他很清楚,假如道路畅通的话,他们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到达。
可以豪不夸张地说,我对这条道路上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瓦瑞夫的思绪飘到了过去,他几乎对每一位上门的客人都说过这样的话,大部分时间都能得到他预料中的那种惊讶与羡慕的申请,当然也有不屑的顾客,他一般都会选择忽视过去,因为他自己心里清除,这么说绝对不是吹嘘。
他从记事起就开始跟随着父亲,不断在两地之间往返,定期为这边的人们运来那些必需的物品,小的时候他可以一直待在马车里面,摆弄着各种各样的物品。时光荏苒,父亲年纪大了,瓦瑞夫就开始独自驾车,他与几个同伴一起,组成了来到目盲之眼修女会所在地的唯一商团。一晃已经三十多年了。
瓦瑞夫活着的这些日子,从来没有思考过自己为何会干上这一行,也没有计划过往后的日子,他只知道自己会在再也跑不动的时候停下脚步,但是如今,他觉得自己该仔细想想一些往日绝对不会去触及的问题了,譬如说提早退休。
眼前的这条道路完全改变了模样,树丛被烧得黢黑,本该在秋季呈现枯黄色泽的野草,都被染上一层灰蒙蒙,远远望去,就像是堆放着无数的尸体。以往被完全忽视得风吹草动,如今仿佛变成了不可预知的危险,令瓦瑞夫不断感觉到脊背发凉,就好像有无数怪物潜伏在暗处,伺机准备对马车下手。
最让他感觉到陌生的是,马车上搭载的人们不再是和他有着几十年交情的同伴——他们都死在了异乡,而是几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几个奇怪的人。突然,一阵不安份的骚动声打扰了他不断跳跃着的思绪,他立刻紧张起来。
“安诺,快……快看,那边的树丛里面有……有……,格兰德,准……准备好……”瓦瑞夫低声道,他左手颤抖地拉紧手里的缰绳,右手指着路边的一堆灌木丛,马儿感觉到了主人的意图,放慢脚步。
女孩迅速钻出马车,轻盈一跃落到地上,整个动作优雅灵巧、悄无声息,地面上的枯叶都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安诺右手从背上的箭袋抽出一只箭矢搭上弓弦,瞄准了瓦瑞夫手指的地方,屏气凝神等待着敌人地出现。
格兰德没有立刻下车,他担心自己的动静过大,但他武器出鞘,撩起帘子,密切注视着安诺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好出手。
树丛后面的敌人仿佛也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停止了动作。双方僵持片刻后,敌人率先沉不住气了,一蹦一跳朝远处跑出灌木丛,原来是一直毛茸茸的大灰兔子。
安诺气冲冲地把箭矢插回箭袋,跳上缓慢前行的马车,重重坐在瓦瑞夫身边,大声吼道,“瓦瑞夫!你好好数数,这是第几次了?你要是在这样疑神疑鬼下去,不等敌人来偷袭,我就已经被你折腾疯了。”
商人为难地低着头,他不敢正视怒火中烧的安诺,嘴里嘀嘀咕咕地想要解释点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瓦瑞夫自己也相当奇怪这种风声鹤唳的惶恐感觉。
一个月前,当他与修女会一同被困的时候,他的心情格外平静,尽管怪物如潮水般涌现,女战士们不断死亡,但他一点都不觉害怕,只有困惑与不解,只有伤心与仇恨。他协助阿卡拉一起撤退,一起搭建临时营地,帮助招呼那些从各地赶来的陌生人们。他给那些愁眉苦脸的女战士讲自己曾经的趣事,暂时驱除她们脸上的阴霾。
但是现在,安达利尔已经被消灭了——准确地说,安达利尔来到人间的这个躯体被消灭了——恶魔的不死灵魂重新堕入了地狱,他反倒开始感觉到害怕。从上路开始,就一直感觉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那些东西就隐藏在树丛草堆里面。
格兰德轻轻碰碰安诺的胳膊,示意她坐进去。安诺推开格兰德的手,盯着一言不发的商人看了一会,“哼。”她丢出一声愤怒,站起身把弓箭背回身后,随即跳下马车,舒展着筋骨,大步前进。
格兰德拍拍瓦瑞夫的肩膀,对着一脸无奈的商人微笑,表示自己可以理解他。被刚才状况吵醒的凯恩长老轻声说,“瓦瑞夫,你真的不用过于担心,如果周围出现敌人,这几个孩子肯定能比你先发现,别忘记了,是他们合力击败了安达利尔啊,你要充分相信他们的实力。”
相信!我当然相信。瓦瑞夫不耐烦地地想着,他把自己身后的帘子放下来,垂头丧气地拉着缰绳。
行程过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连天气都没有为难他们,有一两次厚重的乌云压顶,但最终都被风吹散。瓦瑞夫又开始怀疑路途平坦得不太正常,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过敏的神经。
年迈的凯恩长老大多数时间都坐在马车上打盹,精神好的时候,他会给大家讲述他所了解的关于魔神的事情,实际上听众只有安诺和格兰德。但德鲁伊也注意到,凯恩长老讲话的时候,虽然努卡斯仍然盯着自己手中的书,但实际他正在凝神倾听。
法师几乎一直都待在马车后部的角落里,阅读、思考和休息是他全部的事情,除了晚上扎营之外外,他几乎没有下过马车。
格兰德察觉他并非是没有注意到其他人企图与之交谈的型号,而是故意忽略的。面对这种忽略或是冰冷的眼神,格兰德压根就无法开口。一向大大咧咧的安诺则毫不在意,她对法师有着太多的好奇,但那些成堆的问题,都会被法师礼貌而冰冷的语气挡回千里之外。
圣骑士团长海弭妮丝则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从修道院回来后,她几乎没有主动对任何人开口。上路后她将坐骑拴在马车后面,自己待在车上,终日昏昏欲睡。
格兰德觉得海弭妮丝的状况相当不可思议,记得她刚到达简易营地的时候,意气风发、自信满满、目标专一,而且着急回去复命,但现在成功收复了修道院,她反而将复命的事情抛在脑后,跟随大伙踏上前往东方的道路。
他本想找机会问问凯恩长老,但觉得自己这样贸然过问他人的事情,显得比较失礼。他于是在陪安诺步行的时候,相当随意地将话题扯到这上面。
安诺一直精力充沛,她不愿意枯坐在马车上,大部分时间都下地步行,偶尔也拉着格兰德陪她一起。但她倒是满不在意海弭妮丝的行动,她对圣骑士们没有太多好感。
“你干嘛不自己问她呢,她不是总找你说话吗?”对于德鲁伊的问题,安诺酸溜溜地反问道。
格兰德对于安诺的这样的反应很吃惊,他没有料想到自己的问题,破坏了两人刚才轻松愉悦的谈话气氛,他以为安诺是在恼怒他的多事,实际上他错了。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只是……”
“哼,也难怪你会弄丢自己的爱人,我想任何一个有点头脑的女孩都受不了和一截木头对话。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那女人是想跟着你啊。”安诺尖锐地说,她突然想起临行前恰西对自己开的玩笑,抽出腰间佩戴的匕首,随手在空中挥舞几下,仿佛想把自己的想法切碎一般。
“呃,话题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格兰德越发感觉奇怪了,他不愿意话题继续被扯远,“团长并没有总来找我,她就找过我两次,可是每次什么话都没说就走开了,昨晚你不也在场吗?”
“正因为我在场她才没说的,”安诺凑近格兰德,低声提醒,“你仔细想想,上一次是否也是有人突然闯入,她就匆忙离开?”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次她进帐篷来找我,跟着努卡斯就进来了,她转身就出去了。”格兰德睁大眼睛,感觉头绪在逐渐清晰。
“哼,明白了吧?”安诺冷冷地说完就跑开了。
格兰德抓抓头,他什么都不明白,头脑里面一团乱麻,只觉得女人真是相当奇怪的动物,个个都是脾气古怪,有的找到你后,什么都不说;还有的就是,你无论说什么话,都能触动控制她们发怒的那条神经,把一堆莫名奇怪的话语留给你,任你一个人想破头都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衷心地希望克莱尔不要变成这样的女人。
又想起克莱尔了!格兰德发现自己越接近鲁-高因,心情就变愈发激动,就像刚到达简易营地时一样,希望无可抑制地膨胀起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强烈,紧张情绪也随之膨胀,他的身体经常会不由自主得颤抖,尽管秋季的平原相当凉爽,但格兰德手心总是被汗水打湿。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克莱尔,但是他不敢过分相信这样的感觉,害怕希望再一次落空后的失望与不知所措,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两个人见面时的情景,甚至开始幻想自己带着克莱尔远离人群,过上她一直希望的那种幸福生活。
果然如商人说言,就在他们出发后半个月的那天傍晚,马车驶进了鲁-高因的城门。瓦瑞夫将大家带到亚特玛的酒馆,他不顾自己旅途的疲劳,帮助每个人安顿好房间后,叫上一桌丰盛的晚餐,他特地吩咐厨子做了很多特色的菜肴,要让这些第一次来到鲁-高因的客人们首先从食物这个方面了解这个古老的城市。
席间,瓦瑞夫相当兴奋,对于自己能活着回家见到家人感慨万分。
“这一路上啊,我想了很多,终于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商人带着微微醉意大声地说,不过酒馆里面非常嘈杂,其它桌子上的客人都自顾自地聊着,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我决定安定下来了,拿出积蓄置上一小片房产,开一间杂货铺子,找个女人,养几个孩子,哈哈。”
在座的其他人个个心事重重,只有格兰德端起酒杯,露出疲惫的笑容。
商人一点都不被其他人影响,他独自端起酒杯,一滴不漏地喝下满满一杯,步履蹒跚地走到安诺身后,“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你的姐妹那边依然会有她们需要的货物,我有几个朋友早就等着我退休了。等你忙完了这边的事情,就来找我,让他们护送你回去,事情包在我身上。”
格兰德徒然感觉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他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悄悄抬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中年商人,回忆起他第一次在火塘边跟他打招呼的情景,那时候的瓦瑞夫显得非常乐观、充满希望。
如果魔神没有复活,瓦瑞夫也不用放弃他现在的生活。格兰德摇摇头,赶走这种想法,他很清楚,不存在任何如果,因为生活是实实在在的,要是存在任何的假设,他就不会丢失他的克莱尔了。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刻,瓦瑞夫和格兰德拥抱着,他嘱咐他照顾好安诺那个小丫头,换来安诺对他怒目相向。他祝愿凯恩长老身体一直健康后,就在众人的目送下离开了酒馆。
凯恩长老告诉大家,次日清晨他就去皇宫面见杰海因大君,法师和圣骑士不约而同表示要留在旅店休息,安诺建议格兰德与自己一起去好好逛逛这座城市,格兰德吞吞吐吐,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最后还是安诺恶狠狠地摆手示意之前的提议无效。
整晚,格兰德一直被极度的紧张情绪所困扰,酒馆舒适的小床对他毫无帮助,心脏快速猛烈跳动令他心烦意乱,无法安稳入睡,他暂转反侧,计划着明天先从旅馆老板亚特玛开始询问,该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德鲁伊村庄。
格兰德跑到村庄门口的大橡树前,他知道总能在那里找到克莱尔。
女孩背靠着粗壮地树干坐在草地上,不断地调整头部,似乎想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但干枯开裂的树皮硌得她头皮生痛,偶尔还会挂住她柔软的发丝。
克莱尔不悦地皱起眉头,伸过胳膊从草地上狠狠扯过一把雏菊,发泄般地把花瓣一片一片撕下来,后来干脆用手掌来回搓揉花朵,迎面一阵微风,把强烈的香气和细碎的花瓣灌进她鼻子里。
“哈啾……”花瓣散落一地。
克莱尔起身拍拍粘在衣服上的花瓣,奋力将手中光秃秃地花杆扔出去,但轻飘飘的花杆逆着风落到女孩身后。她刚打算离开,突然一只乌鸦朝着她冲过来,并紧贴着她的头盘旋而过,女孩伸出手想赶走它,刚迈出的脚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在地上。
“格兰德,我警告过你,别让这些讨厌的鸟接近我。”克莱尔气得又坐了回去。
“那我也再声明一遍,它们是乌鸦,并且一点也不讨厌。”格兰德紧挨着克莱尔坐了下来,侧着头看着克莱尔,女孩生气的时候大眼睛闪着光亮,更显更加可爱。
“克莱尔,老师刚背过身去画图,你就不见了,你不觉得今天的课很有趣吗?或许你弄懂鸟类的起源你就不会觉得乌鸦讨厌了。”格兰德耐心地说。
克莱尔懒得理会这个温柔的大男孩,她早已习惯了他的说教。格兰德虽然不是族里同龄人中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最为勤奋的一个。她自顾自地低着头,手指飞快的拨弄着地上的鼠尾草。她朝着村庄门口招招手,海拉尔立刻缓步朝这边走过来。这头通体雪白的狼体型巨大,快接近的时候,它加快步伐走到克莱尔的怀里。
女孩侧着脸贴在海拉尔柔软而厚实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它腿部浓密的毛。
“我觉得海拉尔和乌鸦没有太多的区别,你怎么就不能一起喜欢呢?好了,克莱尔,我想你休息够了,跟我回去上课吧。”格兰德一直希望能更多的了解她的奇怪想法,但她却从不肯透露。
克莱尔突然骑到海拉尔的背上,抓住它脖子上的毛,朝着村子外面跑去。
“克莱尔,回来,海拉尔……”格兰德赶紧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克莱尔的方向追过去。
“格兰德,醒醒!格兰德!”安诺轻轻摇着德鲁伊。
格兰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紧紧抱住安诺,泪流满面地说,“克莱尔,你终于决定留下来了,我就知道你不回丢下我的,我就知道……”
安诺听到这话,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但一时间尴尬地不知所措,任由格兰德紧紧抱住自己。
“他怎么了?”跟在安诺身后的瓦瑞夫惊讶地问。
安诺赶紧推开格兰德,扶他躺回去,脸颊通红,“我想……呃……噩梦,对,他做噩梦了。”她余光看见,瓦瑞夫焦急地来回搓手,她迅速调整了心态,大声喊道,“格兰德,快醒醒,有急事。”
“什么?怎么了?”格兰德突然惊醒,手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的匕首。
“你最好先起床,已经快中午了。”安诺说外,转过身去,她紧接着又问了一句,“那个,需要我出去吗?”
“不,不用,我很快就好。”格兰德回答。
“瓦瑞夫先来找你,可你睡得很熟,然后我们刚打算敲门,就听见你在里面大喊大叫,我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创进来了……”
商人打断了女孩的解释,他急着切入正题,“格兰德,出事了,你们得帮帮我,一定要帮帮我啊!”
“瓦瑞夫,你不要着急,慢慢说,只要是能做到的,我们一定会帮你的。”格兰德安慰他道。
“是这么回事。我大约是半夜的时候到家的。我没有找到我的父亲,邻居告诉我说,我父亲几天前跌进了城里的下水道,从此失踪了。我没有任何停留又朝回赶。早上,在城里询问了一些人,他们说就在前不久,下水道出现了怪物,抓走了好些人。”
“那他们有没有说,你的父亲怎么样了?”格兰德问,他已经穿戴完毕。
“瓦瑞夫询问了很多人,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大君对外宣称,所有失踪的人全部遇难了。”安诺回答。
“我很遗憾听到这样的消息,瓦瑞夫。”格兰德说。
“不,我一点都不相信这样的说法,我一定要亲眼见到,否则我绝对不相信父亲已经遇难了。我本想自己下去看看,但是如今,大君派出了皇家卫队把守了下水道的每个入口,禁止任何人进入。”商人难过地说。
“现在是白天,我建议最好不要硬闯守卫。”安诺说。
“我也知道啊,硬闯只能惹上更大的麻烦。”瓦瑞夫小声说,“但我不甘心啊。唉,要是长老在这里就好了,我们可以跟他商量一下。”
“不用等长老了,我们现在最好一起出去找找线索,多问一些人,应该能得到有用的消息的。”格兰德建议。
“没错,不管怎样,待在床上不会有任何进展,实在不行,我们就等到晚上再闯,当然这是我们实在无计可施之后才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