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鸟飞走了,明天还会再来。
樱花凋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但是孩子啊,哭泣的方法,一旦遗忘,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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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七岁开始,他就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微笑以外的表情。”
“皇照先生早逝,皇澈十二岁就做了掌门人。冥迦消失以后,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他要用自己的双肩背负起整个皇家和阴阳道的命运……”
“EVO没有那么严格的等级制度,你不会明白的,那种受制于强大力量的感觉……被迫微笑的感觉……你怎么可能明白?!”
脑中依然响着那样悲切的哭叫,幼小的美女,白袍及地,蓝紫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紧紧地抱住怀中男孩子的头颅,凄厉地向她叫出这一切。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清晰得就象昨天一样。
接好的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还不能用。女孩子睁大冰蓝眼眸,任长发散乱在洁白的床单上,无聊地盯着对面墙上的字画。
都七天了……整整七天闷在这张床上,这还哪里象她?简直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治疗的人似乎早有准备,再三叮咛不准离开后,还趁她昏迷时将她左臂牢牢绑在床架上,动也动不了,她哪里逃得出去。
“呐,黛衣,你是皇澈做的式神吗?”绫龙对着床边的女子说。这个女孩乌发垂肩,一身青绿色布衣,眉眼盈盈,容貌姣好,刚醒来就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屋里。
“不是,绫龙小姐。”
“不是?那家伙真不够诚意。”
“没有,少主大人这么做,正是为了绫龙小姐好呢。”
……少主大人,绫龙小姐,从没听过这么别扭的称呼。绫龙说了很多次要她改,黛衣却怎么也改不过来,还说皇家上下都这么叫。
“为我好?怎么说?”
“式神是阴阳师用自己役使的灵体做出来的,”作为式神,黛衣解释式神原理时依然面带微笑,看得绫龙有些悲哀,“所以式神的所见所闻,术师主人都能很方便地感觉到。”
“所以……皇澈为了不随便窥探我的糗事,不让自己做的式神来照顾我?”
“就是这样。”
“哦……”
“而且,少主大人做的式神,每一只都比黛衣美丽十倍呢,”黛衣略带羞涩地垂下眼眸,“没有、没有黛衣这样的……”
“说什么,”式神的心智是什么样的呢,如果说完全是木偶或傀儡,为什么黛衣照顾自己时,这样体贴入微,善解人意,为什么谈及皇澈的时候,会露出这样忧伤的表情,绫龙心下慨然,“黛衣很好啊,比我好太多了。”
“请别这么说!绫龙小姐,”黛衣惶恐地拜倒,“您是少主大人重要的朋友,魇池大人吩咐说,一定要侍奉好您……”
“行了行了快起来,”这么听来,她是魇池做的式神,绫龙一阵头大,“你们皇家的人都那么死心眼吗?”一个少主大人一个魇池大人,听得人累死。
“嗯?”
“唉,算了,”绫龙露出失败的表情,“问你,皇澈那家伙,整天被一堆绝代佳人围着,不会头晕么?”
“少主大人……少主大人的式神是最好的,可是没有一只式神的容貌,能比得上少主本人。”
“哦?”
“绫龙小姐不是很喜欢看黛衣跳舞吗,”黛衣随手抚过垂肩的乌发,“可是,每年樱花祭上,少主跳的祭天之舞,能够让天地都失去颜色呢。”
前几天,寂寞的时候,绫龙是曾看黛衣跳舞解闷,那样空灵飘渺的身形,宛若月中仙子。
可是……在这个皇家,这个习惯将美丽的式神当作侍从的地方,每天都有式神在不同的地方欢歌奏乐,翩然起舞,纯净美好得宛如童话。皇澈作为这里的少主,终日被最美的式神侍奉着,应该,应该是幸福的吧……
为什么,心里会有点痛呢。
“黛衣,帮我把剑拿过来。”
“不行。”黛衣低头道。
“为什么?不是说要好好照顾我吗?”
“所以不行呢,魇池大人说,只有那个不可以,不然对绫龙小姐的伤不好。”
“……”是怕引起大混乱吧,那个魇池!绫龙眼睛一转,“那,帮我拿一根绳子来好不好?”
“绳子?”黛衣睁大眼睛,“小姐要绳子做什么?”
“绳子……绳子可以干很多事啊,比如绑东西……”绫龙赶紧改口,“啊,比如编一个好看的结!”
“是这种结吗?”黛衣指指头花,“黛衣会编噢。”
“嗯!我想编一个送给黛衣,好不好呢?”
黛衣愣了一下,又拜倒在地:“黛衣不敢。”
果然死心眼。“你不收我就生气了,哼~~”
黛衣慌了:“绫龙小姐,不要生气,都是黛衣不好……”
绫龙撅嘴道:“我无聊嘛,你就让我编着玩玩好不?魇池又没说不行。”
“是……是这样,好吧。”黛衣解下一根头绳,她的头花很繁复,解下来长长的一根,绫龙心下窃笑。
“谢谢~我要开始工作了,你可不可以离开一下?”
“嗯?不行,魇池大人吩咐绝不能离开。”
“喂,我帮你编头花,你还要监视我?!太过分了!”绫龙半怒半撒娇道,“你看着我,我会紧张的。”
“是吗,绫龙小姐……”黛衣有些害怕地看着她。
“当然了,我好伤心啊~~~~~~~~~”绫龙哭道,“呐,就一会儿,你顺便帮我去厨房要碗红枣莲子羹,好嘛~魇池正忙着给一堆人治疗,绝对不会发现的!”
“那……好吧,我马上回来。”黛衣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耶!”看到门终于关上,绫龙整个人都快要跳起来,式神还是比较好骗的。对不起了,黛衣姐姐,回来我一定给你编最好看的头花。绫龙在绳子一头随便绑了个东西,用力一甩,绳子便飞过去缠住了她的银剑,她再一拉,剑鞘终于回到手中!
呵呵,如果世界上有关得住她的东西,那她就不叫绫龙了。
绫龙胜利地活动着酸痛的肌肉。那个医生实在狡猾,料到她想逃脱,把这柄剑放在手够不到的另一端,又嘱咐黛衣千万不能让她碰剑。
“笨蛋,不想被我拿到就不应该放在屋里啊,”绫龙叫道,“你还差得远呢!臭医生!”
(某处的魇池忽然连打四个喷嚏:)
利落地割断缚索,左臂立刻全面疼痛起来。绫龙龇牙咧嘴地找了一块板子,单手把绷带乱七八糟地缠上,弄得满头大汗。
“难看是难看了点,不过还算牢吧。”
站到镜子前面,绫龙立刻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披头散发,脸色发白,左臂缠着形象恐怖的一堆绷带,看起来活象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杀人狂。
“变态医生!!啊啊~~我的光辉形象~~~”
(第九个喷嚏后,魇池仰面看天:“冷空气来袭吗?”)
“算了,赶快溜吧,反正没人认识。”(作者:没人认识还这样?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小姐!)
憋得发慌的绫龙就那样推开了门,走出几步才发现地方之大,到处都是相似的中式建筑,樱树一丛一丛,看到人也只有躲,就怕被捉回去继续躺着。
绫龙正迷茫地转来转去,看到旁边的树丛里白光一闪,连忙走过去抱起,却是那只式神小狗。
“路犬……”绫龙亲切地低唤。
回想起那个夜晚,银发少年指间金光闪动,绫龙只看到一团若有若无的半透明物质,一眨眼就变成了白金色的小狗。全身的毛纤细柔软,两只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望着她,尾巴翘翘,仿佛还环绕着五彩的光芒。
“哇~好可爱啊~~”绫龙象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惊喜地把小狗抱起来,脸蛋在上面蹭来蹭去。小狗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小舌头轻柔地舔舔少女裸露的皮肤。
“真的是好可爱……”绫龙记得自己还说了这么一句让少年撞破头的话,“它比你还要帅哦,皇澈。”
那么,你在哪里。
你现在在哪里呢。
“路犬……带我到皇澈那里去吧。”
黑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仿佛听懂了似地一跃下地,四只小爪子轻快地跑起来。绫龙跟在它后面左转右转,只觉得地势越来越高,穿过了重重茂密的枝桠,白金色的小毛球忽地一转,不见了。
“喂!路犬”
急急地钻进那个路犬消失的角落,绫龙停住了脚步。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比较空阔的地方,好象是某座山的山巅。眼前的景象让她完全惊呆了,原来他们那天所见根本不到皇家的千分之一,站在这个高度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绿色层层叠叠,幻化出千百种奇妙的光泽。微风拂过,绿色如水荡漾,让人不禁如痴如醉。这里是樱树的海洋,每一棵樱树都是有生命的精灵,在夏风和阳光下浅吟低唱,摇曳生姿。绿叶熙熙攘攘,其间不时露出房屋典雅的一角,共同守护着这个超然世外的阴阳世家。
枝叶相接的樱树一直延伸到了天边,看不到尽头。
而山崖边上,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银白的头发,雪白的长袍,背对着她,温和的颜色淡淡散发在风里。
“这么大……这里全都是皇家你的院子?!”在樱树林巨大的原貌面前呆立许久,绫龙忍不住脱口而出。
“啊!对不起皇澈,我不是有意要打搅的~你你你~~请你不要转过来~~~”想起自己此刻恐怖的形象,她提心吊胆地解释,看到少年完全没有转过来的意思,才稍微放了点心。
但是,为什么会有点郁郁的感觉呢。
那么美的樱树,那么纯净的蓝天,却是纯净得让人快要哭出来。
“那个,非天大概已经醒来了,”她小心翼翼的说,“要不要去问问?”
白色的身影微微颤了一下,看来他还不是完全没注意到自己。
“你,你坐在那么高的地方,小心掉下去啊。掉下去反正我是不会救你的,我没那个能耐,再说也很忙。”
喂,说什么乌七八糟的。绫龙脑后流下一滴汗。
“我说很忙是因为,暑假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作业也没动多少,回去肯定会赶得生不如死。”
居然跟他讲作业……绫龙你脑袋是不是秀逗了?觉得自己傻得可以,绫龙脑后的汗又长大一倍。
“赫莱斯顿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大家一起赶作业、考试、碎碎念小孩子嘛,烦恼的事一大堆,可是这样就觉得很幸福了。”
“在一起很平淡很自然,没有多少大的情感起伏,可是大家都很高兴。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就笑,不需要掩饰,不然做人会很不开心。”
“不管怎么说,你才十六岁……做孩子的机会只有一次,长大了就做不了了,要珍惜哦。”
哭泣和微笑……那种东西……哭泣的方法,他还记得吗?
费了那么多口水,感觉完全没有讲到重点,绫龙有一种失败的无力感。
“呐,这么大的樱树林,春天樱花飞舞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下次春天的时候,带我来看樱花好不好?”
白衣少年没有反应。
“我数到三,再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啊。”
绫龙很大声地数三下,然后发出胜利的笑声。
“就这么约定了,不许耍赖哦!”
“那,我走了。”
绫龙转过身,又觉得不放心。
“你小心不要掉下去,再见。”
感觉到身后的声音完全消失,银发少年依然没有移动。发丝飞扬遮住眼睛,只露出唇角嘲讽的笑。
春天的时候?看樱花?
呵,自从九岁起,他就能让满山樱花,在一夜之间尽数开放了。那个笨蛋居然说要等春天。
她真的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