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从“右吧”出来时,看到了门外站着的艳婷、冯强和虎头,个个都表情暧昧的笑着。
“南宫唱歌是不是很难听?”虎头凑到艾童身边,装模作样的正色问道。
“这问题不能问艾童,”强子一把搂过虎头,拍着他的圆脑门,“她的耳朵早就没有判断力了!”
“哦,是啊,哈哈……”虎头忙装的恍然大悟,笑得大声,夸张的前仰后合,连带其他人也跟着笑成了一片,结果可怜的艾童被他们逗得涨红了脸,在夕阳的映照下越显得红润。
“还在这儿笑,都给我干活去!”南宫新亲昵的将艾童半搂在身侧,笑瞪着这三个无聊之人。
“你们要去哪儿?”艳婷问,她本准备今晚停业为他们庆祝。
“我们……”南宫新挑挑眉毛,侧脸与艾童对上一眼,欣喜的说着:“我们要去医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爸爸!”
嗯,其他人理解的点头,便不再强留。
车行至医院,南宫新将它停好,转身看着一路不吭声的艾童,她正低着头想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怎么了?”他有些担心。
她无语,只是抬头看他,像是要把他彻底的看个清楚,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缓缓开口,强压着激动,还有些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要结婚?”
南宫新低笑着,忍不住吻了她的唇,很肯定的重复着:“是的,我要你嫁给我!我们要结婚!”
是的,这是真的!艾童真不敢相信,可这的确是真的!他向她求婚了,而且她也答应了他,这是种多么奇妙的感觉,当爱情化成一阵流星雨般冲向她的时候,她的幸福无法用语言形容……
只知道,她幸福,只知道这个!
“我们上去吧,”他指指圈着艾天仁的那扇小小的窗户,按捺不住的兴奋,“我敢肯定他老人家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年轻十岁!”他向她眨眨眼睛。
她也向他点点头,这是爸爸做梦都想看到的,现在他们来了,他一定会高兴!
想着,他们牵手向病房走去,心想着父亲听到这消息后的惊喜和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轻快的脚步一直持续到离病房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当艾童看到门口站着的小楠的时候,她的心莫名的开始疯狂晃动。
这时,小楠正躬身站在房门口,侧耳贴着门边露出的小缝,专注的听着什么……
“小楠……”艾童不由得压低声音悄声叫她,潜意识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嘘!”艾童的声音唤得小楠回神,却只是向她比了“嘘”这个姿势,再没有其他。
艾童和南宫新面面相觑,两人不约而同的学着小楠的样子弓起身子,小心翼翼的挪到门边,屏气听着。
“滚,滚,你给我滚,统统给我滚!”
这!这是爸爸的声音,艾童倒吸口凉气,手掌成拳。
他在和谁生气?艾童想着,不禁听得更仔细些,可她并没有听到别人的声音,依然只有艾天仁的——
“我说了,想要我签字,除非我死了!你难道做的还不够吗?你还想干些什么?你想过没有,这样做,孩子们以后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咳咳……”
艾天仁说话很快,气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他的咳嗽声声刺耳,连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喘,艾童的心猛地被抓紧,握成拳的手死死的抵在门上。
“你滚!给我滚!‘哐’!”门的里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艾童的手能明显的感觉到震动。
这一刻,艾童再也无法安静的站着,她手一用力,门被推开了!
地上,被砸碎的花瓶,被摔散的饭盒,被丢了一地的枕头、被子,还有一束不知是谁送来的花……
艾天仁坐在床上,惨白的脸满是豆大的汗珠,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着,痛苦的抚着胸口,身体虚弱的弯曲着,上下喘动着脊背,粗气阵阵。
“爸,你还好吧,别激动!”艾童忙上前扶住父亲,才发现父亲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爸,你怎么样?别激动,别激动!”她顶在父亲身后,用自己撑着他虚软的身体,感觉父亲稍安了些,放松下来的他紧紧的靠着艾童。
“你们走,我不要再见到你们……”艾天仁的声音低弱的有些发虚,他对着屋子里站着的那三个人。
这三个人,王惠茹、徐海玲和王晓,艾童这才注意起他们。
离病床最近的当然是他的妻子——王惠茹,她正死死的盯着艾天仁,一瞬不瞬的盯着,甚至没有发现艾童的存在,她的眼神里充满着一种……一种近似于怨恨的东西,双手攥在身子两侧,看起来像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愤怒,看到艾天仁如此的痛苦,她却没有一点点的关切,反而依然恶狠狠的盯着他,像极了一个恶魔正用咒语宣扬着她的野心。
这,太可怕了!艾童的四肢在对上她的时候,瞬时泛起寒意,她怎么变成这样,出了什么事?
恶魔的身后,徐海玲与王晓并肩站着,但他们的表情却迥然不同,前者冷漠的像在看一场好戏,后者则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王晓被牢牢的锁定在艾天仁的对立面,徒然的挣扎着。
“你走!咳咳!咳咳!咳咳!”艾天仁的声音越来越弱,咳嗽却再没有停下,每一次咳嗽都带动着整个身体剧烈颤抖。
“除非你签字,不然我是不会走的!”王惠茹这时冷冷的开口,趁着他急咳最厉害的这一次,她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情意,“那破厂子算什么,难道比我还重要?我可告诉你,那些人可说了,如果我不还他们钱,会要了我的命!我的命啊,难道还抵不过你这个破厂子?你现在不卖,难道要我们下半辈子就靠着那一堆废铜烂铁过日子吗?你还以为那是你以前的宝贝工厂啊,哈,没了!什么都没了,它只剩下那一堆废机器啦!”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把带血的利刃插向艾天仁极度脆弱的心脏,刺激着艾天仁前胸剧烈的撞击,咳嗽和急喘同时而来,他根本无法再说一句,可王惠茹还在继续:“如果你不签字,我就拿着你的印章去律师行办手续!反正,厂子我一定要卖给徐家,你同意也好,反对也好,都无所谓!我也认命了,也不指望你还能给我什么好日子,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厂子卖了,徐家答应给咱们五百万……”
“五,五……”艾天仁虚软的声音打断了王惠茹疯狂的叫嚷,他硬撑着身体坐起来,手掌展在空中摆出一个“五”,那掌撑得如此的用力,惨白的皮肤下凸暴着青筋,喘息越来越急,他眉头紧皱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忽然他重重的跌进艾童的怀里,惊的艾童一个冷战。
“爸,爸!”她顿时感觉父亲的身子比先前重了几倍,忙唤着。
“医生!快叫医生!”一直站在门前的南宫新最先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几秒,或者更短,艾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刹那间静止,耳朵里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不要,不要!她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不要!什么都不要!都不要!
很快,一群身穿白色的人在南宫新的带领下冲了进来,这时艾童已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模糊的……
“请家属出去!”只听一个声音这么说。
然后,有人过来将她拖离父亲,拖离那群白色……
爸,她的声音在颤抖,手脚在颤抖,连眼前的一切都在颤抖!
“艾童,冷静点,不会有事!不会有事!”这是南宫新的声音,可她并没有觉得好些,她被他紧紧的裹在怀里,却依然感觉好冷!
眼睛里有种可恶的东西溢了出来,遮去了所有视线,她忽然又重回到跳崖前的绝望,疯狂的只想大喊,她喊:“讨厌,讨厌,不准哭,不准哭!”可她失败了,她哭了,她止不住,止不住!
医生好久都还没有出来,等待的心一颗颗被冲碎,希望变成了奢望,悲切的情绪传染在他们之间,艾童听到了另一个哭声,那是小楠,孤独的靠在墙边,孤独的小声落泪。
泪眼看向南宫新,此时她正窝在他的怀里,与小楠相比,她是多么的幸运。
“小楠!”她离开南宫新,缓缓的走近她。
“姐……”小楠从孤独中抬头看她,咬着牙,欲言又止。
艾童轻轻的将她搂住,装作坚强,像个姐姐一般坚强的支撑着妹妹,她在她耳边说,也是跟自己说,也是跟上帝说:“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她相信奇迹,相信父亲不会这么轻易的离开,她也曾死里逃生,她知道一切会过去的,不会有事的,不会!
可是……奇迹总不会出现太多次,父亲走了,带着遗憾和愤怒走了,没有来得及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没有来得及与她告别,比母亲走的还要仓促,比母亲走的还要不甘……
医生宣布的时候,艾童看到王惠茹跌倒在地上,眼神茫然的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也许她在自责,也许她这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父亲的身边,除了小枫,他生命中的剩下的三个孩子都在,每一个都在掉泪,每一个人都在体会生死离别,而她,这已经是第二次,告别最亲近的人,永别这世上仅剩的亲情。
“爸,我是来告诉您,”艾童抚着父亲凌乱的发,期望着他的灵魂还未走远,期望着这句话还来得及说,“南宫新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他了,我答应了……”她哽咽着,泪浪冲堵在喉头,吐字都变得异常艰难,“我一定会幸福的,我答应您,我一定会幸福的……”
不知是哪个护士走来将白布盖在了父亲的身上,连同父亲熟悉的脸一起掩去,失去了,她知道,就跟失去母亲一样,从这一刻起,她只能想象父亲的样子,她只能在照片中回忆……
那一晚,她和小楠、王晓一起为父亲守夜,那一夜黑的天、皎洁的月亮、闪烁的星星,还有偶尔的风,一切都如平常。
泪风干在脸上,有些涩涩的疼,然后又附上新的泪,再疼!再疼!
父亲的葬礼由南宫新安排,王惠茹并没有争论,谁都认为父亲的死与她有关,从此,她不但失去了丈夫,连女儿也一并失去了!
小枫只在出殡那天匆匆赶来,趴在父亲的坟边哭得很厉害,但因为要按时返回部队,所以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有来得及与艾童说,便匆匆离开了。而就在第二天,小楠也走了,与小枫一样不辞而别……
父亲走了,艾家就好像一盘崩裂的散沙,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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