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母亲这个人很虚荣、浪费,光是割蓬草,根本不够生活的。”
“嗯……”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在伊吹七乡住的是最大的房子,还有很多下人。”
“你父亲是城里人吗?”
“是野武士的首领。”
朱实眼中充满得意神色。
“可是,被刚才从这里经过的风典马给杀死了……大家都说是典马杀的。”
“咦?被杀?”
“……”
她以眼神代答,眼泪也就这么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这个小姑娘虽然身材娇小,但是说话老成,看不出只有十五岁。而且有时候动作快得令人称奇。武藏一时之间,虽然不觉得她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但是看到眼泪从她那上了胶似的浓密睫毛中不断流下来,突然有一股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想必这个小姑娘没有受过正规的教养。她一定认为父亲野武士的职业,就是最好的职业了。而且,她母亲也一定灌输给她,为了填饱肚子,当小偷这种冷血的勾当,也是正当职业的观念。
经过漫长的乱世,野武士不知何时已变成苟且偷生、不知生命意义的流浪汉了。而人们也不以为怪。领主们在战争时,利用他们到敌方放火,散布谣言,也奖励他们去偷敌营的马匹。领主不用他们时,他们就去洗劫战后的尸骸,或要逃兵脱光衣服,或是把捡到的头颅拿去领赏。反正花样很多,只要有战争,就可以自甘堕落,白吃白喝个一年半载。
农夫或樵夫虽是善良百姓,但是如果战争靠近村落,就没法下田劳作,也只好去捡些残留物品,得到便宜后,便会食髓知味。
如此一来,专业的野武士,就得更严密地保护自己的地盘。如果知道有人侵犯到他的地盘,是不会轻易放过的,一定会用残酷的私刑来维护自己的权利。
“怎么办呢?”
朱实惟恐受罚,不觉战栗不已。
“风的手下一定会来的……要是来了……”
“要是来了,我会帮你挡的,别担心。”
当他们下山的时候,湿地早已天色全黑了。有一户人家,烟囱中冒出袅袅白烟,缭绕着黄褐色的凤尾花。寡妇阿甲照常化了晚妆,站在后门等待。一看到武藏和朱实并肩回来———
“朱实,你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女主人的眼神和声音从未如此严厉。武藏愣住了,小姑娘则对母亲的情绪非常敏感。心里一震,立刻离开武藏身边,红着脸,向屋里跑去。
第二天朱实才提起风典马的事,她母亲心慌不已,骂道:“你为何不早说呢?”
接着,她把柜子、抽屉、仓库里的东西,全都拿出来聚在一起。
“阿又!阿武!你们两个都来帮忙,我要把这些东西放到天花板上。”
“好,来了!”
又八爬到屋顶下方。
武藏则脚踩着踏脚台,站在阿甲和又八中间,把要藏的东西一一传到天花板上。要是昨天没听朱实说过家中的情形,突然看到这么多东西,武藏一定会吓破胆的。要搜集这些东西,可还真得花功夫呢!有短刀、枪穗、盔甲的一只袖子,还有没有顶部的头盔、旌旗、念珠、旗杆等等。较大件的东西里,甚至有镶着蝶贝和金银的华丽马鞍。
“只有这些吗?”
又八从天花板上探出头来问道。
“还有一个。”
最后,阿甲拿出一柄四尺长的黑木剑。武藏在中间接住,觉得刀刃锋利,握在手上沉甸甸的,突然感到爱不释手。
“伯母,这个可不可以送我?”
武藏问道。
“你想要呀?”
“嗯。”
“……”
虽然她未答话,却笑着点点头,答应了武藏的要求。
又八下来时看到了,羡慕不已。
“这个孩子在吃醋了!”
阿甲说毕,也拿了一条镶了玛瑙的皮巾给他,但又八并不中意。
一到傍晚,这个寡妇就有个习惯———可能丈夫在世时就有了———一定要入浴、化妆,且喜欢小酌一番。不只她自己,也叫朱实如此做。生性爱慕虚荣,追求青春永驻。“来呀!大家都出来!”
大家围着火炉,她给又八斟酒,也给武藏酒杯。不管他们再怎么推托,她仍然抓着他们的手,勉强他们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