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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之卷 第二十章

作者:吉川英治
    “但是……”

    “是不是讨厌跟我一起生活?”

    “没……没这回事,但是……”

    “你先整理东西吧!”

    “可不可以等又八哥哥回来之后?”

    “不行!”

    阿杉严肃地说:

    “我儿子回来之前,不能有男人玷污你的身体。监督媳妇的素行是我的责任。你应该在我这婆婆的身边,在我儿子回来之前,学习种田、养蚕、针线、生活礼仪,我什么都教你。好吗?”

    “好……好的……”

    万分无奈的阿通,连自己都听出声音里已带着哭调。

    “还有。”

    阿杉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关于武藏的事,那个泽庵和尚葫芦里不知卖的是什么药?阿婆我搞不清楚。刚好你是这寺里的人,武藏呜呼哀哉之前,你给我牢牢地盯住他———半夜一不留神,那个泽庵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这么说来……我不必现在就离开寺里了?”

    “一次做不了两件事。武藏的头落地的那天,就是你带着行李到本位田家来的日子。了解吗?”

    “了解。”

    “我可是把事情都说清楚了喔!”

    阿杉又再确定了一次才离去。

    接着———窗外有个人影出现,似乎早在等这个机会。

    “阿通!阿通!”

    有人在轻声呼唤她。

    她探头一看,原来是八字胡站在那儿。他突然隔窗用力握住她的手:

    “以前受你不少照顾。藩里来了公文,我不得不回姬路了!”

    “啊!是这样呀……”

    她想把手缩回来,八字胡却抓得更紧。

    “藩里得知这件事,要我回去详细报告。要是能带着武藏的首级回去,我不但风光,而且也好交代。但那个泽庵和尚,说什么也不交给我。……不过,只有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这封信,等会儿到没人的地方再看。”

    八字胡塞了个东西到她手上,便鬼鬼祟祟地往山下跑走了!

    好像不只一封信,还包着重重的东西。

    她很了解八字胡的野心。心里有点害怕,战战兢兢地打开一看,里头包着一枚耀眼的庆长大金币。

    信里写着:

    请照我的话,在这几天内,偷偷取下武藏的首级,赶紧送到姬路城下来。

    我想你已经很了解我对你的心意了,在池田侯的家臣中,只要提到青木丹左卫门,无人不知我是年饷一千石的武士。

    如果说你是我借宿时候娶的老婆,他们一定会相信,你会马上成为享禄千石的武士夫人,荣华富贵享受不尽。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以此信为证物。还有,武藏的首级,为了你未来的丈夫,你一定要带来喔!

    匆忙提笔,简此相告。

    丹左

    “阿通姑娘,吃过饭了吗?”

    外头传来泽庵的声音,阿通边套上草鞋边走出去,对泽庵说:

    “今晚不想吃。头有点痛———”

    “那是什么?你手上拿的。”

    “信。”

    “谁的?”

    “您要看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一点也不。”

    阿通交给他,泽庵看完后大笑。

    “他是无计可施,所以想用钱财富贵来收买阿通姑娘吧!看了这信才知道,八字胡的名字叫青木丹左卫门呢!世上也有奇怪的武士。不管怎样,这还是值得高兴的事。”

    “这没什么。可是他信里夹着钱,这个要怎么办呢?”

    “哦!是一大笔钱呀!”

    “真伤脑筋……”

    “你是说钱该怎么处理吗?”

    泽庵把钱拿过来,向本堂前走去,作势把钱丢到香油钱箱里,之后又把那钱贴在额头上,拜了拜。

    “好了,这钱你拿着,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担心以后会和他牵扯不清。”

    “这钱已经不是胡子的了。刚才我已经把钱献给如来佛,又从如来佛那儿收到这个钱,你就把它当作是护身符吧!”

    他把钱塞到阿通的腰带里。

    “……啊!今夜起风了!”

    他仰望天空说道。

    “好久没下雨了……”

    “春天也过了,下场大雨,把散落的花瓣和人们的惰气都给冲洗干净也不错!”

    “如果下大雨,武藏怎么办?”

    “嗯,那个人吗?”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向千年杉。就在此时,立于风中的乔木上,传来人声:

    “泽庵!泽庵!”

    “咦!武藏吗?”

    他瞪大眼睛瞧着。

    “混账和尚!你这个泽庵假和尚!我有话要告诉你。你到树下来———”

    风吹得树梢不停摇晃,武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凄厉。杉叶不断掉落下来,打在大地和泽庵的脸上。

    “哈哈!武藏,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泽庵踩着草鞋,走向发出声音的树下。

    “你看起来是很有精神,但这该不是因为对死亡过于恐惧而神经失常吧?”

    他走到适当的位置,抬头仰望。

    “闭嘴!”

    武藏再次喊道。

    应该说他充满怒气,而不是有精神。

    “如果我怕死,为什么要受你捆绑呢?”

    “接受捆绑,是因为我强你弱。”

    “你这和尚!在胡扯什么?”

    “声音好大呀!如果你嫌刚才的说法不好,那么换一种好了,因为我聪明,你太笨!”

    “哼!你再说说看!”

    “好了好了!树上的猴子先生,经过一番折腾,还不是被五花大绑吊在这棵大树上。你还能怎么样?真丢脸喔!”

    “听着!泽庵!”

    “哦!啥事?”

    “那个时候,如果我武藏想跟你拼的话,要把你这个烂黄瓜踩碎,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喔!”

    “没用的,已经来不及了。”

    “你……你说什么?……你这和尚花言巧语骗我自己束手就缚,我真没想到会活生生受这种耻辱。”

    “继续说……”

    泽庵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快点砍掉我武藏的头呢?……我原来想,一样要选择死,与其落到村里的家伙或是敌人的手里,不如把自己交给你这个看起来蛮有武士风范的和尚。没想到我错了。”

    “错的只有这些吗?你不认为你以前所作所为都是错的吗?你挂在那儿,好好反省一下。”

    “啰嗦!我自认问心无愧。虽然又八的母亲骂我是仇敌,但是,把又八的消息告诉他母亲是我的责任,是朋友应尽的道义,所以我才会闯岗哨,回到村子来———难道这也违背武士之道吗?”

    “不是这些枝枝节节的小问题。从大处看,你的内心———本性———也就是你的根本想法就错了,看来好像模仿了一两样武士的表面行径,其实什么都没学到。反而自己认为充满正义感。越是用武力解决,就越伤害自己,越给别人带来麻烦,最后落得束手就缚的下场……怎么样?武藏,上面视野不错吧?”

    “臭和尚!你给我记住!”

    “在你被晒成肉干之前,在上面好好地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广大。从高处俯瞰人间世界,反省反省吧!死后,去见你的祖先时,告诉他们,你临死的时候,有个叫泽庵的和尚叫你做这些事。他们一定会因为你受了良好的引导而感到欣慰。”

    ———在此之前,一直像个化石般畏缩地站在后面的阿通,突然跑过来尖声地大叫:

    “太过分了!泽庵师父!你说的话我全听到了。对一个无力抵抗的人来说,太残酷了……你、你不是个出家人吗?而且武藏刚才说过,他是因为相信你,才乖乖就缚的呀!”

    “你说这些,是要护着他呀?”

    “你一点也不慈悲……你要是再说这些,我会讨厌你的。武藏也觉悟了,要杀他就干脆一点!”

    阿通脸色大变,向泽庵扑了过来。

    少女的情感最容易激动。她铁青着脸,泪汪汪地扑向对方的胸膛。

    “啰嗦!”

    泽庵的表情从来没这么可怕。

    “女人懂什么?你给我闭嘴!”

    他骂道。

    “不要!不要!”

    她用力摇头,阿通也不像平常的阿通了。

    “我也有权利讲话。在虎杖草牧原,我也努力了三天三夜呀!”

    “不行!不管谁讲什么,武藏都得由我泽庵处置。”

    “所以说,要砍头就快砍,不是很好吗?把人弄得半死不活,以折磨人为乐,太不人道了!”

    “这就是我的毛病。”

    “什么?你太无情了!”

    “你给我退下!”

    “我不要!”

    “你这个女人,又开始固执了!”

    泽庵用力把她甩开,阿通踉跄跌向杉树,哇———的一声,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哭了起来。

    她没想到连泽庵都这么无情。原来以为他只是在村民面前把武藏先绑在树上,最后一定会做合理的处置。没想到这个人现在竟然说他的毛病就是享受这种乐趣,令阿通心寒不已。

    她百分之百相信泽庵,现在连他都令人厌恶,就等于全世界都令人厌恶一样。她已经不再信任别人了,她哭倒在绝望的谷底。

    但是———

    她突然从靠着哭泣的树干上,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情热。这个被绑在千年杉上面的人———从天上掷下凌厉声音的人———武藏的热血正透过这个十个人也环抱不了的大树干直通下来。

    他就像个武士的儿子,纯洁而且充满信义。想起他被泽庵师父捆绑时的样子,还有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个人才是有血、有泪、有感情的男子汉。

    以前受大家影响,自己也错怪武藏了———这个人哪里像恶魔,让人这么憎恨?大家怎会把他当成野兽,这么惧怕他,还要去追捕他呢?

    “……”

    她的背和肩膀因哭泣而不断起伏,阿通紧紧抱着树干。她两颊的泪水不断滴到树皮上。

    树梢发出了飒飒声,好像天狗①在摇这些树一样。啪!斗大的雨滴,打在她的领子,也打在泽庵的头上。

    “哦!下雨了!”

    泽庵用手遮着头。

    “喂!阿通姑娘!”

    “……”

    “爱哭的阿通!就因为你太爱哭,连老天都陪你哭了!起风了,这下子要下大雨喽!趁还没淋湿,快点走吧!别护着即将死去的人了!快点过来。”

    泽庵用法衣蒙着头,逃难似地跑进本堂。

    雨唰唰地下着,黑暗的天边,朦胧地露出白色的云带。

    阿通任由雨水啪啪地打在背上,依然静止不动———当然,树上的武藏也无法动弹。

    阿通怎么样也无法离开那儿。

    雨滴渗过她的背,浸湿了她的肌肤。但是,一想到武藏,这已不算什么。可是,武藏受苦,为何自己也要跟着受苦呢———她却没时间考虑这么多。

    这个少女突然发现一个极为出色的男子形象。她心想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同时,她真心期待武藏不要被杀。

    “他太可怜了!”

    她绕着树走动,不知如何是好。仰望头上,风雨交加,武藏连个影子也看不到。

    “武藏哥哥!”

    她不觉叫了出来,可是没有回答。武藏一定也把自己看成本位田家的一分子,认为自己跟村里的人一样,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受这种风雨吹打,哪能熬得了一个晚上……啊!世间这么多人,难道没有人愿意救武藏吗?”

    阿通突然跑回去。风像在追她一样,吹个不停。

    寺庙后面,僧房和方丈房都门户紧闭。溢出排水管的雨水,像瀑布一般倾灌到地面。

    “泽庵师父!泽庵师父!”

    阿通从外面猛敲泽庵的房门。

    “谁呀?”

    “是我,阿通!”

    “啊!你还在外面呀?”

    他立刻开门,看看水气弥漫的走廊:

    “唉呀!下得好大呀!雨会打进来的,快进来!”

    “不要,我是来拜托您的。泽庵师父!请您把他放下来。”

    “谁?”

    “武藏。”

    “岂有此理!”

    “我会感激您的。”

    阿通在雨中对着泽庵下跪,双手合十。

    “求求您……我怎么样都没关系……请救救他!救救他!”

    雨声盖过阿通的哭声,但是,阿通却像个瀑布下的修行人,合紧双掌。

    “我拜托您,泽庵师父,我求您!只要我能做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请、请您,救救那、那个人!”

    雨点不断地打入她嘴里。

    泽庵像石头一样静止不动,紧闭着眼睛,像一尊神像。后来才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终于睁开眼睛,说道:

    “快去睡吧!你的身体又不强健,继续淋下去会生病的。”

    “如果……”阿通捱到门边。

    “我要睡了,你也睡吧!”

    他重重地关上门。

    然而阿通却没妥协,也没屈服。

    她竟然钻进地板下的隙缝中,爬到泽庵的寝铺附近。

    “我求求您!我这一生惟一的请求……泽庵师父!如果您不答应就太不人道了……您是鬼……您是冷血动物。”

    本来泽庵忍着不动声色,这下子看来是睡不成了,他终于发火跳起来,怒斥道:

    “来人呀!我房间的地板下有小偷呀!快给我抓住啊!”

    10

    经过昨夜那一场风雨,春天的气息被洗得无影无踪。今早,酷热的阳光直射额头。

    “泽庵师父!武藏还活着吗?”

    天一亮,阿杉婆就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来寺里到处张望,想看热闹。

    “哦!是阿婆呀?”

    泽庵走到走廊,继续说道:

    “昨夜的风雨可真大呀!”

    “这场风雨来得正是时候。”

    “但是,雨再怎么大,也不会一夜两夜就把人淋死。”

    “下那么大雨,他还活着呀?”

    阿杉婆满脸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线,望着千年杉的树梢,说道:

    “他像条抹布挂在树上,没有动静耶!”

    “乌鸦还没去啄他的脸,可见武藏一定还活着。”

    “太谢谢您了!”

    阿杉婆边点头,边窥视里面,问道:

    “没看到我媳妇,可不可以帮我叫一下?”

    “媳妇?”

    “我家的阿通呀!”

    “她还不是本位田家的媳妇吧!”

    “再过一阵子,就要把她娶进门了!”

    “你儿子不在,你娶媳妇进门,跟谁结婚呀?”

    “你这个流浪和尚就别管这些闲事了!阿通在哪里啊?”

    “大概在睡觉吧!”

    “这样子呀?”

    她一个人自圆其说:

    “我吩咐她晚上要好好看着武藏,所以白天想睡觉也是理所当然的……泽庵师父!白天就由你看着他吧!”

    阿杉走到千年杉下,仰头望了一阵子,终于拄着桑树拐杖回村子去了。

    泽庵则一进房间,直到晚上都没有露面。只有一次,村里的小孩跑来用石头丢千年杉树梢时,他曾打开格子门大声斥责:

    “鼻涕鬼!干什么?”

    之后,格子门就整天没再开过。

    在同一栋屋子里的阿通房间,格子门今天也是紧闭着,不过小和尚们倒是忙进忙出地端药送粥。

    昨夜的倾盆大雨中,寺里的人发现了阿通,硬是把她拉进屋里,住持还狠狠地说了她一顿。结果阿通染了风寒,发烧在床上,无法起身。

    今夜的天空,一反昨夜的大雨,明月皎洁。寺里的人都熟睡后,泽庵书看累了,便穿上草鞋,走到屋外。

    “武藏———”

    他一叫,杉树高处的树梢摇晃了一下。

    闪亮的露珠纷纷落下。

    “可怜虫,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吗?武藏!武藏!”

    这一来,对方大声回答:

    “干啥?臭和尚!”

    武藏怒吼,力气一点也没衰竭。

    “哦———”

    泽庵再次抬头。

    “声音还很宏亮嘛!看来还可以撑五六天吧!对了……你肚子饿了吗?”

    “少啰嗦!和尚,快把我的头砍下吧!”

    “不行不行!不能随便乱砍头。像阁下这样的莽汉,搞不好即便是只剩个头,还会追杀过来呢……来赏赏月吧!”

    泽庵坐到一块石头上。

    “哼!你要怎么样?你给我记住!”

    武藏的身体被绑在老杉上,他使尽全力,摇得树梢上下晃动。

    杉树皮、树叶纷纷落到泽庵头上。泽庵弹去领子上的落叶,仰头说道:

    “对了、对了!不这样发发怒气,就看不出真正的生命力,也表现不出人的味道。最近的人呀!不是成了不会生气的知识分子,就是装出人格崇高的样子。要年轻人模仿这种老气横秋的举止,真是岂有此理。年轻人不会发怒是不行的呀!再发怒啊!再多发怒啊!”

    “哼!我会把这绳子扯断,跳到地上,把你踢死。你等着瞧吧!”

    “有出息!我等着瞧———对了!要继续吗?绳子还没断之前,你可别断气啦!”

    “你说什么!?”

    “好大的力气,树在动了。可是,大地却没受影响呀!这是因为你的怒气只是私人的怒气,所以非常微弱。男子汉的怒气,必须是为公众而愤怒。为了个人小小的感情问题就发怒,那是女性之怒。”

    “你有屁尽管全放出来———我们走着瞧!”

    “算了吧!武藏,这样只会徒增疲累。不论你再怎么挣扎,别说天地了,连这乔木的一根树枝都不可能断呢!”

    “哼……”

    “以你这么大的力气,即使不为国家,至少也要贡献给他人。要是如此,别说天地,连神明都会为之动容———更何况是人呢?”

    泽庵开始用说教的口吻了。

    “真可惜!你有幸生为一个人,却仍跟山猪、野狼一样,野性不改。连一步都没进到人类的世界,年纪轻轻就即将在此了结一生了!”

    “啰嗦!”

    他从高处吐了一口口水,但是,口水在半途就化成一团雾气了。

    “听好,武藏———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你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人强过自己……结果怎么样啦?看看你现在的狼狈样!”

    “我一点也不觉得可耻,我不是因为能力不足才输给你的。”

    “不管是输在策略还是口才,反正输了就是输了。证据摆在眼前,不管你怎么懊恼,我胜了,坐在石板上;你败了,乖乖被绑在树上,任由风吹雨打,不是吗———我们两个之间到底差在哪里,你可知道?”

    “……”

    “比力气,的确,你是最强的。虎与人是无法比拼力量的,但是,老虎还是比人类低等呀!”

    “……”

    “你的勇气也是如此。以前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不智、不知生命真谛才表现出的蛮勇。这不是真勇,也不是武士应有的作为。真勇,是指能知恐怖之处,懂得珍惜生命,最后怀抱龙珠,死得其所,这才是真正的人呀……我说可惜,指的就是这件事。你生来就具有过人的力量和阳刚之气,但没学问,只学到武道坏的一面,没想过要磨磨你的智德。人们常说文武两道,所谓两道,不是指两个道,而是在人生道上将两者合一———你了解了吗?武藏!”

    石不语,树亦不语,黑夜仍然寂静无声。沉默持续了一阵子。

    终于,泽庵慢条斯理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武藏,你再想一晚看看。想好了,我再来砍你的头。”

    说完,举步离去。

    走了十步,不,大约二十步左右,当他正要走进本堂的时候。

    “喂!等一等!”

    武藏从树上叫住他。

    “什么事?”

    泽庵从远处回头答道。

    “请再回到树下。”

    “嗯……这样吗?”

    接着,树上的人影突然大声呼唤:

    “泽庵和尚———救救我呀!”

    他似乎哭得很剧烈,上空的树梢摇晃得很厉害。

    “我从现在开始,想要重新活一次……我现在才了解我生为一个人是负有重大使命的……我开始了解生命价值的时候,才警觉到这个生命不就被绑在这树上吗……啊啊!我做错了!已经无法挽救了!”

    “你能觉悟,真是太好了!你的生命可以说现在才晋升为人类。”

    “啊啊!我不想死!好想再活一次。活着,再重新来一次……泽庵和尚!求求你,救救我!”

    “不行!”

    泽庵断然摇头。

    “人生有很多事是无法重新再来过的。世间任何事都是真刀真枪定胜负,你现在就像被对方砍了头,还想把它接回去一样。你虽可怜,但我泽庵不会为你解开绳子。为免死状太难看,你还是念念经,静静体会生死大义吧!”

    泽庵草鞋的声音逐渐消失,武藏也没再呼唤他了!

    他照泽庵说的,闭上大悟的眼睛,放弃求生的念头,也放弃死亡的念头。在萧飒的林风和满天星斗的夜空下,只有一股冰凉直渗入背脊。

    ……好像有人?

    树下有个人影仰望着树梢,接着抱住千年杉,拼命往上爬。那人看来拙于爬树,只爬了一点,就和树皮一起滑了下去。

    即使如此———即使手都被树皮磨破了———那人仍然不屈不挠,一心一意往上攀爬,终于够到树枝,再抓住另一枝树枝,爬上了最高处。

    那人喘着气:

    “……武藏……武藏!”

    武藏转向那人,一张脸只剩眼睛还能动,像个骷髅。

    “……哦?”

    “是我!”

    “……阿通姑娘?……”

    “逃走吧……你刚才不是说死了会遗憾吗?”

    “逃走?”

    “对……我也无法再待在这个村子里了……再待下去,我会受不了的……武藏,我要救你。你会接受吗?”

    “哦!把这绳子割断,快割断!”

    “请等一下!”

    阿通单肩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从头到一身外出旅行的打扮。

    她拔出短刀,一刀就把武藏的绳子割断了。武藏的手脚已无知觉,阿通想支撑他,没想到两个人都踏了空,一起从树上重重掉落下来。

    从两丈高的树上掉下来,武藏竟然还能站得住。他一脸茫然地立在大地上。接着,他听到脚旁传来呻吟声。低头一看,阿通手脚趴在地上挣扎,站不起来。

    “喔!”

    武藏扶她起来。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好痛……好痛啊!”

    “摔到哪里了?”

    “不知道摔到哪里了……但还可以走,没关系!”

    “掉下来的时候,连撞了好几根树枝,应该不会受什么大伤。”

    “别管我了!你呢?”

    “我……”

    武藏想了一下,说道:

    “我还活着!”

    “当然还活着呀!”

    “我只知道这点而已。”

    “快点逃吧!越早越好……如果被人看见了,我跟你都会没命的。”

    阿通跛着脚走,武藏也跟着走———默默地、缓缓地,就像失了魂的小虫,走在秋霜里。

    “你看!播磨滩那边已经破晓,露出鱼肚白了!”

    “这是哪里?”

    “中山岭……已经到山顶了!”

    “已经走这么远啦?”

    “专心一志,竟有这么大的力量。对了!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任何东西了!”

    经她这么一说,武藏才感到饥渴难耐。阿通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蔴薯。甜甜的馅儿吞到肚里,武藏感到生之喜悦,拿着薯的手不断颤抖。

    我还活着呀!

    他深切体认到这点,同时,他也热切地期待———从现在开始,我要重新生活了!

    嫣红的朝阳照着两人的脸庞。阿通的脸越来越鲜明,武藏突然想到,自己竟然会跟她在这里,简直像在做梦,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到了白天,更不能大意。尤其是快要到边境了!”

    武藏一听到边境,眼睛突然一亮。

    “对了!我现在要到日名仓关卡去。”

    “什么?……你要去日名仓?”

    “我的姐姐被关在那山牢里。我要去救姐姐,阿通姑娘!咱们在此分手吧!”

    “……”

    阿通心里有点愤恨不平,默默地瞪着武藏的脸,终于开口说道:

    “你真的要这么做?如果要在这里就分手,那我何必离开宫本村呢?”

    “可是,这也没办法呀!”

    “武藏哥哥!”

    阿通的眼神逼近他,握住武藏的手,她双颊和全身发热,满怀的热情,使她不断颤抖。

    “我的心情以后慢慢再谈。我不喜欢在这里分手,不管你要去哪里,请都带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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