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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之卷 第二十一章

作者:吉川英治
    “可是……”

    “我求求你!”

    阿通合掌说道:

    “即使你不喜欢,我也要跟着你。你要救阿吟姐,如果我碍手碍脚的话,我可以先到姬路城等你。”

    “好吧……”

    说着,武藏正准备离去。

    “一言为定喔!”

    “嗯!”

    “我在城下边的花田桥等你!见不到你,一百日、一千日我都会站在那儿等的。”

    武藏点头答应,一径儿沿着山脊直奔而下。

    11

    “奶奶———奶奶!”

    阿杉的外孙丙太光着脚丫,从外面直奔回来。一进门,用手把青鼻涕一抹。

    “不好了!奶奶!你还不知道吗?还在做什么呀?”

    他对着厨房大叫。

    阿杉婆在灶前,正拿着竹筒吹气升火,回道:

    “什么事呀?大惊小怪的。”

    “村里的人都闹成这个样子了,奶奶你怎么还在煮饭呀———难道你不知道武藏已经逃走了吗?”

    “什么?逃走了?”

    “今天一早,武藏已不在千年杉上了!”

    “真的?”

    “寺里的人也是乱作一团,因为阿通姐姐也不见了!”

    丙太没想到自己说的事,竟然让奶奶的脸色变得如此可怕,吓得直咬指甲。

    “丙太呀!”

    “是!”

    “你赶快去叫你娘和河原的权叔快点来。”

    阿杉婆的声音在颤抖。

    然而丙太还没出门,本位田家的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其中,女婿、还有权叔也在里面。另外,还有其他的亲戚和佃户,都在那儿嚷着:

    “是不是阿通那娘们儿把他放走的啊?”

    “泽庵和尚也不见了。”

    “一定是这两个人耍的把戏。”

    “这下子该怎么办呢?”

    女婿和权叔等人,扛着祖传的长枪聚集在本位田家门口,情绪非常激动。

    有人对着屋里问道:

    “阿婆!你听说了吗?”

    不愧是阿杉婆,她心里明白这件大事已是事实,便压抑住满腹的怒气,坐在佛堂里。

    “我马上出去,你们静一静。”

    她在里头回答。接着默祷了一下之后,神态从容地打开刀柜,打点一些衣裳,来到大家面前。

    她把短刀插在腰带上,系紧鞋带,每个人都看得出这位顽固的老婆婆心里已经有了重大的决定。

    “没什么好骚动的。阿婆这就去追那个不知廉耻的媳妇,好好惩罚她!”

    接着,神态自若地走了出去。

    “既然阿婆都要去了,我们就跟随她吧!”

    亲戚和佃农们群情激愤,以这位悲壮的老婆婆为首,大家沿途捡棒子、竹枪当武器,往中山岭追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

    这些人赶到岭上时,已经是中午了。

    “逃走了?”

    大家跺着脚,非常懊恼。

    这还不打紧,因为这儿已是边境,所以防守的官员阻止他们。

    “不准结党通行。”

    权叔出面向防守的官员说明原委。

    “如果我们在这里放弃追讨,不但有愧代代祖先,还会成为村里的笑柄,本位田家也无法在贵领土待下去了———所以拜托您让我们通行,直到追到武藏、阿通、还有泽庵三个人为止。”

    他想尽办法,力图说服防守的官员。

    理由可以接受,但法令是不能通融的,防守官员断然拒绝。当然,如果他们能到姬路城拿到通行证,则另当别论。可是这么一来,那三个人早就逃之夭夭,根本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样好了———”

    阿杉婆和亲戚们商量,决定让步。

    “就我这老太婆和权叔两个人,是不是就可以自由进出呢?”

    “五名以下,可以任意通行。”

    防守官员回答。

    阿杉婆点点头,意气激昂,心情悲壮地准备向大家告别。

    “各位!”

    她向大家招呼。

    “我出门离家时,就已经觉悟到,途中定会出这种差错。所以没什么好着急的!”

    这一大家族,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并排站在那儿望着阿杉婆薄薄的嘴唇和露出的门牙、牙龈。

    “我这老太婆,带着家传的腰刀,出门之前已经跟祖先牌位告别,也发了两个誓———一是要严惩那败坏门风的媳妇;二是要确定犬子又八的生死,如果还活在这世上,即使用绳子绑住脖子,也要把他带回来,好让他继承本位田家的家名,再另外娶一个比阿通好上百倍的媳妇,光耀门楣,让村里的人瞧瞧,以雪今日的耻辱。”

    “……不愧是阿杉婆!”

    一大群亲戚当中,不知是谁如此有感而发。

    接着,阿杉目光炯炯,看着女婿说道:

    “还有,我和河原的权叔都已年老,为了完成这两个誓愿,我们不惜花上一年,甚至三年的时间周游列国,到他乡去寻找。不在家的时候,由女婿当家,养蚕、耕田不得怠慢。了解吗?各位!”

    河原的权叔年近五十,阿杉婆也年过五十。万一真的碰上武藏,一定会立刻跟他拼命的。所以有人提议再找三个年轻人跟随较好。

    “不必!”

    阿婆摇摇头。

    “说什么武藏武藏的,他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好害怕的?我阿婆没力气,可是有智谋的!要对付一两个敌人绝对没问题。这儿———”

    她指着自己的嘴唇说道: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你们回去吧!”

    她满怀自信,大家也便不再阻止了。

    “再见了!”

    说完,阿杉婆跟河原的权叔并肩越过中山岭,向东边走去。

    “阿婆!请多保重呀!”

    亲戚们在山顶处挥着手。

    “要是生了病,一定要马上派人回来通知喔!”

    “再会了,一定要平安回来喔!”

    大家声声相送。

    等这些声音渐渐远了,阿杉婆才说道:

    “嘿!权叔啊!我们反正会比年轻人早死,就放开心情吧!”

    权叔点头同意:

    “是啊!”

    这个叔父,现在以打猎为生,但年轻时,可是一名出生入死的战国武者。他的身体现在还非常硬朗,皮肤还像当年奔驰战场时一般黝黑,头发也没阿婆那么白。他姓渊川,名权六。

    不用说,本家的儿子又八是自己的亲侄子,因此对这次发生的事,做叔叔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阿婆!”

    “啥事?”

    “你已有所准备,行李都打点好了。但是我只穿着平常的衣物,得找个地方打点一下才行呀!”

    “下了三日月山,那儿有个茶庄。”

    “对、对!到了三日月茶庄,就可以买到草鞋和斗笠了。”

    从这里下山,到了播州的龙野,斑鸠就近了。

    然而,春夏之际不算短的白昼,此刻也已日暮西山了。阿杉和阿权在三日月茶庄休息。

    “今天绝不可能赶到龙野,晚上只好到新宫附近的客栈,盖那些臭棉被了!”

    阿杉付了茶钱。

    “走吧!”

    权六也拿起新买的斗笠,正要起身,突然说道:

    “阿婆!稍等一会儿。”

    “干啥?”

    “我到后面去装些清水———”

    权六绕到茶庄的后面,在竹筒里装了些清水。正要回去时,忽然停下来从窗口窥视微暗的屋内。

    “是病人吗?”

    有个人盖着草席躺在屋里,空气中充满了药味。那人的脸埋在草席里,只看到黑发散乱在枕头上。

    “权叔啊!还不快出来呀?”

    阿婆喊着。

    “来喽!”

    他跑了出去。

    “你在干啥呀?”

    阿婆非常不悦。

    “那里好像有个病人———”

    权六边走边解释。

    “病人有这么稀奇吗?你真像个贪玩的小孩!”

    阿婆斥骂道。

    权六在这本家的老人面前,觉得抬不起头。

    “是、是、是!”

    连连点头赔不是。

    茶庄前通往播州方向的道路,是个大坡道。由于往来银山的人马不断行经的结果,雨天时到处留下大大小小的坑洼,干涸之后凹凸不平。

    “别摔了!阿婆!”

    “你在说啥呀?我这老太婆可没像这马路,已经老态龙钟了!”

    话刚说完,上头传来声音:

    “老人家,你们精神可真好哇!”

    抬头一看,原来是茶庄的老板。

    “喔!刚才劳你照顾了!你要上哪去?”

    “去龙野。”

    “现在去?……”

    “不到龙野,就找不到医生。现在即使骑马去,回程也是半夜了!”

    “病人是你妻子吗?”

    “不是。”

    老板皱着眉头说道:

    “要是自己的老婆或孩子,也就罢了。那客人原本只在店里休息一下而已,没想到给我惹来这么多麻烦。”

    “刚才……老实说我从后院偷看了一下……在那儿的是个旅客吧?”

    “是个年轻女子。在店前休息的时候,她说身子发冷,我也不能丢着不管,把后面的小房间借给她休息,没想到烧越来越厉害,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阿杉婆停下脚步,问道:

    “那女子是不是个十七岁左右———而且身材修长的姑娘?”

    “没错……她说是宫本村的人。”

    “权叔!”

    阿杉婆对他使个眼色,急忙用手探进腰带,说道:

    “糟了!”

    “什么事?”

    “念珠啦!放在茶庄的桌上,忘了拿。”

    “哎呀呀!我这就去帮你拿来。”

    老板正要掉头回去。

    “这怎么行!你要去找医生,病人要紧,快走吧!”

    权叔早就大步跑回去了。阿杉把茶庄老板打发走之后,也赶紧跟在后面。

    ———准是阿通没错!

    两人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阿通自从那夜被大雨淋得全身发冷之后,就一直高烧不退。

    在山上和武藏分手之前,她紧张得根本忘了这件事,但是和他分手之后,走没多久,阿通全身开始酸痛,不得不向这三日月茶庄借宿休息。

    “……大叔……大叔……”

    她想喝水,梦呓般唤着老板。

    店一打烊,老板就去找医生了。刚才,老板到她的枕边,告诉她在他回来之前要多忍耐。然而阿通现在发高烧,把这些话都忘记了。

    她感到口渴,高热刺着舌头,就像蔷薇的刺一样。

    “……给我水啊!大叔……”

    阿通好不容易爬了起来,伸长脖子望向水龙。

    好不容易爬到水桶边,正伸手要拿竹勺子的时候。

    砰的一声,不知哪个门倒了。山上的小屋,本来就不关什么门户的。从三日月坡折回来的阿婆和权六,摸索着进来。

    “好暗呀!权叔!”

    “等一等!”

    他穿着鞋子来到火炉旁,拿了一把柴火照明。

    “啊?……不在啊!阿婆。”

    “咦?”

    这时,阿杉马上注意到水龙处的门开着一条缝。

    “在外面。”

    她大叫。

    突然,有个人影拿着装满水的水勺丢向阿杉的脸,仔细一看,原来是阿通。她就像只风中的飞鸟,沿着茶庄前的坡道,往反方向逃走了,袖子和裙裾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畜牲!”

    阿杉追到外面走廊。

    “权叔啊!你在干吗呀?”

    “逃走了吗?”

    “什么逃走了吗!都是你笨手笨脚被她发现了啦———咦?快!快来帮个忙呀!”

    “在那里!”

    他望着像只鹿般拼命奔逃的黑影。

    “没关系,她是个病人,而且一个女子的脚程,我们铁定追得上。”

    他追到外面,阿杉紧跟在后面说道:

    “权叔!你可以砍她一刀,但是要等我阿婆说完满腹的怨气,才能砍她的头!”

    过了一会儿,跑在前头的权六回头大叫:

    “糟了!”

    “怎么啦?”

    “前面是竹林山谷———”

    “她逃进去了吗?”

    “山谷虽浅,但是太暗了!得回茶庄去拿松木火把来才行呀!”

    他望着孟宗竹的崖边自言自语。

    “嘿!你慢吞吞的干什么呀!”

    阿杉说着,往权叔的背用力一推。

    “啊!”

    从满地竹叶的山崖滑行下去的巨大脚步声,终于在下面黑暗之处停了下来。

    “臭阿婆!你在胡搞什么啊?你也快点给我下来!”

    12

    昨天出现,今天又出现了!

    日名仓高原十国岩的旁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静静坐在那儿,看起来好像是岩石的头部掉了一块下来。

    “那是什么啊?”

    值班兵们用手遮阳光,猜测着。

    很不巧,阳光像彩虹膨胀开来,无法看清楚。有一人随口说道:

    “是兔子吧?”

    “比兔子还大,是只鹿。”

    另外一个人说道。

    旁边又有人说,不对、不对,兔子或鹿不会一直静止不动,还是岩石才对。

    “岩石或树木,不可能一夜之间就长出来呀!”

    有人反驳。

    这一来大家开始抬杠了。

    “岩石一夜之间长出来的例子很多。像陨石,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有人回嘴。

    “嗳!管它是什么东西,不干我们的事。”

    有一个人悠哉地从中调解。

    “什么不干我们的事?我们为何要设置日名仓这关卡呢?通往但马、因州、作州、播磨这四国的交通要道和边境,我们都必须严加防守。不是光拿薪饷在那儿晒太阳呀!”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那不是兔子,也不是岩石,而是人的话,那该怎么办?”

    “失言、失言。不要再争了,好吗?”

    有人居中调停,本以为争吵终于结束了,没想到又有人说:

    “对呀!搞不好是人喔!”

    “怎么可能?”

    “再猜也没用,用箭射一下看看。”

    有人立刻从岗哨里拿出弓箭,看来像是个高手,单手架箭,拉满弓弦。

    造成争议的目标和岗哨间正好隔着一个深谷,它在对面的缓坡上,因为背光,看起来是全黑的。

    咻———

    箭像只鹎鸟,直直越过山谷。

    “太低了!”

    后面的人说道。

    立刻架上第二支箭。

    “不行、不行!”

    这回另外一个人把箭抢过去,瞄准,结果半路就掉下去了!

    “你们在闹什么?”

    在岗哨值勤的监督武士走了过来,听了原委之后,说道:

    “好,借我一下。”

    这武士接过弓箭,一看架式便知此人身手非凡。

    监督官拉满弓,大家以为箭就要射出去了,他却收回弦,说道:

    “这箭不能乱射。”

    “为什么?”

    “那是人。但是不知是神仙,还是他国的密探,还是想要跳崖自杀的?反正去把他抓过来就是了!”

    “你们看吧!”

    刚才猜是人的值班兵得意洋洋。

    “快走吧!”

    “喂!等一等!要抓人可以,但是要从哪里爬上那座山呢?”

    “沿着山谷的话———”

    “是断崖呀!”

    “没办法,还是从中山岭那里绕过去吧!”

    武藏一直环抱着双手,从这里俯瞰山谷对面日名仓岗哨的屋顶。

    他想,那几栋房屋的其中之一,一定关着阿吟姐姐。

    然而,昨天他这样坐了一整天,今天似乎也无意起身。

    一个岗哨的士兵不过五十人至一百人罢了。

    武藏到此之前,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静坐在地上。那岗哨顺着地形建造而成,一边是深谷,另一边是出入口,有两重栅门把关。

    再加上这里是高原地带,四面连一株遮身的树木都没有,也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在这种情况下,趁黑夜侵入是基本法则。然而,天未黑的傍晚时分,岗哨前的交通要道就用二重栅门拦了起来,一有情况,警报马上作响。

    不能靠近!武藏心想。

    整整两天,他都静坐在十国岩下,思考如何作战,但苦无良策。

    没办法!现在连一赌生死的勇气都没了。

    奇怪?我为何变得如此懦弱?他有点气恼自己。我以前不是这么软弱的呀?他自言自语道。

    抱着胳膊,半天也没放开。———我到底怎么了?怕了吗?一定是怕靠近那个岗哨。

    我开始会害怕了!我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是,这到底算不算胆小呢?

    不算!

    他摇着头。

    这种感觉不是因为胆小而引起的。泽庵和尚给了他智慧,使他张开盲目的双眼,慢慢看清一些事物。

    人的勇气和动物的勇气不一样。真勇跟匹夫之勇根本是两回事。这也是泽庵教的。

    他开窍了———心中的眼睛,开始看清这世上可怕之处,使他找到新生的自己。重生的我,绝不是野兽,是个人。

    人想当一个真正的人时,就会珍惜生命,这比任何东西都可贵。人出生在世,就是为了接受磨炼———这目标还没完成之前,不能轻言牺牲。

    “……我懂了!”

    找到自我之后,他仰望苍穹。

    虽然如此,还是得救出姐姐。

    他决定入夜之后就攀下这个绝壁,上对面的山崖。拜这个天险之赐,岗哨后面不但没栅门,也许还有漏洞可钻。

    他刚下决定,就有一支箭咻———地落在脚尖不远处。

    仔细一看,岗哨后聚集了一群豆点大的人,看来那边已经发现自己了。

    “这箭是试探动静的。”

    他故意静止不动。不久,照在中国山脉背脊的落日余晖渐渐淡去。

    终于等到天黑了!

    他起身捡起小石头,他的晚餐正在天上飞呢!他把小石头往上一丢,击落一只小鸟。

    撕开鸟肉,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就在此时,二三十名士兵,哇———地大叫一声,把他团团围住。

    是武藏,是宫本村的武藏!

    对方靠近之后发现是武藏,便喊了出来。接着,士兵们发出第二次呐喊声。

    “别大意!他很强壮!”

    大家互相警戒。

    武藏面对杀气,更还以杀气腾腾的眼神。

    “看我的!”

    他双手高举一块大岩石,对着围住他的人群掷过去。

    那块石头立刻沾上血迹。武藏像只鹿般跳过那个缺口,冲出重围。大家以为他要逃走,没想到他却往岗哨的方向跑去,怒发冲冠,像一头狮子。

    “那个家伙!要上哪儿去?”

    士兵看傻了,呆立在那儿。因为武藏像只双眼突出的蜻蜓,飞走了!

    “他疯了!”

    有人大叫。

    第三次发出哄叫声,大家齐往岗哨的方向追去,武藏已经越过正面的栅门,跳到里面去了。

    里面是牢房、是死地。然而武藏根本没看到排列整齐的武器,也看不到栅门和守卫。

    “啊!是谁?”

    一组守卫直扑过来,武藏毫无意识地一拳就把他们打倒。

    他摇动栅门的柱子,拔起之后拿在手中挥舞,对方的人数根本不是问题。黑暗中聚集而来的便是敌人。他只随意扑打几下,对方无数的刀箭就被打断,飞到空中,然后散落一地。

    “姐姐!”

    他绕到屋后。

    “姐姐!”

    他双眼布满血丝,一一探视那些房子。

    “我是武藏呀!姐姐!”

    碰到紧闭的门户,他就用手上五寸粗的方柱子逐一打破。士兵养的鸡啼声掀天,振翅飞跳到屋顶上,犹如世界末日。

    “姐姐!”

    他的声音跟已经嘶哑不堪,却看不到阿吟的踪影。呼唤姐姐的声音,语气渐渐变得绝望。

    他发现一个小卒从一间像是牢房的肮脏小屋后面如鼬鼠般逃了出来。

    他把手上血淋淋、滑溜溜的方柱子抛向那人的脚边,叫道:

    “站住!”

    武藏扑过去抓住他。

    对方吓得哭了起来,他狠狠地揍了对方一拳,问道:

    “我姐姐在哪儿?告诉我,牢房在哪里?你敢不说,我就杀死你!”

    “没、没在这里。前天藩里下了命令,把她移到姬路了!”

    “什么?移到姬路?”

    “是……是的……”

    “真的吗?”

    “真的。”

    武藏抓起那小卒,丢向又围过来的敌人,自己则立刻退回小屋内的黑影里。

    五六支箭齐射过来,一支射中武藏的衣裾。

    这一瞬间———

    只见武藏咬着大拇指,静静地望着不断飞过来的箭。突然,他冲向栅门,像只飞鸟般跑到外面。

    轰隆!!

    火绳枪不断向他射击,谷底传来阵阵回声。

    他逃走了!武藏像一颗从山顶滑落的岩石,逃出去了!

    ———惧其当惧吧!

    ———匹夫之勇,是无知,是野兽之勇!

    ———当个真正的强者吧!

    ———生命犹如一颗明珠啊!

    武藏像疾风般地向前跑去,泽庵说的每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以同样的速度在他脑中回响。

    13

    这里是姬路城城下的郊区。

    武藏有时候在花田桥下,有时候在桥上等待阿通,已经好几天了。

    “到底怎么了?”

    没看到阿通。从约定之后,已经分别七天了!阿通说过,不管百日、千日都要在这里等的呀!

    武藏这个人,绝不会忘记约定的。武藏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同时,听说他的姐姐被移到姬路来,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寻找姐姐,也是来此的目的之一。不在花田桥畔的时候,他就头戴草笠,乔装成乞丐在城下住宅区到处游荡。

    “嘿!终于让我遇到你了!”

    突然,有个僧侣对着他跑来。

    “武藏!”

    “啊?”

    武藏心想他这身打扮,任谁也看不出来,所以被人这么一叫,他吓了一大跳。

    “快!过来。”

    那和尚抓着他的手腕,使劲地拉着他。这个和尚就是泽庵。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快来!”

    他不知道泽庵要带他去哪里,他无力还击,只得一味跟着泽庵走。这回又要绑上树?还是藩里的牢房?

    姐姐可能也被关在城下的牢房里呢!果真如此的话,姐弟要一同踏上莲花台,共赴黄泉了。如果说什么都要赔上一命的话,至少———我要跟姐姐一起。

    武藏在内心暗自祈祷着。

    白鹭城巨大的石墙和白壁出现在眼前。渡过大门唐桥①的时候,泽庵自顾自地走在前头。

    铁门打开后,里面露出长枪耀眼的光芒,令武藏为之怯步。

    泽庵向他招手:

    “还不快过来!”

    过了大城门。

    来到内濠的第二道门。

    看来是尚未安定的诸侯城池,藩士们一副随时备战的紧张态势。

    泽庵叫了一个官差过来。

    “喂!我把武藏带来了。”

    把武藏交给他,然后说道:

    “拜托你了。”

    他仔细地交代。

    “是。”

    “但是,你们可要多加注意!这可是只未拔牙的小狮子,充满野性,如果一不小心,会被咬的。”

    说完,也不等人带路,就径自从二城走向太阁城去了。

    可能因为被泽庵警告过,官差们连指头都不敢碰武藏一下。

    “请。”

    官差们只敢催促武藏走。

    武藏默默地尾随他们走去,到了浴室,原来官差是要武藏入浴。未免太自作主张了吧!再加上曾中过阿杉婆的诡计,武藏对浴室有着痛苦的回忆。

    他抱着手,正在思考。

    “您洗完之后,这儿备有衣物,敬请使用。”

    有个小厮,放了黑棉布的小袖①和裤子便离开了。

    仔细一看,怀纸、扇子等物虽然有点粗糙,但各种用品全都备齐了。

    隐藏在姬山一片苍绿之后的是天守阁②和太阁城,这儿是白鹭城的本城。

    城主池田辉政,身材短小,有微黑的麻脸,剃着光头。

    他靠在凭肘几望着院子问道:

    “泽庵和尚!就是那人吗?”

    “是的。”

    泽庵随侍在侧,点头回答。

    “果然相貌堂堂。你能助他一臂之力真是太好了!”

    “不,助他一臂之力的是您呀!”

    “哪里。官吏中如果有人像你这样,就有更多的人成为有用之才了。可是,这儿的家伙全都认为抓人才是他们的职务,真伤脑筋。”

    隔着走廊,武藏跪坐在庭院上。他穿着新的黑色棉布小袖,双手扶膝,眼睛俯视地面。

    “你叫新免武藏,是吧?”

    辉政问道。

    “是。”

    回答得很清楚。

    “新免家本来是赤松一族的支脉,赤松政则往昔是这个白鹭城的城主,而你被引来此处,可能是某种机缘吧?”

    “……”

    武藏认为自己是使祖先名声扫地之人。对辉政也没什么感觉,但是对祖先,他觉得抬不起头来。

    “但是!”

    辉政改变口气。

    “你的所作所为,真是罪大恶极喔!”

    “是。”

    “这要严加惩戒。”

    “……”

    辉政转向一旁:

    “泽庵和尚,听说家臣青木丹左卫门没经我的指示就跟你约定,若你抓到武藏的话,由你来处置。这话———是否属实?”

    “只要问一下丹左,就可知真伪。”

    “问过了。”

    “那为何还问我呢?难道泽庵会说谎?”

    “好!这样两人所言一致。丹左是我的家臣,家臣发的誓,就跟我发的誓一样。虽然我辉政是领主,但已无权处置武藏……却也不能这样放他走……如何处置,就交给你了!”

    “愚僧亦准备如此。”

    “那,你要如何处置他?”

    “我要把武藏处死。”

    “如何处死呢?”

    “听说这白鹭城的天守阁里,有一间房间里有妖怪,所以很久没开了,是吗?”

    “是的。”

    “到现在仍然关着吗?”

    “没人敢开,家臣们都忌讳,所以一直保持原状。”

    “德川县最刚强的胜入斋辉政大人的居所里,竟然有一间房间无法点灯,这会减了您的威信。”

    “我从未想过这事。”

    “但是,领下的人民却会以这种事来评断领主的威信。在那个房间点上灯火吧!”

    “嗯!”

    “我想向您借天守阁的那个房间来关武藏,直到愚僧原谅他为止。———武藏,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把话说明白。

    “哈哈哈!可以,可以。”

    辉政大笑道。

    那一次在七宝寺,泽庵对八字胡青木丹左说的话不是胡说,辉政和泽庵的确是禅友。

    “等会儿要不要来茶室?”

    “您泡茶的技巧,还是没进步吗?”

    “胡说!最近我进步神速呢!今天要让你瞧瞧,辉政我不只精通武术而已。等你来喔!”

    辉政先行离席,往后面走去。五尺不到的短小背影,使白鹭城看起来更加巨大。

    一片漆黑———这里是传说中从没开放过的天守阁最高处的房间。

    在这里,没有日月,也无春秋。而且,听不到所有日常生活的声音。

    只有一穗灯芯,还有武藏被灯火照得青白的削瘦脸颊。

    现在正值酷寒严冬吧?黑色天花板的梁柱,还有地板,像冰一样透着寒气。武藏吐出的气息,在灯火的亮光下,像道白烟。

    孙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

    《孙子·地形篇》放在桌上,武藏读到有共鸣之处的章节时,便大声反复朗读。

    “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当眼睛疲劳时,便用水冲洗眼睛。灯芯的油如果滴下来,就剪烛。

    桌子旁边,书本堆得跟山一样高,有和书,有汉书,其中有禅书也有国史。他周围可以说是被书埋没了。

    这些书都是从藩里的文库中借出来的。泽庵说要幽禁他,把他带到这天守阁的时候,特地告诫他:

    “你要广读群书。听说古时名僧进入藏经阁读万卷书,出来之后,心灵之眼才为之开启。你可以把这黑暗的房间想像成母亲的胎腹,你在此做重新投胎的准备。肉眼看来,这儿只是一间黑暗的房间,但是,你仔细瞧瞧,仔细想想,这儿聚集了所有和汉圣贤对文化贡献的光明记录。你要把这儿当黑暗藏,或是当光明藏,全都操之于你的心。”

    说完,泽庵便消失了。

    从那以后,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冷了,武藏就猜可能是冬天了。暖了,他就想可能是春天。武藏完全忘却了日月。但是,这次当燕子飞回天守阁狭小的鸟巢时,可以确定是第三年的春天。

    “我也二十一岁了。”

    他深沉地自我反省。

    “———二十一岁之前,我在做什么呀?”

    有时惭愧不已,会抓着竖立的鬓毛,苦闷度日。

    啾啾、啾啾、啾啾……

    天守阁的房檐里,传来燕子的呢喃声。它们渡海而来,春天到了。

    就在这第三年的某一天———

    “武藏,进步了吗?”

    泽庵突然上来了。

    “噢……”

    武藏涌起一阵怀念之情,抓住了泽庵的衣袖。

    “我刚刚旅行回来。刚好第三年了,我想你在娘胎内,骨架子也差不多全好了吧!”

    “您的大恩大德……不知如何感谢!”

    “感谢?……哈哈哈!你已会用比较人性的词汇了!来,今天出去吧!怀抱光明,到世间、到人群里去吧!”

    武藏三年来第一次走出天守阁,又被带到城主辉政的面前。

    三年前,是跪在庭院里;今天则有一张太阁城宽边的木板座椅,让他坐在上面。

    “怎么样?有没有意思在此任职呢?”

    辉政问他。

    武藏谢过礼之后,答称自己虽身体许可,但是现在却无意跟随主人。他说:

    “如果我在此城任职,说不定传说中天守阁禁忌房间里的鬼魅就会出现了。”

    “为何?”

    “我在灯芯亮光之下,仔细看过大天守的屋内,梁柱及木窗上,附着许多油漆似的黑色斑点。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人的血迹。说不定那是在此城灭亡的赤松一家族最悲惨的血液。”

    “嗯,也许是吧!”

    “这令我毛骨悚然,也勾起我血液里莫名的愤怒。在中国地区①称霸的祖先赤松家族,已然行踪不明,茫茫如去年的秋风,遭到悲惨的灭亡命运。然而,他们的血液代代相传,现在仍然存活于他们的子孙体内,不肖的我,新免武藏也是其中之一。因此,如果我住在此城,亡灵可能会聚集在那房间而造成混乱。如果真的造成混乱,赤松的子孙夺回这座城池,只是会徒增另一间亡灵之室,使杀戮不断轮回而已。这样对不住领下正在享受和平的人民。”

    “原来如此。”

    辉政点头同意。

    “这么说,你是要再回宫本村,以乡士身份过一辈子了?”

    武藏默默微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准备流浪。”

    “是吗?”

    辉政随即转向泽庵,说道:

    “给他衣服和盘缠。”

    “您的大恩大德,泽庵也向您致谢。”

    “你向我致谢,这可是头一遭喔!”

    “哈哈哈!可能是吧!”

    “年轻的时候流浪也不错。但是,不管走到哪里,千万别忘了出生地和自己的乡土。以后你的姓就改成宫本吧!叫做‘宫本’好了,‘宫本’。”

    “是!”

    武藏整个人平伏在地,说道:

    “遵命。”

    泽庵从旁补充道:

    “武藏也改个念法读成‘武藏(musashi)’②。今天是你从黑暗藏的胎内,转世投胎光明世界的第一天,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比较好吧?”

    “嗯,嗯。”

    辉政心情越来越好:

    “———宫本武藏?好名字,该庆祝一下,来人呀!拿酒来。”

    他吩咐侍臣准备。

    辉政换了个地方,和泽庵、武藏一直畅谈到夜晚,还有很多家臣共聚一堂,当泽庵陶醉在猿乐舞等舞蹈三昧中时,武藏虽有几分醉意,却更加谨慎地欣赏泽庵有趣的舞姿。

    两人离开白鹭城时,已是翌日。

    泽庵将继续踏上行云流水的旅程,因此向武藏告别。而武藏也说,今天将跨出第一步,迈向人间修行及修炼兵法的旅途。

    “那么,在此告别吧!”

    来到城下,两人分手在即。

    “嗳!”

    泽庵抓住他的袖口。

    “武藏,你一定还想见一个人。”

    “……谁?”

    “阿吟姑娘。”

    “咦?姐姐还活着吗?”

    这事他连做梦都未曾忘记。武藏说完,眼睛顿时满含泪水。

    14

    泽庵告诉武藏,三年前武藏袭击日名仓的番所时,姐姐阿吟已经不在那儿,所以官方也没继续追究。之后,因为种种原因,阿吟也没回宫本村,住到佐用乡的亲戚家里,现在过着安定的日子。

    “你想见她吧?”

    泽庵问武藏。

    “阿吟姑娘也很想见你。但是,我告诉她———就当你弟弟已经死了,不,真的死了。我还向她保证,三年后,要带个跟以前截然不同,全新的武藏回来见她。”

    “这么说来,您不但救了我,连姐姐也救了。您真是大慈大悲,我太感激您了。”

    武藏双手合在胸前。

    “来,我带你去。”

    泽庵催他走。

    “不,不用见面了这样已如同见过面了。”

    “为什么?”

    “好不容易大难不死,重生之后,现在正是坚定意志,踏上修业第一步的时候呀!”

    “我了解了。”

    “即使我不多言,您也应该可以推想得到。”

    “你连这种心智都已修成,太好了!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吧!”

    “在此向您告别……只要还活着,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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