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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之卷 第七章

作者:吉川英治
    5

    "师父!"

    伊织在后面追赶。

    初秋,武藏野的杂草比伊织还要高。

    "快点!"

    武藏频频回头等待在草中游泳的雏鸟。

    "虽然有路,可是我差点搞不清方向。"

    "不愧是横亘十郡的武藏野草原。"

    "我们要去哪里?"

    "找适合居住的地方。"

    "要住在这里吗?"

    "不好吗?"

    "……"

    伊织不置可否,看着一望无际的苍穹:

    "我也不知道。"

    "等秋天到了,这片蓝天将多么清澄,这片原野将覆盖多少露水……一想到此,内心也跟着清新起来。"

    "师父您还是不喜欢城里。"

    "不,人群中也有乐趣。只是现在到处都贴着骂我的告示牌,任我武藏脸皮再厚也在城里待不下去啊!"

    "所以才逃到这里来?"

    "嗯!"

    "真令人懊恼。"

    "说什么话!为了这种小事。"

    "可是,到哪里都有人批评师父,我真的很懊恼。"

    "这也没办法。"

    "有办法。惩罚那些说您坏话的人,然后我们也发出告示牌说,有种的人出来!"

    "不,不必去惹这趟混水。"

    "可是师父您不会输给这些无赖呀!"

    "会输的。"

    "为什么?"

    "我会输给众人。因为打了十人,便出现一百个敌人;追赶百个敌人,就有千个敌人围攻过来,怎么赢得了。"

    "难道您这一生准备让人耻笑吗?"

    "我不愿意名声受到污染,那会愧对祖先。可是老让人耻笑也不行,所以才会想与武藏野的露水同住,不受污名之累。"

    "这里看不到房子,有的话也是农家,或许可以住寺庙。"

    "也行。或者砍些木材,铺上竹子,围上茅草,就可以盖个屋子了。"

    "又要像法典草原的时候一样?"

    "不,这次不当农夫了。每天坐禅亦可。伊织,你除了好好读书之外,就是练剑了。"

    他们从甲州口的驿站柏木村来到这荒野。从十二所权现之丘到十贯坡,这里的草原一望无垠。他们走在夏草丛中若隐若现的小道上。

    最后两人走进一片松树林。武藏观察过地势。

    "伊织,我们就住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在此生活自有一番天地。两人盖了一间比鸟巢还要简朴的草庵。伊织到附近一户农家,以一天的劳动借来了斧头和锯子。

    他们花了几天时间盖的房屋,算不上是间草庵,但也不像个小屋,倒是一间奇妙的房子。

    "神代①时期可能就是这种房子。"

    武藏从屋外眺望亲手盖的房子,兴奋地说着。

    房子是用树皮和竹子、茅草、板子盖成的,柱子则用附近的树干。

    屋内部分的墙壁和纸门贴了棉纸,看来特别贵重又有文化气息,这点可是神代时期所不能及的。

    伊织琅琅的读书声不断从蔺草帘子传出。入秋之后,不绝于耳的蝉鸣,终究敌不过伊织的读书声。

    "伊织!"

    "是!"

    才一回答,伊织已屈膝跪在武藏跟前。

    最近对伊织的训练非常严格。

    以前对城太郎,同样是个少年弟子,却未如此严格。当时武藏心想让他自由发展,才是最好。

    因为武藏本身也是如此成长过来的。但随着年龄增长,他的想法改变了。他发现自由发展人之本性,有好也有坏。

    要是任其发展,可能坏的本质会盖过好的本质。

    当他砍伐草木盖这草庵时,也发现这个道理。杂草或无用的灌木覆盖了应该伸展的植物,且任人怎么斩,都无法根除。

    应仁之乱后,天下持续紊乱的局面。虽然信长极力斩草除根,秀吉不时地约束,家康甚至极力在各地修筑城池,然而余灰未尽,现在关西地区充满了这种随时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

    然而,长久以来的乱相,终究有结束的一天吧!野性横行的时代已经结束。武藏反观自己走过的地方。发现天下大势已定,人心不是归向德川,就是支持丰臣。这个情势必须快刀斩乱麻,才能井然有序。并且是从破坏进而建设。也就是说另一个文化形态已自然而然地形成,犹如一股浪潮,不断地冲击着人心。

    武藏独自省思——

    自己生不逢时。

    又想——

    如果早生二十年,不,即使十年,也许英雄就有用武之地。

    武藏出生的那一年是天正十年,正好发生小牧会战。十七岁时发生关原之役。之后,用武力解决的野性时代已告结束。当时自己像个大乡巴佬,扛着一支枪,梦想将来能建立自己的城池,远赴战场。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是个井底之蛙,搞不清时代动向,令人啼笑皆非。

    时势的变化如洪流般快速。太合①秀吉发迹之后,各地年轻人无不热血沸腾,然而没多久局势已不允许再承袭太合秀吉的作风了。

    武藏在训练伊织时,领悟到这个道理。因此,与城太郎不同,武藏对伊织特别严格。他必须训练伊织适应新时代。

    "师父!有什么事?"

    "太阳下山了,你照往常拿剑到外面练习。"

    "是。"

    伊织拿来两把木剑,放在武藏面前,并行礼:

    "请赐教。"

    他的态度谦恭有礼。

    武藏拿长木剑。

    伊织拿短木剑。

    长剑与短剑对峙,也就是师徒举剑四目对峙。

    "……"

    "……"

    武藏野的太阳自草原中升起,亦西沉至草原中。现在,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残照。草庵后的杉林已昏暗下来。在虫鸣声中,仰望苍芎,弯弯的月亮挂在树梢。

    "……"

    "……"

    练剑,伊织当然只能模仿武藏的架势。虽然武藏叫他出手,伊织也想进攻,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

    "眼睛——"武藏说道。

    伊织赶紧瞪大眼睛。武藏又说:

    "看我的眼睛!瞪着我看。"

    "……"

    伊织拼命张大眼睛瞪着武藏。

    可是,一看到武藏的眼睛,自己的目光立即退缩,完全被武藏的目光所慑服。

    如果勉强继续瞪下去,就会头晕目眩,身体四肢无法操控自如。这时武藏会再次提醒他:"看我的眼睛!"

    最后伊织的眼神飘浮不定,想逃开武藏的视线。

    伊织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甚至忘了手中握着木剑。短短的木剑越来越重,简直像根铁棒了。

    "……"

    "眼睛!眼睛!"

    说着,武藏稍向前移动。

    每次在这种情况下,伊织总会不自觉地后退。为了这事,已被武藏骂过好几次。虽然伊织努力效法武藏向前移动,可是被武藏盯住眼,双脚说什么也不听使唤。

    向后退就挨骂,想前进又力不从心。伊织身体发热,犹如一只被人抓在手上的蝉。

    这个时候——

    我才不怕你!

    伊织年幼的精神上,锵然迸出火花。

    武藏立即感受到他的变化,更加引诱他:

    "来!"

    才一出口,武藏已像只矫健的鱼,向后窜开。

    伊织大叫一声,整个人直扑上去。然而武藏已不见踪影——伊织迅速回头,武藏已站在自己刚才的位置。

    接着,又回到先前的姿势。

    "……"

    "……"

    夜露不知不觉凝结在草上。眉形的月亮已离开杉树梢。虫鸣唧唧,随着阵阵晚风,忽鸣忽停。秋草小花,白天并不起眼,此刻有如化过妆、披上霓裳羽衣般,随风摇曳生姿。

    "……"

    "好!今天到此为止。"

    武藏放下木剑,交给伊织。这时,伊织耳中才猛然听到后面的杉林里传来人声。

    "有人来了?"

    "可能又是迷路的旅人想借宿吧!"

    "你去看看。"

    "是。"

    伊织绕到后面的杉林。

    武藏坐在竹檐下,眺望夜空下的武藏野。芒花随着秋风摇摆。

    "师父!"

    "是旅人吗?"

    "不,是客人。"

    "客人?"

    "是北条新藏先生。"

    "嗯!北条先生?"

    "要是他走大路就好了,没想走入杉林迷了路。现在正系马在后面等待。"

    "这房子无所谓前后,在这里见他吧!去请他过来。"

    "遵命!"

    伊织绕到屋旁,大叫:

    "北条先生,我师父在这边。请您过来。"

    "嗯!"

    武藏起身迎接。看到新藏已完全康复,健壮如前,内心一阵欣慰。

    "好久不见了。虽然明知您避开人群而居,却又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还请见谅!"

    听完新藏的话,武藏并不介意,请他入内。

    "请坐。"

    "谢谢!"

    "你是怎么找到的?"

    "您是说您的住处?"

    "是的。我未曾告诉过他人。"

    "我是听厨子野耕介说的。听说前几天您已刻好要给耕介的观音像,并叫伊织拿去给他……"

    "哦,一定是伊织透露了这里的住处。无妨,我武藏也还不到离群隐居的年龄。况且藏身七十五天后,那些谣言也平淡下来,看来不会移祸给耕介。"

    "我向您道歉!"

    新藏低下头。

    "大家都被我连累了。"

    "不,你的问题只算是一些枝节,主要原因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小次郎和我武藏之间的过节。"

    "小幡老师父的儿子余五郎,也被佐佐木小次郎杀死了。"

    "他儿子?"

    "对,他听说我受了重伤,愤然去找小次郎算账,没想到反被杀死了。"

    "我曾阻止他……"

    武藏曾在小幡家门口见过年轻的余五郎,现在回想起来,内心感到无比遗憾。

    "我能了解他儿子的心情。门下弟子全都离去,在下又身负重伤,老师又在前一阵子病逝——此刻我真想立刻去杀小次郎。"

    "嗯……可能因为我没有极力阻止。……不,也许是我的阻止反而激使余五郎前去报仇。总之,结果太令人扼腕。"

    "老实说,现在我必须继承小幡家的武学香火。除了余五郎之外,老师并没有其他儿子。因此等于断了香火。家父安房守向柳生宗矩先生禀报实情,几经波折,终于让我以养子身份继承老师的家名。然而我的修行尚未成熟,恐怕会玷污了甲州流兵学名家的声誉。"

    武藏听到北条新藏提到其父安房守之名,便追问:

    "北条安房守不就是北条流的兵法宗家,与甲州流的小幡家并驾齐驱?"

    "正是。我的祖先兴于远州。祖父曾仕宦小田原的北条化纲、氏康二代。家父受大将军家康公的青睐,前往奉公。因此我的家门前后担任大将军家三代的兵法学指导。"

    "你出生于兵法学家庭,为何又成为小幡家的入室弟子呢?"

    "家父安房守不但得教门人,也在将军家讲授兵法学,根本无暇教导自己的儿子。因此父亲叫我先到别处去拜师学艺,尝尝世间辛苦。"

    从新藏的言行举止,可看出他的修养。

    他的父亲应该就是继承北条流的第三代安房守氏胜,母亲是小田原北条氏康之女。在这种家世下,自然养成高尚的品德。

    "我竟然闲聊起来了。"

    新藏重新正襟危坐后,说道:

    "今夜突然来访,是奉家父安房守之命而来。本来家父要亲自向您致谢,刚好家里来了一位稀客,等着与您见面,家父才派我前来接您过去。"

    说着,看了一眼武藏的表情。

    "咦?"

    武藏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

    "你是说有一位客人在你家里等我?"

    "没错,家父要我来接您。"

    "现在就去?"

    "是的。"

    "那客人到底是谁?我武藏在江户几乎没有朋友呀?"

    "是从小就与您认识的人。"

    "什么?从小就认识?"

    武藏愈发不解。

    会是谁?

    小时候认识的人?这太令人怀念。是本位田又八?还是竹山城的武士?是父亲的旧交?

    也许是阿通呢!——武藏不断猜想,又向新藏追问。

    新藏被问急了,只好说:

    "那位客人特别嘱咐不能透露他的姓名,他要给您一个意外的惊喜。您现在就动身吧!"

    这使武藏更想见那位客人。会不会是阿通?他内心一再重复:

    也许是阿通。

    武藏起身。

    "伊织!你先睡。"

    新藏眼见任务完成,欣喜万分,赶紧把系在屋后的马匹牵了过来。

    马背和马鞍已被秋露沾湿。

    "请上马。"

    北条新藏抓着马口轮,请武藏骑乘。

    武藏未拒绝:

    "伊织!你先睡,我也许明天才回来。"

    伊织到门口送行:

    "师父慢走。"

    武藏骑马,新藏抓马口轮,两人走在芒草丛中,渐渐消失在满是露水的草原中。

    伊织独自坐在竹檐下。他经常一人留守草庵。以前在法典草原上时,也常独自看家,所以并不感到寂寞。

    (眼睛……眼睛!)

    练剑时武藏的声音仍在他脑中萦回不去。他仰望星空,思考此事。

    为什么?

    伊织不了解为何自己无法正视武藏的眼光?这位纯真的少年极力想解开心中的疑惑。

    这时,另有一双眼睛从草庵前的一丛野葡萄树里看着伊织。

    "咦?"

    那是动物的眼睛。锐利的眼光并不输给武藏持木剑瞪眼时的眼光。

    "是鼯鼠吧!"

    伊织认得这只经常来偷野葡萄的鼯鼠。它琥珀色的眼睛,反射着屋内的灯火,闪闪发光,有如妖怪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畜生!看我无精打采,连你这一鼠辈也要来欺我。难不成我会输给你!"

    伊织不服输,犀利的眼光回瞪鼯鼠。

    他站在竹檐下,双手叉腰,屏气凝神,对着鼯鼠瞪眼。然而不知为何,本来敏感、害羞的鼯鼠却没逃走,反瞪着伊织不放——

    我会输给你这畜生吗?

    伊织也僵持着。

    双方僵持了一阵子,伊织的眼光终于慑服了这只小动物。只听野葡萄的叶子刷刷两声,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输了吧!"

    伊织得意洋洋。

    他全身满是汗水,但心情却轻松愉快。他决定下次与师父对眼时就像刚才那样。

    接着,他放下蔺草帘子,准备睡觉。草庵内虽已熄灯,但银白色的露水亮光却从帘子的缝隙透了进来。

    本来伊织是个容易入睡的小孩,现在他总觉得脑中老是有个光亮的珠子,闪闪发光。最后,这珠子竟变成鼯鼠的眼睛,出现在他梦中。

    "……唔!……唔!"

    他几次呻吟,辗转反侧。

    伊织老觉得那双眼睛就在自己被窝外面,赶紧跳起、定睛一看,果真有一只小动物停在微亮的席子上,正盯着自己看呢!

    "啊!畜生!"

    伊织抓住枕边的大刀,却挥了个空,身体也翻滚落地。却看到鼯鼠黑色的影子停在晃动的帘子后面。

    "畜生!"

    伊织砍破帘子,他胡乱砍向外面的野葡萄丛,又在原野上来回追逐,最后竟然在天空上发现了那两只眼睛。

    原来那是两颗斗大的蓝色星星。

    6

    远处传来神乐笛音。夜祭的灯火,从森林的一角,映得满天通红。

    光是骑马来此地,就必须花一刻钟,可想见抓着马口轮的新藏,到牛达来的这一路上,一定走得很辛苦。

    "就是这里。"

    住家位于赤城坡下。

    这里是赤城神社境内,一大片土墙沿着坡道而筑,围住一个大宅第。

    武藏来到土豪式的门口,翻身下马。

    "辛苦你了。"

    他把缰绳交给新藏。

    庭院的门早已开着。

    在屋内等候的武士一听到马蹄声,立刻拿着蜡烛出来迎接。

    "您回来了?"

    那武士牵过马匹,在武藏前面引路:

    "请跟我来。"

    新藏也一起穿过林子,来到房子的大门口。

    左右两侧都已点上烛火,安房守的仆人们鞠躬迎接客人。

    "主人久候大驾,请进!"

    "打扰了。"

    武藏上了阶梯,随家仆入内。

    这房子盖得有点奇特。阶梯一直往上延伸,可能是沿着赤城坡而盖,两旁是节节高升的房间和工具房。

    "请稍做休息。"

    仆人将武藏引到一个房间,便退出去。武藏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这房间处于高地。从庭院可望见江户城的北护城河。可想见白天一定能远眺江户城内的森林。"……"

    台灯旁的拉门悄悄地开了。

    一位秀丽的小侍女,衣冠楚楚,送了糕点和茶水到武藏面前,又默默地退下。

    她系着艳丽的腰带,仿佛从墙壁里走出来,又消失在墙壁里。离开之后却留下一股芳香,使得早已忘记女性的武藏重新想起了"女人"。

    不久,这家的主人带了一名随从出现在房里。他是新藏的父亲安房守氏胜。他一看到武藏——因为与自己的儿子年龄相仿——也把他当小孩看待。

    "你来得正好。"

    他略去严肃的礼仪。随从拿出坐垫,他便与武藏一起盘腿而坐。

    "犬子新藏受你照顾,我未前去拜谢,反而让你光临寒舍,真是对不住!还请见谅。"

    说完,双手扶住扇子两端,向武藏轻轻地点头行礼。

    "不敢当。"

    武藏赶紧回礼。眼前的安房守年纪已大。前齿掉了三颗,皮肤光泽不输给年轻人。鬓毛斑白,留着胡子,刚好巧妙地遮住了嘴角的皱纹。

    这老人看起来像多子多孙的爷爷,容易让年轻人亲近。

    武藏感受到他的亲和力,人也轻松不少。

    "听说府上有客人在等我,不知是谁?"

    "我马上请他过来见你。"

    安房守表情沉稳。

    "他跟你是熟人。真巧,这两位客人互相也认识。"

    "这么说来,有两个客人?"

    "两位都是我的好朋友。今天在城里遇见他们,便请他们光临寒舍。谈话中提起新藏正到山里见你,便又聊起你。其中一位客人表示久未与你联络,想见你一面。另一位客人也有同感。"

    安房守只谈论事情始末,却未告诉武藏客人究竟是谁。

    然而武藏心中已有了谱,微笑着试探道:

    "我知道了。是不是宗彭泽庵?"

    安房守拍着膝盖。

    "你猜中了。"

    接着又说:

    "你猜得真准。今天我在城里遇到的正是泽庵。很怀念他吧!"

    "我们的确很久未见面了。"

    终于知道一位客人是泽庵。但武藏怎么也想不出另一位客人会是谁?

    安房守起身带路。

    "请跟我来。"

    他带着武藏走出房间。

    出了房间。又上了一段短短的阶梯,转了个弯,走到房子最里间。

    安房守突然不见踪影。走廊和阶梯昏暗,武藏因而落后。由此也可看出这老人的急性子。

    "……?"

    武藏停住,安房守的声音从一间点了灯火的房间传了出来:

    "在这里。"

    "嗯!"

    武藏虽然响应,却没移动脚步。

    在映着灯火的檐下和武藏所站的走廊之间,约隔九尺,武藏似乎感到这一片沿墙的昏暗空地,令人不太舒服。

    "为何不过来?武藏先生!在这里,快点过来!"

    安房守又叫了一次。

    "好!"

    武藏不得不回答。但他还是不向前走。

    他悄悄地往回走了约十步左右,来到后门的庭院,穿上摆在脱鞋石上面的木屐,沿着院子绕到安房守所在的房间正面。

    "啊?你竟从这边进来?"

    安房守回头看到武藏,吃了一惊。武藏从容地向屋内叫道:

    "嘿!"

    他满面笑容地向坐在上座的泽庵打招呼。

    "嘿!"

    泽庵也张大眼睛,起身相迎。

    "武藏!"

    泽庵不断地说:"这太令人怀念,我等你好久了。"

    多年未见,没想会在此地重逢。两人不禁相对良久。

    武藏恍如隔世。

    "我先来说分手之后的事吧!"

    泽庵先开口。

    泽庵依然穿着粗布僧衣,毫无装饰打扮。风貌却与往日大不相同,说话也圆融多了。

    武藏也从野人脱胎换骨,变得温文儒雅。泽庵眼见这个人活出自己的风格,深具禅学修养,内心一阵欣慰。

    泽庵与武藏相差十一岁,已近四十了。

    "上次我们在京都分手之后,正巧我母亲病危,便立刻赶回但马。"

    接着又说:

    "我服母丧一年后,又到处云游。曾寄身泉州的南宗寺,也到过大德寺。之后与光广卿等人不理会世事,吟诗作乐,饮茶弹琴,不觉又过数载。直到最近,与岸和田的城主小出右京进同路下行至江户,正好前来看看江户新开发的情形。"

    "哦!你最近才到这里来吗?"

    "我在大德寺与右大臣(秀忠)见过两次面,也经常拜谒大御所。但江户之行算是头一遭。你呢?"

    "我也是今年夏初才到此。"

    "不过你的名声已传遍江户了。"

    武藏内心一阵羞愧:

    "只是恶名昭彰……"

    说着,低下头来。

    泽庵盯着他看,心中想起以前的武藏。

    "不,少年得志大不幸。只要不是不忠、不义、叛徒等恶名就好了。"

    泽庵又问:

    "你最近的修行和处境如何?"

    武藏谈了这几年来的生活。

    "现在,我仍然觉得自己尚未成熟,还没真正悟道。越走越觉得道路遥远,就像走在无垠的深山。"

    武藏说出内心的感受。

    "这是必经之路啊!"

    泽庵认为他的叹息是正直之音,感到非常欣慰:

    "不到三十岁的人,如果认为已对'道'有初步的了解,那他人生的稻穗便已停止抽长。虽然拙僧比你早生十年,但若有人问我禅为何物?我可能还会背脊发寒呢!世人却喜欢抓着我这个烦恼大师,向我追问道理,向我求教。你没被世人纠缠,这点就比我过得单纯。住在佛门最害怕别人动不动就把你当活佛一样来膜拜。"

    两人相谈甚欢,没注意到酒菜已摆在眼前。

    "对了!安房才是主人,可否请你把另外一位客人介绍给武藏?"

    泽庵这才想起。

    桌上摆了四份酒菜,席上却只有泽庵、安房守、武藏三人。

    尚未出现的客人会是谁?

    武藏已经猜出来了,却默不作声。

    听泽庵这么催促,安房守有点焦急。

    "现在去叫吗?"

    说完,又对武藏:

    "看来你似乎已经识破我们的计谋了。这是我提议的,真是有失面子。"

    安房守话中有话,想先说明清楚。

    泽庵笑道:

    "既然事迹败露,那就向大家道个歉,打开天窗说亮话。可别因为是北条流的宗家而放不下身段。"

    安房守喃喃自语:

    "看来是我输了。"

    他仍带着些许不解的表情,说出自己的计谋,并问了武藏问题。

    "老实说,犬子新藏和泽庵大师非常了解你的人品,才决定去邀你前来。不知你目前功夫到何种程度?当面问你,又觉不妥,才会想到先试探你的功夫。刚好寒舍有人可以担任这项工作。老实说,他刚才就拿着刀,躲在黑暗的墙边准备偷袭你。"

    安房守用计试探武藏身手,不免羞愧难当,频频向武藏赔罪。

    "刚才我故意诱你从那里过来,可是你为何绕到后面,从后院进来?……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他注视着武藏。

    "……"

    武藏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并未做任何解释。

    泽庵在一旁说道:

    "安房先生,因为你是个兵法家,而武藏是个剑士,就这个差别而已。"

    "两者差别在哪里?"

    "兵学以智能为基础,而剑法之道却随心神而定,全凭感觉行事。以兵学之理来看,你如此引诱他,照理他一定会过来。然而剑道的心机便是在肉眼未见、肌肤未接触之前,就已洞悉未来,避开危险。"

    "心机是什么?"

    "就是禅机。"

    "那么,泽庵大师你是否也了解此事呢?"

    "我也不太清楚。"

    "总之我对此事感到抱歉。一般人察觉到杀气时,不是惊慌失措,就是想表现自己的功力,一试身手。然而武藏却绕到后面,从庭院进来。当时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

    武藏认为自己理所当然会这么做,对方却如此佩服,他感到没什么兴致。只是自己掀了主人的底,且一直站在外面的那个人,无法进屋来,实在可怜,便说:

    "快请但马守先生也进屋来坐。"

    "咦?"

    不只安房守,泽庵也吃惊地问道:

    "为何你知道是但马先生呢?"

    武藏退到末座,将上座留给但马,回答道:

    "虽然光线很暗,但我可感到墙壁阴暗处传过来的剑气,再看看这席上的人脉关系,可判断除了但马先生之外,别无他人。"

    "你真是明察秋毫。"

    安房守非常佩服。泽庵说:

    "没错,的确是但马先生。喂!站在外面暗处的人,武藏已经猜到了。你快进来坐吧!"

    泽庵对着外面说完,那人发出一阵笑声进了屋来。这是柳生宗矩与武藏第一次见面。

    武藏刚才已退至末席。留了上座给但马,但马却未过去,反而来到武藏面前与他打招呼。

    "我是右卫门宗矩,请多指教。"

    武藏也回道:

    "初次见面。我是作州浪人宫本武藏,以后请多多指教。"

    "刚才家臣木村助九郎前来禀报家乡的父亲病情严重……"

    "石舟斋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年纪大了,老是生病……"

    他突然改变话题:

    "家父的信里,还有泽庵大师都常提及你。你以前曾要求与我比武,刚才没有交手,虽然不太正式,但我觉得已经比过武了,请你别介意。"

    但马温厚之风,亲切地包容了武藏寒酸的容态。传言果然没错,但马是个聪明的贤人,武藏深有同感。

    "我同意您的说法。"

    武藏低伏身子回答。

    但马一年领饷一万石,列位诸侯。论其家世,得推溯到昔日天庆年间,祖先是柳生庄的豪族,又是将军家的兵法老师。武藏只是一介野人,根本无法与他平起平坐。

    在当时,能与诸侯同席而坐,侃侃而谈,实在是个例外。然而在座的除了旗本学者安房守之外,连野和尚泽庵也毫无顾忌,不拘小节,武藏因而得以轻松自如。

    于是大家举杯——

    畅饮。

    谈笑。

    这里无阶级之分,无年龄之别。

    武藏认为不是自己受到礼遇,而是"道"之德使然。

    "对了!"

    泽庵想起某事,放下杯子对武藏说:

    "不知最近阿通情况如何?"

    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武藏感到很唐突,一阵面红耳赤。

    "分手后毫无音讯,我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真的毫无音讯吗?"

    "是的。"

    "这怎么行,你不能老是不知道啊!"

    宗矩一听,也问道:

    "阿通是不是在柳生谷侍候家父的那名女子?"

    泽庵代答:

    "是的。"

    宗矩表示:现在她应该已随侄子兵库回到故乡,看护石舟斋了。

    "她与武藏是旧识吗?"

    宗矩张大眼睛问着。

    泽庵笑着回答:

    "岂止认识而已!哈哈哈——"

    席上有兵法学家,却不谈兵学;有禅僧,却不谈禅理;而但马守与武藏同是剑人,话题却扯不上剑道。

    "武藏脸红了。"

    泽庵揶揄他,话题绕在阿通身上。除了提到阿通的人生之外,也说出她与武藏之间的关系。

    "这两个人的情结总有一天要解决。我这个野僧插不上手。可能要借助两位大人的力量喔!"

    言下之意,想借此将武藏托但马太守与安房太守照顾。

    聊到其他话题时,但马太守也说:

    "武藏也该成家了。"

    安房太守也附和道:

    "是呀!你的功夫及修行练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了。"

    从一开始,大家便力劝武藏留在江户。

    但马守认为可以将阿通从柳生谷接到江户,与武藏成亲,两人在江户落脚。如此加上柳生、小野两家,三派剑宗鼎立,在这新都府将造成一股新势力。

    泽庵与安房守亦有同感。

    尤其是安房守为了酬谢武藏照顾儿子新藏之恩,心想:

    一定要推举武藏为将军家的兵法老师。

    这件事在派新藏去接武藏来此之前,已与但马守谈过。

    先看看他的人再说。

    当时并未做决定,而刚才但马在高处已试过武藏,心里早有了底。至于他的家世、人品、修行的过程等等,泽庵保证绝对没问题。因此大家都没有异议。

    只是要推荐为将军家的兵法老师,得先在大将军的旗下当武士,这是从三河时代便有的规定。今日的德川家虽然为了用才,也有新的规定。然而按新规定而招募的人,经常受人轻视,造成很大的麻烦。这点是任用武藏最大的难关。

    话虽如此,若有泽庵在一旁游说,再加上但马和安房两人的举荐,此事并非不无可能。

    另外还有一个困难,那就是武藏的家世背景。

    虽然他的远祖是赤松一族,平田将监的后裔,但却没有证据。他与德川也无任何关系。反倒是关原之役时,他虽是个无名小卒,却是德川的敌人,这点对他太不利了。

    不过,关原之役后,有很多敌方的浪人受德川的征召。若论家世,有个小野治郎右卫门躲在伊势松坡,原只是北富家收留的浪人,他受到提拔,担任将军家的兵法老师。从这前例看来,也许不会有太大的障碍。

    "总之,先推举看看。最重要的是武藏本人意下如何?"

    泽庵想做个结语。武藏听了回道:

    "各位太抬举我了。我至今尚未安定下来,各方面也未臻成熟……"

    泽庵听了立刻驳斥他:

    "哎呀!所以我们才劝你快点安定下来。难道你不想成家,难道你一直放着阿通不管?"

    阿通怎么办?武藏听泽庵这么一问,内心受到谴责。

    虽然阿通经常对泽庵和武藏说:

    "即使无法得到幸福,我的心志仍坚定不移。"

    然而世间却不谅解。

    舆论会说:这是男人的责任。

    世人认为女人付出了心意,恋爱结果的好坏,却在于男人。

    武藏也认为男人应该负责任。他爱阿通,阿通也爱他,恋爱造成的罪孽也必须两人一起承担。

    阿通怎么办?

    一想到这点,武藏内心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主要的原因是什么呢?

    成家对自己来说还太早了。

    这个想法一直潜藏在他内心。因为他发现剑道越是钻研,越是深不可测。他想专心于剑道,不想受到任何的打扰。

    说得更清楚些。

    自从武藏开垦法典草原以来,他对"剑"的看法完全改观。对剑术者的观点也不同于往日了。

    在将军家指导剑术,不如教老百姓治国之道。

    以前的人追求以剑征服,以剑慑人。

    武藏自从亲手开垦土地之后,开始反省"剑道"的最高境界。

    剑道即是修行、即是保护人民,须不断地磨炼。剑道是跟随人的一生,直到老死——果真如此的话,难道不能以此剑道来治世安民吗?

    自从他领悟这个道理后,再不喜单纯追求剑法。

    后来他派伊织送信给但马守时,已不像以往为了打败柳生家而向石舟斋挑战时充满肤浅的霸气了。

    现在武藏所希望的是,与其当将军家的兵法老师,不如在小藩所参与政治。教导剑法,不如布施正大光明的政令。

    世人听了会笑他吧!

    武士听到他的抱负,可能会说:

    傻瓜!

    或说:

    真幼稚!

    他们会嘲笑武藏。也许认识武藏的人会替他惋惜,认为——从政的人会堕落,尤其会给纯洁的剑蒙上一层阴影。

    武藏知道,如果在这三人面前说出自己真正的理想,他们可能也会有同样的反应。

    武藏只好以自己尚未成熟来婉拒他们的好意。

    "好啦!好啦!就此说定了。"

    泽庵轻松地说。安房守也保证:

    "总之,这事交给我们就行。"

    夜已深沉——

    酒是喝不完的。只是灯影渐短,摇曳不止。北条新藏进来添灯油,听到这一席话,对着父亲和客人说: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如果大家推举通过,一切都能实现就好了。为柳营的武道以及武藏先生,我们举杯庆祝吧!"

    7

    今早起来,看不到她的踪影。

    "朱实!"

    又八到厨房找人。

    "不见了?"

    他摇摇头。

    从很早以前他就预料到朱实会不告而别。打开衣橱一看,果然,她新缝制的衣裳也不见了。

    又八脸色大变,赶紧穿上草鞋,跑到屋外。

    他到隔壁挖井老板运平家里找,也不在那里。

    又八开始心慌起来:

    "有没有看到朱实?"

    他一路问人。

    "早上看到她了呀!"

    有人回答。

    "啊!木炭店的老板娘,你在哪里看到她?"

    "她和往日不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问她上哪儿去?她说要到品川的亲戚家。"

    "品川?"

    "她那儿有亲戚吗?"

    这一带的人都以为又八是她的丈夫,而又八也是一副丈夫的姿态。

    "唔!也许去品川了。"

    他并没有很强的意愿去追她回来。只觉得心中很苦闷。他又气又恨,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随她去吧!"

    又八吐了一口痰,喃喃自语。

    他假装不在意,走向海边。过芝浦街就到海边了。

    这里全是渔家。每天早上,朱实煮饭的时候,又八都会来此捡四五条渔夫漏网的鱼,用芦苇串起来提回家。回到家的时候,早饭也做好了。

    今天早上,沙滩上也掉了几条鱼,有些还活着。又八却没心情捡拾。

    "你怎么了?阿又!"

    有人拍他的背,回头一看,原来是个五十四五岁的肥胖商人,充满福相的脸上因微笑而露出了鱼尾纹。

    "啊!是当铺的老板呀?"

    "早上天气很清爽。"

    "嗯!"

    "每天早饭前你都会来此散步,有益身体吧!"

    "哪里!老板你的身份才谈得上散步养生呢!"

    "看你脸色不太好。"

    "嗯。"

    "怎么啦?"

    "……"

    又八抓起一把沙,撒向空中。

    以往经济拮据的时候,又八和朱实经常到当铺找这位老板帮忙。

    "对了!以前我老想有机会找你同行,总是错过机会。又八!今天你要出去做生意吗?"

    "做什么生意?顶多是卖西瓜或水梨,反正也赚不了什么钱。"

    "你要不要去钓鱼?"

    "老板——"

    又八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可是我不喜欢钓鱼。"

    "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不钓也行。那条船是我的,我们可以到海上散散心。你会划桨吗?"

    "会。"

    "那就来吧!我正想教你如何赚大钱,怎么样?"

    两人将船划到离芝浦海边约五百米的海上,但水还是很浅,不到一支桨长。

    "老板,你说要教我赚大钱?是怎么一回事?"

    "别急,慢慢聊……"

    当铺老板庞大的身躯坐在船中央。

    "阿又!把钓竿抛出去。"

    "怎么抛?"

    "装作钓鱼的样子。海上也有不少人来往,要是他们看到我们两个人没事在船上交头接耳,不会起疑心吗?"

    "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

    老板把上等的烟丝装入陶烟管里,抽着烟说道:

    "在我说出计划之前,先要问问你,你的左邻右舍对我这个奈良井评价如何?"

    "有关你的事?"

    "对。"

    "一般开当铺的人都很小气,奈良井当铺却很大方,常借钱给人。大家都说老板大藏先生是位了解穷苦人家的好人……"

    "不,我不是问当铺的事,而是我——奈良井店的老板本身。"

    "大家都说你是好人,慈悲为怀。我不是在你面前才这么说的。"

    "没有人说我是虔诚的信徒吗?"

    "有啊!就因为你是信徒才会帮助贫穷人,没有人不称赞的。"

    "县府和村公所那边,有没有人去查问我的事情?"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哈哈哈!你大概会认为我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做什么?老实说,我真正的职业不是开当铺。"

    "咦?"

    "又八!"

    "是。"

    "现在有个赚千万两黄金的机会,恐怕你这一生再也碰不到了。"

    "你说的是……"

    "想不想抓一把?"

    "抓什么?"

    "赚大钱的藤蔓呀!"

    "怎么抓?"

    "那得看约定才行。"

    "是……是的。"

    "想干吗?"

    "想!"

    "如果中途反悔,你可会被砍头喔!你想赚钱吧!好好考虑再回答我。""到底……做什么事?"

    "挖井。工作很轻松。"

    "在江户城里?"

    大藏望向大海另一端。

    江户湾满是成列的船只,载着木材和伊豆来的石头,全都是修筑城池的材料,船上还插着各家藩旗。

    藤堂、有马、加藤、伊达——其中也有细川家的藩旗。

    "你的头脑不错,又八!"

    大藏重新装上烟丝:

    "刚好挖井商的老板运平住在你家隔壁,他常说人手不够,想找你去挖井吧?现在刚好可以顺水推舟。"

    "只要我去挖井,你就会给我一大笔钱了吗?"

    "哎……别急,我们慢慢再谈。"

    "晚上偷偷地过来,我会先给你黄金三十枚。"

    大藏与又八约好之后便分手。

    又八脑中只留下大藏这句话。

    拿这笔钱只有一个代价。

    "想干吗?"

    大藏问又八。

    "想!"

    对于大藏提出的条件,又八只是茫然地答应。说了这话之后,脑中再也记不得其他的事了。可是他依稀记得回答时,嘴角因颤抖而麻痹的感觉。

    对又八来说,金钱是绝对的魅力。况且他现在几乎到了穷途末路。

    这一年来,他运气一直不好。有了这笔钱,便可还清债务,往后的生活也有保障。

    虽然这是他一个欲望,但在他内心,真正的魅力是想借此向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炫耀。

    又八从船上回到岸上之后,一回到家便倒头大睡,然而满脑子却都是金钱的噩梦。

    "对了。我得去拜托运平先生……"

    他想起此事赶紧到邻家,运平刚好外出。

    "我晚上再来。"

    又八回到家里,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无法冷静下来。

    最后他终于想起在海上时,当铺的大藏命令他做的事。这使得他全身发抖,并走到前后院张望。

    "他到底是何等人物?"

    又八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同时他又想起大藏命令他做的很多事。

    挖井工人都在江户城里的西城工作。大藏连这事都一清二楚。

    "找机会用枪打死新将军秀忠。"

    他要又八做这件事,并说会派人将短枪埋在城内。

    红叶山下西城的后门,有一棵数百年的大槐树,树下埋着枪炮和火绳。大藏叫又八找机会挖出来,伺机下手。

    工地的监视严密,有不少警卫站岗。可是秀忠将军年轻豪爽,经常带随从巡视工地。可趁这时将他一枪毙命。

    大藏又说,趁大伙儿骚动时,放一把火,再跳到西城外的壕沟里,他会派人接应,一定会把又八救出来。

    又八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大藏的话在他脑中不断盘旋。

    想到这里,他全身起鸡皮疙瘩。

    他急忙跳起来。

    "其中必有诈!我现在就去拒绝他。"

    他又想到大藏当时说:

    "既然我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不答应,不出三天,我的人就会去取你的头。"大藏凶狠的眼神,立刻浮现在又八眼前。

    又八从西久保路口,转向高轮街道的方向,夜半的海面,已出现在路的尽头。

    又八经常来这家当铺。他沿着墙走到后院,敲敲后门。

    "门没锁。"

    门内有人回答。

    "老板!"

    "是又八吗?你来得正好,到仓库去。"

    进了遮雨门,沿着走廊来到仓库。

    "来!坐下来再谈。"

    主人大藏把蜡烛放在桌上,手靠在桌面。

    "有没有去找你家隔壁的运平先生?"

    "有。"

    "结果如何?"

    "他答应了。"

    "他什么时候带你进城?"

    "后天有十个新工人会进去,到时候他会带我去。"

    "那你这边没问题了?"

    "只要村长和村内的五人组盖过印章就行了。"

    "是吗?哈哈!今年春天,村长也推举我成了五人组的一员。所以你不必担心,一定会通过。"

    "咦?老板也是?"

    "怎么了?你吓倒了?"

    "没什么,我没吓到。"

    "哈哈哈!是不是因为我这种人竟然是村长手下的五人组之一,你才如此吃惊?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使我不喜欢这些封号,但别人自动会夸赞我是奇人,慈悲为怀等等。阿又!你也要把握赚钱的机会呀!"

    "是,是的。"

    又八全身发抖,连讲话都结巴。

    "我、我干!先把订金给我吧!"

    "等一等!"

    大藏拿着蜡烛到仓库后面,抓了一把黄金过来。

    "有没有带袋子来?"

    "没有。"

    "用这个包好,好好地缠在身上。"

    他丢了一件破衣服给又八。

    又八数都没数就收下来。

    "要不要立收据?"

    "收据?"

    大藏不觉笑了出来:

    "你这个老实人真可爱。不必写收据。要是出了差错,用你的头来抵就行了。""那么,老板!我这就告辞了。"

    "等一等,别拿了钱就忘了昨天在海上的约定喔!"

    "我不会忘记。"

    "城内西城的后门——那棵大槐树下。"

    "你是指枪炮的事?"

    "没错。这两天会去埋。"

    "谁去埋?"

    又八瞪大眼睛,一脸疑惑。

    光是进城,就得通过挖井老板运平取得村长和五人组的盖章证明才能通过。可见入城的管制是何等严密。为何枪炮能进得去?

    依约定半个月后会有人把枪埋在西城后门的槐树下。谁能如此神通广大来做这件事呢?

    又八心生怀疑,盯着大藏看。大藏则轻描淡写: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行了。"

    又说:

    "你虽然通过了,但我猜你还是忐忑不安吧?只要进城工作半个月,自然胆量也有了。"

    "我也认为如此。"

    "胆子够了,再找机会下手。"

    "是。"

    "还有一件事。就是刚刚给你的钱,在任务完成之前,先把它埋在没人去的地方。绝不可动这笔钱……因为很多麻烦都是因钱而起的。"

    "我会留意,请别担心。老板,如果我达成任务,你可得守信付尾款喔!"

    "阿又!我奈良井店的仓库里有的是钱,你看那边堆满了钱箱,好好一饱眼福再走吧!"

    大藏举高手上的蜡烛,在仓库绕了一圈。

    食物箱、武器箱——那里堆满了各式的箱子。又八并未细看,赶紧解释:

    "我不是怀疑你。"

    接着,两人又密谈了半刻钟,又八终于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他一离开,就有人在叫:

    "喂!朱实。"

    大藏把头探进一间有灯光的房间:

    "我看他一定先去埋金子了。你跟去看看。"

    接着,一阵脚步声从厨房传了出去。原来是今早从又八屋子离家出走的朱实。早上她遇到邻居,谎称要到品川的亲戚家。

    事实上,朱实常到这店铺来典当。也因此才会被主人大藏相中,甚至还听了她现在的遭遇和心境。

    本来大藏与她也不是最近才认识的。当年她随着下行女郎,经中山道南下江户时,在八王子的客栈遇见大藏带着城太郎。大藏也在这一群喧闹的女人中,记得朱实的长相。

    "我正在苦恼没有女人帮忙。"

    大藏话中带话,朱实二话不说就逃到这里来了。

    对大藏来说,朱实很管用,又八也有利用的价值。他与又八的约定,在前面已经提过,整个事情就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毫不知情的又八,不知道朱实跟在后面。他回家拿了圆锹,趁黑疾走在草原上,最后终于爬上西久保山,把金子埋在那里。

    朱实看清楚以后,赶紧回去向大藏禀报。大藏立刻出门,直到天快亮才回来。他在仓库中检查挖回来的金子,本来给又八三十枚的金子,怎么数都只有二十八枚,损失的两枚令他不断摇头。

    8

    陷溺在仇恨当中的悲母,在一片秋虫唧唧,芦苇苍茫,屋前又是一条汪汪大河的环境中,即使她是个不解风情的人,也会被这大自然所感动。

    "有人在吗?"

    "谁啊?"

    "我是半瓦家的人!葛饰那里运来了很多蔬菜,老板叫我送一些来给老太婆您。我背了一大袋来。"

    "弥次兵卫总是如此照顾我,请代我谢谢他。"

    "要放在哪里?"

    "放在水井旁边,待会儿我再处理。"

    桌上摆了一盏灯,今夜她仍提笔写字。

    她曾发愿抄写一千部《父母恩重经》,现在已堆了一叠。

    她在这滨海的小镇租了一间房子。白天为病人针灸,借以糊口,晚上则抄写经文。习惯独自生活之后,身体日渐硬朗,今年秋天,她甚至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对了,阿婆!"

    "什么事?"

    "今天傍晚,有没有一个年轻男子来这里?"

    "是来针灸的吗?"

    "不,看来不像。那个男人好像有什么事,到木工街来打听阿婆您的住处。"

    "差不多几岁?"

    "大概二十七八岁吧!"

    "长什么样子?"

    "长得圆圆肥肥的,身材不高。"

    "嗯……"

    "那个人没来这里吗?"

    "没有。"

    "听他的口音跟阿婆很像,我猜想可能是您的同乡……那么,我走了,晚安。"

    跑腿的男子回去了。

    他的脚步声一离开,虫鸣立刻又充满了整间房子。

    老太婆搁下笔,望着灯火。

    她突然想到"灯火占卜"这件事。

    在她年轻的时候,战火弥漫。当时很多人的丈夫、儿子、兄弟出征不知归期,也不知自己明天的命运。所以就流行"灯火占卜"来预测吉凶。

    这种方法就是,晚上点灯的时候,如果火晕美丽则有喜事;如果灯火呈紫色,充满阴气,表示可能有死讯;灯火呈松叶形,表示等待之人必来……

    当时有人因此而忧伤,有人因此而喜悦。

    这个卜卦方式是阿婆年轻时代流行的,所以她早已忘记。可是,今夜的灯晕异常地美丽,似乎在预言将有吉报。老太婆这么一想,更觉得那灯晕映出彩虹的颜色,更加美丽。

    "会不会是又八?"

    阿杉婆已无心情拿笔了。她心中恍恍惚惚地描绘着逆子的面孔,整整一刻钟,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存在。

    喀喇——后门传来声响,惊醒了老太婆。老太婆心想又是松鼠钻进来偷吃东西,便拿着蜡烛走到厨房。

    刚才送来的蔬菜上面,放着一封信。阿婆打开信,发现里面还包了两枚金子。信上写着:

    我无脸见您,半年来的不孝,请您原谅。

    孩儿只能从窗口向您告别。

    又八

    这时,有一个满脸杀伐之气的武士,踩着草地快速跑过来。

    "滨田!不是吗?"

    他气喘吁吁。

    河边另外站着两名武士,正在四处张望。叫做滨田的是比较年轻的一个。

    "嗯……认错人了。"

    他自言自语说着,仍张着眼睛到处寻找。

    "我的确是看到他。"

    "不,你看到的是船夫。"

    "船夫吗?"

    "因为我一路追过来,看到他进了船篷。"

    "可是也不能就这样断定啊!"

    "不,我查过了,是个毫不相干的人。"

    "奇怪了。"

    这回三个人转向滨海村方向。

    "傍晚我才看到他出现在木工街,一路追他到这里。这家伙逃得真快!"

    "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耳中传来河水声音。

    三个人站在原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黑暗中的动静。

    接着,他们听到:

    又八……又八……

    过了不久,河边又传来相同的呼叫声。

    "阿又呀!又八……"

    起先还以为听错了,三个人都默不作声,后来才惊觉到一件事。

    "那声音在叫又八啊!"

    "是老太婆的声音。"

    "又八不就是我们在追的家伙吗?"

    "没错。"

    滨田先跑过去,另外两人也跟在后面。

    循着声音很快就追上了。因为对方是个老太婆,脚程较慢。而且,阿杉婆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反而朝他们跑过来:

    "又八有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老太婆问他们。

    三个人分别抓住老太婆的双手和衣领。

    "我们也在追又八,你是什么人?"

    阿婆尚未回答。

    "干什么?"

    她像一条生气的河豚,鼓着刺,甩开他们的手:

    "我才要问你们是什么人呢!"

    "我们吗?我们是小野家的门人。这位是滨田寅之助。"

    "小野又是谁?"

    "就是将军秀忠的兵法老师,小野派一刀流的小野治郎右卫门,你不知道吗?""我不知道。"

    "你这老太婆!"

    "慢点,先别动怒!问问这老太婆和又八的关系。"

    "我是又八的母亲,怎么样?"

    "你就是西瓜贩又八的母亲?"

    "你在胡扯什么呀?别以为我们是外地人就欺侮我们。竟然说我们是卖西瓜的。我们祖先可是美作国吉野乡竹山城之主新免宗贯的部下,领乡地百贯,堂堂正正的本位田家。又八是本位田家的儿子,我是他母亲。"

    对方充耳不闻。一人说道:

    "喂!少啰嗦!"

    "怎么办?"

    "把她抓起来。"

    "当人质吗?"

    "既然是他的母亲,他一定会来要人的。"

    老太婆一听,扭着干瘦身子不断地反抗。

    佐佐木小次郎最近不但碰到太多无聊的事,而且有件事令他愤恨不平。

    他最近老是在睡觉。在月岬的住处,即使是白天也是想睡就睡。

    "我如此堕落,大概连长剑'晒衣竿'都要哭泣了。"

    抱着长剑,仰躺在榻榻米上,小次郎抑郁寡欢。

    "这把名剑,凭我这等剑法,竟然连五百石的职位都找不到,难不成我就这样老朽下去吗?"

    才刚说完,突然拔出"晒衣竿":

    "瞎子!"

    他躺在床上将剑挥向上方,剑光画了一个半圆之后,立刻又窜回剑鞘。

    "真高明!"

    岩间家的仆人从窗口说道:

    "您在练拔剑术呀?"

    "你在说什么傻话?"

    小次郎趴在地板上,捡起掉在地板上的小虫,用指头弹出窗外。

    "你看这家伙飞到灯边烦人,被我解决了。"

    "嗯!是虫。"

    仆人靠过来,睁大眼睛看。

    是一只像蛾的虫,柔软的翅膀和肚子,被切成两半。

    "你来铺床的吗?"

    "不是。我差点忘了正事。"

    "什么事?"

    "有一个木工街的使者送信来。"

    "信……"

    信是半瓦弥次兵卫派人送来的。

    最近,小次郎对半瓦那边漠不关心,因为那边实在太啰嗦了。他躺着打开信。看着信,他的表情有点变化。信上写着:

    昨夜阿杉婆行踪不明。今日出动全体门人,终于打听到她的下落。她落在别人手中,以我的力量不足以解决事情,才写信和您商量。

    以前您在某家客栈的纸门上所写的告示,已经被人涂改为:

    致佐佐木先生

    又八的母亲在我这里

    小野家臣滨田寅之助

    弥次兵卫的信写得很详细,连这小地方全都写上去。

    小次郎看完,心想:

    "终于来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

    在这之前小野家一直没有反应,让小次郎空等待。因为小次郎曾经在某客栈外,杀死小野家的两名武士,并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客栈的纸门上,之后,他一直在等对方的反应。

    终于来了!

    他等待了这么久,对方终于有了反应,这使他露出难得的微笑。他走到屋檐下,望着夜空——天空有云,但不会下雨。

    过了不久。

    小次郎坐着马车,离开高轮街。马车很晚才到达木工街的半瓦家。听弥次兵卫道出原委之后,心中已有了决定。当晚即住在半瓦家。

    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以前叫做神子上典膳。关原战后,在秀忠将军的阵营讲授过兵法。因这个机缘擢升为幕士,获颁江户神田山的一户宅第,与柳生家并列为兵法教练的地位。之后,才改为目前的姓名。

    这是神田山小野家的由来。从神田山可清楚望见富士山。近年来,骏河①来的民众,不少人在这一带定居,因此最近这一带也称为骏河台。

    "奇怪?我一路问过来,怎么不见皂荚坡?"

    小次郎爬上山顶,站在那里。

    今天看不见富士山。

    他从崖边探视深谷,透过树梢,隐约可见山谷下淙淙的流水。这便是茶之水河流。

    "师父!我去探路,您请在此稍候。"

    带路的是半瓦家的一位年轻武士。他说完便跑掉了。

    过了不久,他回来。

    "找到了。"

    他向小次郎说道。

    "在哪里?"

    "就在刚才我们上坡来的途中。"

    "那里有房子吗?"

    "听说他是将军家的兵法老师,我还以为他住得跟柳生家一样气派。没想到我们刚才看到的破旧房子就是他家。我想那是以前马奉行住的地方。"

    "也许是吧!柳生家领饷一万一千五百石,小野家只领三百石啊!"

    "差那么多吗?"

    "两家的武术没什么差别,可是家世却不同。柳生有七成的薪俸是靠祖先之名而得的。"

    "就是这里……"

    武士用手指到。

    "原来是这里。"

    小次郎停下脚步,先端详房子的四周外貌。

    马奉行时住的旧土墙,从坡道中间向山里延伸进去,占地宽广。土墙有一道门,却没有门板。小次郎向里面望去,看到主屋后面有一栋像是新盖的武馆,又像是用崭新的木头增盖的房子。

    "你可以回去了。"

    小次郎对带路的武士说:

    "你转告弥次兵卫,如果今晚之前没有带回阿杉婆,那表示我已经死了。"

    "遵命。"

    武士跑向皂荚坡下,并不断地回头望。

    即使接触柳生家也是徒劳无功。因为就算击败对方,自己的名声取代对方,世人也会以柳生家是御止流,是将军家流为理由,根本不可能让一名浪人剑士有出头的机会。

    小野家却相反。虽然俸禄不高,却以强豪闻名,也常接受别人的挑战。再怎么说都是三百石。他和柳生的大名剑法不同,是以锻炼杀伐实战为目标。

    但是,从来没有人打败过小野派一刀流的剑法。

    世人虽尊敬柳生家,但大家都说小野家的刀法比较厉害。

    小次郎乍到江户时,得知此事后,心中便一直在期待:

    终有一天来叩皂荚坡的大门。

    现在,这扇门就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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