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举在后面站了很长时间才下决心似的叫了声菊姐。菊姐没有回头，只听声音她就知道是他了。她迟疑了一下，转过身，脸上堆满笑容道：“我…我们单位最近人员调动，让我先负责市场的卫生工作。”
“是不是那个刘主任干的？”挺举直接问道。
“呵呵…你知道，现在单位里就是这样…没事，说不定过两天就调回原职了……”
菊姐的神情让挺举感到心酸。而在他认为，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自己。如果自己没有和菊姐好，或者那次不去丧品街，没让刘主任碰到的话，也许菊姐不会是这么个结局。至少说不会这么快。他感到深深的自责，同时觉得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面对这一切的时候，他不知道可以帮上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
两人之间冷场了几秒钟。挺举握住菊姐手里的扫帚道：“我帮你扫。”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菊姐没有给她，看了下四周：“不用了，我一会儿就扫完了。让别人看见不好。”
这时唯一卖鱼的一家也收摊了。整个市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挺举硬夺过扫帚，让菊姐在一边等他……
市场面积很大。这类地方是产生垃圾最厉害的场合之一。一天下来，菜叶和其它各种垃圾几乎覆盖到看不到地面……
彻底清扫完毕，挺举累的满头大汗。他无法想像往后菊姐每天怎样去做这连男人都觉着辛苦的工作。
已经是九点多了。菊姐的住的那栋楼上除了两三个窗户透出电视机的荧光外，其它屋子全熄灯睡觉了。挺举主动说晚上就不回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离开菊姐。除了陪着她，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二人拥着到了门口，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栏杆。那人直愣愣地看着他们，开口道：“王艳菊，我本来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看来你是铁了心和这小乞丐在鬼混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给你三天时间，搬出现在住房。因为按规定，清洁工是没有资格住单位房子的。
挺举想发作、想替菊姐辩解、想和那主任理论，可是这所有的一切他都没有勇气做出来。黑暗里，他默默地站在菊姐身边，心里狠狠地恨自己的懦弱……
刘主任离开栏杆，傲慢地点了支烟准备离开。走过二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盯着挺举的脸骂道：“你他妈的小乞丐，你给我小心点儿。”然后向楼梯口走去。
挺举终于失控了，就觉得一股强烈的力量一下子冲上大脑，轰隆一声，所有的顾忌和懦弱摧枯拉朽般地崩溃。他大叫一声，冲上去一脚重重地踹在刚走出不远的刘主任后背上。刘主任肥胖的身体轰然倒地，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惨叫。同时，因为巨大的反弹力，挺举也重重地坐在地上……
这怒火一但喷发出来就难以收回……他翻身爬起，冲上去掐住了刘主任的脖子！那一刻仿佛恶魔俯身了一般，全身的力道不断向双手汇集，拇指深深地陷入刘主任肥胖的脖子里。大脑一片空白……如果照这样下去，他会一直掐到刘主任断气为止。
“兔子，快住手！会出人命的！兔子……”菊姐拼命地拉挺举的手臂，几乎要哭出来……
这时楼上楼下的窗子纷纷亮起灯。顿时，一片通明。挺举这才猛然清醒过来，慢慢松开了刘主任。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刘主任也懵了。直到挺举松开手，他才咳嗽着明白过来。惊恐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楼下传来刘主任歇斯底里的嚎叫声，渐行渐远……
“兔子，你没事吧？”菊姐摇晃着挺举的肩膀。
挺举喘着粗气，胸口突突狂跳。他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
那也许是这些年来积郁在心里的人们的鄙视、也许是面对情敌的仇恨、也许是在菊姐面前被逼出来的男人责任。总之，在那胖子叫出小乞丐后，导火索就点燃了……
楼上楼下的人从窗子里探出脑袋，有好事的干脆穿了衣服站在过道里观看。二人无法顶着众人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进菊姐的屋子。于是他们默默地下楼，走上街道，走进昏黄的路灯里。
要去哪里？他们谁也不知道。只是那样默默地并肩走着。不知何时，雪花悄悄地开始在路灯的昏光里飞扬……挺举感性地觉得自己就是那一片漫无目的脆弱雪花……
“对……”
“不用说对不起。我心甘情愿这样选择。”挺举想说对不起，对字刚出口，菊姐立即打断了他。
挺举突然停了脚步，一把抱住菊姐：“谢谢你……”他也许想说别的，但说出的却是这三个字。其实这就足够了，菊姐完全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
“嘿嘿……”菊姐轻轻笑了起来：“你呀…你就是一只傻兔子。”
挺举听到兔子两个字，想起下午下了夹，明天还要五更起床上山。对菊姐道：“咱们回砖厂吧。
“太远了，现在下着雪，天又黑，干脆还去上次的旅店开个房间算了。”菊姐道。挺举摸着口袋里的钱：“你马上就要失业了，我这又没什么收入，还是不要太浪费的好。”
菊姐笑笑：“你呀，应该脱生成个大姑娘，看你心眼儿细的……去砖厂，那么远的路我可不想走，还是开房间吧。要节约也要过了今晚再说。你等一下，我回去拿包。”
挺举道：“我这有钱，走吧。”
“我包里还装着其它东西。必须回去哪。”菊姐做了个神秘的表情。
挺举立刻明白是菊姐他大姨妈来了。不过他马上想起来，前不久说过身上来，不让自己做。后来在做了一次。他以为她的大姨妈走了。这还没两天怎么又来了？……他马上明白过来。上次自己刚受了伤。一定是菊姐怕伤身体，故意骗自己的……心里涌起新的感动……
望着菊姐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个十九岁的男孩，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了保护一个女人的责任。这种感觉让人幸福并充满力量！
刚才他和菊姐从市场到这里大概走了有两里路。估计菊姐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回来。他四下看了看，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干脆在原地跺着脚取暖。
突然头顶响起一串劈里啪啦的声音。所有路灯闪了几下，全灭了。顿时整条街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雪花静静落在脸上，然后融化……
挺举吓了一跳。几秒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可能是路灯线路出了问题。他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不过没有光亮的让他感觉很不好。他不断地侧耳倾听，希望菊姐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来……
隐约有说话声传过来，似乎还有嘤嘤的哭声。挺举心里一紧。这周围没人呀？……他四周看了一下。前面胡同里有亮光。似乎声音是从那里传过来的。他往前走了一段，在那胡同口停下来。顺着昏黄的灯光望过去，眼睛看清楚的一刹那，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原来是谁家死人了，在胡同里扎了个灵棚！那灵棚的出口正对着他。一个庞大的奠字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下面好像是死者遗照。还好，距离远看不清楚。棚子里好像席地坐着几个守灵的人。不时传出几声低哭……
挺举没有在原地久留，转身回到原来站的地方。这大半夜的，看到这些东西……他心里不禁感到厌恶。
他尽量不往那灯光处看。可是黑暗里那一处灯光太惹眼了。眼睛不由自主地被一次次吸引过去。也许眼睛和人一样，处在黑暗中的时候，向往光明的欲望就特别强烈。
挺举往街的尽头望了一下。还没有菊姐的影子……就在他的眼睛再次转过来，扫过那胡同口时，浑身的汗毛乍然竖了起来……他看到从胡同里走出一个老太太！本来走出个老太太也没什么奇怪。可是他看到的老太太身上穿着寿衣！
虽然中间隔了不短的距离，但寿衣和生活装的差别还是很明显的。所以挺举一眼就辨别出那是一身蓝色的寿衣……绸缎的面料在暗光下发出幽幽的光泽……
老太太正慢慢走出光亮区……他走路的动作没有双脚交替的节奏，而是像脚下踩了滑轮，缓缓地向前滑行…….挺举确定自己又看见鬼魂了……天池大师说的没错。佛珠果然不能避免自己看到鬼魂……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佛珠。希望像天池大师说的一样，这佛珠可以使自己不至于受到伤害……
就在这时，一阵噼啪声响过，路灯重新恢复了正常。同时，胡同口什么也没有了……雪越下越大……
菊姐终于挎着包走过来。看到挺举脸色苍白，问是不是冻的。然后拿带了手套的手捧起他的脸，给他取暖。挺举笑笑说没事。
经过胡同口的时候，挺举特别留意了一下地面。新覆盖了一层薄雪的地面没有脚印……
两人到上次的旅馆，开了房间，拥着坐在被窝里看电视。
这家旅馆算得上物美价廉。房间内有暖气，电视机也接着闭路。大概有三四十个台可供选看。菊姐拿着遥控器一路按下去，希望能找个韩剧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