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浓,夜已深沉。
无月的街道,寂静冷暗。
肃杀的秋风,透骨般地冷。
又是一个冰冷的夜!
如此冷的夜,本不会有人出现在街头。
然而,突然,黑暗寂静的街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没有。
北风呼啸,一个人迎着卷落纷飞的枯叶缓缓地走着。
呼啸的秋风吹熄了街边的灯笼,但却有间当铺屋檐下的灯笼却奇迹般地燃烧着。
虽然只有一盏,但却令漆黑的街道有了一丝人间的味道。
秋风渐紧,那盏灯笼摇摇曳曳,就像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似乎要拼命燃尽它最后一丝辉煌。
灯光忽明忽暗,将灯影印在苍白的墙上,如同鬼魅。也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拉伸在青石板路上。
他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墙上那鬼魅般地影子。
风仍在呼啸,地上的枯叶卷尘翻滚。
好冷的夜!
他好像根本没知觉一样,一动不动。劲风“哗哗”撕拽着他的衣袖,几乎像要将他的衣襟撕破。
好久,他才缓步走上石梯,坐在当铺门外的那处没有光亮的石梯角落。
他一扬手,将手中酒坛的酒倒入嘴中。喝酒如喝水。再烈的酒他竟然感到和水一样无味。
他缓缓放下酒坛,从怀中取出一支洞箫。
这支洞箫很短,很旧,也很普通,普通得实在没有什么特色,也并不值钱。但他捧着箫的手却禁不住开始发抖。
他几乎想跳起来,找个角落将这支箫深埋,从此再也莫要看到。
但是他却做不到。
这支箫,像针,刺他的心;像刀,剜他的心。
他甚至想知道自己若死了会不会更快乐?
然而,他却不能死——他的生命已不属于他。
死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恐惧,甚至可以说已麻木。
因为他见过太多的死亡。
这些死亡没有为他带来快乐,只有深入骨髓的痛苦!
他凝视着这支洞箫,但看到的却是回忆——那段永生难忘,却又足以令他心尖滴血的回忆。
他的心虽在滴血,但他却没有流泪。
自那一天后,他就发誓不再流泪,此后他再没流过泪。他只流过血!
他知道他这一生,终究会因血竭而亡!
他什么也没有,无钱无权,无名声无地位,无亲人无朋友。
他唯有酒。
这件东西,是他生命的全部。
因为有了它,他才能享受片刻的轻松,他甚至才感到自己是活着的。
还有一件东西。他最恨的东西——绛露刀!但他却不能去恨。
当他接过这柄刀的那天,他的生命已与这柄刀休戚与共,这是他的生命——这应该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许久,他捡起地上的石子,在地上缓缓写道“甲子十一月廿九”。
他久久盯着那七个字,忽然抓起酒坛,将酒灌入嘴中,冰冷的酒流过他的喉咙,已变得燥热。
每夜独自坐在石梯上喝酒,这对他来说已是最大的享受。因为他已无更大的追求。
他所有的追求在十八前已粉碎,在八年前彻底消失殆尽。
自八年前古道之别后,多年来,他就是这么过的。
风依旧冷,冰得刺骨钻心。
半夜时分的风更是冰冷肃杀。
忽然,在寒冷的夜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马几乎在飞,可马上的人却仍不停地甩鞭子催马狂奔。转眼间,两个褐衣人一前一后已经飞驰到这条街上。
然而,他们却突然拽住缰绳。都忍不住倒吸了两口冷气。
他们身体在颤抖,可能因为夜太冷了。
他们都盯着对面,目光中有一丝绝望与恐惧。
截住他们去路的只有一人一骑。
马高大强壮。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那个坐在马上冷若冰霜的人。
他背上背的那支剑本来很稳,但现在剑柄却似乎在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褐衣人。冰冷的目光中慢慢掠过一丝惋惜。
他在为谁惋惜?
那两个褐衣人来不及看这一切,急忙打马掉头,意欲狂奔。
然而,已然有两匹快马飞驰过来,截住了他们回头的路。
两个褐衣人一见马上的人,他们的马鞭同时掉到了地上,脸上出现了绝望的神情。或许是极度的绝望,反倒让他们平静了下来。
其中一个体型较瘦的褐衣人忽然仰天哈哈一笑,盯着对面其中那个锦衣华服,相貌堂堂的贵人,道:“哈哈,了不起,我孟终的面子还挺大的,让彭城王亲自出马了。”
彭城王只是冷冷地看了看孟终,忽又转过目光,盯着另一个身型稍魁梧的褐衣人半响,缓缓地道:“杨绝,你对得起曲儿吗?”
杨绝的心猛地一痛,竟已说不出话来。
彭城王仍慢慢地道:“十七年了,本王一直待你不薄,一心栽培你,曲儿对你更是情深意重,你居然想背弃她?”他仍盯着杨绝,心情似乎也变得沉重,道:“你回头吧。”
夜很静,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风呼呼地吹,似乎想吹散快要凝固的空气。
过了半响,杨绝缓缓地下马,提着剑慢慢向彭城王走过去,一步步地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但很坚定,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孟终轻呼了一声:“绝哥,你...”
他的呼声没能阻止杨绝的脚步,他仍向着彭城王走去,没有片刻犹豫。
他离彭城王越来越近了,彭城王冷冷的嘴角慢慢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忽然杨绝在离他三米的距离停住了,缓缓地跪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没人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彭城王不禁问道:“难道你...”
杨绝抬起头,看定彭城王,只听“唰”地一声,忽然一道寒芒一闪,就如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迅猛而耀眼,随即一股殷红的血柱划向长空,又纷纷下落,铺撒在大地。
杨绝的剑已出鞘,清冷苍白的剑身已被鲜血染得殷红,血沿着剑尖缓缓滴下,一滴,两滴...
而鲜血已自他的胸前喷涌而出。
孟终已急急下马奔来,拉着杨绝道:“绝哥,你回去吧,我,我害了你。”
杨绝轻轻推开孟终,看定彭城王,一字一句地道:“这一剑,是我偿还欠你的债。”
又一道白光一闪,“嘶”地一声,第二剑已然刺进了他的胸膛,随着剑锋的抽出,又一串鲜血划向长空,夺目般地红。
他将剑插在地上,紧紧抓住剑柄,才将身子稳住。他双目茫然的看着远方,吃力地道:“这一剑,是我偿还心曲的。”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似有泪坠下。
孟终的眼泪也几乎夺目而出,嘎声道:“绝哥,你,你还是回去吧。郡主她,她一定在等你。”
杨绝的目光中闪动着一丝留恋,但更多的却是痛苦。
彭城王看了他半响,忽然冷冷地道:“你不回头了,为了谁?”
杨绝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缓缓地道:“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血腥。”
彭城王冷笑道:“笑话,你以为你是谁?拯救天下苍生的神?你不过是个孤儿,一个被世间唾弃的孤儿!是本王给了你一切,财富、地位、权利、名声,还有女人!你不知恩图报,居然还学着孟终背叛本王,你太令本王失望了。”
彭城王身旁那个灰衣人忽然道:“杨绝,王爷一直待你不薄,你快把紫水晶交出来,王爷会原谅你的。”
孟终早已冷笑道:“谢成,你为刘义康卖命,也不会长的。”
彭城王身旁那个灰衣人正是彭城王的侍卫长谢成,他怒道:“大胆叛贼,竟敢直呼王爷名讳!”
孟终冷笑一声:“王爷?他只不过是个国贼!”
此话一出,勾起彭城王刘义康万丈怒火,他冷声道:“不交出紫水晶,只有一条路,死!”
他冷冷的目光看了看孟终,随即又盯着杨绝,冷冷地道:“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孟终冷笑道:“我孟终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绝不回头!”
谢成道:“你不怕死?”
孟终忽然仰天大笑,道:“大丈夫死就死,有何惧?”
谢成的脸色一变,想说什么,终于忍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彭城王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彭城王冷冷的目光停在了孟终脸上,半晌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又过了半晌,他冰冷地目光才落到杨绝身上,道:“你呢?”
杨绝缓缓站起身,灯光照在他坚若磐石的脸上,竟像笼罩着神圣的光辉,他坚定地道:“不!”
话音刚落,彭城王更冷的声音已然响起:“杀!”
这是命令,是来自地狱的声响!“杀!”字令一出口,杨绝和孟终就知道生死一搏了。只是在电光石火一刹那,两支冰冷的剑直刺彭城王。
剑又快又亮,混着闪烁的灯光,映出了彭城王那异常难看的脸色。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道青光一闪,紧跟着“当”地一声,一阵浸人肌骨的声音直钻耳中。
谢成早已抽剑挡下了他们的快剑。
孟终冷笑一声,立即一个“白鹤冲天”凌空而起,忽双手举剑,对准谢成头顶俯冲下来,谢成惊出一身冷汗,他慌忙纵身上马。
马刚动,只见一道白光如电,杨绝手中的快剑已挡住了他的去路,谢成挥剑横挡,“当”地一声,他的剑竟然挡下了杨绝的剑,他还未来及舒口气,忽然又一声浸人肌骨的冰冷声响起,,杨绝手中的剑擦着他的剑锋直滑下去,将他的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谢成捂住手臂倒退数步,,他的脸色已经发青。因为他已明白自己决非二人的对手
忽然他一挥手,冷声道:“杨绝,你不愧为天下第一绝剑,武功果然了得。”他“唰”的展开利剑,迎风一抖,在长长的龙吟声中,那支剑悄声无息地向孟终卷去。
孟终似乎没有看见来剑,直到剑快到胸前才抬手去挡。谢成猛地一惊,“他是怎么了,血肉之躯怎可能挡住利剑?莫非...”他猛然醒悟,立即抽剑回身,但已晚,杨绝的剑早悄声无息的刺进了谢成的左肩。
鲜血飞溅,谢成大叫一声,剑险些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孟终的剑直追谢成咽喉。
也在同时,彭城王刘义康更冷的声音从地狱传来:“杀!”
还是在同时,“当”地一声,孟终的剑被一支冰冷的剑挡住了。
孟终吃惊的回头,挡下他快剑的人果然是他——那只冰冷的剑的主人,就是那个坐在马上截住他们去路的那个冷漠的人!
彭城王的“杀!”字令,没有人能违抗,包括他!
杨绝来不及多想,他早已抽剑回手。
风仍在呼啸,冷得令人发抖。
风过之处,杨绝的剑早已如闪电,在风中直划下去,一道白光在黑暗中异常闪亮,好像要穷尽它最后的光辉。
他就赌这一把。这是他最得意的成名绝技“灿若朝阳”。
他,杨绝,号称天下第一绝剑,绝不是浪得虚名。
没有人有他的剑快,更没有人挡得住他的“灿若朝阳”!
这是他是经过大小七百三十二场战斗得到的答案。
只是在落叶飘过的刹那间,冷漠的人手中的剑已出手,急风中只听“呛”地一声,四周突然安静。
死寂般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