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峻的绝命崖,万千丈深。
层层陡峭的山峰,大有誓不回头之势。
两岸绝壁,寂静凶险。
这是杨绝最喜爱的地方。
落叶还在飘零。
在片片纷飞的落叶中,依稀可见一个人蹲在地上,弯着腰。
他的头发零乱不堪,已坠到前额的一缕头发被风吹起,不断打在他的脸上。
但他却没有用手拂开。因为他的双手没法离开。
他的双手应该不能说是双手了。
因为他的十个手指头全破了,已经肿得不能看出是一双手了。
但那不像手的手,却不停地动。
十个血淋淋的指头插入深深的泥土,再用力将土扒起来,放在外面。
每一触到那生硬的泥土,伤口就钻心彻骨地痛。毕竟十指连心啊!
然而,他似乎没有感到那钻心彻骨的痛。因为他的心更痛。
那双血肉之手到底不是钢铁,被磨破的十指又在淌血,染红了粘在指上的泥土。
那带血的泥土掉在坑外,融进了堆在坑外的土中。
那淌血的双手又粘满了新的泥土,再次将新的泥土浸红。
这哪是用手挖坑?这分明就是用血在挖坑!
飞舞漫卷的落叶似不忍看,轻轻飘到他流血的手上,似在轻抚他的伤口。
但落叶怎知,他的伤又岂是落叶能抚平的?
手指上的伤口虽能看见,却是能愈合的。
而心里的伤口虽看不见,却是久久不能愈合的。或许根本就不可能愈合的。
但这些痛却没有一个人能理解。而他也从来没有想到会让别人理解他的痛。
此时,或许那些飞卷的落叶略懂一二。
在飞卷的落叶的相伴下,坑终于挖好了。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躺在一旁的杨绝。
如果说让他与杨绝交换,他情愿躺在地上的是他。
但现在躺在地上的偏偏不是他。
他的心在深深地痛,但更多的却是恨。
他恨自己为什么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多么沉重的一句话!
他永远不会忘记二十一年前。
那年他八岁,随母亲逃难来到京都建康。建康固然富贵,但也挤满了难民。
他们只不过是孤儿寡母。他们快饿死了。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不再挨饿。
他顶着十二月的寒风,光着上身,打着赤脚,走遍建康的大街,终于得到了一个馒头,然而他还没将馒头送到生病的母亲的身旁,早就被一群难民哄抢而去,他还太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这也不能全怪难民们,他们也饿。
他望着清冷而陌生的街道,迎着风却落泪了——他连母亲都照顾不好,他枉为男子汉。
寒冷和饥饿让他昏倒在陌生的建康大街。
是一双温暖的手给了他生的希望。
这双温暖的手告诉他,男子汉不能轻易掉泪。
这双温暖的手给了他吃不完的食物。
更重要的是,这双温暖的手的主人为他的母亲请来了大夫,为他们安排了房舍,更给了他一生从没见到过那么多的银子。
因为这,他的母亲多活了两年。
他永远无法忘记他母亲临死前的话:“孩子,记住我们的恩人,你要用自己的一生一世去报答他!”
他流着最后一滴泪葬了母亲,便擦干泪,走进了主人的府门。
富人报之于钱财,而穷人却只能报之于生命!
他将用自己的一生,自己的生命去报答恩人,这是母亲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愿望,也是他的愿望。
这个主人就是彭城王!
风仍在静静地吹着。
满地的落叶时而飞舞,时而静卧。
在绝命崖上,他已将杨绝抱放进坑中。
他久久盯着杨绝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许久,许久,他才轻轻抓起泥土撒在坑中。
逝者如斯,已无可挽回。可是他还在。
从此以后,他将替杨绝活!他在心底最深处发下了这个誓言。
他猛地将坑外的泥土推入坑中。
他削了一根粗大的树杆,深深插进泥里。
他伸出右手指,在光洁的树杆上刻写“挚友杨绝之墓”。
这六个字鲜红欲滴,三分入木。
他缓缓地放下手,手指的血一滴滴掉入泥土。
忽然,寂静如夜的绝命崖上,传来一声凄绝的呼声:“绝哥!”一团粉红色如惊鹤般已奔到墓前。
飞奔到墓前的是个少女,他就是彭城王的女儿刘心曲。
她“扑”地跪倒在碑前,那双盈盈秀目紧紧盯着碑上的血字,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突然,她发疯似的将面前才填上的泥土拼命的刨开:“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反反复复的刨着泥土,而血,从她嫩葱般的纤指流下。
忽然,她的双手就被挡住了。
只听莫浪悲痛地道:“他已经死了。”
刘心曲摇摇头,猛地推开他,发疯似的喊道:“不,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还在,他还在...”突然,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莫浪立即扶住她,右手按在她的后背,一股柔和的内力输入了刘心曲的体内。
片刻,刘心曲才慢慢地醒转过来,已恍如隔世。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碑上的六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万千悲痛齐涌而来,她再也忍不住,纵声痛哭!
凄绝悲凉的恸哭直冲云霄!引得漫天落叶纷飞,似乎也在为她掉泪。
但又谁知这恸哭中包含了多少痴情和悲痛!
当她从谢成那儿隐约听到了关于杨绝已死的消息时,她根本不信。天下又有谁能杀得了天下第一绝剑的绝哥?她的绝哥曾经答应过她一定会好好的活着,而且,他从没食过言,以往不论多么艰难和凶险的战斗,她的绝哥都平平安安的活着回来见她。
所以,她在耐心的等。一直等了一天。但她的绝哥始终没有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坐不住了,在大街上疯了似的找了半天未果。
最后,她想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命崖。
这是她的绝哥最喜欢的地方。
于是,她不顾一切的来了。
她拼尽全力攀上了这座孤峰,任峭壁磨破她的纤手;任尖石挂破她的衣袂;任荆棘刺破她的皮肉。
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想攀上这座孤峰,只想看看她的绝哥在不在上面。
她终于看到了。
看到的不是绝哥,而是绝哥的墓。
尤其是那六个夺目惊魂的血字,像把锋利无比的刀,狠狠地将她的心剜去。
她此刻已经没有所谓的痛与不痛了。
有的,只是空,一切都是空,头脑是空白的,目光是空洞的,人是空虚的,心是空寂的。
而后,这一切全化为直冲云霄的恸哭。
一滴滴晶莹透明的泪珠滑落脸庞,和着脸上划伤伤口的血一起滚入泥土。一滴,两滴...
那是情人啼血的泪啊!
带血的泪串串融入泥土里,而哀怨的悲声响绝长空。
情到凄绝处,无声落叶萧萧下。似乎在为这柔肠寸断的痴情女子无语悲伤。
连冷漠无情的莫浪也被深深的震憾了。
他轻轻地看着她。她的锦衣华服已被尖石挂破多处,她的如雪肌肤已被荆棘刺伤,还在汩汩地淌血。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才攀上这万丈深的绝命崖。而这些,只不过是为了上来看看杨绝在不在上面。
风仍在静静地吹逝着。无声的落叶仍在萧萧而下。
直贯长空的悲音在绝命崖上久久不绝。
“绝哥!”随着一声悲呼,她忽然象一只受伤的惊鹤向崖边飞奔而去,纵身坠入万丈深谷。
莫浪掠了过去,已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后一带,刘心曲站不住脚,扑在了莫浪怀中。
刘心曲大叫一声,狠命推开莫浪,再次发疯般地向崖边冲去。
莫浪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刘心曲一边拼命挣脱莫浪,一边狂呼道:“放开我,你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为什么不让我死!...”
但莫浪仍没松手!
拼命也挣不脱莫浪怀抱的刘心曲忽然双手使劲地捶打着莫浪,怒吼道:“你这凶手,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莫浪静静地站着,任凭刘心曲无情的捶打。
而他的心早已被捶打得粉碎!
落叶纷纷飘零,似不忍再看。
悲痛欲绝的刘心曲早已筋疲力尽。她停止了捶打,也停止了恸哭,更不再挣脱。
她缓缓地抬起头,一双翦水双瞳紧盯着莫浪。那盈盈双瞳中闪烁出灼人的光。
那光就是恨!
如果说先前只有悲和痛,那么现在就只有恨。
恨!无法磨灭的恨!
她灼人的目光紧逼着莫浪,如果说目光能杀人的话,莫浪已经死了几千回了。
半晌,她才冷冷地道:“绝哥一直把你视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朋友,你却亲手杀了他!”
莫浪的心再次刺痛!
刘心曲冷笑道:“为什么不说话?你怕?怕天下人耻笑,还是怕我?”
莫浪心中顿感一丝怕意,脚下踉跄一步,双手不觉已松开。
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怕。
第一次怕,是怕王爷的“杀”字令,就因为这个“杀”字,他杀了他的朋友。
第二次怕,是怕刘心曲的目光,不管是带泪的目光还是带恨的目光!
巨大的怕,让他不敢再看刘心曲的目光。
刘心曲踉跄走了几步,扑地跪倒在杨绝的墓前。
那几个血红的字再次夺目惊心的出现在她的眼帘。
她轻轻地伸出手,抚摸着六个字。每摸一个,心就一阵刺痛。尤其是“杨绝”二字,就像烧红了的烙铁,深深烙在她的心窝,剧痛却又抹不去。
泪无声地滑落。
往事历历,浮现眼前。如一曲悲歌,响绝耳帘,久久不绝。
而今,她的绝哥长眠绝命崖,她欲见不能!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如今往后,她与他咫尺天涯,遥不可及!
这份相思之情,啼血之痛谁解?
曾经的微雨燕双飞。而今却是落花人独立!
这一切的一切悲哀,都是他——莫浪一手造成的!
“莫浪!”她心中忿然疾呼,奋力抽出了莫浪插在泥土里的剑。
她目光如炬,熊熊燃烧着她的悲痛愤恨!
“啊!”她大叫一声,一剑刺向莫浪!
顿时,一股殷血划过长空!片片落叶溅血纷飞。
刘心曲恸哭着向来时的路疾冲下去!
莫浪静静地站着。他一直没动,从刘心曲那剑刺下之前到现在,他始终没动过,也许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动。
那一剑刺得极准,正中心脏。
血仍在流,剑仍还插在身上。他的脸色已苍白得几乎透明,双目的神采已荡然无存。
他还是一动不动,任伤口的血浸湿衣襟,再滴落泥土。
风仍在吹着,似一曲挽歌轻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