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还在喝酒。这已是第三坛了。
他坐在枯叶上,背靠着一棵大树。那是一棵挂着枯叶的大树。
这已经是初冬了,一切都凋零,一切都萧索。只有阵阵冷风吹着,卷起满地黄叶。
在乱叶丛中,站着一个人。
他白衣如雪,纤尘不染,在雪白的袖上有朵小小的梅花,那五瓣小小的花瓣鲜红如血,如同雪地盛开的红梅,艳丽而夺目;更像雪地的鲜血,令人血脉贲张。他身材颀长而又伟岸,站在飞舞的黄叶中,如同一座永不倒下的标杆,绝没有什么他能折腰。有一种人,无论他走到哪里,他的光辉都会令其他人黯然失色,他无疑就是这种人。
他就是夺魂庄的“灭魂”赤天。
赤天一直在看着冷风,他深遂的眸子里透出一种无人能及的光芒。
那光芒就是自信和骄傲!那种光芒使本已出众的他更加夺目,让人不敢逼视。
冷风右手拿着酒坛,指尖却夹着一张纸条。
他不知是看酒坛还是纸条。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望了望远方,道:“你不愿去,我去。”
冷风仍在喝酒。
赤天忍不住冷笑道:“哼,有时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哑巴。我真搞不懂义父怎么这么看重你。”
他走了两步道:“不过,徐州之行,我可以替你去,你的任务,我也可以替你接。”
他拍了拍白衣上的黄叶,冷笑道:“只要你不肯接的任务,我都可以替你去,你没兴趣的事,我都有兴趣。你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他一转身,大步下山去了。
冷风还在喝酒。
风,吹起了他的衣襟,吹乱了他的头发。
广阔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如同被天地遗忘的弃儿,是那么孤独,又是那么落寞。
只有漫天的黄叶默默地陪着他。
他猛地将酒坛提起,将酒倒入嘴中,许是喝得太急,他突然猛烈的咳嗽了几声,这一咳,咳出了血。
忽然,一方淡黄绣花丝绢递到了他面前。
这方丝绢轻柔如水,带着淡淡醉人的芳香。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拿丝绢的手。纤纤玉指,柔若无骨,完美无暇。穷尽天下文字,竟不足以形容这只柔荑的美。
这只手在风中,显得纤柔眩美,令所有的男人都忍不住想抱入怀中。
冷风不由抬起了头。
眼前那张脸更是绝美。尤其是那双眸子,亮而媚,如一汪春水,轻盈而柔美;又如昨夜星辰,明亮而恬静。
冷风从没看见过如此美的眸子,也许只仙子的美眸能比拟一二。
还有就是她嘴角的一丝浅笑,更是将这种美推到了极至,让人醉死这笑涡中亦无怨无悔。
一个声音道:“怎么?要我为你擦吗?”声音莺啼婉转,比出谷黄莺还动听。
就凭这声音就足以令天下的男人心甘情愿做任何事。
冷风不禁轻轻站起身来。
他这才发现,眼前的少女纤纤细腰,不禁一握。一身淡黄色纱裙飘飞婉转,在纷纷黄叶中,如一只蝴蝶翩飞。
少女正歪着头凝视着他,忽然轻轻一笑,如同美艳的花在瞬间盛开,满园春色。
冷风似乎呆住了。
少女轻轻抬手,正要用丝绢给冷风擦嘴角的血。忽然,一阵风吹起,满地黄叶纷飞。不知是风大还是少女不小心,她身披的轻盈纱裙竟随风吹落,如同一只风中飞舞的黄蝶。
少女的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内衣了。雾里看花,更是销魂。她的肌肤胜雪,细腻光滑。更重要的是她的腿,修长笔直。
冷风这才真正明白了为什么世上有那么的男人会心甘情愿的拜倒在石榴裙下。
少女似乎有些不安地用双手抱在胸前,头轻轻低下,脸上却飞上一抹红晕,娇羞中透出妩媚。
天地间,散发着醉人的甜香。
冷风忽然轻轻的笑了。
谁也想不到,他笑起来会是如此的好看。他的笑容就像冰山在融化,就像春的到来。
少女忽然风一般的扑到了冷风的怀里。
她的身体已经紧紧的贴在了冷风身上。冷风已经感觉到了少女的体温,她的身子柔若无骨,轻轻摆动着。
这样的温香软玉在怀,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挡得住。
那娇柔的声音已在冷风的耳畔响起:“抱着我,我好冷。”冷风已经感觉到了少女紧促的呼吸声。
少女梦呓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也许你不知道,我...我好喜欢你。抱抱我...”冷风已经感到了少女喷在他脖子上的热气。
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拒绝这样一个美人的要求。
少女道:“你...你喜欢我吗?”
没有人能够在这个时候说不。
少女笑道:“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哑巴。不过,就算你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少女勾在冷风脖子上的一只手开始滑了下来,落在了冷风宽阔的胸膛上,柔声道:“我在想,不知道你这衣服里的肩膀是不是还是那么浑厚坚实呢?”
她的手开始往下滑,忽然,她感到胃一阵收缩,难受得想呕吐。她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她忽然“吃吃”笑道:“好深的内力啊。”她媚眼含春,娇笑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嘴已在他耳边,柔声道:“我喜欢你这样的男人。”
冷风冷冷地道:“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少女轻轻抬头,媚笑道:“什么?”
冷风道:“在我说完之后,你若不消失,我保证你会更难受。”
少女闪动着那动人的眸子,道:“我知道你是不会忍心伤害我的。”她话音刚落,突然感到心脏一阵痉挛,痛得她弯下了腰。
冷风道:“那你何不试试?”
话音未落,少女脸色突变,一跃而起已在两丈之外,她看着冷风,脸已涨红,恨声道:“冷风,你,你,你竟这么狠心对我?”
冷风没有看她,只是又重新坐在枯叶上继续喝酒,仿佛那少女是透明般的。他既对那少女不感兴趣,也对那少女的来意不感兴趣。好像这世上没有让他感兴趣的事。
少女显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气愤,她如此美貌,天下的男人无不动心,而眼前这人却如此不解风情。她咬着嘴唇,停了半晌,忽然忍不住大笑道:“你果然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你根本就不懂这种事!人生最大的快乐你却不懂享受,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更好...”她大笑着,人已凌空而去。
一切又安静如初,那少女仿佛梦一般,乘着雾来,踏着风去,已无踪迹可寻。
“没有感情的冷血!...不如死了更好。”天地之间似乎还在萦绕着她这句话。
死了也许更好,可是他偏偏还活着。
“没有感情的冷血”,他是不懂?还是不愿懂?亦或是懂得太多,背负得太多?
多情自古空余恨,没有感情岂非比多情快乐得多?
若没有感情,是不是就没有痛苦?
冷风展开了手中的纸条,脸上掠过一丝痛苦,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更是一种厌倦的痛苦。
他手中经常会接到这样的纸条。一样的纸条,三寸长,一寸宽。
所不同的是纸条上的内容在变。
每变一次,就有一个人死亡。不是他死,就是纸条上的人死。
这就是他的生活。
今天他手中的纸条,字迹已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得清楚。
徐州沈陌两个月,短短七个字,却如一支剑刺在他心里。
因为在离这儿千里之外的徐州里,那个叫沈陌的人,他不会活过两个月。
他根本不认识沈陌,无仇无怨。
但他必须杀了他!这是他的任务。
他不喜欢杀人,甚至憎恶杀人。但他偏偏是个专门杀人的人。
当刀锋穿过皮肉,刺破心脏,腥血如注时,他的胃就会痛得要命。然后他只能拼命的喝酒,麻醉他的理智,忘却他的痛苦,埋葬他的生命。
他杀过太多的人,所以他也喝了太多的酒。
他的手忍不住又在微微地抖。他从树后拿出一柄带鞘的刀。
银白的刀鞘,银白的刀柄。但在银白的刀鞘插口处有一抹殷红,银白的刀柄中间也有一抹殷红。红得如火,在熊熊燃烧生命;红得似血,在疯狂吞噬生命。
没有人知道这柄刀是什么样子,因为见过它出鞘的人都已是死人。
它是人世间的地狱,人心中的魔鬼。
这就是绛露刀!冷风最恨的东西——但却不能去恨的东西。
他最痛恨拿这柄刀。
因为这柄刀就是人间的催命符。
当他拿起这柄刀时,他的生命也变得毫无意义。
冷风注视着绛露刀,脸上痛苦之色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