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锦衣人已然站在马前,虽然他身材魁梧,但还是站得笔直,让人有种不敢逼视的威严。
刘冰儿大怒,道:“混蛋!找死啊?”她正要一掌拍去,抬眼间看见锦衣人,忽然神情一慌,就像见到鬼般,反手猛一拍马,准备狂奔。
马刚动,锦衣人只轻轻一挥手,不知怎的,那马的缰绳就落在他手里,那匹性子本烈的黑马也不知怎的,竟然很安静的停在原地。黑马停了下来,其它那些马也乖乖停了下来。
已跑出好远的秦凝语立马飞奔而回。
那锦衣人对着刘冰儿忽然单腿跪于地,道:“关雄恭请小姐回家。”
刘冰儿只得硬着头皮笑道:“关队长,你起身吧。见完礼,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
关雄道:“手下会走,但是却一定要和小姐一起走。”
刘冰儿忽然看了看秦凝语,又朝关雄使了使眼色,为难地道:“关队长,不是我不跟你走,只是我这位朋友,她不让我走。”
关雄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秦凝语脸上。他的目光变得有一丝柔和,但脸仍是冷冰冰的:“你想留下她?”
秦凝语还没开口,刘冰儿已然抢道:“是啊。你要带我走,除非你能打过她。”
关雄看着秦凝语,鼻孔里“哼”了一声,傲然道:“就凭你?你走吧,我是不愿跟女人动手的。”
“就凭你?我是不愿跟女人动手的。”这是口气简直就是一种不屑一顾,更是一种轻视和鄙夷。
秦凝语生平最恨这样的人。
她八岁那年,因为看不惯鲜卑族人欺负汉人而用石子打中了一个首领的头。她因此被吊了起来。只要她肯大声说自己是鲜卑族人,而非贱民汉人,她就可以被释放。但是她仍傲然地昂着头,宁死不说。因为她无法忍受别人对自己对同胞的轻视和鄙夷。
她因此被吊了三天,可她一点不后悔。
她翻身下马,冷声道:“你出手吧。”
关雄睁大了眼睛,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么一个年纪不大,而又柔弱的小女子竟然敢跟他挑战。他忍不住问了声:“你说什么?”
秦凝语冷冷地道:“我说,你可以出手了。”
关雄惊奇地道:“你会武功?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秦凝语回答地很甘脆:“不知道。”
关雄笑了,道:“我可以告诉你。”
秦凝语挥挥手,有些不耐烦地道:“你不出手,我们要走了。”
关雄木住了,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话会如此多。莫非,他是怜香惜玉不忍伤她?他道:“好。你能接得住我三招,就算你赢。”
秦凝语看了看关雄,面无表情道:“你能接得住我一招,算你赢。”
关雄实在从来没见过如此狂傲的女子。他虽然开始并不想伤她,但这么狂的小女子,实在该给她点颜色。
他身为侍卫队长绝非浪得虚名。三年前,他一举考中了武状元。在人才济济的贴身侍卫中,他花了三年的时间终于打败了所有的对手,技高一筹,坐上了队长的宝座。
在武功上,从来都是他瞧不起人,而没有敢瞧不起他的人。因为瞧不起他的人都败在了他的剑下。
“骄龙腾海”这一招,从来都是他的骄傲。他很少用这招。人总有些压箱宝。不到迫不得以的时候不会拿出来的。这一招就是他的压箱宝。他决定用这招,让这小女子尝尝傲慢的滋味。
其实他也知道,他用这招更是为了在很短的时间使秦凝语折服。
他扬了扬手中的剑道:“你用我的剑,我用树枝。”
秦凝语仍冷冷地道:“不用了。”话间,手指一动,已有一片落叶夹于指尖。“你用剑,我用树叶。”
一样的话,被秦凝语硬生生的挡回了两次。关雄真恨不得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以树叶迎战利剑,她实在是在找死。
冷风过时,他长剑已出手。
静空中,那支长剑如同一条翻滚于海天之间的骄龙,发出龙吟虎啸之声,久久不绝。而凌厉的剑气充斥在天地间。
刘冰儿的脸都白了,她挑动关雄对秦凝语出手,完全是一片好奇心,她想看看到底谁的武功高,如果秦凝语胜了,刚好可以挫挫关雄的锐气,自己也可以不用跟他回去;如果关雄胜了,正好让秦凝语出出丑,以解当初戏弄她之气。再说,他们打起来,自己才有机会脱身,真是一举数得。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关雄的武功如此厉害,更没想到他会使出这致命的一招。关雄肯定会杀了秦凝语的。因为他本是个很骄傲的人,绝不容许秦凝语羞辱他。
如果秦凝语死在他剑下,她会不会伤心?不管怎么说,秦凝语待她不错,不仅有钱和她同花,而且还很关心她。她们相处才几天,但秦凝语对她的好却件件涌上心头。
她急忙跳下马冲了过来,大声道:“关雄,你不可伤她!”话音未落,她只觉眼前剑光一闪,紧跟着“当”地一声,一声浸人肌骨的响声直钻入耳。
“晚了,晚了”她骤然停住脚步,心痛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止不住滴落下来,是她的任性害了秦凝语。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种说不出的悲怆涌上心头。“原来她死了,我会如此难过。”
四周很静,除了耳旁挂过的风声,已无任何声音。
“她死了,我应该给她收尸的。”刘冰儿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秦凝语。
秦凝语并没倒下,而是站在风中,阵风卷起她的衣裙,飘飘欲仙。
刘冰儿心里禁不住一阵激动,急忙跑过去,拉住秦凝语的手,喜极而泣:“你没死,太好了,我以为,以为...”
她没死固然是好事,但关雄呢?刘冰儿转回了头。
关雄呆呆地站在那儿,却是一脸惊恐。
他手中赫然握着支断剑!
他最得意的“骄龙腾海”竟然抵不住一片软软的落叶!他引以为豪的神兵利剑竟然被一片落叶打断!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但他最无法接受的是,他居然败在了一个女人的手中。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世上绝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他的了。
好半天,他才喃喃地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秦凝语道:“秦凝语。”
关雄喃喃地念道:“秦凝语,秦凝语...”他反反复复地念着,人却似疯了般冲了出去。
刘冰儿却看着关雄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道:“哼,这点本事,还想带我回去。”她转回头拉住秦凝语,手舞足蹈地比划道:“秦姐姐,你好厉害啊,居然连关雄都败了。真想不到,原来你那么厉害,却没有告诉我,还害得我为你伤心了半天,你说你做得对不对?哎,要不你...”刘冰儿的声音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已感到秦凝语的手冰凉。
她慌忙抬头,就看见了秦凝语冷冷的目光,她不由退了几步,嘎然道:“秦姐姐,你,你怎么啦?你生气了?”
秦凝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满地的落叶飞舞不定。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冷冷地吹。
刘冰儿似乎已受不了这种气氛,不由道:“你是不是怪我昨晚那事?”她忽然指着那些马,急切地道:“那些马是自己要跟着跑出来的,又不是我要拐带他的马。”
衔玉忙道:“是啊。”
秦凝语仍然只是望着飞舞的落叶,没有说话。
刘冰儿想了想,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些银子,道:“好嘛,我告诉你啦。我只不过‘借’了他一百两银子,又不是不还,是他们大惊小怪的。哼,还竟敢唤狗来咬我。”不提狗还好点,一提刘冰儿的气又涌上来,恨恨地道:“哼,等我回了京,一定派人宰了那狗,还敢咬我。混蛋!”
衔玉忙拉了拉她,道:“小姐。”
刘冰儿这才止住了唠叨,转头道:“好嘛,好嘛。那一百两银子等我回了京就还他,行了吧?你不会怕我还不起吧?”
秦凝语沉默了很久,半响才慢慢地道:“我知道。你家拥有整个天下,还有还不起的吗?是不是,东阳公主?”
刘冰儿一惊,跳了起来,道:“你说什么?”
秦凝语冷冷地道:“东阳公主,我说的不对吗?”
刘冰儿惊道:“你怎知,怎知我是...?”
秦凝语道:“我见过关雄之后,就知道了。”
刘冰儿道:“他,他告诉你的?”
秦凝语道:“他的腰牌告诉我的。他腰牌上刻着‘大内侍卫’,试问让一个大内侍卫长亲自出面请回家的人,不是公主是什么?当今天下姓刘,你偏偏姓刘,而且你的每一张丝娟上都绣有‘东阳’二字,而当今皇上正好有一位东阳公主。”
刘冰儿咬了咬嘴唇道:“你既已早知,为什么现在才说?”
秦凝语道:“我以为你会说。”她顿了顿,望了望空寂的远方,一字字道:“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骗我!”
刘冰儿低低地道:“我,我,有吗?”她忽然抬起头,大声道:“是,我是骗了你,可是,我没有恶意。”
秦凝语道:“可是你却伤害了别人。”
刘冰儿大声道:“是,是我把李家两位小姐塞进柴房,是我骗你说李府是我家,是我拿了李成天的银子。”她从衔玉手中拿过银子,急急地道:“可是你知不知道,这李成天的银子全是不义之财。我住他家,用他银子,这算不算过分?”
她使劲地吐了口气,似乎想吐尽心中的怨气:“我这么做只是想给你弄点路费,让你可以去建康找你哥哥。”
秦凝语忽然转过头,逼视着刘冰儿,冷冷地道:“你真的准备带我去建康吗?”
秦凝语的目光如剑,刺得刘冰儿不敢直视秦凝语的目光,她不由垂下了头:“我本来就是要带你去建康的...”
秦凝语冷笑道:“可是你却带我绕弯路,我想我可能再走一个月也走不到建康。是不是?东阳公主。”
秦凝语口口声声称刘冰儿为“东阳公主”,让刘冰儿心中一阵难受,这是不是表示她们之间已经有了隔阂?是不是表示她们已不是朋友了?因为真正的朋友绝不会这么称呼。在此之前,她一直称她为冰儿的。
刘冰儿已说不出话来。
秦凝语道:“你根本就不会带我去,是不是?你本是从那儿出来玩的,没玩够又怎会再返回去?”
她望着风中的落叶,喃喃地道:“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她既像是责问,又像是在自问。
刘冰儿的眼圈红了,她拉着秦凝语的袖子,道:“我,我没有骗你。虽然开始我是不想带你去,是想带你绕远路以报你戏弄我拒绝我之气。可是,可是后来我改变了主意,我是真的想带你去。”
秦凝语冷冷地道:“不必了,东阳公主。”
又是“东阳公主”!刘冰儿再也忍不住了,她抬起头,道:“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不好?你这样说,我很难受,你知不知道?”她不等秦凝语说话,已急切地道:“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希望和你成为朋友,我没想骗你,没有...”
忽然,她流下了眼泪。
只有孤独的人才需要朋友,只有寂寞的人才依赖朋友。
孤独和寂寞不会因为身份的高贵,地位的尊荣而不存在。
相反,越是身份高贵,地位尊荣的人越会感到孤独和寂寞。
刘冰儿需要朋友,秦凝语何尝不是呢?
忽然,刘冰儿用手背使劲的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大声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为什么要去求别人?我本来就没朋友,我还奢求些什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我是堂堂公主,有谁敢给我气受?你,你只是个普通民女,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做朋友?”她虽然笑着,可眼泪禁不住又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迎着满面的冷风,冲了出去。
天地间,只留下秦凝语独自伫立。
只有漫天的落叶陪伴着她。
再只有呼呼吹着的冷风。
刘冰儿是她踏上故土的第一个朋友,她很珍惜。可是她怎么狠心骗她。
不管刘冰儿出于何种目的,毕竟是骗了她。
她忽然觉得风很冷,从头一直冷到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