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愁蓦地后退数步,将剑一抖,在白雪中,那支剑却发出一股更白更耀眼的光芒,如半空闪电般向冷风喉咙刺去。
天地间充斥着腾腾杀气,皑皑白雪,竟被这杀气震得乱舞。
冷风凌空而起,在白雪中一个翻身,早已亮出刀鞘,对着无愁的肩砍了下去。
那银白的刀鞘在白雪映照中泛着光芒,而刀鞘中间那一抹红在白雪中却更加刺目的红。
无愁大惊,急得连闪三步,却避不开冷风的刀鞘,肩上被重重砍了一下。
无愁大怒,他收剑回手,看定冷风。
忽地,他脚走八字,犹如蛇行,步法精妙且巧,令人无法想像一个跛子能走出这么好的八字。
却不知无愁在这步法上下了多少功夫。他最大的缺憾就是断了右腿,所以他一定要苦练步法,只有这样,他才感到自己跟正常人没两样。
他滑到冷风身边,忽地一个燕子三抄水,在空中将剑抖开,发出龙吟虎啸之声不绝,而剑气逼人,震得早已凋零的枯枝也伴着白雪纷纷下落。
白雪中,剑已化作万千光影,向冷风当头洒下来。
冷风一个空中侧翻,却仍摆脱不开他的剑气笼罩,闪眼间,那支冰冷的剑在雪中直泻而下。
“嘶”地一声,四周突然死般寂静。
皑皑白雪中,一串串鲜血滴落大地,像一朵朵雪地盛开的红梅。
无愁的剑已刺入冷风左肩二寸七分。而冷风的刀鞘离无愁的胸口还有四寸。
冷风平静地道:“你赢了。”
无愁一直盯着已刺入冷风左肩的剑锋,一动不动,似乎已被冻僵。
他等了十五年,今天终于打败了冷风,一雪前耻,他本应该欣喜若狂,可是为何他却一点也不欣喜?非但不欣喜,甚至很愤怒。
因为他知道若冷风不让他半招,他也不会这么容易伤了冷风。
仅仅这半招,他非但没有一雪前耻,甚至带给他更大的耻辱。这半招是挑衅?是怜悯?还是施舍?
不管是什么,他都绝不能忍受。
忽然他猛地抽出了剑,血箭般标射而出,在飘落的白雪中划过,犹如瞬间飘过的残霞,再纷纷坠落,铺撒在雪地。
无愁扬起滴血的剑锋,忽然反手一挥,“嘶”地一声,剑已深深刺入自己的左肩,他虽然痛得冷汗淋漓,但却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含着无限的愤恨:“我不会要你的施舍怜悯!冷风,你好好活着。我会再来找你!”
他转过身,一跛一跛地走着,他虽走得慢,但却很稳,很坚定。这岂不正代表着他的决心?决心有时是最厉害的武器,当一个人有了决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打败冷风。一定!
冷风静静地站在雪中,任白雪飘到他的身上,钻入他的脖子。
左肩的血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襟,又滴落雪上。但他理也不理,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
半晌,他才转身缓缓走到石梯边,又重新坐下。
他又拿起酒坛,一扬脖子将酒倒入口中,可是酒刚到在嘴里,却喷出了一口鲜血。
秦凝语实在不忍看下去,急忙奔了过去,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止血药,递到了冷风面前。
可冷风毫不理睬,又猛地抓起酒坛往嘴里倒。
而左肩的伤口受到震动,鲜血又喷涌而出。
这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秦凝语不由又气又急,忽然猛地抓住冷风正要往嘴里倒的酒坛,微怒道:“不要再喝了!”
“不要再喝了!”这是句很简单的话,但却让冷风怔住了。秦凝语永远想不到这句简单的话对冷风的影响有多大。
这是冷风第一次听有人对他说这话。从他十六岁在古道上接过那柄刀开始喝酒到现在,有人请他喝,有人劝他喝,有人陪他喝,也有人不在乎他喝不喝,但却从没有人劝他不要喝。
在他毫无意义的生命里,他喝了太多的酒,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酒精中毒而亡,可是这个时候却有人劝他不要再喝了。
他不由得抬起头,就看见了那双明月般的眸子。
这明月般的眸子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就像柔柔的月光照在他黑暗的世界。
冷风停在半空中的酒坛终于缓缓放下,秦凝语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柔声道:“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冷风本想拒绝,但看着这明月般的眸子,却不知为什么竟然点了点头。
雪,还在下,飘飘撒撒,纷纷扬扬。
虽然天气还是很冷,但屋里却温暖多了。
屋里的那盏油灯已被移到了桌边。
灯光闪耀,不仅带来了光明,还带来了温暖。
秦凝语正在轻轻给冷风裹伤。
她的手很纤柔,很灵巧,也很温暧。无论谁见了这双手,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双很美很温柔的手。这样的手,总会让人感到它不仅能抚平身体的伤口,甚至能抚平内心的伤口。
手本已纤柔,但它在裹伤的时候却依然很慢,很轻柔,生怕不小心碰着伤口。
她裹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冷风冰冷的心突然一热。
从六岁开始习武到现在,虽然他受过无数的伤,有的重有的轻,但从来没有人替他裹过伤。
在他痛得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他才给伤口粗粗包扎一下,但更多的时候,是他根本就不曾理会这些伤口。
因为对他而言,生命都毫无意义,这些伤口又算什么。
而今,竟然有人在为他裹伤,这是从他六岁到现在,第一次有人替他裹伤。
裹得那么轻柔,裹得那么仔细。
冷风微微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头上沾满了白雪,薄薄的披风上也沾满了雪花,在闪烁的烛光中晶莹如星。
她头上的雪开始慢慢融化,浸湿了她的头发,又顺着头发流到面颊,再滴落地上。披风上的雪也在融化,浸湿了她的披风,也浸湿了她的衣袖。
她看起来应该很狼狈,但冷风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
反而觉得很美,宛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似已痴了。
桌上灯光闪耀,将它温暖的光芒洒满屋里每个角落。
恬静,安祥,温馨,幸福,甜蜜...
这正是冷风渴望但却连想也不敢想的画面。
秦凝语终于裹好了伤,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轻轻笑道:“好了。这药还不错,你的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
冷风在秦凝语抬起头的瞬间,早已转回了目光,望着窗外,半晌才道:“谢谢!”
“谢谢”这两个字虽然很普通,但秦凝语永远也想不到对于冷风而言,这两个字是多么的珍贵。
从冷风六岁开始,他从没再对人说过“谢谢”,他甚至很少对人说话。
当他做杀手的第一天,他就是一个杀人的“工具”,他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就如同他的“绛露刀”一样,“工具”是不应该有任何感情。甚至“工具”根本就用不着说话。至于“谢谢”这两个带有感情色彩的字,他更不可能会说。
但今天,连他自己都奇怪他为什么突然会说这两个字。
秦凝语当然不会明白,她笑道:“如果你想谢我的话,那就记住,你的伤没好,不要再喝酒。”她一边收拾药瓶,一边道:“喝酒过多伤身,而且伤口久久不能愈合。”
冷风转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轻轻起身。
秦凝语接着道:“说到谢,我应该谢谢你,今天下午...”
冷风已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你不必谢我,我并没帮你。何况,你自己完全可以应付的。”
秦凝语心中一惊,道:“你已经看出了我会武功?”
冷风只是望着桌上烛光发神。
他虽没说话,但秦凝语已经明白了,不由笑道:“可是,你知道我纵能解决他们,但却不愿惹麻烦,所以你还是出手帮了我。”
冷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转过目光望着窗外的雪。
秦凝语望了望冷风,接着道:“因为你帮了我,所以我一定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其实你自己心里也明白的事。”
冷风仍无语。
秦凝语继续道:“若你今晚不让他半招,你不会受伤。凭他的武功,若下次你再让他半招,他可以要了你的命!”
冷风眼中渐渐出现了痛苦之色,半晌,他喃喃自语道:“生有何欢,死有何惧?这毫无意义的行尸走肉,他拿走岂不更好?...”他声音越说越低,眼中痛苦之色更甚。
他缓缓转过身,开门走入外面的黑夜中。
秦凝语道:“等等。”
冷风停住了脚步,但绝没回头。
秦凝语望着他那将溶入黑夜的背影,心里竟有些心酸,他有着怎样的故事,让他活得如此痛苦?
而他像行尸走肉般活着,又是怎样的痛苦?
秦凝语不忍再想,她咬了咬嘴唇,道:“我,我只是想再告诉你一件事。”
冷风沉默,但仍静静站在原地。
秦凝语凝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道:“你的生命并非完全没有意义。你要...珍重。”
“你的生命并非完全没有意义,你要...珍重。”这句话也很普通,但却是他第一次听有人对他说这话,在这世界上,没有人认为他的生命有意义,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活着已无任何意义,但现在,至少还有一个人认为他活着并非没有意义。
冷风的肩微微抖了一下,几乎忍不住想回头看看那明月般的眸子,但他却不敢,他怕一回头,就会变得很脆弱。他迈开步,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秦凝语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冷风消失的方向,正要低头关门,忽然“嗖”地一声,一阵风急,冷不防将秦凝语震退两步,屋子里的油灯瞬时熄灭。黑暗中一只手掌夹着风声已向秦凝语的左肩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