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抓来势凶猛,已将来人炉火纯青的内家真力显露无疑。
那一掌还没打下,已变掌为爪,黑暗中秦凝语虽看不甚清楚,但却已感到那掌已变换九次。她的九处大穴完全在这变换的掌握中。只要他在这任何一处下手,秦凝语不死亦残。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换九次,这还是秦凝语生平第一次遇到。可是为什么他光变招式却不下手?他是试探她,还是在找更加有力的时机?
秦凝语来不及多想,忽然脚下轻盈一闪,人已跃后贴到墙上。她的武功本不弱,轻功更是一流,这一闪,堪称完美,当今江湖上绝少有人能与之比肩。
她那一闪快若闪电,但那一爪却比闪电还快。
秦凝语刚贴到墙上,只闻耳畔风声大振,那一爪已将抓在她肩上,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纵身一跃,手已在腰间。
她手还未动,忽然掌风顿停,一个身影一晃,已不见踪影。
秦凝语急忙追出门去,风雪茫茫,哪里还有影子?刚才那惊心动魄那一幕,似乎犹在梦中。
谁?那人是谁?目的何在?为何中途忽然停手?秦凝语怔怔坐在窗前,望着天空发呆。
天已渐渐发亮,黑夜已将隐去。
忽地,门外响声一阵敲门声,姚三娘的声音已响起:“开工啦。”这是熟的不能再熟的声音,每天天亮之时,姚三娘的声音都会准时响起,秦凝语每次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秦凝语揉揉双眼,打开了门,望了望外面,一阵冷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姚三娘正站在外面,见她出来忽然递过一个篮子,道:“今天李员外过寿,特订了一篮寿包,你快送去,记得将钱带回来。快去快回,不要耽搁了干活。”
天已放晴,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化雪的天气是最冷的。
雪,对有的人来说,是一种享受,因为他们可以看雪,玩雪,赏雪,领略雪之美丽。
但对于乞丐而言,却是一种灾难。因为雪带给他们的是寒冷,在忍受饥饿的同时还要忍受寒冷,这又是一种怎样痛苦无奈的生活。
秦凝语送完寿包回来经过一个小巷时,她又看到了那个一头白发的老乞丐。
他身着破单衣,倦在墙角,瑟瑟发抖,一头白发在风中跳跃着,似乎在诉说老乞丐的不幸。
老乞丐一见秦凝语,忽然猛地起身跑过来,伸了一双脏手,满眼乞盼地望着秦凝语。
秦凝语心中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那两个李员外赏她的寿包,递了过去。
老乞丐一边伸手接寿包,一边给秦凝语鞠躬。
秦凝语正要扶老乞丐,突然老乞丐探手猛地夺过篮子,转身狂奔。
秦凝语吃了一惊,这老乞丐居然抢她的篮子,怕是饿极了。但篮子里还有卖寿包收回的二两银子,若不追回,怎样向姚三娘交待。
想到这里,秦凝语追了上去。
可奇怪的是,那个平时走路都威颤颤的老乞丐,此时却健步如飞。
秦凝语的脚程也不慢,眼看就要追上,忽然那老乞丐回头对她轻轻一笑,凌空而起,脚下呼呼生风,身轻如燕,快若疾风。
秦凝语心中一惊,想不到这老乞丐的轻功如此之高。有如此轻功之人,绝非一般的乞丐。他要做什么?难道仅仅为了篮中三十文钱?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秦凝语也决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有人从自己手中抢走东西。
想到这儿,秦凝语提了口气,足尖一点,人已似飞鸿般掠过。
风仍冷冷地吹着,天地一片萧索。
城外一片宁静,更显冷清。
老乞丐如风般掠过,见山掠山,见树掠树。
但他仍摆脱不了如飞鸿般的秦凝语。
忽然老乞丐伸出右脚轻点前面的树杆,一个空中倒翻,人已轻轻飘落地上。
秦凝语已然停了下来。
老乞丐侧身一翻,一掌已向秦凝语拍下,一掌之威犹如狂风暴般直泄下来,卷起地上尘土飞扬。
秦凝语一惊,早已凌空后闪,人早已在三丈之外。
还末等秦凝语回过身来,老乞丐已然抢前几步,另一记掌已然重重拍下,浑厚的掌力夹着凌厉不可挡的掌风,在风中呼啸,似发怒的浪涛拍岸惊起。
秦凝语情知自己无论如何也接不下这一掌,她飞身一扑,人已附在了旁边那棵树上。她已摘下一片仅存的树叶,轻轻一挥,那树叶迎着掌风直插进去。
只听“平”的一声,那掌力透过树叶,余威未了,将秦凝语所附的那棵树半中震断。
断裂的树杆中赫然藏着一柄剑。
而那片树叶却未被老乞丐的掌力震碎,而是擦着老乞丐的耳朵飞过,直插在了老乞丐身后的树上。
老乞丐凌空而起,已将断树中的剑握入手中。
秦凝语险些被老乞丐掌力击中,她惊出一身冷汗,飞身早已离开那棵断树,人已飘落在离此一丈之外。
从她踏上南朝故土至今,和她交手的人中,本来她以为数关雄的武功最好,却不料今天这老乞丐在其之上何止百倍。这老乞丐到底是何人?
思忖之间,老乞丐将手中的剑一抖,一道寒芒四射,冷冷地剑峰已向秦凝语刺来。
秦凝语来不及作他想,忽地一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根带子,迎风一抖,突地发出龙吟龙啸之声,软硬相济,犹如龙腾蛇行,快如疾风般向老乞丐卷去。
这根带子竟然是柄软剑。三尺长二寸宽。采用特殊材料制成,不用时软软的似根带子缠在腰间,但若用剑之人内力深厚,灌注于内力于上,此剑就会变成坚硬无比的神兵利器。
秦凝语平时根本就不会用它,因为她还没碰到真正的对手。这是她到南朝以来第一次碰到对手,也是第一次用她的软剑。
冷冷天地间,充斥着锐不可挡的剑气。
冷风吹过时,老乞丐第七招已然出手,他一个“白鹤冲天”凌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一圈,忽地一剑指地,人已俯冲下来。
秦凝语似乎根本没想过要躲,只是将剑向上一递,那软剑不怎的,竟然软硬相融,紧紧缠住老乞丐的剑峰。
老乞丐忽然狂喝一声,不仅没有抽剑,反而左手用力在剑柄上一弹,一股剑气腾然而生,而冷冷的剑锋如洪狂泻而下。
秦凝语心知不好,忽地将软剑一抖,软剑立即变得坚硬无比,青锋擦着老乞丐的剑锋而行,立即发出浸人肌骨之声,一直寒到心底。
而相碰撞的剑气怒泻而出,逼得冷风改了方向。
腾腾剑气中,那支软剑悄然滑过剑锋,直刺老乞丐的咽喉。
老乞丐已然感到一阵寒意,忽地收剑急退数步,手一扬,手中的剑飞驰而出,稳稳地插在了对面的树上。
秦凝语的软剑直追而来,忽地见老乞丐的剑脱手,不由一惊,立即调转剑锋,收剑回手,飘落于地,不解地道:“你...”
老乞丐忽地面对秦凝语跪拜于地。
秦凝语大惊,立即上前扶起老乞丐,道:“你为何跪我?”
老乞丐慢慢地道:“因为我有事求你。”
秦凝语道:“前辈的武功已是登峰造极,我能做什么?”
老乞丐道:“你能,因为只有你能。”
秦凝语愕然,道:“我能?我能什么?”
老乞丐道:“只有你能保护好这紫水晶。”
秦凝语道:“紫水晶?什么紫水晶?”
老乞丐缓缓从怀中掏出紫水晶,道:“这紫水晶是我的两个兄弟付出了生命从彭城王府带出来的,它里面藏着重要秘密。”
秦凝语道:“秘密?”
老乞丐道:“是。我早就觉察到彭城王刘义康想勾结北魏,颠覆我宋国,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这紫水晶里的秘密就是证据。”
秦凝语盯着紫水晶,道:“这么小的紫水晶怎可能藏着证据?”
老乞丐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去晚了,来不及听到我的两个兄弟说出紫水晶的秘密,所以我打算将紫水晶呈交皇上,动用朝廷之力保护这方紫水晶并破开这个秘密。可是我的行踪已经暴露,彭城王手下的鹰犬一直跟着我。”
秦凝语道:“你扮成老乞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老乞丐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的七个兄弟已被抓,并到处缉拿我,我只好离京北上,一路扮成乞丐,去徐州找我的另一个好兄弟援手。可是没想到这群鹰犬嗅觉如此灵敏,竟然这么快就追踪到了。”
老乞丐抬头看着秦凝语,道:“我的行踪已露,恐怕有场恶战,可是紫水晶拼了我几个好兄弟的命,是万不能落入他们之手,我已是无计可施,请姑娘援手。”
秦凝语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信得过我?”
老乞丐道:“从你第一天给我包子开始,我已经在注意你了。你对乞丐尚有如此怜悯之心,对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你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如此胸怀苍生的人,我怎会不相信?”
老乞丐没等秦凝语说话,又道:“但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武功,所以一直在犹豫不决,直到昨天,在天地双煞的纠缠下,你的一闪一退,看似很自然平常,却露了你的功底。”
秦凝语忍不住道:“所以你今天故意试试我的武功?”
老乞丐道:“不错,你的武功比我想像中更好。”
秦凝语突然道:“昨晚也是你?”
老乞丐点头道:“是。这样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小心。有冒犯之处,请多原谅。”
他忽然将头上那白发和嘴上的白须全扯了下来,露出黑发黑须。他的佝偻的背忽然挺直,原本灰暗无神的眼睛此时却目光炯炯,威武之色尽在其中。
他道:“交友贵在交心。在下江海量。官拜上峰将。”
秦凝语道:“你既是将军,难道找不到更好的人保护紫水晶?你要找的那位好兄弟呢?”
江海量道:“可以。可是,我那位兄弟远在徐州。远水难解近渴。你不仅武功深藏不露,而且你现在只是个店伙计,本不认识我,他们绝想不到紫水晶会在你的身上。所以你是目前最好的人选。这里面有我几个好兄弟的命,我绝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他从怀中掏出那方紫水晶,双手举到秦凝语眼前,道:“秦姑娘,江海量重重拜托了。”
秦凝语看着江海量,忽然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江海量从怀中取出一方金印,道:“这是我的印章,请姑娘验证。”
秦凝语沉思片刻,忽然道:“我不会帮你。”
江海量一怔,道:“为什么?”
秦凝语道:“将军也好,王爷也好,我没兴趣卷入你们的党派争斗。”
江海量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他止住了笑,目光中掠过一丝悲哀,黯然道:“我只不过是朝廷中备受冷落的人,虽然名义上是将军,却有名无实,而今随时都可能横死街头。我争那些虚名做什么。”
秦凝语道:“既如此,你又何苦...”
江海量突然抬头看定秦凝语,道:“我只不过不想让天下的乞丐越来越多。”
他忽然一拳砸在树杆上,手上的青筋根根突起。半晌,才痛心道:“也许你不知道,在我扮乞丐之后,我才知道了很多痛心的事。乞丐中,有老人,有母亲,还有孩子。他们饿着肚子,却还要忍受寒冷。一个生病的年轻母亲已经饿了三天,没有奶水喂孩子,将自己的手指咬破放在孩子嘴里,让孩子吮她的血冲饥。还有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割下自己手臂的肉为病重的婆婆充饥,自己却啃着泥土。而这样的事,我不知道有多少,但若国破家亡,我却知道这样的乞丐会越来越多。”
他转了目光,望着远方,目中充满了悲哀,慢慢地道:“谁想做乞丐?他们只不过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一切...”
秦凝语心中一阵刺痛,曾经的国破家亡,她和她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家园而远走他乡。
江海量目中充满了痛苦之色,缓缓地道:“我江海量生死事小,只恨自己力量微薄,空有壮心万里,却不能为他们做更多的事,若能避免一场战争,也算为他们做了一件事。”
野心的人挑起的战争,最终受苦的却是无辜的百姓。
她已是战争的受害者,绝不能让更多的人受害。
她豁然抬起头,毅然道:“我答应你。”
江海量转过身,长揖在地,道:“多谢。”
秦凝语接过紫水晶,长长吐了口气,淡淡地道:“不必谢我。南朝有你这样的将军,何愁不振。”她将紫水晶放入怀中,道:“我既已答应你,一定会将紫水晶面呈皇上,揭发彭城王的阴谋。”
江海量叹道:“有姑娘这样的有心人,我南朝昌盛之日不远矣。”他看定秦凝语,道:“你先回去,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会将那些鹰犬继续北引,我走后,你再进京。”
秦凝语道:“可是,你岂非很危险?”
江海量笑了,道:“只要紫水晶没落在他们手里,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有天我横尸街头,我也是瞑目的。”
秦凝语望着江海量,心中涌起一丝敬佩之情。
江海量忽然面色凝重,道:“秦姑娘,江某实在不该让你卷进来,可我实在没有办法...”
秦凝语笑道:“我敬你是条汉子,怎么忽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江海量不由也笑了,自怀中掏出一些银票,道:“这些银票你拿着,路上用得着。”
秦凝语摇头道:“不用了。”
江海量道:“我知道你身无分文,你怎么上京?这些是我自己的钱,你放心的用。”
秦凝语仍摇头道:“无功不受禄。不必了。”
江海量道:“你救江某于危难,已是冒着生命危险。这种功劳已是无可比拟的。若秦姑娘执意不收,那江某就不敢相托了。”
秦凝语终于接下了银票。
江海量道:“还有一件事。”
秦凝语道:“什么事?”
江海量道:“秦姑娘,江湖险恶,你的心太好,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切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