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双双没出来,那老妇人却急急跑了过来,见了一地的被子枕头,弯下腰去捡。
秦凝语冷笑道:“你们要怎么样,就明着说出来。背地玩阴招算什么!”
老妇人抬头看着她,道:“你怎么了?说胡话?”
秦凝语道:“你巴不得我说胡话。”
老妇人道:“我希望你好,怎会巴不得你说胡话。”
秦凝语怒道:“够了,我不想和走狗说话,叫你的主人出来跟我说!”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似乎想说什么,终于忍了下来,道:“好了,好了,看来你的神志未清,好好休息吧。”
秦凝语冷笑道:“休息?只怕我这一休息还能不能醒来也很难说。”
老妇人道:“怎会醒不来呢?”
秦凝语道:“那就要问你了。”
老妇人道:“问我?”
秦凝语哼了一声,道:“难道不是?”
老妇人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秦凝语道:“你不明白?”
老妇人道:“不明白。”
秦凝语冷笑道:“至少有一点,你一定明白。”
老妇人道:“什么?”
秦凝语冷冷地瞧着她,道:“在粥里下药你总该明白?”
老妇人吃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秦凝语道:“因为我睡觉从来没有昨天那么沉。我记得我昨天睡的时候是午时,而一觉醒来竟是第二天午时。无论我多累,我从来没睡过这么长的时间。除非你在粥里下了药。”
老妇人点点头,道:“是,我在你粥里加了点药,但,我也是为你好。”
秦凝语冷笑道:“为我好?”
老妇人道:“是啊。我见你昨天那么激动,所以在粥里放了安神助睡的草药汁。”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粗壮的男声道:“贼胚子,快滚出来!”
紧接着又传来纷杂的声音:“出来,快滚出来!”
老妇人脸色大变,匆匆出去。
只听刚才那粗壮声道:“那贼胚子呢?躲着不敢出来?”
又听老妇人痛苦的声音道:“你们不要这样叫他。他...毕竟是我儿子。”
粗壮声音道:“哼,有子如此,莫如没有。你叫他快滚出来,今天我要废了他两只手!”
老妇人惊道:“他,他又怎么啦?”
粗壮声音道:“怎么啦?哼,他偷了我们村三头猪,四头牛,两只羊,十只鸡,七只鸭。”
另一个沙沙的声音道:“是的。这个贼胚子太可恶了。我家两只老母鸡本是准备炖给我坐月子的婆娘吃的,竟被他偷走了,真是天杀的贼。”
又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就是。我家辛辛苦苦养了一头猪,一只羊,指望着养肥卖了给儿子讨婆娘,被那贼胚子偷了去,这不是成心让我儿子打光棍,讨不了老婆吗?”
那粗壮的声音道:“叫他滚出来,我今天废了他!”
几个声音纷纷嚷道:“叫他滚出来,滚出来!”
等他们嚷完了,老妇人才道:“各位,若这些东西真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偷的,我一定赔。”
那粗壮的声音道:“听你这么说,我们还冤枉他了?告诉你,铁定就是他偷的,他偷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偷我们的东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难道这回我们犯得着冤枉他吗?”
另几个声音附和道:“就是。就是。”
老妇人连连点头道:“好,那我赔,我赔...你们,你们能不能放过他...”
粗壮声音道:“哼,放过他?没那么容易,这次我要废了他的一只手!把那贼胚子叫出来,有胆偷,就有胆承认。别以为你们搬到这么个鬼都难找的地方,就可以躲起来。”
老妇人啜道:“他,他不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粗壮声音道:“他不在?我看他躲着不敢出来。”
那个沙沙地声音道:“刘大哥,咱们进去找。找着了,狠狠收拾一下这个贼胚子。”
粗壮声音道:“好。”紧跟着就是推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听那老妇人嘎声道:“他,他真的不在...”
但那声音仍没能阻止那些脚步声,一阵纷乱的脚步来回走动后,脚步向着秦凝语休息的那间房而来。
只听那老妇人道:“你们不能进去。他,他不在里面。”
粗壮的声音道:“他不在里面,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去?我看,十有八九,这贼子就藏在里面。”
老妇人急道:“没有,真的没有。只不过,只不过...”
只听“嘭“地一声,门被揣开,冲进来五个人。
这五个人都身强力壮,却是打扮朴素的庄稼汉。
为首那人身穿灰布衣服,杂乱的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他一扫屋内,目光落在了秦凝语身上,粗壮的声音道:“原来屋子里藏着一个人,是那贼胚子的婆娘吧?”
另一个穿泥色衣服,卷着裤腿的老头听了,扯着那低沉的声音道:“哼,我儿子还没讨上婆娘,这个贼子倒讨上了。”
老妇人急急跑来,道:“不是,她是个不相干的人。这不关她的事。”她忽然抓住为首那人的袖子,颤声道:“我,我那儿子真的不在,他…他已经快三个月都没回来了。他偷的东西,我赔,我全赔,哪怕要了我这老命,只求你们放过他,放过他…”说着,竟然老泪纵横。
为首那人却不为所动,道:“哼,我看那贼胚子就躲在床上,我们搜。”
老妇人一听,扑地一下跪在地上,死死拖住为首那人的腿,苦苦苦哀求道:“你不能啊,你们不能啊。”
为首那人将腿使劲一蹬,喝道:“去。我们搜!”
老妇人被那人一掀,竟被掀出一米开外,头重重的撞在墙上,顿时额角上渗出了血。她挣扎着想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忽然又一阵猛烈地咳嗽,苍白的脸上出现了病态的嫣红色。
为首那人看也没看,大步上前,准备揭被子。
另几个人已然冲了过来。
只听“叭”地声,为首那人还没摸到被子,左脸已被狠狠打了一记耳光。只听秦凝语冷冷地道:“胆敢侮辱我,该打!”
为首那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是“叭”地一声,右脸也被狠狠打了一记耳光。这一耳光把众人都打懵了,竟没人敢动。
秦凝语道:“这巴掌是替大婶打的。她这么大年纪了,你不该掀她!扶她起来。”
半晌,为首那人才回过神来,怒气冲冲地道:“妈的,好野的婆娘,敢打爷们!”他伸出粗壮的手臂,大手一握,挥着拳头向秦凝语打来。其他四人见状,也纷纷上前。
秦凝语大怒,轻一探手,左手抓住那人的手一撇,随后抬起右手,正正反反给了他十几个耳光。
那人只觉两眼直冒金星,连连后退,幸好被后面那几人扶住,才没倒下。
为首那人呆住了,其他四人亦惊呆了。
秦凝语道:“你扶不扶?”
这几人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扶,扶。”即转身将老妇人扶了起来。
那老妇人竟不顾头上的伤,忽地拉住为首那人,哀求道:“我知道我儿子做了对不起你们杜鹃村的事,我,我求你们原谅他,他从小没爹…是我不好,没能好好教他…”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粒碎银子,道:“这些是我攒的,全给你们,还有…”
她崴颤颤地走了出去,很快拿着一堆东西过来,道:“这是我织的布,也给你们,这已是我的所有…不知能不能补偿你们?”
为首那人道:“哼,几粒碎银子,几匹破布,能值几个钱?想得倒…”他突然瞟见秦凝语正冷冷地看着他,一股怕意顿生,不由将话咽了下去。
老妇人不由低下了头,道:“我知道这很少。”她“扑”地跪倒在地,道:“我每天多织些布,再慢慢还,你看,行不行?”她的声音变得很低,道:“无论还多久都没关系,只求你们,你们能放过他千万不要废了他”
她的血已自额角慢慢流下,但她毫不在意,仍在苦苦哀求,只为能求那些人放过她的儿子。
这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母爱!
只有母亲的爱是最无私,最不求回报的。只要是为了孩子,她无论受多少苦,无论受多少委屈,无论做什么,她都愿意。
秦凝语深深地震动了,别过脸去,忍不住泪水夺目而出。
她的母亲何偿不是这样。
记得八岁那年,她因为看不惯鲜卑族人欺负汉人而用石子打中了一个首领的头,她因此被吊了起来。
她的母亲本是个高傲,倔强的人。就算最艰难的日子,就算有几次她差点饿死,她也不曾求过人,尤其是鲜卑族人。
但为了她,母亲将自尊踩在脚下,一步一扣首的求到将军府,最后才将她救了下来。
她明白本来母亲宁可死也不愿做的事,为了她,却做了。
跟前这个老妇人与自己的母亲是何等的相似!
她拿出一张银票,扔给为首那人,道:“拿好,马上走!”
为首那人展开银票一看,顿时喜笑颜开,裂着一口黄牙笑了,带着众人转身而去。
老妇人从地上爬起来,冲了过来,急道:“不,我怎能,怎能拿你的钱?”
秦凝语看着她着急的脸,忍不住抬手将额角的血擦净,笑道:“别动,我给你敷药。”
老妇人却一甩头,道:“这钱我一定要还你,一定。可是,我又该,又该怎样谢你呢?”
秦凝语道:“那你救了我,我又该怎样谢你呢?你的可是救命大恩呢,难道我一条命还不值一张银票,是么?”她拿出药瓶,轻轻敷在伤口上。
竟不知为什么,当她给老妇人上药的时候,心里却流过一阵温馨,仿佛又回到了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
连秦凝语自己都奇怪,明明这老妇人是姚双双派来的,为什么她心里对这老妇人却一点也恨不起来?她甚至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误会她了?
但同时她又在想,姚双双呢?她火烧客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绝不会经易罢休。但为何她到现在还不现身?她还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