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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逐鹿之战 第三十章 旧事鲜如昨

作者:冷凝
    雾,还在一缕缕地散开,那鬼魅般的身影站在雾中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闪开,让我去!”

    那人仍伫立在那儿,仿佛已变成了山脉,过了许久,才缓缓地道:“不行!”

    鬼魅般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想冲过来,却终归忍住了,道:“好,走着瞧!”他恨恨地看了那人一眼,终于消失在雾中。

    那人既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目光中透出淡淡的忧虑。

    雾,终于散开了,天边露出一抹微蓝。

    天终于亮了。光明总能给人带来希望,所以光明也总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心情。

    秦凝语很快乐,因为她的伤已快好了,她第一个想到同她分享快乐的人是老妇人,可是当走进老妇人的屋子时,才发觉屋里早已没人。昨晚织的布还在凳上,这么早,她去哪儿了?

    她神色一紧,冲出屋子,极目远眺,高山远树,寂静如夜。

    一种不祥的感觉莫明其妙的涌上心头。

    她毫无目标的冲上山寻找。终于,几乎找遍整座山,在山间树下找到了老妇人。

    老妇人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枯瘦手中却紧紧抓住一捆柴的绳索。许是抓得太紧,枯瘦的手上青筋暴露。

    秦凝语大叫一声,冲上去紧紧抱着老妇人,就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当她母亲离开她时,她也是这样抱着母亲。那种心痛之感到如今都鲜明如昨。

    异时异景,这种感觉却是如此相似。

    幸好这次不同,因为那老妇人有了一丝反应。她缓缓地睁开眼睛,道:“是你。”

    秦凝语点点头,道:“是我。你怎么样?”

    老妇人道:“我,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秦凝语道:“你真的没事?”

    她喘了一口气,道:“没事,老毛病了。山上就是这样,太早露水就很重,路有些滑。也不是摔过一两次了,躺会醒了就没什么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急道:“我的柴呢?”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柴正在身边,不由舒了口气,道:“还好,柴没丢。”

    秦凝语嘎声道:“你真的...真的一个人上山砍柴?”她想起以前老妇人说过,她是在砍柴的时候发现她的,那时秦凝语却以为这只不过是她编的一个借口,却不料这是真的。

    老妇人道:“这没什么。一个人总要活下去吧。”

    秦凝语道:“可是,你可以叫我去。”

    老妇人微笑着看着她,道:“你伤还没好。再说,我已惯了。”

    秦凝语突然抓住她的手,道:“你的儿子呢?你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呢?他竟不管你。”

    老妇人沉默良久,才道:“他没有不管我。他...他是个好孩子,他只不过是想让我过上好生活...”

    秦凝语道:“所以他就去偷,然后怕人找上门来,因此不敢回家,对不对?”

    老妇人的心仿佛被刺痛了,道:“你,你不要这样说他。无论挚儿他做了什么,他也是为了我...”

    秦凝语忽然背起老妇人起身就走。

    老妇人急道:“你,你背我去哪儿?”

    秦凝语道:“找大夫。”

    老妇人忙道:“不用了。这附近的村子里也没什么大夫。老毛病了,我自己也懂些医术,扯些草药喝了就没事了。”

    当秦凝语看着老妇人喝下自己亲自熬的草药时,心才稍稍有些宽慰。

    老妇人斜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道:“你看,我没事了,是不是?不用担心。”

    秦凝语仍不放心,道:“你真的没事了么?有没有弄伤哪儿?我帮你看一下。”

    老妇人道:“真的没事了。”

    秦凝语忽然笑道:“也是,你连无根草的毒都能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妇人愕然道:“什么无根草的毒?我不会解毒。”

    秦凝语有些吃惊,道:“你不会解毒,那我身上的毒...这怎么可能?”

    若自己身上的毒不是老妇人解的,又会是谁呢?

    不可能是姚双双偷偷跑来给她解毒吧?这简直比死人复活更难让人相信。

    她忍不住道:“你真的不会解毒?”

    老妇人神情突然一下黯然,昏浊的目光中充满了悲切,低低地道:“若我真的能解毒,医术高明的话,也不至于救不了他...”

    秦凝语不解道:“他?”

    老妇人抬起头,灰色的眸子忽然发亮,她幽幽地道:“他是我的丈夫,复姓万俟,单名一个伤。二十多年前,他开医馆悬壶济世,因他医术高明,很多人都称他‘万俟神医’。我做了他的妻子后,也跟着他学了一些医术,帮着他治病救人。”

    秦凝语道:“既如此,为何现在...”

    老妇人目光黯淡下来,半晌才道:“那年瘟疫,他为了救更多的人,天天奔波在病人中间,不久自己也染上了瘟疫,可是想着还有很多人等着他治,他竟然不顾自己的病,整日整夜的治人,最后他终于支持不住倒下,就再已没起来。那一年,我们的儿子挚儿才一岁。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多学点医术,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而去,竟然救不了他...”说到这儿,她忽然捂住胸口猛攻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病态的嫣红色。

    秦凝语急忙替她捶背,道:“你怎么了?”

    老妇人喘了口气,推开秦凝语的手,接着道:“他走后,我就关了医馆,替人洗衣过活。可是没多久,一场战乱,家也没有了,我只好带着两岁的挚儿来到了杜鹃村安家,一住就是十八年。”

    秦凝语道:“可是,你又怎么会一人住在这山谷?”

    老妇人目光中掠过一丝痛苦之色,道:“虽然我们在村子里的日子过得很苦,可我并不觉得苦,因为我还有希望,那就是将挚儿养大成人,好好做番事业,可是,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学会,竟然学会了...”她突然停顿,已说不下去。

    过了很久,老妇人才道:“本来我也不知道,可是常常有村里和外面的人找上门来,在我的追问之下,我才知道是他做的。为了让他戒掉这个恶习,我搬到了这个人烟罕迹的地方,原想远离尘世,一切可以重来,可是最终,他还是...”她忽然闭上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心口,尽管她捂得很紧,但手却在微微的抖,看来这个孩子已经深深伤了母亲的心。

    可是,纵然孩子伤了母亲的心,可母亲仍时时挂念着孩子,仍在默默的付出。

    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理解母亲为了他,隐居遁世于此的苦心?

    虽然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理解,但秦凝语却能理解,她轻轻握住老妇人冰冷的手,道:“万俟大婶,虽然他现在不明白,但我相信他终究会明白的。”

    老妇人看着秦凝语,终于欣慰的笑了,道:“你若是我的女儿多好。你别老担心我,你自己的伤,也要好好休养才是。”

    到这时,老妇人想得最多的还是她的伤。秦凝语的心里涌出一丝暖意。她不禁握紧了老妇人的手,道:“其实你不知道,你是这个世上除了我母亲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你不仅救了我,还教会了我很多事。”

    老妇人道:“我能教你什么?”

    秦凝语道:“你教会了我做人宽容,善良,博爱。在遇到你之前,我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本已发誓不再相信任何人,是你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所以...”

    老妇人道:“所以什么?”

    秦凝语道:“所以,我也要坦城相对。”

    老妇人道:“坦城相对?”

    秦凝语道:“是。你救了我,最起码我也应该告诉你,你救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我叫秦凝语,自幼在北方长大,回到南朝宋国,是为了找寻失散多年的哥哥。这次因为我受人之托,带一件东西给别人,却遭到奸人谋害,所以,所以...”

    老妇人忽然笑着打断她,道:“不开心的事就别说了。你找到哥哥了吗?”

    秦凝语道:“没有。”

    老妇人道:“有没有线索?”

    秦凝语道:“我只知哥哥是在他六岁那年与母亲失散。”

    老妇人道:“怎么失散的?”

    秦凝语道:“听我母亲说,十八年前,北魏南侵,兵围京都,父亲作为一城之将,上保皇上,下保百姓,所以和北魏浴血奋战,但因内有叛徒,援兵未到,北魏兵多将广,京城汲汲可危。无奈之下,百姓出逃,我父亲决定拼死一战,所以让怀有身孕的母亲带着我哥哥出逃。我母亲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子和哥哥的安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离开我父亲出逃。当她带着哥哥随着人群出逃时,因人太多,竟与哥哥挤散了。我母亲发疯似的到处找哥哥,都不见踪影,又跑回去,却发现城门已破,父亲已被万箭穿心而死。母亲万念俱灰,去刺杀北魏的左王爷失败而被追杀,母亲就是在那次被追杀中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失去了一条手臂。几次死里逃生,母亲无家可归,随着难民来到北魏与南朝的交界处住了下来,从此一病不起,再也回不来南朝,她的故土...”她越说越低,目中已有泪。

    她从来没有对人讲过她的故事,只因每每想起,就似万箭穿心般难受。

    老妇人似乎已沉浸其中,半天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才缓缓的道:“她是最伟大最坚强的母亲,也是最好最勇敢的妻子。”

    秦凝语道:“是。”

    老妇人道:“那还有呢?有没有其它线索?”

    秦凝语道:“我父亲叫秦傲...”

    话未说完,那老妇人已然惊道:“你是说,他叫秦傲?就是镇国大将军,秦大将军?”

    秦凝语也吃了一惊,她想不到这个隐居山野的妇人,竟然会知道她的父亲。她道:“你知道他?”

    老妇人有些激动,道:“怎会不知。十八年前,全京都的百姓都受过他的大恩,若不是他拼死守城,恐怕京城就会血流成河。我当时正是住在京都,带着两岁的挚儿。秦大将军亲自来恳请我们走,是他亲自抱着挚儿出城,他说,就算拼了他一条命,务必保我们全城百姓周全,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将军。若不是他,恐怕,我和挚儿早已是亡魂了。”说到这,老妇人的目光黯然,不再说下去,仿佛再说,就会触动她内心最深处的伤。

    但她看了看秦凝语,仿佛下定了决心,才道:“我们逃出来后,京城就发生了惊心动魄的恶战,我们都跪在地上祈求上天保佑秦大将军,可是后来却传出秦大将军已战死,大家都痛哭了一场,从此各奔东西,永不回京。”

    秦凝语道:“为什么永不回京?”

    老妇人道:“因为我们都不敢面对秦大将军的死。我们都不愿相信,宁可逃得远远的,也不愿回去证实这个消息。”

    她忽然挣扎着翻身,就在床上向秦凝语跪下。

    秦凝语大惊,忙扶起她,道:“你,你为何跪我?”

    老妇人道:“你是我大恩人的女儿,理应受我一拜。”

    秦凝语黯然道:“我没资格。”

    老妇人愕然道:“没资格?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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