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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逐鹿之战 第三十一章 恨别鸟惊心

作者:冷凝
    秦凝语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老妇人吃惊道:“你刚才不是说...”

    秦凝语道:“是。因为我也一直这么认为。直到我娘临终前才对我说,我,我只不过是她在被追杀的时候捡到的,看我可怜,而且她也刚失去了肚里的孩子,就收养了我。”

    老妇人道:“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秦凝语道:“不知道。”

    老妇人道:“你母亲没告诉你什么吗?”

    秦凝语道:“她只是给了我一根腰带,说有一件关于我身世的信物放在里面。”

    老妇人道:“是什么?”

    秦凝语道:“不知道。”

    老妇人有些吃惊,道:“你怎会不知道?不是放在腰带中吗?”

    秦凝语道:“我从来没有看过。”

    老妇人道:“为什么?你难道不想找你的亲生父母?”

    秦凝语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找他们?在我心中,我娘就是我的亲娘,她对我的恩惠,我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她万一。我现在最想的是替我娘找到我哥哥。”

    老妇人道:“可是,你的亲娘失去了你,岂不也很心痛?”

    秦凝语黯然道:“也许...也许他们以为我已死在那场战乱中了。平复了的伤口,何必再去撕开它。”

    老妇人道:“不,你不了解。失去孩子的痛,是一辈子都平复不了的。就算你不打算找,你也应该看看是什么,若有一天你真的与你的生身父母重逢,也不至于相见不相认。”

    秦凝语呆住了,她没做过母亲,她并不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

    老妇人已然道:“解下来,我帮你看看。”

    秦凝语犹豫着,终于抽出软剑,解下腰带递给了老妇人。

    这是一根双层粉紫色的绣花腰带,里面中空,平常可做剑套。

    老妇人捏了捏,忽然拿起剪刀,从破损处挑开一个小缝,里面露出内壁,谁也想不到这根腰带外面用的是很普通的布,内壁竟是质地非常柔软的黄绸。

    再将腰带轻轻一抖,一个小小的手圈滑落床上。

    这是一个戴在婴儿手臂上用来避邪的手圈。——手圈实在是个很普通的东西,通常是用白银制成,再挂上几个小铃铛,但传说戴上它,一能求福,二能避邪。因此大多数人都会在自己的孩子手臂上戴上一个银手圈来企求平安。

    但这个手圈却不同。

    它不是白银所制,也没有挂几个小铃铛。它竟是黄金制成,上面刻满了精致的“万”字福,在精致万分的图案间,赫然显出“吉祥”二字。

    就凭这黄金材质和精细雕工,已是与众不同。但最令人眩目的竟是手圈上面嵌着一块绿宝石。

    如此名贵的手圈,绝不是普通人家所有。

    忽然,只听门外有人大叫:“万俟大婶,万俟大婶,不好了,不好了。”紧跟着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一见老妇人,急忙冲了过来,抓住老妇人的手,直喘粗气。

    老妇人一惊,道:“鹃儿姑娘,怎么了?”

    鹃儿使劲的喘了几口气,道:“万俟大哥被官府抓了...”

    “扑”地一声,老妇人喷出一口鲜血,人已栽倒。

    秦凝语和鹃儿大惊,急忙扶住老妇人,叫道:“万俟大婶,万俟大婶...”

    好半天,老妇人缓过神来,忽然抓住鹃儿,急道:“快告诉我,挚儿,他,他到底怎么了?”

    鹃儿拍着她的后背,道:“万俟大婶,你怎么样?”

    老妇人推开她的手,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你快告诉我。”

    鹃儿迟疑着,道:“我...”

    老妇人已然明白,道:“没什么,我挺得住。你说。”

    鹃儿道:“万俟大哥偷...拿官银,被当场抓住,人脏并获,被吴大人重打了四十大板,已经关进了大牢,听说,听说,这次可能要流放烟障之地...”

    这个消息就如一个霹雳打在头上,秦凝语以为老妇人听了会发疯,会激动。

    但她却没有。

    她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握住鹃儿的手,反复地道:“谢谢你,谢谢你。”

    没有表情比有表情更可怕,鹃儿忍不住道:“万俟大婶,你不要太难过...”

    老妇人目光呆滞,学舌般地道:“我不难过,我不难过...”

    鹃儿道:“万俟大婶,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很心痛。我去求求我爹,看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万俟大哥...”

    老妇人忽然笑了,瞪着灰蒙蒙的眼睛,笑道:“谁说要救他?谁说我心痛?我一点也不心痛...”

    她不心痛,因为她的心已经碎了。

    秦凝语不忍再看,已然站起身,道:“万俟大婶,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她身形刚动,手已被老妇人拉住。老妇人的神情异常平静,缓缓地道:“你们都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从床上栽了下来。

    灯光摇曳,闪闪烁烁。

    灯光照在老妇人脸上,使她苍白的脸上印出一丝红色。

    秦凝语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她,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大夫的话犹在耳边。

    “她的脾出血,已经很严重。看情形应该是摔跤伤的。为什么不早请大夫?”

    “她本有旧疾,已经很严重,再加上忧伤过度,又急火攻心,她的脑内已经渗了不少血。”

    “我只能开两个方子,一是止血化淤,二是调养补气,这也是拖时辰罢了。”

    秦凝语真想给自己一耳光。老妇人一直都带着重病照顾着她,而且现在又摔伤了脾,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而这个善良的老人为了不给秦凝语添麻烦,竟然隐忍不说。

    秦凝语的眼睛湿润了。

    忽然,昏睡地老妇人梦呓般地道:“挚儿,挚儿...”

    秦凝语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是我。”

    老妇人的手抖了抖,终于缓缓地睁开空蒙的眼睛,茫然搜索,道:“挚儿,是你吗?”

    秦凝语一阵心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道:“你,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吧。”

    老妇人终于看清了,道:“是你?”

    秦凝语勉强笑道:“是我。”

    老妇人点点头,道:“是你,你是个好孩子。”她轻轻偏过头,望着窗外,目光充满了期待。

    她是否期待能见儿子一面?

    她明知她的儿子不可能来了,但她仍在期盼。

    秦凝语轻轻替她拉了拉被子,笑道:“你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端药。你放心,明天,他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她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她已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的儿子救出来。

    这也许是她能为老妇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秦凝语的心隐隐作痛。

    她倒好一碗药,向老妇人的屋子走去。

    忽然,她竟听到屋子里有声音。

    她慌忙透过窗子看去。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约二十出头的年经人跪在床前,秦凝语只看见他削瘦的背影。

    而老妇人死灰色的眸子居然发着光,只听她道:“挚儿,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挚儿道:“我听鹃儿说你的病很严重,我就回来了。娘,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我背你去找大夫吧。”

    老妇人摇摇头道:“我没事。鹃儿小题大做。你...你不是被关在牢里吗?”

    挚儿一甩头,道:“这破牢房也能关得住我?他们这些酒囊饭袋,想抓我,还差得远呢...”

    老妇人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挚儿急忙替她捶背,道:“娘,你不要紧吧?我看,我现在就背你去看大夫。”

    老妇人温柔地看着挚儿,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道:“娘没事,看什么大夫?挚儿,让娘好好看看你。你看你,又瘦了,你在外又受了很多苦吧。他们有没有打痛你啊?”

    挚儿道:“我哪瘦了?娘,你别担心我。”

    老妇人道:“你快告诉娘,他们有没有打痛你?”

    挚儿道:“那几板子,不过是给我挠痒痒,你不用担心。”

    老妇人柔道:“你是我的儿子,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

    挚儿道:“娘。”

    老妇人目光充满了浓浓的怜爱,道:“挚儿,你知道吗?你是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不知道娘有多爱你...”

    挚儿不禁低了了头,声音哽咽,道:“我知道。是儿子不孝,没让你老人家过上好日子,反而...”

    老妇人道:“是娘没能好好照顾你。娘只担心,若娘走了,谁来照顾你呢?”

    挚儿忽然紧紧握住老妇人的手,道:“娘,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一定会!我愿折寿十年来...”

    她苍白无血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打断了他的话,道:“娘知道你孝顺。你可不可能完成娘最后一个心愿?”

    挚儿道:“娘。你怎么尽说不吉利的话?什么最后一个心愿,我不要听。”

    老妇人正要说什么,忽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人已向后面倒去。

    挚儿一惊,急忙抱起老妇人,颤声道:“娘,娘,你怎么了?你到底伤到哪儿了?我们马上去找大夫。”

    老妇人舒了口气,紧紧抓住床柱,道:“挚儿,来不及了。你,你快放娘下来。”

    挚儿哪听得进去,抱着她欲走。

    老妇人死死抓住床住不松手,却忍不住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冷汗淋漓,满脸通红。

    挚儿不忍,只得将她放回床上,心疼地道:“娘,你怎能不看大夫呢?你这样子,我心里...”

    老妇人喘了口气道:“娘的病,娘心里明白。其实我拖到现在也只不过是为了...为了见你一面。”

    挚儿低低啜道:“娘...”

    老妇人微微抬起头,空荡的目光凝视着挚儿,艰难地道:“挚儿,其实...其实娘是多么不愿意离开你...挚儿,答应娘...答应娘,从今往后,你...你再不偷东西。”

    挚儿似乎已傻了,只是低低啜道:“娘...”

    老妇人的目光已涣散,一滴泪已滑落,她握住挚儿的肩头,用微弱的声音道:“挚儿,答应娘...以后,以后绝不再偷任何东西...绝不...答应娘...答应娘...”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已自肩头滑了下来。人已倒在了挚儿的怀里。

    她这一倒,挚儿似乎这才清醒过来,他猛地抱起母亲,使劲的摇晃,嘶声道:“娘!娘...”

    然而,他的母亲再也听不见了。

    他使劲的摇晃着母亲,一声声呼唤母亲,一遍遍地道:“娘,娘,你起来啊,你起来啊。”

    然而,他的母亲再也不像以前,温柔地抚摸着他道“娘没事。”了。

    此刻,他终于明白,他再也唤不回母亲了。

    他的心仿佛被刀剜去一般,泪雨滂沱,这个七尺男儿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娘,娘,你不要走,不要走!我答应你,答应你!”

    寂静的夜里,飘荡着令人心碎的恸哭,就像一只离群的孤雁在哀鸣。

    秦凝语静静地站窗外,一动不动,既没有呼喊着奔进去,也没有倒下。

    她紧紧得抓住窗棂,整个手背因用力已经发白。

    直到挚儿抱着老妇人走了出去,她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浸湿了衣襟。

    她静静地跟着挚儿,看着他掘坑,她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培土,立碑。

    因为这个过程和当时自己埋葬母亲是一样的。

    她怕看了,心会碎到连渣也不剩。

    风静静地吹着,她忽然捂住胸口,因为她怕风也会吹碎她的心。——她竟不知,她的心早已碎了,又何须风来吹?

    挚儿静静地跪在墓前,既没说话,也没哭泣。

    一切都很静,风也静,连虫蚁也静。

    静静的夜里,一个在墓后不远静静地站着,一个在墓前静静地跪着。

    直到东方破晓,朝霞漫天。

    再到白昼如昔,将黑夜完全吞噬。

    也不知是何夕,挚儿忽然深深一拜,抬头目光坚定的看着墓碑,一字一句地道:“娘,挚儿在此发誓,从今往后,就算是饿死,我也绝不再偷任何东西!”

    他说完,起身,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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