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子跟他逃走时一模一样。
秦凝语仍坐在方才的位置,毫发无伤。
而黄衣人竟然坐在万俟挚方才的位置,正在给秦凝语斟酒。
酒杯斟满,两人一饮而尽,这情这景,竟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久别重逢。
万俟挚使劲的揉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不由道:“你们...”
秦凝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道:“阿挚,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黄衣人杯中物一饮而尽,凝视着手中的酒杯,慢慢地道:“既然逃了,又何必回来送死?”
万俟挚倚身靠住门,嚼着嘴里的草根,道:“谁逃了?我刚才只不过出去转悠了一下。”
秦凝语忽然笑道:“好了,阿挚,你去城里给我雇辆马车,这两天脚走疼了,想好好休息一下。”她温柔的目光看着万俟挚,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虽然万俟挚与秦凝语相处没几天,但却也看过她不少目光,有信任,有欣赏,有关心,也有担忧...
甚至还有他想像中的幽怨,伤感,期盼。
他已能读懂秦凝语的目光。
此刻他已明白秦凝语是想告诉他,这里很危险,让他自己离去。他突然有一丝感动,在这个时候,小姐还在想着他的安危,就算他心底有些怕意,此刻都消了不少,他故作轻松地道:“小姐,马车我早雇好了,我是来接你的。天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
黄衣人忽然冷笑道:“接她?你还没问过我同意么。”
万俟挚道:“我接我家小姐,关你什么事?”
黄衣人慢悠悠地道:“当然关我的事。她要是走了,谁陪我喝酒啊?”
万俟挚道:“喝酒是吧?我陪你喝。你快放了我家小姐。”
黄衣人道:“想让我放了你家小姐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家小姐交出我想要的东西,我还可以送你们到门口。”
万俟挚道:“干什么?想打劫啊?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难不成还想做匪?”
黄衣人冷冷一笑,道:“你说对了。我就是匪。我看你挺怕死的,若想活长久一点,我可以教你个法子。”
万俟挚道:“哼。”
黄衣人笑道:“该逃的时候一定要逃,这是个好习惯,一定要谨记。”
万俟挚突然只觉一股羞辱感从心底涌起。
黄衣人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秦凝语,叹息道:“常言道‘英雄救美’,可是我好像看见关键时候,这个‘英雄’顾不上美人,自己先逃了。唉,看来这个‘常言’也不尽然有理。”
黄衣人自斟了一杯酒,叹息着,慢慢将杯中的酒喝下。
万俟挚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脸登时涨红滚烫。
他绝不能容忍别人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就算他只不过是个小混混,但也有自尊,尤其是在他所欣赏的女人面前。
他心中涌起的羞忿顿时化成万丈豪情,他忽然冲过去,一脚踏在长凳上,“叭”地一拍桌子,瞪着黄衣人,怒道:“从现在开始,谁他娘的自愿先出这个酒店,谁他娘的就是王八蛋!以后见到对方,都要自称‘王八蛋’,给对方磕三个响头,再绕道走!你敢不敢赌?”
“赌”字音未落,他暗藏在靴子里的短刀已飞出!
忽地只听“叭”地一声,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万俟挚脸上,力道之猛,万俟挚整个身子被打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板上,又听“夺”一声,万俟挚发出的短刀不知怎地调回头,深深插在门板上。
黄衣人冷声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万俟挚使劲抓住门板才稳住身子,只觉脸上一阵剧痛,脸登时肿了。
不过痛却使他冷静下来,豪情也正在消散,理智也在恢复,连他自己都奇怪,今天怎么忽然变得如此视死如归了,这本不是自己的风格嘛。看来“冲动”真是致命的弱点,可后悔已来不及了。
黄衣人仍慢慢地喝着酒,手握着酒杯,仿佛从来就不曾离开过,那一巴掌仿佛也不是他打的。他轻蔑地看了看万俟挚道:“大门离你只一步之遥,只要你跨出这一步,我可以再次饶你这条狗命!”
秦凝语已猝然起身,忽然冷冷地道:“阿挚,你走吧。”
声音冷而硬,万俟挚不由吃惊的看着秦凝语。
秦凝语忽然走过去,从怀中拿出张银票放在他身上,依然冷冷地道:“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我的保镖。这是你的工钱,拿好就走。虽然你值不了这么多钱,但我既答应了雇用你,该你的,我也不会赖帐。”
秦凝语转身走了回来,重新坐下,为黄衣人斟了杯酒,然后又自斟了一杯,叹了口气道:“这年头骗子太多,挑保镖也得擦亮眼睛,一个不小心就得上当受骗。”她举起酒杯,对黄衣人道:“一巴掌都挨不住,一个月还要五十两银子,你说,我是不是亏大了?”
黄衣人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这样的蠢材,连五钱都不值,你是亏大了。”
秦凝语也一饮而尽,笑道:“蚀财免灾,也不尽然是坏事。既然都亏了,也得想开点是吧?”她忽然瞪着万俟挚道:“拿着快走。不要呆在这儿惹我生气。”
走,还是不走?
要是以前,万俟挚头也不回的走了。可现在...
万俟挚抬眼看了看黄衣人讥诮的目光,又转过目光看着秦凝语的目光,她的目光虽含有怒色,但怒色中却透出温柔,有关怀,也有担忧...
这种目光别人看不懂,但他却懂。
他突然明白了秦凝语的用心。
这样的美人,有着这样的目光,足以让万俟挚融化所有的痛,这温柔的目光仿佛是一只手,正在拨动他内心深处那根隐藏已久、豪情万丈的弦。
就算为这目光死了又如何?
万俟挚终于拿过银票,秦凝语自心底舒了口气。
万俟挚忽然笑道:“你不会赖帐,我也不会赖帐。”
秦凝语惊道:“你...”
万俟挚道:“我答应过做你保镖,就得保护你。”
秦凝语道:“你保护我?你凭什么?”
万俟挚道:“就凭我是个男人!”
黄衣人忽然冷笑道:“又是一个死要面子的男人。可惜这位姑娘好像并不领你的情。”
万俟挚索性坐在地上,靠住门板,悠悠地道:“我和小姐的事,关你屁事?就算我死要面子,我总还是个男人,你呢?”
黄衣人道:“我当然是个堂堂男人。”
万俟挚忽然转头“呸”地吐出嘴里的草,哈哈大笑,道:“你挟持一个不会武功的姑娘,还好意思枉称男人,你就不怕羞死你的祖先,王八蛋!”
黄衣人大怒,喝道:“找死!”手指一弹,一根筷子忽地飞弹过来,“嘭”地打在万俟挚的锁骨上,痛地万俟挚冷汗淋漓。
黄衣人冷冷地道:“你敢骂我?”
万俟挚忍着剧痛,道:“有什么不敢?你王八老子生了你这个小王八蛋,还怕被人骂?”
黄衣人怒道:“你不相信我能杀了你?”
万俟挚道:“信。但是你杀了我,你也是王八蛋,比屎还臭。”
万俟挚忽然稳了稳身子,笑道:“我们打过赌,谁他娘的自愿先出这个酒店,谁他娘的就是王八蛋,还要给对方磕三个响头。你老子是王八,你这个小王八是当定了。”
黄衣人忽然衣袖又一挥,一股强大的内力狂泻而出,只听“平“地一声,万俟挚和门板震飞丈许,门板撞在街对面墙上,顿时断成数块,而万俟挚直跌在对面屋顶上,又“咣”地一声,瓦砾被震得粉碎,伴着万俟挚从屋顶跌落在地。
对面屋子里传来几声惊呼,然后就死一般的静。门窗仍紧紧地关着,屋子里的人想必是聪明人,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秦凝语仍稳稳地坐着,并没有大喊着冲出去,甚至连句话都没有。她的嘴闭着,闭得很紧,好像生怕有人要将她的嘴撬开让她说话似的。万俟挚这个人的死活,好像跟她毫无关系似的。
黄衣人一直在看着秦凝语,忽然抬手为她斟了杯酒,笑道:“好个自作多情的蠢才,你都不要他了,他还这么拼命,也不知为了什么?”他端起酒杯,道:“秦姑娘也不肖为这蠢才的生死费神吧?”
秦凝语微笑着举起酒杯,含笑的嘴角不经意地抖了一下,一滴血已自从咬破的嘴角悄然滴在酒中。她一仰脖子,将酒和着血一口吞下,笑道:“当然。何必为了这个蠢才扫了酒兴?”她端起酒坛为黄衣人斟了杯酒,又自斟一杯,笑道:“喝酒时若有蠢才在场,当真无趣得很,你说呢?”
黄衣人道:“不错。这样的蠢才本不配让我出手,不过我只想看看到底谁是王八蛋。”
忽然一个声音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