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
万俟挚睁开眼,就看见了星光。
这种季节居然能看到星光,无论谁都会觉得愉快。
虽然星光淡淡地,但万俟挚还是觉得很愉快。
能看见星光,至少能证明他还没死。
他居然没死,这对万俟挚来说,就是件愉快的事。
他只记得在秦凝语怀中“死”去,可是现在他醒来,发现他躺在草地上,不仅没死,而且伤口也好了不少。
想到秦凝语,他神色立即紧张。
他极目搜寻,终于看见了秦凝语。
其实他用不着搜寻,秦凝语就在他身边。
她背靠着大树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淡淡的星光温柔地泻在她脸上,柔和而美丽,长长睫毛盖在眼帘上,显得那么恬静而安祥。
万俟挚凝视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情感。
星光淡淡,轻风习习。
如此恬静而美丽的夜。
连虫蚁也解风情,悄悄躲藏,不忍出声。
夜更深,雾更浓。
雾浓则露重。一滴露珠沿树叶上滑落,滴落在万俟挚的头上。
冰冷的露珠似乎惊醒了他。他这才感觉到初春的夜还是很冷。
万俟挚脱下外套给秦凝语轻轻盖上。
他忽然都感到奇怪,他一向都以“活着才是最真实的”为至理名言,却不知为何,自己突然不怕死了,不仅不怕,反而还要跑去送死。
那时,八成是晕了头,鬼神上身了。
现在想想,还是后怕。
一丝怕意,使他一点点清醒。
他看了看秦凝语,她到底什么人?一个姑娘家身上揣那么银票,莫非她跟我一样,也是个贼?可是不像啊。但为什么人人都要找她麻烦?现在想想,那些人应该不是为了抢钱而来,至少金剑派的弟子不是吧?他们到底是想要什么东西?她身上到底又揣着什么东西?
还有,我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黄衣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放了我们?可是纵使他放了我们,我们应该在酒店中,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万俟挚越想越觉得问题复杂,越复杂就觉得越可怕,越可怕,心中的怯意就越浓。
“算了,算了,我还是走吧。不要为了那两个小钱丢了命。命都没了,拿钱又有何用?”
“这是她自己惹的麻烦,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我何苦去趟这浑水。何况那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我这次活下来,已经是母亲在天上保佑我了,我可别不识好歹。”
“再说,反正钱我已拿到,足足一百两,够我花销一阵子,我何必再去卖命?”
“我这次走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逃走的,而且小姐处于危险境界,我当然该回去。但这次她已没有危险,我当然可以走了。至于以后...”
他望着秦凝语,心道:“你就自求多福吧。”
他站起身,又望了一眼秦凝语,轻声喃道:“夜太冷,念你对我不错,这衣服就送给你吧。再见。”
他转过身,向山林外走去。
雾更浓,露更重。
雾聚在他赤裸的胸膛,已经化成细小的水珠。阵阵凉风拂过,万俟挚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么冷,不知小姐怎么样了?”忽然他神色一紧,“小姐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若睡着了还好,若是昏迷,那她一定受伤了,她伤到哪儿了?要不要紧?”
“我还是回去看看她,若她没事,我再走也不迟。不管怎么说,人家给我了我一百两银票,照顾她一下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他快步返回。
秦凝语还躺在那儿,呼吸略带沉重。
万俟挚给她把了把脉,只觉脉像平和,看来她受过伤,显然有人替她治过了。
万俟挚替她拉了拉盖在身上的外套,心道:“她现在昏迷不醒,我要不要走?”
雾更大了。
雾沾湿了她的头发,前额的发梢上凝聚着一颗颗细小的水珠,晶莹剔透。
一颗水珠滴落下来,顺着额角流下脸颊。另一颗水珠也摇摇欲坠。
万俟挚忍不住伸出手接下这颗水珠,替她轻轻地摅了摅沾湿的秀发,不经意间,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脸,一阵光滑细腻的感觉直入他的心底。
他的手登时僵住了。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柔美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光滑细腻的肌肤...
风已入林,拂在他脸上,连风也醉人。
万俟挚只觉脸上一阵发烫,全身血液加速,喉咙干涩难忍,在这寂静的夜里,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咚咚”地跳动声。
他从来没有如此不安过。
恍惚间,他慢慢张开手掌,想用掌心轻抚着那张光滑粉嫩的脸。
忽然,他张开的手掌狠狠地掴在自己的脸上!
他跳起身来,冲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一拳重重的砸了出去。
血,顺着树杆流下,但躁动的心却平静了不少。
“我怎么能这样?我怎会如此下流?怎会做如此禽兽不如的事?”
他跪倒在湿润的草地上,将头深深地埋进草里。
冰冷的露水慢慢冷却他发热的头脑。
风吹拂着,叶上的露珠随风滑落。
不远的灌木丛中,花木众多,露水更浓更湿。
一个人静静伫立其中已经很久,全身已湿润了。
但他好像没有发觉,仍像冰雕般伫立,静静凝望着前方。
那个前方,正是秦凝语躺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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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秦凝语醒来时,她已在马车上。
她轻轻挑开布帘,温暖的阳光直射进来。
她欠了欠身子,虽然还是很痛,但全身已有了力气。
她怎么会在马车上?阿挚呢?
她从窗往外探去,只见阿挚正坐在车厢前,挥舞着右臂,娴熟的赶着马车。
马车走得很慢,生怕摇醒了她。
万俟挚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了一丝喜悦。
她心里泛起一丝温暖。
她如此艰难的处境,他竟然没离她而去。
她收留他,原本为了报恩。
因为她始终没忘记万俟大婶的深恩。
她已无法报答。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万俟大婶的心愿——让阿挚改过自新,好好生活。
可是她没想到,她自己的处境是如此的危险。所以在酒店时,她本打算给他一笔钱,从此各路。
可是他并没有走。
他用勇气证明了自己是个男子汉。
但她又想起了梁尘的话,“天下群雄共讨之”,前方的路无疑已与黄泉路相通。
她已走上了这条路,无可奈何。但绝不能拖上他。
她已打定主意,前面马车一停,就是他们分手之地。
她轻轻地靠在窗棂上,忽然神色一紧。
紫水晶呢?
她往怀中一摸,才松了口气。忽然,脸却一下飞红。
她受伤的左胸已被人上药包扎过了。
是谁?
阿挚还是那个救她的人?
应该不是阿挚,因为他自己都受了伤,而且在昏迷中,怎么可能给她包扎伤口?
而且她明显感到好了很多,像她这样仅与心脏差半分的伤居然好得如此快,只有一种解释——有人以内力帮她疗伤。这个人内力相当深厚,阿挚根本不具备。
不管是谁,秦凝语只希望是个女人才好,否则...
忽然,只听一声马嘶,马车骤然停下。
只听万俟挚道:“好狗不挡道。你们什么人?想干什么?”
一个声音道:“万俟少侠,在下诧紫,奉主人之命请你家小姐。”这声音竟然很悦耳。
另一个也很好听的声音道:“秦姑娘,在下嫣红,特奉主人之命相请。”
秦凝语不由挑开车帘。
马车前站着两个姑娘,一样的打扮,只是一个身穿紫裙,头插一支紫色珠花,一个身穿红裙,头插一支红色珠花。
她们恭敬地站着,一见秦凝语,立即递上请柬。
万俟挚接过请柬,指着紫裙姑娘道:“你是紫...?”
紫裙姑娘道:“在下诧紫。万俟少侠直呼名字就行。”
这声“万俟少侠”,万俟挚心里很受用,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
万俟挚点头道:“好。那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诧紫道:“我家主人请的客人,我们自然要打听清楚。”
万俟挚道:“那你家主人是谁?”
诧紫道:“飞花林林主。”
秦凝语心下一怔:“飞花林?难道就是那个将自己推到江湖风口浪尖的飞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