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还在整个屋子里不断地漫延,仿佛在突然间拥有了无形的魔力,足以令人的意志摧毁,自信泯灭。
秦凝语的头已热得阵阵发晕,但心却似沉入了最冷的冰川,紧握剑柄的手似也在微微地抖,她已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信心正在消失,因为她突然明白,她这一剑出手,是绝不可能杀得了他的——她连对手在哪里,长什么样子等等所有关于对手的一切都不清楚,而对手却对她了如指掌,天时地理人和尽失,她怎可能还有信心?
剑虽在手,但她已没有勇气拔出!
汗,已沿着秦凝语的脸颊滴落,她垂下了头,紧握剑柄的手已缓缓松开,那声音已在她左方响起:“信心已失,你已打算放弃杀我这条路了?”
秦凝语只得点头道:“是。”
那声音已带着丝笑意,道:“你很聪明。聪明人常常会活得长久。”
秦凝语抬头道:“哦?”
那声音道:“你往前方二十步就是地狱引渡门的入口,只要你走了进去,你就是我地狱中人,你的生死除了我之外,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你。”那声音忽然又变得遥远,到最后已完全消失,这个若大的地方仿佛只有秦凝语一个人。
四周死寂般地静,秦凝语又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她若不想成为这脚下踏着的尸骨,那么这条路似乎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路了。她望着永无边境的漆黑,犹豫了片刻,一咬牙,终于迈开步向前走去。
刚走到二十步,忽然只听“轰”地一声,前面似乎有沉重的开门声,她顿觉一股轻风扑面,那热得发晕的头似乎已清醒了些,一个带着诅咒的声音已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声音沙沙的,拖得很长,就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一般。
秦凝语不禁停下脚步,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走进去。”
秦凝语忍不住回过头道:“阿挚呢?”
那声音忽然变得冷酷:“一入地狱,绝情断欲!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你的整个生命中,只能效忠一个人,那就是‘地狱之王’。”
秦凝语吃了一惊,道:“地狱之王不是与飞花林的紫竹仙子同归于尽了么?”
那声音已带有怒意,道:“你问得太多了。”
秦凝语顿了顿,终于回过头,摸索着跨进了那道门。她刚跨进,又听“轰”地一声,身后的门已重重关上。这里的温度很怡人,既不太热,也不太冷,秦凝语忽然闻到一股很淡但很特别的气味,似乎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是什么。或许经历了酷热,那轻风让她顿觉身心有种说不出的舒畅,脚步似也变得轻盈。
那声音已响在耳边:“向前走十步,左转三步,上十二级石梯。”
秦凝语点点头,迈开步子,却在起脚间悄悄将地面踩陷半寸。她摸索着刚刚走上十二级石梯,只听“轰”地一声,前面似乎有开门之声,那个声音道:“进去,向前五步,左转十步,再右转十二步,然后下三级石梯再向前十步。”她跨了进去,后面的门立即关上,这里有些冷,绝不是刚才那个温度怡人的地方。她刚走下石梯向前十步,又听“轰”地一声,好像又有门打开。
秦凝语突然又闻到了那股很淡的气味,还未来及分辩,那声音已然响起:“抓住前面的棍子。”
秦凝语只得顺从地摸索着抓住已递到面前的棍子,身不由己地被前面那看不见的人带着走。她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傻子,竟这样被人任意摆弄,却无可奈何。
身后的门又关上了,那股很淡的气味又消失了。为什么这种气味竟重复出现?是相同的地方?还是不同的地方同一种气味?她默默地数着步伐,忽然吃了一惊,当她进了一道门之后,不论怎么转,直线距离三十步必有另一道门开启,之后,必然有这种特别的气味,而闻到这股气味大约十步,必然会又有门开启,而进入这道门后,又是直线三十步自然会有开门之声,然后又是那熟悉的气味。
可是却有一处例外,第五次关门声之后,就闻到了那熟悉的气味,但却走了二十步才听到第六次开门声。之后亦如从前。
当秦凝语听到前面第八道门开启声之后,她的心几乎都快跳出了胸腔!她除了又闻到了那股特别的气味之外,竟然还闻到了淡淡的香味——“还魂丹”的香味,她清晰地记得她将“还魂丹”喂在万俟挚嘴里,并用内力使之挥散,所以在药效未完全散尽之时,万俟挚身上一定带有这种香味。
这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万俟挚就在第八道门附近!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之下都会激动,忍不住想冲上前去,但秦凝语却没有,非但没有,而且竟好像嗅觉失灵了一般,低着头,抓住棍子,一步步地跟着带她那人向前走去。
当她数到第九次开门声,九次关门声之时,她的心再次抖然一惊,她竟然真的回到了原点!因为她的脚已踩到了她起步时暗中踩陷半寸的窝里!回想刚刚走过的路,她突然明白,她只不过被带着绕了一个大圈,而这个圈里一共有十间屋子,她一共走过九间,只剩第六间没走过,这个圈子不可能是密封的,那么,这第六间一定是出口!
秦凝语的手已悄悄握紧,她现在离万俟挚只有十步,离出口四十步,在这种情况下,凭她的轻功,若带着万俟挚冲到出口,会不会成功?要不要试试?她只觉自己的心开始忐忑不安,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看来是我错了。”
秦凝语的神经突然绷紧,豁然抬头,那声音已道:“我以为已摧毁了你的意志,打击了你的自信,让你完全丧失了信心,可是现在看来,你的信心从来就没丧失过。”
秦凝语道:“哦?”
那声音道:“一个丧失了信心的人对外界是漠不关心的,更不会刻意去留心步伐。当然也不会想到如此周密的逃跑计划。”
秦凝语这次是真正怔住了,似被人重重了打了一记耳光!她突然感到自己就像赤裸着站在阳光下一般!那人简直就像如影随行的恶魔,在他面前自己仿佛已是完全赤裸着的,甚至是完全被动的,她顿觉一股很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忍不住厉声道:“你究竟想怎样?”
那声音悠悠地道:“三年来,共有三百二十一人走过引渡门,他们都以为是到了地狱,但只有你知道最后是回到了原地。”
秦凝语道:“那又怎样?”
那声音缓缓地道:“凡是能过这一关的人,就是我要找寻的地狱新主——地狱之王。”
“什么?”秦凝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那声音已传了过来:“每一个新的地狱之王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和你一样,所以你用不着怀疑。”
秦凝语道:“每一个?难道有很多地狱之王么?”
那声音道:“当然。因为每一个地狱之王都是人,是人就会死,而地狱却是永恒的,所以,当地狱之王死后,我就会找寻下一个地狱之王。”
秦凝语忽然冷笑道:“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地狱之王,而你找寻来的人,包括我,不过是你的替身罢了。想必七年前与紫竹仙子同归于尽的也只是你的替身。”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声,道:“你果然很聪明啊。不过,你虽听命于我,但对外却可以享受地狱之王的尊荣和富贵,可以呼风唤雨,随心所欲,我地狱之人任你驱使,我会让你感觉到你就是真正的地狱之王。”
秦凝语忽然笑了,道:“条件很优厚,只可惜我没兴趣。”
那声音道:“你会有的。”黑暗中,忽听“叭”地一声,似是解穴声,紧跟着传来万俟挚惊恐中带着颤抖的声音:“小姐,你快走,赶快走。这些根本不是人!这也不是人呆的地方!”
跟万俟挚在一起那么久,还从没听到过他如此惊恐颤抖的声音,他到底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还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秦凝语只觉心一酸,急切地道:“阿挚,你有没有事?”
停了片刻,终于传来了万俟挚平静的声音:“我没事。”
秦凝语忍不住道:“你,你真的没事?”
万俟挚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没事。只不过,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秦凝语道:“什么?”
万俟挚又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道:“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大侠,不过是个只会用点下三滥手段的街边小混混。你...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也很吃力,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若不是他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绝不会说出来的。因为一个男人总希望能在他所喜欢的女人面前保持最好的形象。哪怕这个形象只是假象。
秦凝语的心仿佛刺痛了,过了半晌才柔声道:“我只会为你骄傲。”
万俟挚的声音又在颤抖:“为我骄傲?”
秦凝语轻轻笑了,尽管她知道万俟挚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还是笑了,就如阳光般灿烂,道:“不管大侠也好,混混也罢,只要是男子汉,我就会为他骄傲。”
万俟挚的心在那一刻似已融化,半晌才道:“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了。”
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秦凝语的心沉了下去,在这一刻,她已下定决心,她绝不能让他死!她忽然抬起头,道:“阿挚,答应我,好好活着。”
忽然黑暗中又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要想好好活着,就得接受我的条件。”
秦凝语转头望着那声音的方向,怒道:“我为什么要接受?”
那声音道:“因为你杀不了我,所以你只能接受,否则你和他只能永远铺在地面。”
秦凝语忽然淡淡地道:“那是以前。在你犯错之前。”
那声音道:“我犯了错?”
秦凝语忽然冷笑道:“没错。你犯了一个致命大错。”她顿了顿,“你错就错在不该把我带到这个充满煤味的地方来!”话音未落,她早已跃起身而起,“唰”地抽剑在手,空中一滚,软剑迎风一抖,“嘶”地一声,锐利的剑尖从坚硬的地面一路划过,只听“兹兹”声响,顿时火花四射!
明亮的火花终于闪烁在漆黑的地狱,如同最璀璨的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
光明总能摧毁黑暗。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犹如惊涛拍岸的狂势一般,顿时地动山摇,“哗哗”地断裂声中,石柱飞溅,乱石如雨,尘土烟雾扑天盖地撒下。
一道淡淡的光明已射入这漆黑的地方,秦凝语早已俯身而下,抓住万俟挚,人已如惊鹤般向着那道光明冲去,半空中,只听那声音大叫:“好大的胆子!”她只觉身后劲风突起,还未回头,也来不及回头,一记凌厉的掌已重重拍在她的背心!
秦凝语顿觉胸口一闷,“扑”地喷出大口鲜血,人已如断线的风筝直坠而下,却在落地的瞬间,她猛然提了口气,忽然反手一掌,向着万俟挚后背拍去。
“叭”地一声,万俟挚整个身子从那稍纵即失的空隙中震飞而出!
秦凝语还来不及收掌,扑天盖地的尘土已撒进她的眼睛,“平”地一声,一块大石断裂而下,重重砸在她胸口上,那口浓血还未喷出,那纷沓而至,杂乱如雨的石块石柱已纷纷砸下,将她深深埋在了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