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城。
酒店和客栈本是旅客、商人和江湖中人云集的地方。在这种地方，往往是传递消息的最佳场所，想不听到一些最新消息也难。
穆雕刚走进“如归客栈”，句句杂乱的议论声已传入耳帘。他丝毫不感兴趣，这一天他一路而来，已听到太多这样的议论，而且说的都是一个主题——猎鹿。
他很累，只想吃完饭赶快上楼睡觉。他刚坐下，还未吩咐店伙上菜，邻桌的议论声已清晰入耳。
一个精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却偏偏穿着一件肥大衣服的人已嚷开了：“妈的，老子就不信了，一个女人还敢来搅江湖，别不是一个婊子想从良择婿，搞得噱头吧。”
他旁边另一个胖乎乎的汉子大笑起来，道：“朱三，你他娘的尽想美事，昨夜那小娇还没让你舒坦？若真是这样，还论得上你。”
朱三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切，毛二，你以我什么人都要哪？大爷我还要先瞧瞧漂不漂亮呢。”
毛二看了他一眼，不屑地道：“漂亮又怎么样，也不过是个疯子。”
朱三立即瞪大眼睛，疑惑地道：“疯子？毛二，你怎么知道？
毛二道：“敢做这样的事，不是疯子那铁定是傻子。你不会连傻子也要吧？”
朱三一笑，将酒杯握在手里，凝视着杯中的香醇，道：“管她娘的是疯子还是傻子，只要漂亮，我就不在乎。老子就见不得漂亮的女人。”
毛二身旁坐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衣着普通，气质普通，普通得实在没什么特别，更不会令人一眼难忘。他一直在默默地喝酒，听了朱三这话，忍不住抬头道：“你们两个整天就想着女人。就那么点出息，还想出来混？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成名的好机会。”
朱三“嘿嘿”一笑，道：“老大，我们又不想成名。我们就跟着老大混了，老大成名了，还会少了我们兄弟俩的？”
毛二连连点头，随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哎，老大，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把这只小鹿猎回来给兄弟们玩玩啊？”
老大没有说话，只是拿过酒坛，将面前的酒杯倒满，才缓缓地道：“我没有打算动手。”
朱三有些吃惊，道：“不动手怎么成名啊？老大，你不打算去‘鹿虎山’猎鹿了？”
老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当然要去。不过我只是去看看。”
朱三还是不明白，道：“去看看，不动手？”
老大“哼”了一声，道：“我听说这个女人本事不小。她敢如此叫阵，想必有备而来。箭射出头鸟，我不会笨到去做这只鸟的。”
朱三有些糊涂了，迟疑道：“既如此，那我们还去不去？”
老大凝视着酒杯，道：“去。为什么不去？”
朱三更加糊涂了，道：“你不是说．．．”
老大忽然冷笑道：“可是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再大的本事也大不到哪儿去。更何况自然会有人做这出头鸟，我们只需等待。”
朱三忙道：“等待什么？”
老大目光中闪动着狡黠的光，道：“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朱三道：“有这样的机会？”
老大道：“有，当然有。这个女人抢了飞花林的玉蝴蝶，竟敢公然接位。就算天下人放过她，四大门派也不会放过她。”
朱三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个女人很厉害，可四大掌门更厉害。想必是场恶战，等着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那时候，嘿嘿．．．”
老大忽然一摆手，道：“也别太高兴。我想像我们这样持观望态度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他们鹿死谁手，还未知呢。”
朱三道：“哼，怎么未知？那小鹿跑得再快，难不成还快得过箭啊？我看未知的是她是被哪支箭射中。”
毛二立即拍手笑道：“不错。朱三说的有理。我们的箭就算没四大掌门的快，但总比其他猎人的快。保不准我们老大就会将这只小鹿射回来。”
朱三“嘻嘻”一笑道：“给我们老大暖暖床也好啊。”他又冲着毛二一笑，接着道：“暖完了，还可以给咱兄弟俩也暖暖。”毛二早已心领神会，与朱三忍不住得意的大笑起来，仿佛他们已经猎鹿成功。
又是一群浅薄而狂妄的无知之徒！穆雕心里冷冷一笑，实在感到有些烦，这样的大话，他在这一天内已经不知听过多少遍了，这样的狂妄之徒他也不知见过多少个了。想起精心策划，好不容易到手的“鹿”却平白逃了，他只觉头有些发痛，心情又添了几分烦闷，不由起身吩咐卫陉让店伙将饭菜送到楼上客房。
卫陉点头应了声，吩咐好店伙，便急急上楼，刚关好房门已忍不住嚷道：“这妖女简直就是个疯子，早知当时就该杀了她。”
穆雕推开窗户，缓缓地道：“她不是疯子。她非但不疯，而且很聪明。”
卫陉愕然道：“聪明？”
穆雕道：“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杀她吗？”
卫陉道：“很多。”
穆雕道：“不错。就算再厉害的人，能逃得过一次，难保第二次，第二次之后还有第三次。秦凝语一路走来，已是伤痕累累，她自己也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所以为求自保，她选择了自动出击。”
卫陉挠了挠头，道：“就算她自动出击，已会必死无疑啊。”
穆雕道：“至少她可以一搏，机会虽小，但若不搏，她连一分机会都没有。何况，她也不是那种束手待擒的人。更何况，她一定还另有目的。”
卫陉有些不解，道：“另有目的？是什么？”
穆雕皱眉道：“我一点我也想不通，不过，她一定另有目的。否则，她不会冒这么大的险去当箭垛。”
卫陉道：“她会不会故布烟云，引大家上山，她却逃走？”
穆雕摇摇头，口气很肯定地道：“那不可能。她既然告诉大家，她住在全城最大的客栈‘瑞福客栈’，她就不会逃走。何况，自然有人不会准许她逃。”
卫陉立即转身准备开门：“那我带几个师弟去把她抓回来。”
穆雕望着窗外，道：“凭你们能抓得住她吗？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住在‘瑞福客栈’，可是为什么却没有一个人去那儿闹事呢？”
卫陉也觉奇怪，不禁走了回来，道：“为什么？”
穆雕目光中已闪动着光芒，道：“因为谁都知道，那个地方虽没一个人去闹事，却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卫陉问道：“盯着？他们为什么要盯着？”
穆雕目中的光芒已渐渐变冷，沉声道：“当然想捞好处的人。有这些人盯着，秦凝语也不可能逃走。”
卫陉有些好奇，道：“既如此，他们为什么只盯着却不出手？”
穆雕冷笑道：“因为谁也不愿第一个出手。”
卫陉睁大眼睛，不解地道：“第一个出手，岂不是可以抢头功，为什么都不愿？”
穆雕道：“因为他们都清楚，头功跟命相比，还是命重要些。”
卫陉想了想，也不由点点头，道：“这个原因也是有道理的。”
穆雕忽然转身，长长叹了口气，道：“这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
卫陉道：“还有别的原因？”
穆雕点头道：“因为谁也不愿意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谁都清楚，这暗中的无数双眼睛，只要有机会，他们绝不会放过。”
卫陉似乎有些明白了，道：“那些眼睛都在等。等着第一个出手，第二个出手．．．直到等到他认为自己可以得手为止。因为他们谁也不是傻子，不愿做别人的垫脚石，所以都不会第一个出手。”
穆雕道：“嗯。对。”
卫陉抬头看着穆雕，又道：“可是，既不能用硬招，他们可以想些法子。”
穆雕道：“他们当然可以想法子，但是任何人都不喜欢自己做的事被别人盯着，尤其是用见不得光的法子做的事。”
卫陉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回头道：“可是师父就不怕另三大掌门抢在你的前面？”
穆雕嘴角忽然闪过一丝笑意，胸有成竹地道：“他们不会动手。既然秦凝语已经邀约三日后‘鹿虎山’在先，三大掌门自恃身份，绝不可能在之前动手。”
卫陉想了想道：“没错。就算他们能得手，却不但不能表功，还要遭人非议，这么蠢的事他们绝不会做。”
穆雕忽然冷笑道：“他们不仅不会做，还会在暗中保护秦凝语的安全。”
卫陉吃惊道：“为什么？”
穆雕忍不住冷冷地道：“骆飞鹰号称什么？”
卫陉道：“铁面君子。”他忽然恍然大悟，道：“不错。谁要在之前杀秦凝语，就是违背江湖道义，骆掌门怎会袖手旁观？若他能亲手抓住这些破坏江湖规矩的人，只会让他‘铁面君子’的光环更加耀眼。”
穆雕望着窗外漂动的云，心似也在漂动，世事如风云变幻，没人能猜得准，把握得住。这山雨未来，风已满楼，不知这雨落下时又会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