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冷,天渐暗。
露浓花瘦,这片盛开不败的桃花竟然开始在风中凋零。
一片片花瓣飘落,就如同他渐渐下沉的心。黑暗笼罩下,那些原本粉红娇柔的桃花再不见它们的娇容,如同风中摇曳的鬼影。
桃花下,石桌旁,石凳上,静静地坐着两个人。
一个人右手托腮,凝望着前方许久,终于忍不住叹道:“想不到这木头还挺痴情的。”她不见回应,不由转过目光,道:“爹,你说是不是?”
何不救半晌才道:“你说他是木头?”
柳絮儿道:“可不是。你看他站在屋下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动也不动,既不吃饭,又不喝水,不是木头是什么?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力量站那么久。还有,你看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又不会笑,简直跟木头差不多。”
何不救不由也抬头看着那根“木头”,过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多情自古空余恨,无情不似多情苦。这对他来说,也许不是什么好事。”
柳絮儿不由好奇道:“为什么?”
何不救道:“你不是也看出来了么?心中若无情,为何来碧云天找我?”
柳絮儿忽然拉着何不救的衣袖,一脸不快地道:“爹,你既也知道那木头已心有所属,你为什么还要将我嫁给他?”
何不救道:“你为什么不能嫁给他?”
柳絮儿嘟着嘴道:“我又不喜欢他,干吗要嫁给他?”
何不救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可是,你必须嫁给他。”
柳絮儿几乎跳起来,嚷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嫁给他?”
何不救平静地看着女儿,半晌才缓缓地道:“因为你必须要有个名份,而这个名份必须是‘冷风的妻子’。”
柳絮儿“嗖”地起身,瞪着眼睛,叫道:“必须?为什么这么多必须?”
何不救没有看她,只是转过头看着鬼影般的桃花,过了很久才道:“桃花虽美,但若笼罩在黑暗下,也形如鬼影。丫头,爹没有能力给你更好的,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柳絮儿疑惑不解,道:“爹,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何不救转过目光看着柳絮儿,眼里充满了慈爱之情,忍不住伸手抚着柳絮儿的头,柔声道:“别胡思乱想。你只要记住,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以后会慢慢明白。”
柳絮儿还未说话,忽听一阵轻微响声,伫立在屋下的冷风忽然神色一紧,身形一晃已到门前,却骤然停住,大声道:“何大夫,你看她是不是醒了?”
何不救已起身,面露疑色,自言道:“怎可能这么快?”他说着,人已进入屋子,柳絮儿也跟着进屋,冷风却悄然退到屋外。
秦凝语醒了。当她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漆黑的夜空,之后才看到桌上的孤灯。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挣扎着想起身,却感到一阵生痛,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忽然只觉有人扶住了她,她努力转过目光,在灯光照耀下,终于看到一个眼睛很大的姑娘正看着她。
秦凝语忍不住道:“这是哪里?”
柳絮儿道:“碧云天。你的伤这么重,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你等着,我给你端药。你不要乱动啊。”
秦凝语空濛的眼睛茫然地环视四周,似乎不知道柳絮儿在说什么,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猛然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柳絮儿忙拉住她,道:“你做什么?”
秦凝语猛然甩开柳絮儿,急道:“我要救人...”她拼命挣扎着跳下床,向屋外冲去。
柳絮儿不由惊呼道:“小心,你的伤...”话音未落,秦凝语已栽倒在地,人又晕了过去。
何不救为她搭了搭脉,叹了口气,道:“她的伤口崩裂了。丫头,你快扶她上床,为她重新上药。”柳絮儿只得起身拿药,嘴里嘀咕着:“伤得那么重,还想救人,自己捡回条命就不错了。”
当柳絮儿重新替秦凝语包好伤口,已是半夜时分。她瞧了瞧门外站着的冷风,忍不住道:“喂,你老站在门外干什么?还不进来看着她,我去端药。免得她醒了又要救什么人,将伤口弄裂。”说着,她已起身而去。
冷风站在门外犹豫了许久,终于跨进了屋子。
灯光下,秦凝语原本苍白的脸上已有淡淡血色,但却显得很憔悴,很疲惫。她的左掌心已被布条厚厚地包扎着,包得虽厚,但布条有的地方仍被鲜血浸透。
冷风凝视着那只手,心里竟有种很温暖的感觉。就是这只手,曾为他裹伤,那么轻柔,那么仔细。这是第一个替他裹伤的人,所以他忘不了这只手。
这本是只很温柔的手,如今却伤痕累累,它还能不能和从前一样灵巧?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纤柔?
冷风的心一阵刺痛,忍不住伸手轻抚那浸着血迹的布条。
桌上孤灯似乎也解人意,静静地燃烧着,将它那阵阵暖意,脉脉温情尽撒在他们身上。
冷风久久凝视着秦凝语,目光渐渐变得温柔。
她柔弱但坚强,她憔悴但美丽,她平凡但聪明,她倔强但柔情,她人微但重诺,她虽处逆境但仍不言放弃,她虽面临生死但仍谈笑自若,与天抗争。
这样的女人怎能不让男人心动?但他却偏偏是不能心动的男人!冷风猛地站起身,他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更痛苦。他转过头,起身就走。
他的手刚要抽走,秦凝语的手掌忽然一握,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好温暖的手!若问什么是世上最温暖的手,那就是情人的手。
冷风的心莫名一热,已转回头。
秦凝语梦呓般的声音已响起:“阿挚...”
冷风木然而立,手渐渐发冷。他缓缓抽出自己的手,缓缓地开门走了出去。
柳絮儿端着药碗站在门外,忍不住道:“阿挚是谁啊?”她见冷风冰冷的面容,忽然连连摆手,道:“我可没想偷看你们,刚刚送药到门口听到的,就这一句,你,你可别多心。”
冷风只是怔怔地望着漆黑远方,忽然身形一动,人已消失。
柳絮儿跺着脚,急道:“喂,你去哪儿?”刚叫出声,她立即停住了,暗道:“走了更好,这样,爹就不会逼着我嫁给这个冰冷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