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是咸的,也是苦的。
冷风终于又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在心最痛的时候,眼泪就流下来了,不管你是高贵还是卑微,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它要流下来的时候,谁也阻挡不了。这比八年前古道上的眼泪更苦更涩。
冷风躺在地上,就躺在桃花庵的桃树下。冰冷的地面,冰冷的背脊,冰冷的心。
风在无语地吹,似乎想将那充斥在天地间的浓浓的酒味吹散,那些娇柔的花瓣也在风中飘落,想必是浓浓的酒味薰醉了它们。
冷风醉了。起码他希望如此。以前他每天夜晚坐在石梯上喝酒,不论喝多喝少,心总是越喝越平静,头越喝越清醒,而现在,他越喝心越乱,头越喝越疼痛。
他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他的眸子比星辰还亮。一片桃花瓣终于飘落在他亮若星辰的眸子上,他的眼泪就无法阻止地流下来了。
他将酒坛双手捧起,直接对着嘴倒下去。
“谁说酒不好?酒是世上最好的朋友,在你最痛苦,最寂寞的时候,它总陪着你,它永远不会误会你,也不会背叛你。”
“我为什么还要戒酒?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劝我不喝,我果然就不喝了。从你劝我那天到现在,我一滴酒都不曾喝过,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世上最可靠的只有酒。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冷风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花瓣四散飞舞,大笑拉扯着他肋下的伤口一阵生痛,但他笑得却更大声了。他从来都不曾像今天笑得这么大声过,也从来不曾像今天笑得这么失态过。他大笑着,觉得心情简直是好极了,可是为什么笑着笑着,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呢?
“我从惜缘客栈到碧云天,一路暗中保护着你,为你挡了多少暗箭,也不知为了什么?”
“冷风啊冷风,你是呆子,你是世上头号呆子,你以为你做了这些,她就会对你青睐?愚蠢,简直愚蠢极了。”
“还不是你自己活该,谁让你自作多情?她心里只有一个万俟挚,你算什么东西?连阳光都不敢见,你凭什么跟人家比?你是谁?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见不得人,像行尸走肉般的杀手!”
“她心里若有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她那一刀绝不会刺下,更不会刺得如此之深!”
冷风将酒坛抱在胸前,望着飘落的花瓣喃喃自语:“风本无情花飘飞,奈何徒增一片落红而已。”他又大笑起来,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花瓣。
“她刺我,是我那番话先刺伤了她。她当然不知道我为了让怜涸相信,不得不这么做,我这么做当然也是为了保全她。她并不是真的想刺我,只不过是误会了我。”
“如果我是她,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刺下去。”
“她伤得那么重,又不认识桃花庵的路,会不会有危险?外面的人都以杀她而后快,她身负重伤,万一遇到那些人该怎么办?”
“她肯定是去夺魂庄夺回紫水晶,可是她不知道夺魂庄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到了那里,连我都没能力保护她了。”
“她曾为我裹伤,在我最失意的时候鼓励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不能,绝不能!”
夜,已将隐去,天边渐渐出现了淡淡的朝霞,风,也渐渐变得柔和。
秦凝语凭着一股倔强和一口怒气一路狂奔冲下桃花庵,但毕竟身体太过虚弱,只觉眼前一黑,又栽倒在地。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刚睁开眼睛,心竟微微一抖,眼前竟是一张英俊得挑不出半点暇疵的脸。如果说少女心中都有一个自己想像中的梦中情人,那么秦凝语不得不承认,他像极了自己的梦中情人。他的五官不管是分开还是组合都很好看,刚毅而不失儒雅,成熟而不失俊美。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深邃而多情,威严而亲切,让人不会怀疑他既是一个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男子汉,又是一个和谒可亲,柔情满怀的大哥哥。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柔和而关切,轻声道:“你醒了?”
秦凝语做梦也想不到她醒来会看见他,似乎有些不相信地道:“古掌门?”
古笑点点头,道:“秦姑娘还记得我?”
秦凝语道:“古掌门在鹿虎山相助之恩,我怎能忘记?”
古笑道:“秦姑娘不必挂怀于心,古某不过是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秦凝语道:“不管怎么说,古掌门的相助之恩,我也应当面向你道个谢。”
古笑道:“其实你应该谢你自己。若不是你本就是清白的,古某也不会为你说话。”
秦凝语猛然抬起头,道:“你相信我?”
古笑忽然看着秦凝语,目光柔和,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力和判断力。”
看着古笑柔和的目光,秦凝语心里忽然一热,太久的被人误会,她早已习以为惯,突然被人理解的滋味那绝不是仅仅用感激或感动能说清的。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得转过目光望了望着四周。这一望,她才发现自己完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屋里的陈设,想必是客栈。怎么会在这里?秦凝语拍了拍头,依稀记起了那天他刺了冷风一刀,然后悲愤交集地冲下山去追怜涸,可是没跑多久,她实在伤重难支,竟一头栽倒在地。想必是古笑救了她。她这一晕,怜涸走了多远了?是不是已回到夺魂庄了?会不会紫水晶已到了彭城王手里?
不,她不能让紫水晶落在彭城王手中,绝不!她一定要追上怜涸,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秦凝语心里一急,正要掀开被子起身,忽然只听传来“笃笃”地敲门声,古笑已然道:“谁?”
门外传来店伙的声音:“客官,小的是来送开水的。”
门开了,一个衣角沾着一点油的店伙端着一个水壶进来,见了古笑,连连陪笑道:“客官,已按您的吩咐将开水送来,还需要什么?”
古笑从怀中掏出一些散碎银子递给他,道:“谢谢,不用了。”
大多数店伙的脸色是随着银子而变化的,这银子令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搓了搓油腻腻的手,喜滋滋地伸了过去接银子,忙哈腰点头笑道:“谢客官,谢客官。客官来的时候已经给小的不少银子了,小的怎好意思再收?”他嘴上虽说着不好意思,手已拿过银子放入怀中,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药包,讨好地道,“要不,这姑娘的药小的替您熬吧。”
古笑看了看他,轻轻拿过药包,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店伙偷偷看了一眼秦凝语,不由莫名一笑,忙陪笑道:“是,是,您亲自去更放心。”
店伙那莫名一笑,笑得有几分暧昧,秦凝语忽然觉得有几分尴尬,他把她认为成古笑什么人了?但他既没说什么,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低下头,当做没听见。古笑看在眼里,忽然转身看着店伙,道:“我回来之前,你好好照顾这位姑娘。”说完,他早已大步走了出去。
店伙忙点头道:“是,是。您老放心。”他回头看了看秦凝语,殷勤地道:“姑娘,小的替你倒杯水吧。”
古笑走了,秦凝语的尴尬少了几分,不由点了点头,店伙已倒好水,笑道:“姑娘真是好福气,这位客官不但一表人才,出手大方,对姑娘更是体贴关心,他刚抱着姑娘来的时候,那一脸的焦急...”
秦凝语只觉心里有丝乱,忙打断他:“好了,你不要说了。”
凡是在客栈里跑趟的,大凡都能察颜观色,店伙立即住口,左手端着杯子,递了过去,道:“姑娘,喝水。”
虽然店伙没有再说了,但秦凝语的烦乱心绪却平静不下来,满脑子竟然出现了一个她最恨的人——冷风。他虽拿走了紫水晶,但各为其主,这本也是可以理解的,她本不是个记仇的人,像骆飞鹰和穆雕几乎要了她的命,她都不曾恨过他们,而冷风却救过她,但不知为何却独独恨他。她的心又添了几分沉闷,漫不经心的伸手去接杯子。
虽然她没有抬头,但杯子却在她的余光中,她只需轻轻一伸手就可以接过来,这本是件非常容易的事,连七岁童子都能做到的事,但她却做不到——她刚伸出手,眼前的杯子突然飞起,那只握杯子的手忽然手腕一转,闪电般地抓住了她手腕的脉门,而他另一只手早已凌起两指,已然一连点了她玄机、曲池两处大穴。
只不过在惊诧之间,整个手法已完成,干净利落,绝没丝毫拖泥带水,好漂亮的手法!能有如此漂亮的手法绝不是泛泛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