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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空屋芳邻

作者:文友68231114
    龚云生的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像在背上击一猛掌,令汪明生幡然醒悟。

    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天冷得滴水成冰。呼出的热气在眉毛上凝成白霜。因为坦诚相见的谈话,因为运动,他们并不冷,反而全身暖融融。

    龚云生看看手表:“哦,十二点多了。明天还要上课,休息吧!”他亲热地拍拍汪明生的肩。二人分手,各自回房。

    可汪明生回不去,小平房的门从里面拴上了。汪明生举手敲门,那手却在空中停住。平日,拴门是他的事情,姚芳芳不管。不过,出于女性的本能,她很关心晚上关门这道环节。有时,过了十一点,汪明生忙看书或写作,忘记了这回事,她会笃笃地从南屋跑过来,喊一声:“汪明生,我拴门了。”不等北屋搭腔,她就麻利地上好门闩,又笃笃笃地跑回房。今天,恐怕又是这平凡一幕的重演。不过,她并不知道北屋无人。汪明生眼睛一瞟,见自己屋里透出金黄的光亮,才知道出门时忘了关灯。南屋黑沉沉的。姚芳芳已经睡了。如果龚云生所说属实,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汪明生走到北屋窗前,使劲往里推,想跳窗而入。免得惊动这位“芳邻”。可是不行!窗户被他从里面扣死了,推不动。总不能把玻璃打破!配玻璃是很困难的。万般无奈之下,只有去敲大门。又不敢用力,敲了半天,无人应。也难怪,隔了两层墙,一条长长的走廊,那轻微的托托声,谁听得见!唉,总要进去睡觉吧!他踅到南层窗外,用耳语般的轻声喊道:“姚芳芳。”

    里面立刻很敏捷反应道:“汪明生,你怎么还在外面!?”“啪”地亮了灯,笃笃笃一路小跑,“吱扭”一声,开了大门,又一路小跑,上床关灯。还没等汪明生走到大门口,姚芳芳上面这一套动作,已全部结束,冬夜又重归沉寂和黑暗。和两年前从艺术剧院回来时一样,汪明生连人都没见着。今晚完全不必考虑怎样面对的问题。这一夜,汪明生睡得好香。第二天,小闹钟六点钟的闹铃刚要响,他就醒了,毫无留恋地起床,换运动衫裤,迎凛冽北风,出校门,上富大圩堤,一路快跑,出一身热汗。当他从青山闸转弯向东跑回学校的时候,一轮红日正朝他露出笑脸。他精神焕发。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很平常。一、二节语文课,讲评作文,三、四节空堂,写备课笔记。下午听课。

    这一天很正常。汪明生主人翁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很充实,过得有滋有味。隔岸观火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

    偶尔与姚芳芳劈面相遇,她仍是淡淡一笑,点点头。

    这是怎么啦?

    不平常、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在晚上,夜里十一点,汪明生条件反射地从稿纸上抬起头来,去关大门。刚离开北屋,就看见姚芳芳披一件军大衣,站在南屋门口。两人互相对视,一步步走近,同时停在大门口,站住。汪明生哐当一声拴上门,转身靠在门框上。姚芳芳眼中两个亮点在暗夜中闪烁,锥子般盯住他,湿润的嘴唇微微张开,雪白的颈脖,如凝脂般柔滑,诱人的身段裹在宽松的大衣里,显得妩媚可爱,散发出淡淡的幽香。空气中弥漫着爱的温馨,令人陶醉。也就是一秒钟,汪明生突然把姚芳芳揽入怀中,饥渴地紧紧抱住。姚芳芳也伸手回抱他。两人的嘴唇很自然地吮吸在一起。舌头也如攻坚的士兵突入对方城碟般排列的贝齿,在甜蜜的口腔里横扫,互相粘绞在一起。她的军大衣滑落在地,他的手痉挛地在她身上颤抖、抚摸,仍不满足,从衬衣下伸入前胸。啊!她没戴乳罩。他直接触摸到结实、坚挺、滑腻的乳房。一阵从未有过的快感如电流般传遍全身。她梦呓似地呻吟着,冷得打了个寒噤。他赶紧松手,捡起大衣,为她披上。她立即逃也似地回了房,插上插销,把房门关得紧紧的,钻进被窝,把自己衣衫凌乱的身体裹得严严的。他追过去,急促地敲门,喊:“姚芳芳,芳芳,芳芳,开门,开门!”

    姚芳芳几乎哭着说:“不,不,我求你了。汪明生,明生,你去睡吧,去吧!”

    一阵寒风掠过,汪明生像从醉酒中醒来,我这是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进去!这是她的房间啊!深更半夜的,进去干什么!?汪明生打一下头,返回北屋。

    他瞪大眼睛躺在床上。啊!那销魂时刻,虽然短暂,却是幸福的永远!一幢空房屋,两个失眠人。姚芳芳搂着小枕头,侧脸瞪着桌上立式相框中笑得天真烂漫的少女,心里骂道:“你个傻丫头,只知道笑!刚才你是怎么了!?这样控制不往自己,真无用!这么轻而易举地叫他如愿以偿了!没出息!”

    姚芳芳二十二岁的年华,命运对她并不公平。高考前夕,父母因肺气肿,心肌梗塞相继去世。老人好像相约在阴间。应了那首“那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的山歌。不过,只等了三个月,而且离九十七岁几乎差了一半。

    父亲去世,湖北的哥哥、姐姐都赶来吊孝。姚家像模像样办了丧事。母亲猝亡,姚家阵脚大乱。刚从部队转业的哥哥出差在外,姐姐因病住院,天气太热,遗体不能久留,全由姚芳芳领着在家的弟弟,妹妹给母亲出殡。悲哀像浸透油的纸,厚重重、粘糊糊,罩着这个残破的家。痛苦已经无法用哭泣表达。安排好弟妹的去处,心境近于麻木的姚芳芳开始走向社会,寻找活路。偶然的机遇青睐了这位不幸的姑娘,市区某小学一位女教师生小孩,要找人代五十六天的产假课。学校对她还满意,当然四周也不乏色迷迷的眼睛。她胆战心惊地应付这世间炎凉冷暖,学处事洞明,人情练达。五十六天转瞬即逝,她不得不回到代课办公室重新登记,巧遇那位在田小上了一天班的小万来退回介绍信。他比她幸运,已正式录用在省里的橡胶厂,成了一名响当当的产业工人。走投无路时,她毛遂自荐,要求去田小。尽管那是乡下,条件很差。但她看中的是“编内代课”四个字。

    姚芳芳到田小报到的第一天,碰见的第一个人是汪明生。她向他打听:校长室在哪儿?两人四目相注,眼光争斗了许久,仿佛都要把对方刻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为了在田小站住脚,她包揽了主题队会的任务,汪明生全力辅导她,帮助她,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工作起来好像谁也离不开谁。和汪明生在一起,姚芳芳会恬静怡然,觉得什么都有依靠。一旦看不见他,便心慌,没有主意。晚上睡觉,梦幻中会出现汪明生的影子。她不能自欺欺人,她是爱上他了。她没有奢求,也无从挑剔。龚云生说:“汪明生人长得有阳刚之气,正宗师范毕业,工资一个人用。”这对于她,就足够了。她的语言、行动,意在其中,他应该懂。心有灵犀一点通嘛!可是——一切都在礼尚往来中周旋。他眼睛长在眉毛上,被女人宠坏了,厮混在她们堆里,为高贵的公主害相思病,就没有看见我——他身边的灰姑娘。唉!

    这幢平房,全是学校办公室,只在南北两个小间住着她和他。晚上关了大门,就是一家人。这是真正的朝夕相处。夜深人静时,她有时会关起门欣赏自己:面容姣好,曲线优美,肌肤细腻,那一点配不上他!?汪明生应该看得上呀!想到这里,她会面红耳赤。是啊!暑期送工资,看电影,抱李阿婆上板车,进医院,到青岛后来一封长信……这都说明他心中有我啊!怪就怪自己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伤害了他,冷落了他,表现出莫名其妙的矜持,把他吓住了!吓得他停滞不前。

    正在她进退维谷,胡思乱想之际,汪委明出现了。这位傻老大,笨拙地表白,执着地追求,一开始就让她觉得很好玩儿,想恶作剧地搞一次三角恋。有这么一位“同类项”的刺激,至少会引起他的注意。男子汉的牛劲儿一上来,说不定会横刀夺爱。她就可以不慌不忙,打扫战场,从中挑选。过了一个多月,她发现北屋无动静,他成天跑城里,忙于远走高飞;南屋有情况,如不制止,可能成为“爱”的小屋。不行,玩笑开过了火,她不能伤害老实的汪委明,遂当机立断,快刀斩了乱麻,再来冷眼关注他的行踪,甚至近于残忍地祈祷:但愿他不要——调走!这两天,太阳穴毕毕剥剥地跳,她预感,要出什么事。昨天半夜了,她还没有睡着,没想到,他还没进屋,在窗外轻轻喊她的名字,她一听见,心儿就怦怦地跳,很快起床开门。事后竟然激动得毫无睡意,又想又怕。今天整个白天都很亢奋。到了夜里,脸颊火辣辣,怀里像揣个兔子,坐卧不安,已经脱衣上床,又披上她哥哥从部队带回的军大衣,拥着被子半躺着,凝神沉思,脑子却一片空白。到十一点,便下意识地出去关大门。不料,却遇见了他!好像是梦!自己就那样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似乎化为了一体,变成青烟袅袅地飘走了,没有了。但处女的初吻,从未有过的抚摸,给她的感觉,真切而刻骨铭心,像经历了一次震撼灵魂的爆炸!

    想到这里,她流泪了。是喜是悲,她说不清。没有亲人能听她诉说心事,一切全靠自己拿主意。这一天来得这么慢,她似乎等待了一辈子;这一天来得这样快,真叫她束手无策。她就这么颠来倒去,折腾到天亮,也没理出个头绪。沉沉睡意在黎明时浓浓地向她袭来,她只闭了一会儿眼,便神清气爽地起床,丝毫没有影响上课。

    办公室内外,时时听见姚芳芳格格的笑声,大小操场之间,常常留下她轻盈,跳跃的脚步。连学生都感觉出:姚老师上课,嗓音比过去亮脆。汪明生发现,她更加容光照人。

    更有趣的是,过去大小会议从不发言的姚芳芳,往往爆出冷门,语惊四座。

    学校研究新年元旦的工作,老师们的发言,除了出墙报,打扫卫生,注意安全,过一个革命化的新年等老八股外,讲不出新鲜东西。这时,姚芳芳突然说:“搞一个新年晚会。各班出节目,老师也出。低年级、中年级可以在12月30日下午会演。高年级学生和老师晚上演,狂欢到十二点,当新的一年到来的时候,再由新年老人给大家散礼物。”

    像是一把细盐撒进油锅。大家各抒已见,一片聒噪。

    周绍武说:“老师出节目,怎么出?我只会学狗叫!”

    “那就叫两声听听!,哈哈哈!”有人逗他

    大家笑够了,龚云生说:“这要组织得好,还要有人教。”

    姚芳芳大方地说:“我来教。”

    吴柏森涎着脸:“你会教我吗?”这小子,虽然结了婚,见了漂亮女人,骨头还会发酥。

    “当然教。我挑十个男老师,教你们跳采茶扑蝶!”

    “那全是女的。要十个女的跳,没有我们男的份。”老实的汪委明说。“我教你们十个男的扮成十个大姐,变成十个女的……”

    话音未落,全场立即哄堂大笑。汪丽真笑弯了腰,直指肚子;廖春兰吃吃地半天笑不出声音,却一个劲儿抹眼泪,李文英,魏雯雯格格地像鸡婆下蛋,两人抱成了团。只有男老师们感到被奚落了一般,开始时讪讪地干笑,后来想想自己扮成女人的模样,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连杜祥贝也把右手从后脑勺移到嘴唇上,挡住自己的笑意。汪明生却大为惊异:这个姚芳芳,看不出来呀,简直判若两人了!

    “新年老人怎么办?”龚云生又说。只有他心里明白,姚芳芳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实际上,这件事他是半个媒人,但是他不动声色,由衷地为这对年轻人高兴。他问这句话的目的,是想建议汪明生扮演新年老人,那就更热闹了。

    “这个——”姚芳芳诡谲地说:“暂时保密。要留到晚会的最后,让全体参与者来猜,猜中者有奖。”

    这一次,全场是一阵哑然失笑。大家先愣怔,悄没无声,随即是吃吃的无声的笑,最后“卟哧”一声,哈哈地大笑。因为,都对猜中者有奖感兴趣。

    元旦晚会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主要策划者是姚芳芳。老师的节目由工会主席汪明生负责,学生的节目由总辅导员余德良负责,总指挥是校长杜祥贝。

    姚芳芳依仗着校长的“权势”,把大家玩得团团转。

    她逼着汪明生写了个歌颂人民公社的小演唱《游社记》,请王丹妮,魏雯雯扮作母女俩演出。她动员吴柏森到赣纺工人艺术团请来舞蹈教师,教藏族舞蹈《洗衣歌》。由吴柏森演班长,她和李文英及其他几位女老师扮藏族姑娘。

    诗人王岭诗兴大发。写了长诗《迎接春天》,他组织班上的学生集体朗诵,并亲自领诵。

    当然,最有吸引力,最难缠的,还是十位男老师的十大姐。

    汪明生、汪委明,钱光正,王岭、龚云生、周绍武、余德良、魏自强、柳春根,最后实在选不到人,把杜校长也拖上去,正好十位。沈年田用一把胡琴伴奏。

    姚芳芳根据各人的胖瘦,高矮,分派角色。汪明生国字脸,演大姐,魏自强个子小,演十姐。万事开头难,排练只能安排在晚上。开始一两天,头齐脚不齐,来了张三走了李四,都说有事。姚芳芳急了,拖住杜校长压阵,同时,把动作简化,基本步伐是扭秧歌,然后变换几个队列,再根据各人特点,避难就易,删繁就简,反正各人有一段。不会跳的,还是扭秧歌,会跳愿学的,就多教几个动作。这样一来,进度倒加快了。这么折腾,每天都要到十二点以后睡觉,天明六点就得起床。早晨时间宝贵,有的排节目,有的忙着改作业,写备课笔记。忙得团团转。姚芳芳并没有消瘦,反而日见丰腴,透出青春的弹性。她和汪明生,谁也不去提那晚的鸳鸯忘情。彼此心照不宣,用目光交流,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没有旁人知。不同的只有一点,姚芳芳晚上再也不出来关大门。这是汪明生的职责。他觉得有责任保护可爱的姑娘,保护她和她的家:这幢空屋。

    日子快得如疾跑的白兔,12月30日一跃即至。胡氏宗祠的土台,经过精心装饰,竟然富丽堂皇,节日气氛熏得人们醉醉的。正中是“欢庆元旦”红底金字的横幅,廊柱上贴着一副出自诗人王岭手书的对联:辞旧岁欲穷千里目,迎新春更上一层楼。土台正殿上空,悬起红腊光纸的大绣球,以绣珠为中心,幅射出四条花花绿绿的彩带。台上装了五盏一百瓦的电灯,把原来破旧黝暗的祠堂照耀得如同白昼。柳亭如老太太欢喜得拍着巴掌说:“嗬!真像金銮殿!”从清晨起,姚芳芳脑子里的弦就绷得紧紧的。今天,全校停课。上午,各班大扫除,出特刊,排节目。下午,开始会演。晚上,高年级学生和全体老师共同辞旧迎新。她既要主持全校的活动,又要关照班上的节目,真是忙得脚不点地。早餐胡乱啃了个馒头,中饭只吃了一半,却一点儿也不饿。肚子饱胀,心里充实,劲头十足。不管干什么事,总觉得汪明生一双眼睛在随着她转。她格外起劲。“十大姐”化装时,周绍武那张松树皮脸,沟沟坎坎纵横交错,王丹妮用白粉像涂石灰一样,怎么也抹不平,一扭一扭来找她,她立即亲自动手,为周绍武的老脸揩光。尽管周纪武嘴里的臭气熏得她几乎要作呕。

    晚七点,演出开始。姚芳芳长辫,红衣,绿裤,黑布鞋、白袜子,淡抹浓妆,仪态万方地出现在台上,微微颔首,大声宣布:“田峰小学师生欢庆元旦晚会现在开始!”

    姚芳芳今天自身的形象设计别出心裁,带给人们一缕清新温暖的春风。

    诗人王岭当场点评:“这是报春的燕子,这是美丽的春姑娘,她带给你祝福,带给你吉祥。”

    “同学们,老师们,新年好!”姚芳芳首先给大家拜年,接着请出杜祥贝:“下面请杜校长讲话。”

    杜祥贝神采奕奕,发表简短演说。这样隆重而体面地过阳历年,在田小,是第一次。他有一种莫名的新鲜感。他很识趣,知道大家等着看演出,没有心思听他长篇大论地训话。短短几句豪言壮语迎来阵阵热烈掌声,他便体面地走下土台。

    演出波澜起伏,时时出现高潮。王岭班上的诗朗诵赢得满堂喝彩。人们的想象在稻浪滚滚的田野,在钢花四溅的工厂,在绿草如茵的校园,在钢铁边防万里海疆蓝天碧空驰骋、迥荡!热情迎接春天,响往祖国更加美好的未来!……

    姚芳芳的女声独唱,印度尼西亚民歌《宝贝》,也令全场陶醉。她梳高髻,穿对襟圆领衫,长裙,脚登木屐。这鲜丽的异国情调镇住了所有人的眼光。悠扬、哀怨、多情的歌声,一扫热烈,喧闹的气氛,场内屏气息声,全神贯注地倾听:

    宝贝,你爸爸参加游击队打击敌人。

    我的宝贝,他正在过着动荡的生活!

    我的好宝贝!……

    唱到动情处,竟有几分悲壮。是啊!这位游击队员的妻子,爱得浓烈、深沉,非常理解丈夫肩负的神圣使命。

    连魏雯雯也由衷称赞:“唱得好极了。”

    汪明生目不转睛盯着姚芳芳,似乎那位颠沛流离的游击队员就是自己。

    最精彩的,自然是“十大姐”的采茶扑蝶舞。

    “大姐”们穿着各式各样借来的花衣裳,扎起五颜六色的头巾,扭着秧歌步,伴着沈年田的胡琴声,魏雯雯的歌声上场。台上、台下乐成了一团。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喊:“第一个是小汪老师”“第二个大汪老师”“还有杜校长、魏主任、钱老师……”反正,十位男老师,一一准确无误地被他们认了出来。然后就叫啊!嚷啊!那些女老师则笑笑闹闹、点点戳戳。说魏自强跳得最好,最像女人。周绍武像老母猪散步,汪明生灵活,汪委明憨厚,柳春根是只小泥鳅……总之,全被她们逐个评论了一番。评得心满意足,笑逐颜开。自田小开办以来,她们从未像今天这样评头品足地公开地说过男人们。这次是过足了瘾。有的人什么也说不出来,干脆格格地从“十大姐”上场笑到最后。

    汪明生的“大姐”唱词中有两句:

    “大姐那个生得嘛脸儿方啊呃啊!

    黑油油的辫子长又长啊!“

    这条大辫子,直到昨天晚上,姚芳芳才郑重其事地从箱子底拿出来,交给汪明生,并且说,这是她的“胎毛辫”。千万不能损坏,丢失,也不许给第二个人用,更不准别人乱动。

    “什么是‘胎毛辫’?”汪明生问。

    “我出生后没剃过头,留辫子留到十五岁初中毕业,进高中时剪的辫子。就是这根。”

    啊,汪明生理解了:这辫子非常珍贵。

    化妆时,是姚芳芳亲自为汪明生梳的头,把辫子“扎”上去的。

    没想到,他在台上扭着,扭着,发现台下的人全冲着他乐,后来,拼命喊:“辫子,辫子!辫子掉了!”他伸手一摸,可不是!辫子只被一根红头绳连着,快要掉地上了。他索性一把扯下,手里抓着那根辫子扭起了秧歌。

    台下闹得更凶。魏雯雯过来要帮他拿辫子,他记起姚芳芳的话,不让她拿,两人一扯一拉,又引起观众的哄笑。

    “十大姐”演完,已是十一点半钟。大家跳起了集体舞:“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来鞠个躬,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笑语欢歌,循环不已。突然有人在台上喊道:“老师们,同学们!请大家静一静,现在是1963年12月31日23点55分。离新年还有五分钟。让我们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声钟响,第一位贵宾——新年老人!”

    众人把目光投向台上,那是汪明生。他已换上整洁的中山装,英姿勃发。

    这时,场内的灯突然熄了,只有土台正中一只小小的红灯亮着,气氛变得神秘、圣洁,孕育着红红火火的明天。

    “现在离新年还有两分钟,一分半、一分、五十秒、四十秒……”只有汪明生圆润的男中音在响,全场寂静无声,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有谁轻轻地压抑地咳嗽。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五秒、四、三、二、一,新的一年来到啦!”刹时,灯光通明,一位穿白毛绒翻领,镶袖口红大衣,戴红面白里尖顶毛皮帽的白胡子老人出现在台上:“老师们,同学们:我是新年老人!我向大家恭贺新禧,祝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我带来了新年礼物,看,各种各样的糖果,祝愿在新的一年里,老师们,同学们,工作顺利,学习进步,生活幸福!”

    说着,新年老人把背上的旅行袋卸下来,掏出一把把包装华丽的糖果,撒向台下。人们争先恐后地抢糖果,吃糖果,嘻嘻哈哈,闹了个意满兴足!最后,新年老人把旅行袋翻了个底朝天,举给大家看,说:“老师们,同学们:我刚从纽约到东京,再到北京,在北京接到你们学校杜校长的长途电话,说你们在等我,我就赶紧乘直升飞机赶来了。”

    场内是一阵善意的,会心的嘻笑声。谁都知道,这话是假的,是新年老人的台词,但每个人都愿意这一切全是真实的。

    “我马上要去莫斯科,给苏联的小朋友送新年礼物。”

    “现在,我有最后一个礼物,是奖品,奖给能找到问题答案的聪明人。这问题很简单:去莫斯科的,是我的外壳。外壳里面,藏着一个人,这个人会留下,和你们永远在一起。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全场又是一阵波动,喧嚣。

    这问题不好猜。新年老人穿得福气驼驼,头上套了个假面具,眼睛、鼻子、嘴、耳朵、头发、帽子,全是汪委明画的。跟演傩戏一样,根本无法看清戴面具人的脸。听声音,完全是汪明生的噪子。但汪明生就站在台角。原来整个过程中,汪明生和新年老人一直在演双簧。一个说话,一个做动作。

    接着,新年老人出示了礼品:一只制作精美,栩栩如生的龙灯。龙头昂首,龙身披鳞挂甲,龙尾摆动,用三根细麻绳吊在空中,挂在一枝翠绿的小竹竿上。新年老人掀开后盖,点燃灯中的三根蜡烛。龙灯红光闪闪,照得台前一圈人脸上像涂了一层红釉。

    人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1964年是龙年,这么好的龙灯,谁都想要。首先是学生们开始猜。他们都想当然地说出自己班主任的名字,或者校长、教导主任的名字,或者学校比较活跃老师的名字。这都是他们心中的崇拜者。显然没有猜对,因为这些老师都众目睽睽地在会场上吃糖果,剥花生,磕瓜子。他们不可能有分身术。

    有人猜公社沈书记。还有的猜区长、市长,更引起哄堂大笑。汪明生摆摆手,说:“不可能的。沈书记、区长、市长要管那么多事情,他们很忙,没有空闲来我们学校扮新年老人。我给大家提个醒:还是在本校范围内打主意吧!”

    龚云生脸上的妆没有擦净,整个一位英俊小生。江丽真抱着孩子偎依在他身旁,是全场最为幸福美满的一对。他们的小女儿莉莉已经满两周岁,正开始学说话。她瞪着好奇的大眼睛,注视这时而热闹,时而安静的世界。

    龚云生问:“老师能不能猜?”

    汪明生回答:“可以。除了知道底细的两人以外。”

    龚云生扫视一下全场,眼光在老师群里掠过,忽然闪过一丝亮光,狡黠地点点头:“我晓得,我不说。”

    大家都急切地催促他快说。他笑而不语。突然,汪丽真怀中的小莉莉手指台上,脆声喊道:“姨,姨!阿姨,姚阿姨,我要姚阿姨!”接着,手舞足蹈要往台上爬。龚云生抱起她,朝台前拥去。

    人们如梦方醒,是姚芳芳!其实,这问题很简单。新年老人不可能叫学生扮。送旧迎新的时刻,全校老师都在会场亮相,只要谁不在现场,谁准是新年老人,龚云生刚才一扫一掠,心里就全明白了:整个新年活动那么显眼,活跃的姚芳芳,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无疑,她是新年老人。

    但是,由他女儿小莉莉嘴里喊出“姚阿姨”三个字来,倒是他没想到的。

    他疼爱地亲着小莉莉,好聪明的孩子!

    小莉莉登上台,新年老人在她面前弯下腰,脱去头套。姚芳芳风情万种地出现在师生面前,祠堂里的欢腾场面达到新的高潮。

    姚芳芳请过杜祥贝,说:“请杜校长授奖。”

    这个细节安排得妥贴入微,是姚芳芳的神来之笔!

    杜祥贝笑吟吟地把龙灯捧到小莉莉跟前,一脸的慈爱,龚云生赶紧代女儿双手接住。

    小莉莉乖巧地说:“谢谢杜伯伯。”又转向姚芳芳:“谢谢姚阿姨。”

    龚云生问小莉莉,怎么知道新年老人是姚阿姨?小莉莉天真地回答:“不知道。”

    人们又笑了:“小莉莉不知道!?”

    但小莉莉又说:“姚阿姨躲在台上,我找姚阿姨要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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