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温暖的冬夜,这是春天来临的前夕。元旦晚会结束后,许多人都兴奋得毫无睡意。汪明生,姚芳芳回到小平房,把大门关上,就那样在黑暗里站着。彼此都能看见,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他的热气喷到她脸上,她的幽香吸进他的胸腔。她软软地靠进他怀里:“明生,我累了。”
他伸开双臂,搂住她:“你休息吧!芳芳。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我们的‘荒岛’。”
“那你就是我的俘虏。”她闭着眼,喃喃地说。
“我也是你的‘第四十一’”
“不,你是我的唯一。”她忘情地吻他。忽然睁开眼,那瞳仁在暗夜里像闪光的星辰,“如果你背叛我?”
“怎么样?你也会开枪?”
“不,我会自杀。”她闭上眼,星星的亮点消逝在出神入化的热吻里。时间的长河淹没了浓浓的长吻。不知过了多久,她梦醒般耳语:“明生,我想洗个热水澡。”“好。我陪你去赣纺浴室。现在正是下中班工人的洗澡时间。”
“不,我要在这里洗。”她娇嗔地说,怕冷似的更贴紧他。
“好,你回房去。我来想办法。”
“不,我要到你房里去。”
“好。”
“我走不动。”
他像托婴孩一样抱起她,走向北屋。一到门口,她哧溜跳下地,伸手到他裤兜里掏出钥匙,很快地扭开锁,进门,拉灯,扑倒在他床上,面朝里说:“钥匙在我外衣口袋里,我要睡一会儿,你去布置浴室吧!”他不走,把她翻转身,在她的俏脸,雪脖,酥胸,印下无数深情的吻。她像一团湿面,任他摆布,揉搓。他的血往上涌,着急地解她的钮扣。她阻止他,呼吸急促地说:“听话,先洗澡。”他果真听话地站起来,去准备洗澡水了。
炊事员李发妹的习惯,是晚上封炉过夜,盛满一大锅水。到第二天早晨,老师们就有热水洗脸了。汪明生拎着两只水桶,把锅里的热水舀进桶里,再把冷水放满锅,然后一手拎一桶水飞也似地到南屋。这是他单独第一次进姚芳芳的卧室。和自己乱糟糟的北屋相比,这散发着芬芳幽香的闺房,就是天堂了。除了天花板,灰砖铺地和一件军大衣外,这里一切都是白的。白床单、白被子、白布枕头。桌上垫着白纸、墙壁刷得粉白。床上用品叠放得有棱有角。桌上放两支蘸水钢笔,红蓝两瓶墨水,一把梳子,一面圆镜,一瓶雅霜。一副立式相框是房间主人的倩影。再就是课本,教学参考书,备课笔记本,学生作业本。它们都摆放得整齐有致。枕下一本书,是前不久从他的书架上拿来的《倪焕之》。床前,桌子间,有一方空地。她要洗澡,大概就在这里了。但总不能把水浇在地上。汪明生细心地打量着,果然在门背后发现了脸盆,大小两个脚盆和四、五条毛巾。他自作主张地放下大脚盆,中间再搁一只脸盆,脸盆里倒满热水,溢出到脚盆里,冒出雾般的蒸汽。抬眼看看窗户,下半部分早已用白布做了个半截窗帘,不必再作另外的防范。打量半响,并无不妥,便到北屋去喊她。
姚芳芳已经睡得安逸。汪明生吻醒她:“公主,请沐浴。”
她微微睁眼:“谢谢,殿下。”随即一跃而起,笃笃笃地跑回南屋,关上门,把他傻呼呼地丢在北屋。他听见对面泼水的声音,想象她水滑凝脂的出浴情景,按捺不住的欲望像急涨的洪水,理智的堤坝怎么也挡不住它的泛滥。
“明生。”南屋似有轻微的呢喃。
如同士兵听见了命令,他立即跑过去,举手推门。不想门是虚掩的,一碰,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他一侧身,就进去了。只见姚芳芳披散着湿漉漉的秀发,裹着大衣,拥被半卧。俊俏的脸蛋红喷喷,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她在假寐。
“一朵美丽的睡莲。”他俯下身,要吻她。
“唉!”她无力地伸手挡住,“还有一桶水,你也洗洗。”
他像个听话的大孩子,很快端起大脚盆去倒水,轻手轻脚打扫一遍屋子,发现桌上放着一套新鲜干净的男式背心短裤,棉毛内衣。
“这是我给你预备的。今晚换上吧!”她投过来娇羞的目光。
他心头一阵狂喜。夹起衣服就朝外跑,一手拎空桶,一手拎水桶。他一贯坚持冬泳和冷水浴,结实得像块钢。
何况现在全身如同一团烈火。他把空桶、水桶全扔回厨房,怀着不可抑制的冲动钻进龙头下冰冷的水柱里。深夜,压力特别大,水柱箭一般打在他发达的肌肉上,竟然冒起阵阵白烟。他很快擦洗干净,换上爱人特地准备的内衣,飞也似地跑回来。她在等他,他傻愣愣地站在床前。时间停滞在这一刻。他们互相凝望,就像她第一天来田小时两人的邂逅,都想在对方的瞳仁里找到自己。
她说:“我以为你会用热水,在这里洗。”
他捋起袖子,伸出健壮的臂膀:“不,我是钢骨铁筋!”
她伸出纤纤玉手,弹着他的肌肤:“哎哟!跟石头一样硬。你这刁顽不化的石头,我要把你雕琢成宝玉!”
她的手换成了嘴,弹也变成了吻。由肩、颈脖吻到了脸庞、嘴唇。他乘势抱紧她,她掀开被子,往床里一让,他便躺在了她身边。
她颤声说:“我爱你,明生。从到田小的第一天起,你就在我心中。你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苦。我是女人。生活太严酷,我受不了啦!你是那么有力量,你的胸膛那么坚强。我想,靠在你怀里,是安全的,幸福的。可是,你到得这么迟,来得这么晚。我害怕,害怕失去你。”“你说呀!说下去啊!芳芳。我从来没有听过一位姑娘对我说这样的话。我真该死,真的。四处寻寻觅觅,原来丰富的宝藏就在身边,我要找的心上人就是你!你纯洁、美丽、善良,爱的支柱,爱的力量,就是我自己。我爱你,芳芳。我要永远爱你,保护你,和你合二而一……”
他们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动作杂乱无章。但都在撕掳对方的衣服,都想赤裸裸地贴紧爱人,渴望神秘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快感。
“应该怎么办?芳芳。”
“我不知道,明生。随你,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你快活。”她闭着眼,“我爱你,这就够了。”
“我们结婚吧!芳芳。”
“随你。”她闭着眼,尽情享受他的爱抚。
“等放了寒假,我带你去赣州。妈妈,姐姐见了你,不知要乐成什么样子。她们一定会精心为我们筹办一切的。”
“随你。”她用力靠紧他,“反正,老天爷把我交给你了。”
就在这一秒钟,蓦然停电了。黑暗使男人变得聪明,胆大。他摸索着,喘嘘嘘,汗淋淋,芝麻开门,他像到了极乐世界,也使女人发出幸福的痛苦呻吟。
女的忽然说:“明生,不行。”她揿亮电筒,光柱下,洁白的床单开着朵朵殷红的血花。男的张惶不安,以为闯了大祸:“这是什么?”女的羞红了脸:“傻瓜,你没听人家说过吗?”男的依然疑疑惑惑,女的附在他耳边,悄悄说着,男的“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她小心翼翼地把床单叠好,另换一床新的。
“你等着,芳芳。”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床,拿起电筒就朝北屋跑。“明生,穿衣服,穿衣服!”她的喊声刚停,他已经飞速奔回南屋。
“我送你一件新年礼物。”说着,把揿亮的电筒横放在桌上,就着光柱,从被窝里拖出一双柔滑玲珑的脚,套上鞋。真巧,大小正合适。她跳下床,在砖地上走着,转着圈。他搂着她,轻声哼着:“嘣嚓嚓,嘣嚓嚓……”两人在屋里转着圈跳起了华尔兹。
跳着,跳着,她伏在他肩上嘤嘤地抽泣起来:“明生,这是做梦吧!”
“不,这是真实的。我们是亚当和夏娃,我们在自己的伊甸园里。”
“我们不会被人驱逐吧!”
“不会。我们到了哪里,那里就是我们的伊甸园。”
“有时做梦,我和你就是这个样子,醒来,又只有我一个人。我真怕。”“别怕。有我呢!我是男子汉。”他把她搂得更紧,“芳芳,我把买鞋子的故事讲给你听。”他绘声绘色地把青岛奇遇说了一遍。
她听着,听着,格格地笑:“明生!这是缘份。那青岛少女是我的魂。不然哪有那么像!连脚都一样大小!我就是灰姑娘。王子殿下,娶了灰姑娘吧!”
寒假很快就到了。倒霉的是,放假前三天,汪明生接到区委宣传部通知,要他去区里参加组织文艺小分队,下乡巡回演出十天,宣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要是过去,他会觉得这是一趟美差。他可以写剧本,演话剧,说相声,当导演。各公社各单位好吃好喝招待不算,每天还有三角钱补贴。但是现在,他厌透了,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可杜祥贝说这是政治任务,非完成不可。和姚芳芳商量半天,也没个结果。既然杜校长强调如此重要,区里的活动还是要参加。她又不能一个人住在原校等她,回城里老屋也不妥当,弟妹都去了湖北,她去守谁?
“不如你一个人先去赣州。我家里人定会很欢迎的。”汪明生想出一个主意,“区里活动一结束,我立即赶回去。”
“随你。”姚芳芳一改她的能干,泼辣,变成小鸟依人了。“随你”两个字,也成了她在汪明生面前的口头禅。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姚芳芳去赣州,汪明生到区里报到。两人同一天离开田小。
区里的安排是半个月。五天排练,十天下乡巡回演出。汪明生算一下日子,等到活动结束,他赶到赣州和家人团聚,已经是腊日二十九了。区里任命他当队长。谁都知道他是内行,但谁也想不到他心急如焚,归心似箭。除了田小同去的魏雯雯略知一、二外,其他人一概不理解他的心情。
不管怎样,他还是全身心投入工作。空闲下来,无尽的思念啮咬着他的心。他常常独自发呆,望西山落日,看赣江东去。想到赣江是从亲人居住的城市流过来的,会倍感亲切,自言自语:“啊!赣江!你从赣州来,可见过我的芳芳?她托你带信了吗?她和妈妈、姐姐相处还好吗?她想我吗?我好想她啊!我真不该留在这里搞什么宣传。赣江,请你告诉她,今后,我再也不离开她了。哦,你没法告诉,你奔流不息,要汇入鄱阳湖,注入长江,东海,你流过的地方,是不回头的。你勇往直前,那我怎么办呢?”
于是,汪明生想到了写信。开始是三天一封,接着是两天一封,到最后一个星期,几乎是一天一封。信的内容也很广泛:宣传队趣闻、下乡采风、生活琐事、人物描写等等。总之,所见所闻所思,信手拈来,皆成文章。当然,万变不离其宗,九九归一,还是写如何想念心上人:其一:
芳芳:
想你,吻你。
我在这里度日如年。想必你已安全抵赣和妈妈,姐姐团聚。本来,你到家应该给我来封信报平安的。可你片纸只字不寄,害得我日夜相思。这笔帐,回去和你算。罚多少个吻呢?你自己说。
区里这回集中的文宣队,都是从区机关,农场、工厂、学校抽调的文艺骨干,我任队长。我赶写了个独幕话剧《鸡鸭下田》,说一个富裕中农不顾集体利益把私人的鸡鸭赶到队里稻田去吃谷,遭到他女儿和队长(未婚女婿)的反对,最后改正错误的故事。我演老中农,魏雯雯演我女儿,区文化馆的王干事演队长。另外,移植了一个采茶戏,内容是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根据地母女俩冒着生命危险掩护红军伤病员。由我任导演。另外,还有舞蹈,小演唱,对口词,魏雯雯的女声独唱等等。啊,我还有一个诗朗诵:《毛主席就在我们中间》。诗写得绝对地好。那是我从广播里听见著名影星上官云珠朗诵的。开头两句就把我吸引住了:“他在遥远的北京,他也在我们中间!不是吗?你们家的墙壁上,挂着他的相片。有时候,他会走下来,参加你们的交谈,从国家大事到柴米油盐……”但我找不到诗出何处,便写信询问上官云珠同志,这位影星平易得令人感动,忙里偷闲回了信,说:这首诗发表在《新观察》1960年12月号上,是诗人张永枚的新作。我没时间了,你自己去找吧!“接信后,我跑到区文化馆找资料,按图索骥,抄录了这首诗,仅用两天,就背熟了,一表演,都说听了感人泪下。
总之,这些节目,可演出两个半小时。现在已经开始紧张的排练。只有五天时间,排不出来也得排出来。日期算得死死的,一天也不能拖。十天演出。有时一天两场。区里已把各公社,农场的日程表排好,我们只要按部就班去演出就是了。那十天是无法提前也不能后延的。提前快不了,饭只能一口一口地吃;往后拖就是除夕,谁都要回家过年。老天保佑,这五天排练最好大家都抓紧,不要出什么意外。
有时候,我会产生幻觉。看宣传队的女孩子个个都像你,又个个都不是。昨天晚上,区政府礼堂放映《英雄虎胆》,于洋和王晓棠一对,英俊潇洒,美丽动人。在我眼里,那是我俩的化身。只是最后王晓棠向于洋开枪,很倒我的胃口。
好,夜深了,想必你已入梦乡,我还在和你说话呢!
再一次热烈地吻你。
代问全家好。
明生
其二:
芳芳:
想你吻你。
你在赣州习惯吗?求你不要拘束。你是到家了,要像在家里一样恣情随和。妈妈,姐姐是很爱我的。不要说你聪慧美丽,即使是爱屋及乌,她们也会非常喜欢你的。
谢天谢地,五天排练如期结束。巡回演出已经开始。今天到了鳄鱼洲农场。这地方从田小走,是自青山闸沿富大圩堤向西,至赣江大桥过桥,或在桥畔坐船过渡到对岸,然后向东二十里即到。由于我们人多,农场派了一辆大解放来接。汽车直接从桥上通过。这桥是铁路,公路两用桥。中间走火车,两旁走汽车或行人。为了确保安全,桥上有守桥部队。除非办理了通行证,否则行人只能过渡,桥上是禁止通行的。农场和守桥部队大概很熟,汽车上桥时,一位解放军干部站在桥头迎接。陪同我们的农场宣传科长说,那是守桥的孙指导员。我认出来,前两年你们班举行主题队会“英雄城南昌”,守桥部队委派的校外辅导员就是他。不料,他倒先和我打招呼:“汪老师,你好!”“啪”地一个军礼。我坐在驾驶室里,慌慌忙忙没有准备,只得点点头,算是还礼。
今天演出换衣服时,不小心掉出工作证,里面夹着一张你的半身照片,是我从你影集里“偷”的,照片和工作证被魏雯雯捡到了,她乘机张扬,宣传队员们吵吵嚷嚷,说我找了个大美人,要我请客。我很大方地说:“没问题,吃糖。预支结婚的喜糖。”你同意我的说法吗?亲爱的芳芳,我知道,你准是两个字“随你”!
一百次吻你。
代问全家好。
明生
其三:
芳芳:
想你吻你。
还有两天,演出就要结束。我会立刻飞到你的身边。你等急了吗?
今天,在区文化馆开了座谈会。省、市文化部门,一些专业的作家、导演、演员来了不少,要为我们这支小小的文宣队总结经验。其中有位谌导,是去年我考省话时认识的,见到我,话特别多。称赞我戏演得好,本子也写得不错。说我走的这条路,是真正与工农相结合,深入生活,出作品,出人才的康庄大道—----原来,我们下去演出时,他们跟踪观察,已经暗中看了我们好几场戏—---并且庆幸我没有调到省话当演员,是大好事。他自嘲地指着自己的小鼻子尖说:“你看我,堂堂的上海戏剧学院1955年毕业生,现在快10年了,没有真正演过一出戏。尽跑龙套。连一句有台词的匪兵甲、社员乙都排不上。群众演员轮到我名下,只剩下丙、丁,一句台词也没有。往台上一过,有你不多,无你不少。戏剧界的“救场如救火”,你是知道的,可很多戏,开演时少了我这个哑巴演员,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像京剧,四个龙套少了一个,不好站,还必须到场,舞台监督还记得他!不像我—----人们干脆把我忘了!“说着,说着,泪眼花花,接着又说:“不得已,改行做导演,就更惨啦!名人有的是,不管什么本子,也轮不上我出头!”
我心里想,如果我去省话,处境肯定比他好。但是,和你就会当面错过。那岂不是悲剧吗?
好,马上见面了,就此搁笔。
一千次地吻你。
代问全家好。
明生
登上省城至赣州的大客车,汪明生没有上次从青岛回省乘火车那样匆忙了。他像一位忙完一天事务的干部,操作了一天机器的工人,上了一天课的老师,也就是说,做了一天份内的工作,怀着安逸,惬意的心情回家。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从青岛回来,急于见到的是姚芳芳。这次也是她,上一次她萍踪未定,可今天,她是他的妻—---起码可以说是未婚妻。结婚,只是时间和形式问题。
他又在想入非非地猜测他们重逢时会是什么情景。可以肯定:绝不会吃闭门羹!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一路高歌。
车抵目的地,暮色低垂。开门迎接他的是妈妈。姐姐在准备晚饭,高兴地说:“我算准了你今天到家。看,全是你喜欢吃的菜。”她喜孜孜地打量弟弟!风尘仆仆,高了黑了,结实了。唇的四周已长出稀疏的髭须,目光炯炯,闪着坚毅与沉着。脸庞的轮廓更为粗犷。唔,瘦弱,稚嫩,从小多病多灾的弟弟长成了高大结实的男子汉。做姐姐的欢喜得珠泪滚滚。姐夫从厨房出来,要明生洗脸,洗手,并说今天可以喝两盅。奇怪,怎么不见芳芳。而家里也没有人提及她?汪明生心中纳闷,忍不住问道:“妈妈,芳芳呢?姚芳芳?”
妈妈慈祥地笑笑,正要开口,被姐姐把话接了过去:“什么方方,圆圆?我们没见着!”
汪明生的头訇然作响。他急得跳起来,脸色煞白:“什么?没见着芳芳?”
妈妈见把儿子唬成这样,心痛了,忙喊:“芳芳,芳芳,快出来,明生回来了!”
姚芳芳满面春风,穿一件红缎丝棉袄,墨绿色毛料裤,高腰的保暖鞋,笑吟吟地从里屋蹦出来,格格的欢笑撒满厅堂。
姐姐嗔怪道:“芳芳要来,也不写封信先告诉家里,我们好去车站接,要是丢了怎么办?芳芳到了,一下子来六封信,比给我们一年的信都多,弄得我们单位收发室的老王都晓得,你弟弟的信不是家书,是情书。”这样的指责,即使再多一些,也是亲切的。
汪明生仔细打量姚芳芳,发现她皮肤白里透红,彻底褪去了原先的菜色,身段更加丰满。加上一身的新衣裳——不用说,这都是来赣州后家里给她做的——和在学校相比,变得更加婀娜多姿,娇艳妩媚,更像——更像新娘子了!
当晚这顿饭,吃的时间特别长。饭后,又坐了许久,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话要说。而且谈来谈去围绕的主题就是汪明生,姚芳芳的恋爱轶闻,结婚准备。家里初步打算是,过完年回到省城,就办理结婚登记。等四月份,姐姐,姐夫调回省城,搬好家后,举行婚礼。
只有姐夫冒出一句:“芳芳的工作怎么办。”
姐姐好像不爱听这样的话,马上说:“先结婚。芳芳现在是编内代课,能转正更好。万一有困难,等我们搬到省城,再慢慢想办法。”
汪明生,姚芳芳在赣州的日子,就好比是婚前蜜月。他们天天出去玩。游遍了赣州的名胜古迹。当然,到八境台去的次数最多,几乎三两天要去一次。
八境公园郁郁葱葱。常青的松柏,石崖下,伸出尖芽的小草,柳枝鹅黄绿的新苞,让人听见春天的脚步,生命在运动。拾级而上,登高远眺,贡水、章水环城而过,在八境台下合二为一,滔滔北去。从此,他们没有了自己,而诞生了一个新的名字——赣江。
汪明生凝神望着脚下下的江水,充满激情地说:
“啊!赣江,我们的母亲河!你是贡水、章水凤凰涅槃的新生……”
“说得真好!明生,”姚芳芳痴迷地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凤凰涅槃的新生……“
汪明生豪情大发,声调高昂起来:“传说中的天方国,有一对神鸟,雄的是凤,雌的是凰。他们相亲相爱,活了五百年了,太老了!这时,他们从四处衔来香木,点火自焚,火光冲天,死灰中飞出两只新生的年轻凤凰。美丽辉煌。在水与火的交融中,凤歌鸣,凰和弦。这就是凤凰涅槃。凤凰在烈火中死而复生。”
“明生,我读过郭沫若的诗《凤凰涅槃》……”
“哦,你也喜欢《凤凰涅槃》!?你喜欢哪一段?”
“凤凰和鸣。那是凤和凰共同的歌。开头两句是这样的:我们更生了。我们更生了。”
汪明生紧接着念出下面的诗句:
“我中也有你,你中也有我。
我便是你。你便是我。
火便是凤。凤便是火。
火便是凰。凰便是火。
翱翔!翱翔!欢唱!欢唱!
我们光明,我们新鲜,
我们华美,我们芬芳,
一切的一,芬芳。
一的一切,芬芳。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火便是你。火便是我。
翱翔!翱翔!欢唱!欢唱!
我们热诚,我们挚爱,
我们欢乐,我们和谐。
我们生动,我们自由,
我们雄浑,我们悠久。
一切的一,悠久。
一的一切,悠久。
悠久便是你,悠久便是我。
我们欢唱,我们翱翔。
我们翱翔,我们欢唱。
是你在欢唱?是我在欢唱?
只有欢唱!只有欢唱!
欢唱!欢唱!欢唱!“
姚芳芳没想到汪明生的记忆力这么好,竟能一口气把凤凰和鸣痛育下来。殊死搏斗不知,这是汪明生的拿手好戏。当年为了考戏剧学院,在胡氏宗祠的土台子上,他和柳玲瑞不知合练过多少次《凤凰涅槃》。这些往事,姚芳芳当然不知情,此刻,她沉浸在贡水章水合二而一的意境里。
“他们在这里相爱了,结合了。”姚芳芳注视碧澄的江水,江上的货船,客轮,木排,竹筏,渔舟,犹如蛋壳浮在水面。人就更渺小了。她忽而升华起一种超然的情感,“这么说,相爱和结合,是需要忘我的。这也是一种凤凰涅槃。”
“是的。凤凰涅槃。要把自己献出去,结成新的我们。”汪明生补充说。
正是基于这样的心理状态,他们便经常到八境台来。说这是是章贡二水的极乐天地,也是他们的伊甸园。他们时时自比章水、贡水。细小、纤弱的是芳芳,宽阔,粗壮的是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