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生、姚芳芳还没有从赣州回来,他们在田小的处境已经起了变化。
姚芳芳现在住的南屋,本来是龚云生的寝室,因为龚要结婚,杜祥贝便给他腾了一间比较大的办公室作新房。七调八调,无意中让姚芳芳住了进来。开始谁也没想到会出什么事情。现在,各种反映都来了。
“只要把大门一关,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人这样说。还有人煞有介事地描绘,元旦晚上看见汪明生出来提水,洗澡。姚芳芳房里有两人说话,熄灯又开灯等等,不一而足,把杜祥贝的脑袋瓜吵得嗡嗡响。“这件事怎么办?”杜祥贝问他的两位副手—柳亭如,魏自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天经地义。杜祥贝,柳亭如都是过来人,这点道理当然懂。男女之间的事,往往成为小市民阶层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笑料。越是像汪明生这样的突出人物,越会成为追逐的目标。任其发展,肯定影响工作。问题必须解决。
柳亭如说:“关键是这房子。人家说得不错,大门一关,就是一家人。没有事,别人也会说有事。”
魏自强对此事不以为然,认为没什么大惊小怪:“总不能无缘无故给他们换房子。”
杜祥贝受到启发,不能换房子,可以换学校。姚芳芳反正是“编内代课”,最近几年,田小的师资力量逐渐雄厚,以“工作需要”为名,把姚芳芳调剂到其他学校,仍是“编内代课”,给她把评语,鉴定写得好一些,便于今后转正,再跟汪明生说说清楚。他们既然关系已经确定,估计思想上会通的。
杜祥贝和区里联系,很快在鳄鱼洲小学为姚芳芳谋得一个“编内代课”的位置。“一位很不错的青年女教师。高、中年级语文、数学都能教,而且搞少先队活动也很好。”杜祥贝向鳄鱼洲小学的熊校长介绍说:“她是汪明生的对象。因为两人同在一个学校,对汪明生的工作开展有影响,区里决定,把女的安排到你们学校。”
杜祥贝这番话,尽管比较得体,甚至把汪明生也抬高了。他的事情,连区里都出了面,可见对他重视。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个不正常的举动。学年还未结束,一般来说,学校不会在春季更换老师。
当汪明生,姚芳芳双双赶回田小,面对这一变化时,竟然没有说半点不同的意见,也不找人申诉,就那样默认了。
有人把各种说法传给汪明生,姚芳芳听,汪明生怕姚芳芳受不住,谁知,她豁达大度地一笑了之:“不错,关起大门是一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规定了办公室大门关闭后的行为准则?谁来检查?”几句话,把飞蛾般乱窜的流言蜚语顶得烟消云散。晚上,还特意大声喊:“汪明生,我关大门了。”但是,当夜深人静,面对汪明生一个人的时候,她伤心地哭了,哭得好凄楚。
“别难过,芳芳。这只是暂时的。”汪明生知道,最好的安慰是深深的爱,“记住,我们在哪里,那里就是我们的伊甸园。”
姚芳芳哭得更凶了。
第二天一早,她没事人一样到区里转了介绍信。中午收拾好行李,汪明生说:“走,芳芳,我为你饯行。”他们并肩出东大门,来到田峰街那家唯一的饮食店,点了四菜一汤。姚芳芳眼眶浮肿,精神很好,风韵依旧。她说:“这么多菜,你喝点儿酒吧!去去寒气。”
朔风骤起,空中洒下绿豆大的雪籽,打在窗玻璃上飒飒作响。
“天气恐怕要变。”汪明生不会喝酒。滴酒上唇,脸也变红。但人很清醒,对酒精有一定程度的适应,丝毫不醉。他已经两杯下肚,(每杯一两的大杯子)连脖颈、耳根都泛出玖瑰色。他看看窗外,担忧地说:“你今天要去鳄鱼洲!?”
“是的。我在区里碰见那边的熊校长,他叫我下午去报到。明天上午八点钟要开会,老师分课。后天,学生就要来了。”
姚芳芳陪汪明生,也喝了一杯酒。她的特点是越喝脸越白,连原有的红晕也会渐渐褪去。他们相识以来,从来没有下过馆子,今天是第一次,她品不出个中滋味。借酒浇愁吗?好像看不出有什么了不起的愁苦。赣州之行很圆满,展望未来,生活会平凡而甜蜜。离开田小,另谋出路,早在意料之中。不过来得太快,太突然。其实,也没有什么坏处。只是,分别在即,自己又要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适应新的环境,和亲爱的明生分别,不免有几分悲戚。
“芳芳,别难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汪明生取出两张盖了大红印的信纸,“你看,这是什么?如果你愿意,吃过饭我们就去办。”
这是上午汪明生找学校开的两张结婚登记用的证明。姚芳芳见了,苍白的脸颊飞来一朵红云。她佯怒道:“你——你怎么敢——背着我去开这样的证明!?”
“你,你不愿意?”
“我是说,这种事情,要我亲自去,别人不能包办。”
“怎么,这回不说‘随你’两个字啦!”
“耍滑头,还不是‘随你’!”
如果不是在公共场所,两人又会拥抱在一起。
本来,公社办理结婚登记的办公室主任,汪明生是很熟悉的。不知道怎么搞的,今天换了一位五大三粗的女人坐镇。她一接过证明,先给两人来了一顿“晚婚晚育”的下马威:“年轻人嘛!要以工作为重,你们都是老师,有文化的,更要懂道理,起带头作用。婚姻较晚一点,有什么不好!不要着急嘛!再等两年,也不迟……”
姚芳芳见她的形势报告没完没了,且不得要领,自己实在没有时间听下去,赶忙截住她的话头:“请问,登记结婚依据什么规定办理?”
“依据婚姻法呀!这是全国统一的。”粗女人一脸正气。
“那么,请把婚姻法拿出来对照一下,看我们那项条件不符合?”姚芳芳仍是一本正经,一副虔诚,谦虚的态度。
粗女人不知是计,顺手拿出婚姻法,在姚芳芳的指点下,翻到有关章节,结结巴巴地念道:“男女双方……完全自愿,男二十……女十八……,有下列……情形……之一,禁止结婚:近亲……麻疯病……”这样念下去,天黑了也念不完,姚芳芳谦恭地插问:“您看,我们符合条件吗?”
粗女人瞪大眼睛看证明,上面写着汪明生二十四周岁,姚芳芳二十三周岁,籍贯一为江西,一为广东,——她脸色铁青,掷出一句铁一样硬的命令:“先去检查身体!”
“哼,不是近亲,也许有麻疯病呢!”粗女人心里这样想,嘴巴就说出来了。
汪明生,姚芳芳并不计较,反而如蒙大赦,赶紧去公社卫生院体检。一跑出公社大院,便笑得前俯后仰。
公社卫生院医生小樊,是卫校1958年毕业生,和汪明生同年来田峰,平日有事没事常会一起玩,唱唱歌,跳跳舞。她见汪明生满面红光,身后跟个漂亮姑娘,便猜了个“九不离十”:“汪明生,到这时候才想起老大姐呀!”
“哪里!我天天想着老大姐。只是我这小爱人会吃醋。不信,你问问她。”汪明生把姚芳芳推到前面。
“你个厚脸皮。”小樊忙对姚芳芳赔不是,“我们是老熟人了,常这么逗乐的,你别见怪。”“没事儿。”姚芳芳热情地和小樊握手:“我叫姚芳芳,樊医生,今天我和明生来麻烦你了。”汪明生把结婚证明给小樊看,并把公社那位粗女人的神态讲给她听。
小樊听了,嘎嘎地笑得喘不过气。笑完了一挥手,说:“她呀,你不知道,公社有名的穆桂英突击队队长。1958年修水库,带一帮大姑娘,小媳妇上了工地,冰天雪地和男劳力比赛,什么都比过了,最后比什么?比打赤膊,谁打赤膊谁的干劲大,挂红旗。谁不打赤膊谁没有干劲,插白旗。男人们都光了膀子,她也把上衣脱了个干干净净,并且逼着她那一队的年轻女人们全都脱了,谁不脱,就当场开除。扣发一个月口粮!这一下热闹了,几十个打赤膊的女人们在工地上穿梭,引得成千上万的人围观。省报、市报来记者采访,她就那样打赤膊和人家谈话……幸亏第二天被上面制止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小樊找了两张身体检查表,交给他们;
“你们俩,身体没什么毛病吧?‘
汪明生笑着佯装解衣服扣子:“要不要打赤膊给你看?”
“好呀!”小樊故作认真,“不过,两个人都要打赤膊!”
姚芳芳赶忙求饶:“哎哟,好樊大姐,我可没得罪你啊!”
“说归说,笑归笑,”小樊收起笑容,态度一本正经,“这婚前检查,非常重要。有些病,会遗传的,传染也得快。像心脏病,麻疯病……”姚芳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父亲就是死于心脏病,会不会?还没等她回过神,就被汪明生戏噱的笑声感染了。
“哈哈哈,我的樊大姐,刚才我和你握手,已经把麻疯病传给你了——”汪明生大笑,握体检表的手上下挥动。
小樊奈他不何:“算了,小汪,别闹。”老老实实带他们到各个医生处一一签字,最后,卫生院盖章。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们捧着体检表返回公社,粗女人不见了,仍是笑容可掬的老主任接待。
“咦!”汪明生惊诧地问,“刚才那位‘穆桂英’呢?”
“噢,今天我去区联大队,临时请她代一天班。”老主任光头大肚像个弥勒佛,“小汪老师,你找她?”
“谁要找她!我找的是你。”汪明生把证明和体检表递过去,指指姚芳芳,“麻烦老主任,请帮我们登个记。”
老主任戴上老花镜,仔细将材料看了一遍,然后问:“你是姚芳芳?你愿意嫁给汪明生为妻吗?”那神态活像主持婚礼的神父。
“是,愿意。”姚芳芳也认真回答。
汪明生觉得很滑稽,正想取笑,不料老主任又转向他:“你是汪明生?你愿意和姚芳芳结为夫妻?”
汪明生猝不及防,下意识地跟着姚芳芳说:“是。愿意。”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小汪老师。这一套程序是一定要的。绝不能马虎,否则,弄错了,会出人命的。有的冒名顶替,有的姑换嫂,有的拐卖人口;有的女方不愿意,以死抗争;有的男方不同意,出走逃婚。名堂多了。稍有不慎,铸成大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老主任嘴里唠叨着,手里没停。片刻之间,两张大红结婚证就送到他们手中,“祝你们白头到老,注意计划生育。”
在老主任处办完登记手续,已是将近下午四点钟。汪明生,姚芳芳心中都升腾起一种神圣的使命感。红彤彤的结婚证书揣在怀里,和亲爱的人就结成了一体;你是我,我也是你;没有了我,你不复存在;没有了你,我将销声匿迹。你柔弱的身躯尽管靠在我宽阔的胸前,我粗壮的臂膀能为你创造幸福的明天!
他们回到田小,办公室已空无一人。姚芳芳的南屋,床铺已拆除,衣服被褥打成了一个大背包,网兜装着脸盆,洗漱用具及书籍。
一进屋,姚芳芳就用肩背把房门顶上,双手挂在汪明生颈脖上,用力吻他:“你是我的,我们是合法夫妻!”他也全身心地回吻她,喃喃地说:“是的,我们合法,合法,合法。”
不知缠绵了多久,姚芳芳突然从汪明生怀抱里挣脱出来:“不行,我要赶快走。再晚,就没渡船了。”“好,我送你。”
他们像壮士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顶着寒风向富大圩堤走去,然后向西,去找鳄鱼洲的渡口。雪籽一阵紧一阵地扑打他们的脸,生痛生痛的。姚芳芳围一条红艳艳的羊毛围巾,把整个脑袋裹住,身上穿着军大衣,拎着网兜,艰难地迈步。她心疼地看着蓝制服里只有一件厚毛衣的汪明生背着大背包蹒跚前进。一不留神,自己一脚踩进车辙的泥水里,要不是汪明生及时回身一把拉住她,定要摔个嘴啃泥。她干脆把右手牢牢挽紧他的臂弯,由他拖着她走。
风越刮越大,雪籽日渐变成雪花,晃晃悠悠往下飘,大把大把地朝大地上洒,一阵赶一阵,一阵密一阵。很快,汪明生就成了雪人。头发、眉毛、肩、背全是雪。飞到脸庞,鼻子,嘴巴上的雪,顷刻化成水,汇着汗一块儿顺颈脖,淌进热哄哄的胸窝,背脊,凉嗖嗖的快意一过,便是透骨的冰冷。姚芳芳紧跟在汪明生身后。他高大的男子汉身躯,硕大的背包,为她挡了一部分风雪。同时,他有力的手臂,像一台大马力拖拉机,牵引着她向前。不然,她是一步也走不动的。
看苍茫大地,已是一片混沌。大雪重新装扮了一切。赣江大桥的钢梁,十里电厂的大楼,大堤旁的民房,都像徒然肿了似的,压上了厚厚的积雪。赣江不冻,滔滔未绝,对岸的鳄鱼洲,菜地,农舍,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上。空中雪雾迷漫,已看不清天在何处。冰铺江水银为浪,风卷河沙玉作堆,倒是挺富有诗意的。
只是风雪中的汪明生毫无诗兴。
大堤下,一只渡船挤满了黑压压的过渡客。艄公迟迟没有动篙,显然注意到还有两个匆匆赶路的男女也要上船。天色将晚,还是等等吧!汪明生,姚芳芳赶到船上,已累得精疲力尽,大汗淋漓,凛冽的江风吹来,像小刀在凌迟自己的脸,手及身上一切裸露的角落。艄公的鼻梁冻得如一根倒挂的红萝卜,钢针似的胳腮胡根根竖起,那板寸头,也是齐刷刷直立向上,连雪花都不敢呆。他见汪明生,姚芳芳赶得急匆匆,忙安慰道:“你们是新老师吧?莫慌,熊校长交代过,说下午还有老师过渡,我特地在这里等的。”船中,多半是挑担的农民。仅少数几位骑自行车的干部、工人。像汪、姚二位徒手扛行李的,倒是绝无仅有。
艄公扬起竹篙,往沙滩上一点,渡船箭一般离岸,驶入江中。浪涛拍打着船舷,不时有水花溅进舱内。上游,赣江大桥近在咫尺,下游,水天一色,浩渺无垠。南岸远去,北岸慢慢近了。“老师,这是写字的笔么?”艄公冻得皲裂的大手里,拿着半截铅笔,问汪明生。
“是的。这是铅笔。”汪明生不知其意。
“哦,我得为我的孙子留着。”艄公把半截铅笔塞进怀里。对襟棉袄上面两只布扣子没扣,露出铜色的胸脯,雪花落在上面立刻化成水,又结成冰溜挂在他胸前,他一摇橹,那冰溜溜便哗哗地掉,掉进他的心口窝。他却一点也没在乎。
船到北岸,天就全黑了。凭借雪地的反光,汪明生仔细辩认道路和菜地,水沟的区别,摸索着朝东走。姚芳芳则完全盲目地跟随他。本想揿亮电筒,但背包,网兜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没办法拿。只好作罢。汪明生其实也不认识路。鳄鱼洲小学,他只到过一次,最深的印象,是门前一棵大槐树。好像过了河往东走十分钟就到了。不过,那是前三年的暑假,他和田小的几位青年老师到这儿来钓鱼的记忆。可是,走哇走,快到一个小时了,还没有看见大槐树。汪明生开始心慌了,但他不能表现,不然,姚芳芳会吓死;这时,前面来了一个人影。雪原空旷,夜色浓重,狭路相逢,谁知他是人是鬼?汪明生先发制人,大声吆喝:“同志,请问,到鳄鱼洲小学还有多少路?”一来亮身份,告诉他,我们是老师,二来也叫他知道,我们早看见他了,有了准备。
那人影听见喊话,竟一路小跑,欢呼起来:“你是汪明生,汪老师吧!我是老熊啊!嗨嗨!你送姚老师来上课,嗨嗨,真不简单!这么大的雪,又刮老北风……”
原来他是熊校长,他刚从莘洲分部检查了开学准备工作,现在赶回本部去,汪明生忙问他,学校还有多远?他嗨嗨地笑着,说你们早走过了头,现在向后转,返回吧!
“不是有棵大槐树吗?”汪明生又问。
“哎呀,老皇历了。早锯掉做了桌凳啦!”熊校长嗨嗨地笑。他是个中年汉子,但须发已开始斑白,高大,干瘦的个头佝偻着,胸往里陷,脊柱骨朝外躬,看去有点驼背。但是,他说他身体很好,一点毛病也没有。
有熊校长引路,他们很快到达鳄鱼洲小学。因为是夜晚,姚芳芳觉得这里黑黝黝的,像座庙宇或祠堂。听说来了新老师,学校里的五位男老师,三位女老师都从房间里出来迎接。
怎么不开灯?熊校长似乎看出汪明生和姚芳芳的疑问,便主动解释:下午,大风把高压线刮断了,所以停电。好在每间房都有煤油灯,姚老师,你和程金金老师一个房间,床也搭好了,还铺了厚厚一层新鲜干净的稻草。
床上铺稻草?姚芳芳从来没有睡过。进房去用手一摸,果然软和和的,而且有一股清香味。程金金尖鼻尖嘴,她热情地帮助姚芳芳打开被褥,舀来热水洗脸,烫脚。把个汪明生撂在一边,倒成了闲人。
熊校长说:“今天太晚了。小汪老师就住一夜去吧!和我搭铺——”
一听到搭铺,汪明生头皮就发麻。他想起张旭日和汪委明搭铺的情景,那冰冷的伸到人家睡梦里的臭脚。他总不能告诉刚见面的熊校长,说自己和姚芳芳登了记,是合法夫妻。请安排一间房举行婚礼吧!
见汪明生痴呆呆的样子,姚芳芳明白了大半。豪言壮语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看来,这个鳄鱼洲,真像鳄鱼嘴,阴森森的。现在来都来了,又不能打退堂鼓。再说,也无路可退。咬咬牙,熬吧!想到这里,她镇定自己,温柔而平静地说:“明生,不用麻烦熊校长,你拿我的被子去,搭在办公桌上睡。我有这件军大衣就够了。还有这么暖和的稻草。”
“不,不。”汪明生连自己都不相信,编慌言的本事那么大,“我问过艄公,还有一班渡船过江。我,我还是回去吧!”
不等别人反应,他已经大步出了门。身后传来姚芳芳的叮咛:“明生,你千万当心,过不了渡,就回来。”
“知道了,你放心吧!”
“明生,把电筒带去。”姚芳芳又喊。
风雪太大,汪明生已经走远,没有听见。
往回走,非常简单,一直向西。反正赣江大桥是最大的路标。可是,不走错路有什么用呢?渡船肯定没有,总不能在鳄鱼洲上走一夜吧!他抬起头,风势渐小,雪却愈下愈大。渡口上的船抛锚在岸边,周围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房子。听说艄公住在三里以外的村子里,过渡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极目四望,赣江大桥的雄姿矗立眼前,忽然一粒火星,在汪明生心头闪亮:“对,过桥!去找那位孙指导员。”
所谓孙指导员,就是那位参加过“英雄城南昌”主题队会的解放军校外辅导员。当年还是战士,现在升了领导。虽然后来汪明生和他还联系过几次,但毕竟隔了两年,不晓得人家是不是还认识他!?事到如今,汪明生差不多身处绝境,顾不得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碰到困难,不找人民子弟兵,找谁?这样想着,汪明生反而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汪明生几乎是跑着登上桥头的。不料,守桥的年轻战士无论汪明生怎么解释,就是不准他过桥。说这是上级的规定,夜间尤其严格。即使孙指导员来了,也不能违反规定。无奈,汪明生要求战士向孙指导员打电话请示。不知是汪明生的诚恳态度感动了战士,还是战士自己触动了那根神经,他终于摇通了连部的电话。可值班员说孙指导员不在,到北边那座分桥去了,要十点钟才能回来。
现在才八点三十。“那么,我等到十点。”汪明生自言自语地说。
“不行,你不能在这儿等。哨位上不许留人。”战士威严地说。
“那---—我到哪儿去等?”
“到下面,等会儿再上来。”战士指指桥下的鳄鱼洲。
天哪!那地方风雪迷漫,待上一个钟头,不把我冻成冰棍才怪!
汪明生也来硬的了:“你把我捆起来,塞进岗亭里,这总可以吧!”
战士卟哧一声乐了:“好,好。我算服了你,老师同志,我相信你,你站在这岗亭里等吧!
汪明生还没进岗亭,由北面开来一辆摩托。
“谁在哨位上喧哗?”摩托嘎地在岗亭旁刹住,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厉声喝问。
“报告孙指导员,这位老师同志要求过桥,请指示。”战士立正,行礼,报告。
孙指导员跳下摩托,看见了汪明生,立刻像老熟人一样热情地和他握手:“是汪老师,怎么在这里?”
汪明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马上简短地向他说明了情况和要求过桥的原因,他二话没说,请汪明生坐在摩托的边斗里:“坐好,汪老师,我送你回学校。”
摩托开得飞快。只听见风声在耳朵边呜呜作响,脸颊麻木,全身冻僵,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当摩托停在田峰小学东大门,孙指导员请汪明生下车时,他才稍稍清醒,从车斗里爬出来,几乎摔倒在雪地上。
“谢谢,谢谢,孙指导员。”他的舌头竟然都不听使唤了。
经过这样的折腾,汪明生也没有病倒。身体真棒!
整整一个星期,他没有主动和同事们说过一句话,闷着头上课,干工作。杜祥贝担心憋坏了小伙子,几次问他,他都说:“杜校长,没什么,我顶得住。”
周末到了。虽然事前没有约定,但汪明生预感姚芳芳吃晚饭时一定会来。清晨即起,到田峰街买半斤肉。中午,亲自剔出瘦肉,剁好,调成肉饼汤,装在砂钵里,交代李发妹放在饭甑里蒸。晚上,多订了两份食堂的菜。他在想,这一个星期,姚芳芳变成什么样子了!?胖瘦黑白!?难以忖度。下午四点半以后,他站在田小的西大门,东大门两处游来游去。五点二十,学生基本上都走光了,天色也暗下来。他从西大门边踱回小操场,红领巾气象园,穿过大平房,站在院落里看见北屋窗上映出金黄的灯光。他骂自己昏了头,这灯是什么时候开的!?多浪费!赶快进屋去关灯。走到门口,发现房门也没锁,更觉得自己糊涂了。当他推门入内,看见床上躺着那穿军大衣,裹红围巾的可爱的人儿时,一切的一切都丢在了九霄云外。他冲过去,抱起她,捧起脸,端详,审视。她脸色有些泛黄,其余的什么都没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含着泪。“想死我了。芳芳。”
“我也是,明生。我还担心你那天晚上过不了渡……”
“我好好的,遇上孙指导员—”
笃笃笃,有人敲门。
两人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汪明生打开门,原来是李发妹把饭菜送来了。
“小汪老师,老师们都吃了饭,食堂没人啦!这是你和姚老师的饭菜。”李发妹提个竹篮,里面放着两罐饭,两份菜,一大钵肉饼汤。
“谢谢,谢谢,发妹子。”汪明生一个劲儿道谢。他知道,李发妹中年守寡,带个女儿生活很难,故而常常照顾她。学校分的藕、米,吃不了,也多半送给她。发妹子也知道好歹,常常把汪明生的衣服,被褥拿去洗。后来有了姚芳芳,她就识趣地歇手了。这次送饭,是特地来看姚芳芳的。
“姚老师,你回来啦!你走不得啊!你走了,小汪老师一点精神都没有,快快活活一个人,变得脸上一天到晚没有笑。”说着,说着她干脆坐下唠叨起来,“你们是天生的一对,我就喜欢你们俩好……”
汪明生,姚芳芳一面听着李发妹大发议论,一面津津有味地吃饭。他们饿了。再说,饭菜也相当好吃,尤其是姚芳芳,一星期都没沾过荤腥呢!
“听说你们打了结婚证,我是一百二十个赞成。有了结婚证,谁敢嚼舌头,叫他烂嘴,我看,你们赶快选个日子,三八节或是五一节,把事情办了。”李发妹说起了劲头。大过其瘾,“哦,你们吃好啦!看我,只顾啰嗦。我收碗收碗。你们一个星期没见面,肯定好多话要说,我走啦!”李发妹一走,姚芳芳说:“你蒸的肉饼汤真好吃。怎么做的?”
“先剁碎、放细盐、料酒、生粉……”
“哈哈哈!蛮有经验啊!汪明生。”沈年田也不敲门,直接闯进来。吓得姚芳芳赶紧拖过军大衣,盖住毛绒线衫下曲线毕露的身子。
原来,姚芳芳住的南屋,调整给沈年田、李文英作新房了。沈年田来打扫,粉刷房子,听到北屋有说有笑,便来凑热闹。
汪明生请他坐,问他:“房子收拾好了?”
“早着哩!小是小点。不过,可以用。”沈年田一副满足神态。他头戴一顶旧报纸折的帽子,蓝制服上溅满了白石灰的星星点点,“看你们俩多好,不在一个学校,一周见一次面,又亲热,又新鲜。我们这样天天在一起,太没意思啦!工作也受影响。”
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的沈年田,满嘴过来人的神态。在汪明生、姚芳芳听来,大有对他们摆谱,炫耀的口气。哼,你们朝夕相处,饱汉不知饿汉饥,还说风凉话!姚芳芳顿时觉得这人好讨厌,便转过脸,不愿理睬了。
但沈年田故作亲热,一口一句:“姚老师,你说对不对?”
谁也不知道对不对的时候,南屋传来李文英的斥骂声:“沈年田,你死到那里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