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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三、命途多舛

作者:文友68231114
    

    李文英和张旭日的关系是一年前结束的。正是汪明生忙着调省话的时候。一天夜里过了十二点。有人敲他的窗户,是张旭日的声音:“汪明生,你还没睡吗!?我,我想和你谈谈。”他推开窗,看见张旭日堆满愁苦和绝望的脸,泪水哗哗地流。他慌了手脚,顾不得害怕搭铺的恐惧,忙请张旭日进来。

    “小汪啊!今生今世,我再不会来田小了。李文英,她把我拖得好苦。我今年三十三岁了,还没尝过女人是什么滋味!谈恋爱,谈个什么鬼恋爱!不许摸,不许亲,不许动手动脚。提到结婚就说害怕,就讨厌。只准规规矩矩坐着讲话。小汪,你说,这,这是爱人吗!?这是姑奶奶啊!”张旭日歇斯底里大发作,“不错,我是追过她!可在支部大会上主动公开关系的,不是我啊!我长得丑,脚弯,手曲,毛长,像个猩猩。可我是个男人啊!我又没有戴上假面具骗你!我又没有把自己白天变成小白脸,晚上还原成丑八怪!我又没有学会猪八戒在高老庄的本事!说没有共同语言,什么共同语言!?男女在一起,不就是为了搞那个事么!呜呜呜呜!”他伏在汪明生桌子上,嚎啕大哭。汪明生无师自通地说了一句:“张主任,别难过。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李文英不同意,另找一个。”

    张旭日眼里射出绿莹莹的光:“你说得对。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另找一个。找谁呢?找,找——我去找李发妹,怎么样!?她会同意吧!?我就去找?啊呀呀!她一对奶子好大哟!”

    张旭日趔趔趄趄站起来,冲出汪明生的北屋,冲出小平房,冲向食堂。

    汪明生知道张旭日已经神志不清,再闹下去,要出事的。他不能不管。他一个箭步冲到张旭日面前,横臂拦住:“你不能去!”

    张旭日伸手拨开他,啊呀呀,那胳膊似钢梁一般,纹丝不动。左冲右突,汪明生如铜墙铁壁,稳稳地挡住张旭日的去路!

    “你——汪明生!”张旭日眼睛血红,穷凶极恶扑上来,“凭什么管我!?我就要去找李发妹,找发妹子?我要,我要……”

    张旭日像条蛇,像根藤,像个要糖吃的小孩,死死缠在汪明生身上,想越过这个障碍,去找李发妹。

    “啪!”汪明生急中生智,抬手重重地给了这疯子一记耳光。

    “啊!”张旭日立刻怔住,吐出一口长气,眼光慢慢恢复正常,“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累了。”

    魏自强、沈年田、余德良都闻讯赶来,把张旭日扶到大办公室,好言相劝。南屋的姚芳芳好奇地打开门看热闹,被汪明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尽管那时候他和她八字还没有一撇)。张旭日疯劲儿刚刚下去,见到漂亮女人再复发怎么办!?

    几个人凑了一套被褥,用四张办公桌为张旭日搭了一张床铺,给他倒好开水,从厨房弄来热水,让他洗脸泡脚。不一会儿,这可怜的人儿就呼呼大睡了。

    第二天一早,不等老师们来上班,张旭日就走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办公桌也还了原,并且留下一封给汪明生的信。

    小汪:再见了。我的好同志,好兄弟!以前我错怪了你,我向你道歉。

    谢谢你和魏自强、沈年田、余德良等同志对我的关心照料,阻止了我险些铸成的大错。请你们放心,我不会倒下的。我会振作起来。

    致

    礼

    张旭日

    从此以后,张旭日真的没有来过田小。连校长开会都请教导主任代理。

    沈年田这位农民的儿子,谈朋友,找老婆也和农民一样实在。张旭日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不许摸,不许亲,不许动手动脚!”这说明李文英是纯洁的。“没有人动过。”他这样下了结论。再说前几年跟汪明生的事儿,“老师们都说,人家明生根本没那意思。”他下了第二个结论。李文英身体健康,家里是书香门第。“和我们贫下中农结亲,我高攀她,她也沾我的光。”他下了第三个结论。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团支委会,支部大会上说李文英入团动机不纯,和团干部好等等。“归根结底,是我自己想要她做老婆。”这是他的最后结论。由此,他果断地把他们的“恋龄”提早了两年,即从他反对她入团算起。

    沈年田开始悄悄行动。那是很实惠的。他每个星期从家里带来藕、碎米、玉米棒子、咸萝卜干、辣椒酱、豆腐乳等农家食品。蒸饭时,给李文英的钵子里放两节又粉又糯的特级藕泡。李文英见了,大声喝问:“这是谁的藕?”这时,不能当无名英雄。他慢条斯理地踱着方步,打着饱嗝走近她:“噢,这是我的。蒸得太多,吃不了,又不好随便送人。我们是老同学,你就尝尝鲜吧!这藕是我爸爸在自留田里栽的,好吃得很,跟百合粉一样。”李文英还有什么话说呢?没有!只能以老同学的身份领他的情。那藕味道是不同。除了粉,糯之外,还有一丝清新的甜味。对于饥饿或半饥饿或需要吃食的肚子来说,当然是比较理想的填充物。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便是两支颗粒饱满的玉米棒子。那滋味和街上高价买来的,又大不相同啦!再往后,就是佐餐的各种让人一闻就流口水的又辣、又香、又咸的家常小菜了。一来二去,李文英的饥饿感消失了,脸色也慢慢红润。

    有一个星期六,沈年田早上去区里开会,下午散会后直接回了城南老家。星期日傍晚返校。一进校门,碰见李文英。她劈头就说:“你昨天到哪儿去了!?害我好找!”

    沈年田听见这话,满有把握地笑着。“这位老同学,掉在我手心里了!”他想。

    李文英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长期刻板的教书生涯,使他们习惯了一切按规章制度办事。对子女的教育,治理家务也是一样。在一切都计划供应、发定量票证的日子里,他们家的粮、油、肉、豆等票证都由各人自己保管。平时各自在食堂吃饭,相安无事。休息日大家都回来了,各人交出份内的票证,由母亲做成饭菜,然后按定量分而食之。谁也别想多吃、谁也不会多吃,谁也不可能多吃。李文英把中午在家里分得的一份红烧肉带到学校——这是她一个月的肉票——想回报一下沈年田。自己吃他的也实在是太多了。就这样吃来吃去,他们谁也离不开谁,关系渐渐密切起来。

    沈年田除各方面条件比张旭日好之外,还有那“三不”,也符合李文英的要求。不像张旭日,馋猫似的,见了面就往身上蹭,尽想沾便宜。“三不”就是:不许摸,不许亲,不许动手动脚。要谈,规规矩矩地坐好,面对面地谈。李文英曾得到母亲的真传。母亲是大家闺秀,从小就对女儿进行防范男人的教育。婚前的“三不”,更是原则。“要在新婚之夜,把自己干干净净地交给夫君。”这是母亲的千叮咛万嘱托。

    沈年田受的家教也是如此。提亲、下聘、迎娶,三天回门。“要嚜,就是结婚来真格的!抱抱搂搂,摸摸捏捏没意思。过干瘾反而把人烧得心急火燎的。”这些话,是他当面对汪明生说的。处处透着农家子弟的实在、本分。

    这样,两人一谈,竟志同道合。

    他们完全是理性地谈出来的一对。他们商量结婚,就像研究教学计划一样,完全站在超脱的客观的立场。有时还讨价还价,如同在安排别人的婚事。

    真是服了这二位!1964年的“三八”妇女节,他们结了婚。

    四月,汪明生的姐姐、姐夫调省里工作,举家迁至省城。团聚的第一天,姐姐就说:“怎么样!?你们五一节举行婚礼吧!”

    听了这话,姚芳芳的喜悦程度超过了汪明生。她多想一个有亲人呵护关怀的家。

    这时,市社教工作团郊区分团派了一个工作组进驻田小,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工作组成员中,有市教育局的科长,重点学校的校长,区检察院的检察员、区委宣传部的干事。用工作组的话说:“力量很强,下决心要把田小的四不清问题搞清楚!”

    学校里有什么四清四不清的!?汪明生疑惑不解。

    似乎有意给他一个答复,工作组在进驻的第三天,就召开全校教师大会,工作组组长把问题阐述得很透彻。他说:“我们是根据中央开展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指示和省、市委的统一部署,来到田小搞‘四清’的。清什么?清政治、清经济、清思想、清组织。田小的问题很严重。政治上,田小的领导权掌握在什么人手里?据说此人有个外号,人称‘小道士’。道士,迷信职业者,他要把我们的社会主义学校带到哪里去!?经济上,田小每年搞勤工俭学,种了那么多粮食、莲藕、蔬菜、据说还养了猪。这些东西,都到哪儿去了!?我看,是一笔糊涂账。还有,三年困难时期,田小派人外出套购萝卜,破坏国家经济秩序。思想上,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泛滥,男的演什么十大姐!搞什么新年老人!说什么田小是伊甸园!还有个教导主任,谈恋爱不成,就装疯卖傻,强奸女炊事员。听说此人已调出,但问题还要查!在组织上,成份更复杂,国民党员,封建会道门,资本家太太,旧社会的残渣余孽,应有尽有。同志们,触目惊心啊!要提高警惕啊!”一席话把田小的老师个个听得灵魂出窍。吓破了苦胆。

    为了调查落实材料,工作组组长亲自找汪明生谈话。要他向工作组靠拢,揭发田小的问题。汪明生茫然得很。心想:你胡子拉碴的,怎么靠拢!?

    组长是市教育局的科长,在这些农村小学教员面前,自然有一番优越感。他看汪明生气质不凡,和那些畏首畏尾的乡下老师不同,年轻能干,对他,态度上比对别人要亲切得多。

    “譬如说,”组长谆谆善诱,“张旭日强奸李发妹的事,据说你是知情的,你说说当时的情况。”汪明生觉得好笑,但还是耐着性子把经过说了一遍,并强调:“根本没有那回事。李发妹自己就一点都没有惊动。”组长并不甘心,接着提下一个问题:“再比如说,杜祥贝把自己家养的病猪崽卖给学校,自己从中脱祸求财——”

    “哎呀,这更是冤枉。卖猪崽给学校是救急。谁知养了一个星期,好好的就不吃食,瘦了一大圈。炊事员李发妹跑来报信,怕再瘦下去会一点肉都没有,经过我们商量,才——”

    “猪崽从杜祥贝家捉来时,有没有病?”

    “没有。”

    “有医生证明吗?”

    汪明生忍不住,“卟哧”笑出声。组长大概也察觉自己这句话不妥当,便点燃一支烟来掩饰:“这个——我们换一个说法。这两只猪崽从杜祥贝家捉来,过了一周就生了病,是不是?”

    “是的。”

    “这就对了嘛!”组长意味深长地笑笑,“问题很清楚了嘛!”

    汪明生搞不懂组长说的“问题”是什么?“很清楚”又是指什么?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工作组就把和他的这次谈话,作为落实杜祥贝把病猪卖给学校的依据。也为今后杜祥贝对他的结怨埋下了伏笔。

    工作组这么搞,弄得田小人心惶惶。老师们见了面都不打招呼。杜祥贝更是紧锁眉头,右手跟长在后脑勺上一样,一天到晚放不下来。行政会也不开了。对汪明生也有愠色,只是闭口无言。折腾了近半年,到放暑假的时候,工作组除了拿出一个总结,其他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汪明生、姚芳芳的婚事却遇到了新情况。汪明生获悉,他的母校豫章师范,1962年因为备战,秋季没有招生。1965年夏,就没有学生毕业了。而社会上又急需小学师资。经上级批准,马上要招一批高中毕业生,培训一年,作为正式毕业的师范生分配下去。对于姚芳芳来说,这是一个转为正式工作的极好机会。他们的婚礼,理所当然地往后推了。报名、考试,都很顺利,比预想的好。

    汪明生新写的一部少儿中篇读物《我和我的同桌》恰逢出版,收到稿费三百多元。这对于每月不到五十元工资的小学教师来说,近于天文数字。姚芳芳的快乐不亚于汪明生看见处女作变成铅字的激情。由姐姐作主,搞到两张自行车票,用这笔钱首先解决两人的交通工具,各买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这在田小及附近的老师群体中,自然和美国佬的西部淘金发了财,买汽车洋房一样惊奇。

    新车子买回来的当天,正巧收到姚芳芳的师训班录取通知单。一家人高兴得——用柳春根的话说“像过年”!不,胜过过年百倍!姐姐说:“明生小说出版,芳芳考取师训班,好兆头!”

    师训班报到的日子,汪明生把两辆新自行车擦拭得锃亮,陪姚芳芳一块儿去母校。这一天,艳阳高照,和风微拂,他们俩骑车自老福山沿八一大道向北疾驰。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过,觉得街上的人都在向他们微笑,都有喜事向他们说,以至于过了师范学校的路口都忘了拐弯,又重新绕回来。尽管这样,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这可不是风雪之夜在鳄鱼洲走错路!汪明生还把在师范读书时夜里偷樱桃吃的“秘闻”讲给姚芳芳听,逗得她格格直笑。到了学校大门口,看见来报到的男女青年三五成群,似乎没有成双结对的。姚芳芳好像觉察到什么,变得腼腆起来,她要汪明生在门外等,让她一个人进去。汪明生叮咛道:“楼前载两棵樱桃树的,就是教导处,别走错了。”

    不到十分钟,姚芳芳出来了。进门时的圆脸、笑脸,耷拉成了长脸、哭脸,一副沮丧的神色。

    “怎么啦?”汪明生问。

    “学校不让我报到。”

    “为什么?”

    “学校收到检举信,说我是结了婚的!”

    什么!?这是谁做的缺德事!?录取条件写得很清楚:未婚男女青年。这一封检举信,等于断送了姚芳芳进师训班的机遇。

    也许是他们太顺,太愉快,上帝对他们的惩罚。当周围的人都饥寒交迫,你不要说吃得饱、穿得暖;当未婚男子排成长队等待爱神的恩赐,你不要炫耀妻子的美丽和温情;当被人妒羡的编制难以到手,你不要显示已经拥有。在乡村小学那样的环境,氛围,经济水准,你们太突出了,年轻人!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他们心知肚明;人家的揭发是对的。他们木已成舟。按婚姻法规定,从结婚登记之日起,即为夫妻。他们已经登记,而且——但是,他们并没有公开举行婚礼,按传统的观念,他们没有结婚,也是说得过去的事实!

    泪水在姚芳芳眼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走吧!我不后悔!”她说。“不、不能这样算了。你等着,我去找他们!”汪明生像一头愤怒的狮子,怒吼着,向校门里冲去。“你别发火!”姚芳芳拼余力喊出这一句,便觉天旋地转。

    汪明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花园,绕过冬青,挡开樱桃树枝条的。他只觉得,迎面碰见的人都在讥笑他。是啊!他将怎样面对昔日的师长!?在樱桃树下,他站住了,问自己:“我去干什么?吵架吗?没有用。解释吗?有何凭证?对,凭证!”他想了想,突然转身离去。

    校门外,一伙人吵吵嚷嚷,围成一团。

    “伏在车子上半天没动静了!”“快送医院吧!”

    “她有一个同伴的,人呢!?”人们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汪明生赶来,看见他们围绕的正是他放新自行车的位置,忙分开众人探进身去。天呀!姚芳芳倒在两辆车的三角架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知。他慌忙托起她,急急呼唤:“芳芳,芳芳!”

    有人说,“快送校医室看看。”

    姚芳芳悠悠地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摇摇头。

    “没事吧?”汪明生关切地问。

    “没事儿!”姚芳芳惨淡地笑笑,“一时晕眩,昏了过去。”围观的人吁了口气,渐渐散去。汪明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也许是刚从失望的低谷爬上来,对于奢望的顶峰不再抱幻想。她只是点点头:“试试看吧!”他们重上富大圩堤,一直向东。不一会儿,赣江大桥就在眼前。桥下渡口,黑黑的渡船在阳光下像涂了一层蜡。艄公的板寸头剃了个精光,胳腮胡也刮得铁青,光着膀子,如同一尊铜铸的雕像。他大声喳呼着:“姚老师,到学校去呀!”

    鳄鱼洲只有十位老师,艄公个个都认识。

    “哎,等等我。”姚芳芳高声答应着。艄公对老师很照顾。看见你远远地从岸上赶来,他会等你;下船时会帮你推自行车,扛行李。老师们也很喜欢他。

    在路上,姚芳芳已和汪明生商量妥当,各向各的学校打证明。她的要求并不过份;不过祈盼一份人人应该得到的在社会上赖以生存的正式工作!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车马轻裘。她相信,上苍会帮助他们的。所以,当她推着车子涉过沙滩,登上渡船时,汪明生只是挥挥手,就继续向东,放心地去田小了。

    正巧,杜祥贝去区里开会,柳亭如已经退休,校长室只有魏自强在排总课表。汪明生把来意一说,魏自强吝啬地吐出两个字:“你写。”汪明生飞快地在一张便笺上划拉了几个字:

    证明

    我校教师汪明生与姚芳芳同志没有结婚。

    此证。

    1964年8月25日

    魏自强接过,瞟一眼,掏钥匙开抽屉,找出学校的行政章,往印盒里蘸满印泥,轻轻按在年月日的上面,然后移开,如欣赏篆刻般,看着那鲜红清晰的印章慢慢干涸,顺手递给汪明生,大方地多说了几个字:“拿去吧!找份工作不容易。”竟意外地绽开一朵灿烂的笑容。魏自强笑了!这真是铁树开花,哑巴说话!这人,最近好像变了。别是有什么喜事吧!?这一阵子,汪明生只顾自己双喜临门,没想到别人也会爆出冷门。冷门就出在这冷人儿身上。汪明生想不透,摇摇头,又点点头。弄得王丹妮向廖春兰指手划脚。

    汪明生返回到鳄鱼洲渡口等姚芳芳。可是,一船,两船,三船,都不见她的踪影。他有些着急,抬头看看已经当顶的太阳,便推车过沙滩,与稍公搭上话。艄公倒先开口:“你是姚老师的老公吧!?姚老师还没来,要不,你过河去找她!?”艄公的称呼虽然令他尴尬,艄公的主意却合他的心思。他毫不犹豫,推车上船。蓝天、红日、白云,江水泛起涟漪,十几只渔船撒开了围网,洲上瓜田在望。与那天风雪夜渡完全是两种意境。船一靠岸,艄公就下水,帮汪明生扛起自行车,送到岸边。汪明生连谦让都来不及,眨眼的功夫,艄公就扶着车子在沙滩上向他微笑。

    他只得连声道谢,骑上车直奔鳄鱼洲小学。不到十分钟,隐在绿荫中的学校扑入眼帘,锯去树身的大槐树树墩也清晰可见。那夜暴风雪却是天地一色,什么也看不清。

    学校里出奇地静。影影绰绰有欢声笑语从后院传来。开学前夕,学生还未到校,又是中午。农村小学,一般都是这样。汪明生大声喊:“熊校长!”喊声未落,熊校长从后院探出身,笑嘻嘻地招手欢迎:“我就晓得你汪明生要赶来!诸葛孔明也没有我算得准。”

    汪明生随熊校长进去。屋内,并排摆两张课桌,两大脸盆鱼,热腾腾、红艳艳;还没有吃,那辣味,鲜味,就熏得人的口水直往外淌。“一个毕了业的学生送来一条二十五斤的大鰔鱼。正巧,开学没什么东西给大家吃,就借来斧头剁开,烧大火煮吧!撒了一大把盐、切一斤朝天红辣椒,一斤大蒜,一斤生姜。嗨嗨,鱼太大,没放油,反而煮出一锅鱼油。也许,这就是鱼肝油吧!?水酒是我老婆酿的。今天就权当欢送姚老师上学,你是姚老师的家属,也沾沾光,来个一醉方休!下午放假休息。“

    高矮不齐的老师,一个个端起碗,向汪明生祝贺、谦让着,和他干杯。汪明生一看,姚芳芳不在桌上,又不好问,便把目光转向熊校长。熊校长不理他,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吃,吃鱼!给你,这一块是肚皮上的、嫩得很。”

    汪明生吃进一块鱼肚皮,滑、爽、落口消融。哎哟,此味只应天堂有,人间哪有口福尝!成了神仙啦!老师们谁也不提姚芳芳,只是和汪明生大碗喝酒,大块吃鱼。

    这水酒,原来也不好惹。初进口,甜甜绵绵,酒香微微,很好喝。不料,它后发制人。几碗下肚,人就开始晕糊了。

    “你们猜,我在想什么?”熊校长晃着脑袋,满头华发熠熠生辉。

    “想学校建成三层楼!?”“想学校装电话!?”“想每人加一级工资!?”老师们满嘴流油,满面红光,一人一句,专挑好的说。

    “都不对。”熊校长诙谐地笑笑,“这些好事,留待我的下一任吧!”

    大家一愣:熊校长今天怎么啦!?

    “我在想,酒这东西,真有意思,装在瓮里、缸里、瓶里、碗里,它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唯独就是不能进人的肚子里。一进人肚,它就作怪,把人搅得乾坤颠倒!”

    这话听来平常,细一品味,意味深长。老师们不禁哑然失笑。越笑越可笑。笑声中,姚芳芳,程金金手挽着手进来了。汪明生很诧异,鳄鱼洲的老师却不以为然,像没事人一样,叫叫嚷嚷,什么来晚了罚三杯呀;要汪明生、姚芳芳喝交杯酒呀!要程金金敬全体老师一人一杯呀!

    姚芳芳似有泪痕,程金金也泪眼莹莹,但两人脸上都浮起欣慰的笑意,大方而得体地接受老师们的建议,喝酒,吃鱼。

    姚芳芳举起碗:“这碗酒,我敬各位老师。我来这里时间不长,承蒙大家关心、照顾。我,我不会忘了鳄鱼洲的。”说完,一饮而尽。三个女的抱成一团,竟嘤嘤地哭起来。

    “别哭,别哭!姚老师考上师训班,都应该高兴,哭什么!”熊校长说。程金金低着头,红着脸。她并没有喝多少酒,始终沉默寡言。

    汪明生见此情景,丈二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回事。姚芳芳对他眨眨眼,他更不明白了。

    回城途中,姚芳芳才说出事情的原委。

    检举信是程金金写的。她和姚芳芳同时报名,同时考试,可是没有被录取。她觉得生活太不公平。姚芳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都有。而她,却一无所有。于是,写了那封信,署了真名实姓。今天,姚芳芳来学校开证明,她才明白:闯了大祸。她不想害人,只是出口怨气。再说,姚芳芳去不了,也不会录取她。惶恐矛盾之后,她哭着跑到熊校长,姚芳芳面前,把事情和盘托出。熊校长很平静,一副“三年早知道”的神情,姚芳芳气得脸发青;万万想不到她会来这一手。“我愿意、愿意亲自去澄清事实。芳芳,别怪我。你知道,我心里多苦。”两个女人说着,说着,终于拥抱在一起。还是熊校长从中劝慰,想出办法。他叫程金金另写一信,撤回上次的检举,说明真象,学校签出意见,盖上公章。另外,学校再给姚芳芳出具一张未婚证明。

    “这样,问题定能解决。万一不行,我老熊出一次马,去师范找我的老师求情。”熊校长说,“小姚,小程,你们俩好好谈谈。人哪!最要紧的是心地善良!”

    一席话,说得姚芳芳、程金金两人都如释重负。汪明生觉得熊校长佝偻的身驱变得笔直,是一位高大挺拔的男子汉!

    “程金金马上就会到师训班去,带上盖了学校公章的信。我明天去报到。”姚芳芳说,“她不好意思同我们一块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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