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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四、爱情传奇

作者:文友68231114
    检举人程金金亲自到师训班,撤回检举,同时提供盖了鳄鱼洲小学公章的说明。这样,师训班的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其实,这些饱经风霜的师范学校的老师,对这件事的真情,也是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愿意说破罢了。不就是一份普通小学教员的工作吗!?有什么呀!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姚芳芳在无数相识与不相识的好心人有意无意的不经意关照中顺利入学。田小那张关于汪明生未婚的证明并没有拿出来。何必不打自招地说自己有男朋友呢!——这是姚芳芳的主意。

    开学后,汪明生一个人回到田小,仍然住在那间小北屋。他默默地清扫着房间,对着桌上姚芳芳的半身像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你好自为之!”南屋传来沈年田、李文英夫妇的大声说笑,他们刚度完蜜月,还没有进入家庭琐事的争吵期。世界是他们的。东边大操场飘过魏自强的胡琴声。真的是他爆出个大冷门。琴声是令人陶醉的《良宵》。他苦恋八年的女友谢珊珊,终于来到身边。这位终日无言的冷人儿身上,原来演绎着一个梁祝式的爱情传奇。

    魏自强的老家在赣南山区。他读小学六年级时,十五岁。有一天,班上来了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虎头虎脑。两人共坐一桌,很快便熟识了。男孩说他叫谢大山,家里住在高山顶上。放学后,同学们从座落在半山坡的学校里蜂拥而出。所有的人都朝下走,或是向东西两条路横着走。只有谢大山一个人往上爬。他腰插小柴刀,手擎枣木棍,活蹦乱跳,像头小鹿。每天到校最早,中午就翻出土蓝布缝制的布包,那里面有掏不尽的吃食:红薯片、南瓜干、茄子干、柚子皮、榛子、松籽、山楂、野梨……馋得魏自强一个劲儿吞口水,觉得自己家带的红薯饭索然无味。谢大山一点儿也不小气,会抓一大把这个干、那个果撒在他碗里,他呢,也不白吃,匀出一半饭给谢大山。两人吃饱了,便快快活活地扒在树墩上写作业。免得晚上回家点灯费油。谢大山没有读过书,现在识的几个字和简单的算术题,是爷爷教的。魏自强等于成了大山的小老师。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有时飞过一只锦鸡,会被魏自强用谢大山的枣木棍击中,让谢大山带回去孝敬爷爷。下午放了学,魏自强会随谢大山先往上爬,然后一个人往下走,谢大山继续登高。他们各自回家。

    这种两小无猜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小学毕业,两人都考取了县城的简易师范。过了漫长的两个月暑假,魏自强和谢大山在县城重新相见。谢大山的变化,让魏自强惊讶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蓄着齐耳的短发,穿一件洁白的龙头细布衬衣。衬衣下,像雾中远山一般,起伏着少女的乳胸。嘿!人也长高了一截。这是怎么了!?

    “魏自强,”谢大山脸庞黑里透红,爽朗地笑着,“不认识我了!?”

    “不,不。”魏自强难于接受这个现实,慌乱地说,“我是说,你原来—”

    “原来也没告诉你——我是男的呀!”

    是的,同桌读书,两个男孩只知道谢大山和魏自强同年同月生。绝不会去讨论对方的性别。面对眼前的突变,才依稀记起蛛丝马迹;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撒过尿,从来没有去坡下的小溪共同戏水,从来……许多细节在魏自强脑海里活跃起来。

    “别傻想了,魏自强。原因很简单,山高路远,为了我的安全,爷爷给我扮了个男孩。现在,我叫谢珊珊。完全恢复了真实面貌。”

    魏自强对这变化的喜悦被受骗的愚弄冲谈了。他的态度莫名地骄矜起来。

    谢珊珊不管那么多,做什么事都要约上这位老同学,依然称他“小老师”。毕竟,从深山里考出来的只有他们俩。

    他们的友谊,悄悄地,迅速地向前发展着。毕业那年,他们在一处和母校一样简陋的山区小学实习。实习结束返回县城。十几名师范生各自扛着被包,行李,三三两两走在山道上。不一会儿,他们俩就落在后面了。彼此沉默着。分别在即,许多话儿堵在嗓子眼,都想一吐为快。今天显然是个机会。魏自强依然精瘦,但他个子还是长了起来,嗓音变粗,喉结突出。总之,是个小伙子了。谢珊珊花容月貌,出落成南国佳人。幼时那虎头虎脑的男孩形象难觅踪迹。

    山风鼓起松涛,几声长长的吼叫,从深谷中传来。谢珊珊眼尖,瞥见左边山崖立着一只庞大的黄黄的野兽,霎时魂飞魄散:“哎呀,老虎!”“哪里!?”赣南和粤北山区相连,这几天谣传,一只老虎从广东那边跑过来了。魏自强举起枣木棍,极目四顾。

    谢珊珊连惊带吓,一时立足未稳,滑入路旁崖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攥住魏自强的皮带,把他也拉扯倒了。两人双双沿灌木丛生,茅草遍地,岩石嶙峋的陡坡向下翻滚。不知滚了多久,才到谷底。谢珊珊压在魏自强身上,两人都人事不知。火辣辣的阳光照着他们。谢珊珊首先醒来,发现魏自强依然昏迷,额头上擦破一大块皮,还在汩汩流血。啊!要去校医室包扎一下。可现在—----她毅然去撕今天第一次穿的新连衣裙。裙子破成碎布条,自己的身体已经半裸。她大吃一惊:幸亏没有被他看见。但是,刚才就那样和他躺在一起。这——她不敢想下去。轻微的躁动从心底冒出来。这时,魏自强悠悠地睁开眼,吓得她急忙往一丛冬青后面躲。

    魏自强摸摸头上的蓝条纹布条,不见谢珊珊的身影,急得直喊:“谢珊珊,谢珊珊!”

    “你别喊,我在这儿呢!”“快出来,我看不见你。”“你别过来,我衣服全破了。”魏自强心里一阵激荡:衣服全破了,是什么样子!?

    “你找一件衣服,扔给我。”

    他打开自己的背包,翻出一件白衬衣,向树丛后扔去。

    谢珊珊出来了。可怜兮兮地套着魏自强宽大的衬衣,遮掩着破布条的苗条的双腿,在阳光下显得很健美。魏自强忽然觉得,在这样的时刻,保护她是男人的天职。他的责任重大!

    魏自强振作地站起来,辨别一下方向,挎上两只背包,向谢珊珊伸出手:“走吧!”

    谢珊珊犹豫片刻,还是抓住了魏自强的手。怎么汗浸浸的?一股奇异的汗味,直冲鼻腔。这汗味吸入丹田,感觉怪怪的。思想走神,脚下踏空:“哎呀!”

    “怎么啦?”

    “脚,脚脖子崴了。”谢珊珊带着哭腔说。她一步也走不了啦!

    魏自强把枣木棍横在身后,当谢珊珊的坐椅。两个背包,搭在她肩头。自己再蹲下,背起她,站起身。这个子不高的男人,像驮着一座小山。

    谢珊珊开始还忸怩作态,两手撑着他的肩不让胸脯靠着他的背脊。不到一分钟,她就吃不消了,只好老老实实趴着。魏自强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弹性。

    “驮,驮,驮,驮回家去做老婆。”他心里想着,嘴里哼出声。

    “你说什么?”

    他把她靠在石坡上,气喘如牛,大声喊:“驮回家去做老婆!”

    她吓得蒙住他的嘴,身子从背后到了前面,两背包落到地上。她轻轻地松开手,悄悄地说:“你喊什么!没人跟你抢的!”“是吗?”

    她火辣辣的眼光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热润润的嘴唇迎上来,两人急促地吻在一起。这时,一条碗口粗的大花蛇哧溜溜从魏自强身后的灌木丛钻出来。它似乎嗅到了人的气味,迅速地昂起头,吐出长长的蛇信子。谢珊珊从陶醉中睁开眼,差点和蛇头碰脸,吓得失声惊叫:“蛇!蛇!”魏自强迅速转过脸,赶紧将谢珊珊挡住,右手抄起枣木棍。他从小随父亲抓蛇、剐蛇,在蛇面前,应该反过来说,是蛇怕他。现在有心上人在身边,一股豪气往上涌,他更要露两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只见他屏住气、圆瞪眼,手握棍,稳稳地看准时机,一棍子摔出去,不偏不歪,那木棍准准地击中了蛇头。

    这一夜,他们借住在一位山民家里,美美地喝了一顿蛇汤。魏自强用竹签把蛇皮绷开,说是要带回学校做一把胡琴。

    这一夜,他们根本没有合眼。两人偎依着坐在灶火前,直到天亮。

    啊!青春,无限美好的青春!当万籁俱寂,你靠在爱人宽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时;当四处杳然,女友信任地躺在你怀里,坚挺的乳峰顶着你的鼻翼时;当激情沸腾,而珍贵的友谊又让双方保住了最后一道防线时;亲爱的朋友,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神圣,更纯洁吗!?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很多。有海枯石烂的盟誓;也有毕业后要求分到同一所山区小学教书,结婚,组织小家庭,把爷爷接出来,和他们一块儿住的如意盘算。他们给未来描绘的是平静,温馨的平凡日子。总之,生活彻底变了样。回到学校后,他们基本上是形影不离。谢珊珊很容易就从爷爷哪里找来一根檀木,一节斑竹筒。心灵手巧的魏自强,立即用蛇皮蒙了一把胡琴。从此,这琴伴随了他一生。

    一切都顺理成章,一切都水到渠成。“小妹妹唱歌郎奏琴”。毕业前夕,魏自强、谢珊珊成了全校令人艳羡的一对。

    似乎不应该有什么变故。

    这一个周末,谢珊珊回家,打算把魏自强的事告诉爷爷。如果爷爷不反对,再下个星期就领魏自强去见爷爷。

    谢珊珊的爷爷是护林人。住在高山顶峰,密林深处。那房子也很奇特。没有一根木料,也没有一块砖瓦。屋顶盖着树皮,梁、柱、橼、门、窗、全是竹子做的。屋里的用具:竹桌、竹床、竹椅、竹橱、竹枕、竹筒、竹杓----—全是青翠,高节的竹子。谢珊珊揣着毕业证,欢欢喜喜地想着怎样向爷爷开口表白自己的心事。碰上爷爷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在等她:香喷喷的糯粟米饭,粉蒸咸肉、南瓜、芋头、香菇、明笋、木耳、蕃茄鸡蛋,还宰了一只老母鸡。耐心等待她的,还有两位北京来的贵客。

    原来,谢珊珊本姓钟,父母都是老红军。长征前夕,把刚刚出生的珊珊托付给爷爷——他们的老警卫员。他因为伤病,不能随军行动。老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教她识字。直至她十五岁。解放了,才让她女扮男装,下山去读书,学文化。老人坚信:总有一天他要把珊珊交给他父母的。到时候,不能叫她当睁眼瞎。现在好了,她父亲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亲人——女儿和他的大恩人——老警卫员谢大山。谢珊珊就顶着他的名字在深山老林长大,又顶着他的名字上的学。他自己呢,留下一个德高望重的尊称——爷爷。

    她父亲把相依为命的祖孙俩都接走了。接到北京。那里还有一位魂牵梦萦思念女儿的人——谢珊珊的母亲。再说,胜利了,老红军要为这吃尽千辛万苦的老人和女儿补偿点什么,尽尽责任和义务。

    意外的好运潮水般向谢珊珊涌来。完成学业,走向生活,找到心上人的幸福感还来不极品味,又沉浸在和父母重逢的喜悦中。以一个五十年代山区县城师范生的孤陋寡闻,古朴纯真去感受汽车、火车、电灯、电话的现代化,去领略天安门的雄伟,首都的博大,城市的喧嚣。在晕乎乎的忙乱中,她无法对父母开口启齿,找不到机会敞开心扉。但是,并没有忘记给魏自强寄去一信。信中,只简短地把发生了的事情告诉了他。至于他们的关系,今后的打算,只字未提。实在是无从下笔,因为连谢珊珊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

    这消息对魏自强不啻是睛天霹雳,打乱了他们两人的全部计划。本来,他和谢珊珊是这样商量的:各自回家对大人讲明他们的事,先由谢珊珊写信来约他去见爷爷,再双双来魏家见他的双亲。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当然,他也从内心深处为谢珊珊高兴。和亲生父母团聚,毕竟是人生快事。

    他在等待和彷徨中被分配到省城,来到田小。他很快给谢珊珊写信,告诉他的近况,倾诉他的思念。不出一个月,谢珊珊的回信来了。聪明的姑娘,到了大城市,长了见识,在住址上寄信人地址处冠以“内详”二字。

    魏自强就靠这些信维持自己的精神生活。读着谢珊珊的信,他如在梦幻中。他觉得,每天晚上,她都会陪伴他,度过他们的《良宵》。在琴声中,他和她相依相伴。琴声没有了,她也走了,但芳馨依旧。他相信,这种虚无的想往,总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可是,他等到的,是一记重击。谢珊珊来了一封长信:

    自强:

    你好。我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到这个月的三十日,我们分别整整两年了。这七百多天的变化真大。我们悚然间从家乡的小山沟,小县城到了北京,省城。但我还是想念在家乡的日子。永远,永远地思念。爷爷已于上个月去世。历经艰难困苦。把我抚养成人,教我识字(可怜的爷爷,他自己也是当了红军后才摘的文盲帽子),送我顶着他的名字,女扮男装上学的谢大山爷爷死了。死在医院的病床上。准确地说,是谢大山不在了。你不觉得,这是个凶兆吗!?我悲痛欲绝。从此,偌大的北京城,没有人可以和我说悄悄话,说心里话了。爸爸,妈妈都忙。他们对爷爷都尽了心。但爷爷的眼皮是我阖上的。我知道,他最牵挂的人是我。

    所幸的是,爸爸没有让我改姓钟,我仍然是谢珊珊。和所有的长辈一样,父母都很关心我。这种关心,我处处体验得到。我时时想找机会和他们谈我们的事。

    上个星期天,这个机会来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机会。

    九点多种,爸爸领来一位年轻的军官,说是他的干儿子,又是击落过敌机的志愿军空军英雄。爸爸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对我说:“珊珊,你也老大不小了,和小张交个朋友吧!”弄得我们都闹了个大红脸。这飞行员倒是很大方,见我下不了台,忙说:“钟叔,我们还是以兄妹相称!”他一离开我们家,爸爸就问我印象怎么样,这时,我也不知道那儿来的勇气,把我们俩的事情向他摊了牌。他听了,淡淡一笑,挥挥手,根本不当一回事。妈妈又劝了我很久。说这位小张,父母是烈士,自幼由他们养大,后来又送到部队,现在当了志愿军,成了最可爱的人。难道,你不爱最可爱的人吗!?……

    看到这里,那些字就在魏自强眼前晃动,后面是黑糊糊的一片。

    思前想后,他觉得谢珊珊的父亲是对的。他魏自强算什么!?穷小学教员而已!和小张简直没法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用理智强压住感情,违心地给珊珊回了一封短信,表明了态度。信发出后,他病倒了。大病痊愈,他彻底变了,变成另外一个人。

    八年了,谢珊珊音讯全无。魏自强把记忆珍藏在心里,冷漠、沉默地善待人生。寒、暑假按时回老家。平日,晚上以胡琴,烧酒为伴。

    今年暑假,他没有回赣南,在学校住下了。为什么?魏自强说不清。好像有一个声音叫他留下,又好像没有。反正,他留下了。7月下旬,学校来了一位满口京腔的女子找他。那是午后三点多钟,他只穿条裤衩,四脚朝天躺在竹床上睡得正香。竹床摆在新教室的走廊里,穿堂风嗖嗖掠过,比房间里凉快多了。他莫名其妙地到了北京,在天安门广场见到久别的谢珊珊。她仍然穿蓝条纹连衣裙,和一位英俊的青年军官并肩向他走来。要不要打招呼呢!?他犹豫着,忽听有人喊他:“魏老师、魏老师!”他睁开眼,炊事员李发妹在摇他的肩膊:“魏老师,有人找。”啊,刚才是做梦!他揉揉眼睛,不对呀,不是梦。那位穿蓝条纹连衣裙的姑娘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不过,旁边没有青年军官。

    姑娘朗声喊:“魏自强,你好。”谢珊珊,她是谢珊珊!他为自己的赤膊露体而羞涩:“我,我---—”

    谢珊珊不以为然地笑笑:“没关系,你先穿上衣服吧!”

    他慌慌张张套上衬衣,西装短裤。像是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傻愣愣地站在谢珊珊面前。

    谢珊珊的身段,比过去放大了一圈。丰腴,健壮,连衣裙箍住的,是一个熟透了的女人。

    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全世界所有的人,包括他们自己,谁也想不到他们会有重逢的日子。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快乐到了极限,便尝不出滋味。特别是在不知是喜,是悲的时刻,头脑最容易出现空白。

    还是谢珊珊有点思想准备,反应比魏自强灵活,她很快伸出手:“怎么,老同学见了面就让我在过道里站着!?”

    魏自强这才回过神,急急握住谢珊珊的手,:“哦,快,请屋里坐。”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掌心的颤动像电波传向手的主人。双方都在较劲,都在贪婪地抚摸那从小就一直接触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两双手,两种世界。魏自强的手精瘦,骨节突出,棱角分明,手指根部的掌面上,明显地耸起一排老茧。谢珊珊的手丰满,软和,手背陷下四个小酒窝。这种刚柔相济的熨贴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有几分钟。但两人都迅速把手抽开了,让颤动留在心里。

    在谢珊珊眼里,魏自强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特点是什么都是单的。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还有一套小小的炊事用具。谢珊珊谨慎地问:“嫂子呢?她—”

    魏自强苦笑笑,摇摇头,用嘴努了努墙上挂的胡琴。

    这把胡琴是他们爱情的结晶,爱情的见证,爱情的纪念。这么说,他还是一个人!他的意思很清楚,胡琴是他唯一的伴侣。

    谢珊珊泪如泉涌,猛然倒在魏自强怀里:“自强,我的自强,这是天意啊!是我们同年同月生积来的功德啊!”

    原来,把谢珊珊介绍给飞行员小张,完全是她父母的一厢情愿。小张本人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小张来北京上钟家拜访,完全是尽养子的孝心。对于谢珊珊,正如他自己所说:“以兄妹相称”。像待亲妹妹一样纯洁,热情。并且,他呆的时间很短,谢珊珊只陪他游了一天的北京名胜古迹,他就返回部队了。临走,嘱咐谢珊珊:“要好好照顾二位老人的身体。拜托,拜托!”这样的话,在钟家二老和谢珊珊听来,怎样理解都可以。当然,谢珊珊接到魏自强的“绝交信”后,着着实实哭了几个晚上。但是,从理智上考虑,她也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从此,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回家后,尽量多做家务,侍奉老人。把每一天都安排得很紧凑,很充实。这样,经过一段时间,她的精神状态得到恢复,身体也好得多。随着小张不断地从朝鲜前线来信,她不知不觉进入志愿军未婚妻的角色。盼望着小张的凯旋。到底是骨肉的兄妹之情,还是情郎情妹的爱情?在通了两年信之后,谢珊珊越来越茫然了。小张的信,每一封的称呼都是“珊珊妹”,从来没有改变过。信中除了讲战斗故事,朝鲜的风土人情,中朝人民的友谊外,就是问她的工作学习,老人的健康。其他的话一句也没有。朝鲜停战了,也没有回京探亲的意思。

    谢珊珊为了小张,已经付出太多,甚至割舍了青梅竹马的初恋。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她觉得太冤。终于,在第三个春天来临的时候,她丢开姑娘的矜持,大着胆子给小张写了一封“明确关系”的信,并说,这也是她父母的意愿。不想,信发出半年多了,泥牛入海无消息。后来,是作为小张的遗物由部队退回北京的。部队来人说,小张在一次执行任务中,因机件故障,汽油耗尽,不幸失事,光荣为国损躯。听见这个恶耗,谢珊珊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了一场。为英雄的悲壮,为自己表达得太晚的感情。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小张,爱他的威武、英俊、朴实、憨厚。爱他把自己当成“小妹妹”。她叹惜自己命苦。爱过的两个男人都是那么好,却一个也没得到。她的父母明显地衰老了。常常默默地背着她流泪。这种情况下,谢珊珊感到了肩上的责任。觉得最先应该振作的,是自己。否则,这个家要垮了。当一切都调整正常,时间把所有的创伤,沟沟坎坎都抚平,春夏秋冬,斗转星移,人们在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时候,这个小张又奇迹般地突然出现了。带给钟家的是又惊又喜又悲。小张在飞机和指挥中心失去联络后,冒着生命危险,迫降在深山老林,又在风雪严寒中艰苦跋涉一个多月,才死里逃生。他断了一条腿,发高烧,说胡话,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日夜守护他。后来,成了他的妻子。现在,一条腿的小张,安了假肢,健步如飞。他回归了部队,身穿戴满奖章的崭新军服,挎着怀抱婴儿的美丽妻子,来见“养父母,珊珊妹妹”。谢珊珊在惊喜之余很庆幸:自己那封“明确关系”的信,小张没有见到。纯真的兄妹之情,是很宝贵的。

    这么来回折腾,一晃八个寒暑过去了。今年,谢珊珊的父母向组织上提出要回老家安度晚年。一家三口南下,路过省城。谢珊珊特意绕道田小,实现自己早就想再见魏自强一面的心愿。结果,魏自强竟然有意无意地还在等着她。谢珊珊喜出望外,高呼“天意”。

    谢父、谢母得知这个喜讯,也颤巍巍地放下架子,驱车来到田小,见这位女儿早就爱上的年轻人。

    他们当即决定:全家,包括魏自强,一齐返回赣南。魏自强、谢珊珊终于实现了梦寐以求的夙愿,分配在同一所学校教书,结婚过小日子,和老人住一起。

    啊!八年苦恋,有情人终成眷属,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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