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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五、择师而教

作者:文友68231114
    汪明生的新自行车,真正排上了用场。从田小东大门出来,顺赣纺围墙上富大圩堤,往东逶迤走过一段S形的路面,会遇见一个高坡。高坡下,有一道和青山闸作用相同的水闸,称鱼尾闸。鱼尾闸再往东,越过高坡是邻县地界。往南,一片沃野,直达浩淼深邃的艾溪湖。乘船过湖,穿过曲折的乡间小道是无垠的蔬菜地。绕过全省最高学府——江南大学的校园,是风光旖旎的青山湖,一条围堰将湖拦腰斩断,往前走不久,到达市区的五交通路,拐上八一大道。往北,可以从青山路或下沙窝通赣纺、田峰街。这样一圈下来,算是绕田峰公社一周,计五十公里左右。其间纵横交错,沟渠密如蛛网,小路四通八达,就无从计算了。公社所辖十二个大队分布在这二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随着形势的发展,人口的增多,田峰公社原有五所公办小学显然不能满足需要,公办教师也不够用。于是,各大队便尝试着自己办学。开始是各公办小学向各大队延伸教学点,办分部。如田小往南至区联大队,往东至星辉大队,往西至十里大队,都办了分部。公办小学只能派出一至二名老师到教学点、分部任教。其余的教师,便由大队推荐优秀的回乡知识青年,贫下中农子女担任。当时农村最大的特点,就是将就。没有饭吃,米糠,瓜,菜,树皮,草根,甚至观音土,都能吞下肚。讨不起老婆,就抱童养媳,姑换嫂,一袋口粮买一个逃荒女人。管她痴呆,秃顶,瞎眼,瘸腿,只要是女的,能生儿育女就行!将就着过呗!办学校,要是按正规的要求,教学楼,桌椅板凳,教学仪器,文体器材,一律中师毕业的合格师资,恐怕连田小都只能勉强通过。各大队谈都不要谈!不是号召因陋就简,艰苦奋斗嘛!正可以大张旗鼓“将就”了!什么祠堂,庙宇,仓库,牛栏,那怕这房子摇摇欲坠,只要勉强遮住一片天,就可以用。没桌椅,学生娃儿从自己家里带。只要有一个木板面,下面四根木条支撑就行。大的当桌,小的当凳。或者用砖头、石块砌,用泥巴垒。没老师,村里人只要识得几个字,便可以当孩儿王。从此,中国词典里多了两个孪生词汇:民办教师,民办学校。为了加强对民办教师、学校的管理,上级要求各公社配备一名政治、业务、身体都很强的教学骨干任民办教育辅导员,并责成各公办小学把辅导民办学校视为己任。

    区文教科和杜祥贝商量,决定任汪明生为田峰公社的民办教育辅导员。汪明生的工作对象,从被教育者变成了教育者。而且大部分时间都要面对不合格的学校、教师;劳心、劳力、可想而知。他的新车不到一个月,便锈迹斑斑,黄泥加身。圆润的嗓音沙哑起来,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四清运动结束,工作组找杜祥贝谈话,只给他落实了一条“罪状”;把自己家有病的猪崽卖给学校,从中渔利,脱祸求财。并且说人证、物证都在,不容抵赖。杜祥贝有口难辩。什么人证!?这事是他和汪明生作的主,完全是好心。要说昧良心的话,做反证,那只有汪明生了。没有第二个人。物证呢?有一张他写的卖猪的条子在学校管总务的王丹妮处,一查便知。

    为这件事,给杜祥贝一个党内警告处分。杜祥贝既庆幸又难过。庆幸的是,他受的冲击不大。他亲眼见到邻近公社的一位校长由民兵押送,在全公社教师大会上批斗,全区各校还派了代表参加。什么男女关系,贪污受贿,投机倒把,罪行累累。细细推敲起来,也多半牵强附会。可硬是整整斗了一个下午,口号声喊得惊天动地,简直是公审大会的架式。批斗完了,隔离审查,放到边远大队劳动。到现在还晾在那里,不死不活。相比之下,自己当然不错。难过的是,因两只猪崽给他处分,他觉得冤枉。怨谁呢?想来想去,不免对汪明生心存芥蒂。心目中就不再把他作为接班人来培养。所以,区文教科和他商议民办教育辅导员的人选,他便主动提出了汪明生。

    汪明生对这个内幕,完全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他认为是组织信任,工作需要。他兴致勃勃地走上新岗位。很快,严酷的现状,使他陷入困境。

    问题出在他自己。他太认真。认真的碰上将就的,水火不相容。半个月时间,他跑完全公社十二个大队,七所民办小学。了解学龄儿童入学率,民办学校的师资、校舍、教学质量、老师待遇等拉拉杂杂的问题。这一趟跑下来,真叫他开了眼界。他所见到的民办小学,“校舍”二字根本无从说起。教师更是奇特,什么巫婆神汉,地痞流氓,吃闲饭的区、公社、大队干部家属等等,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老太太一边哄孙子睡觉,一边叫学生背书;教错别字基本上习惯成自然。更不能容忍的是,汪明生当场碰见有个身强力壮的打手般的“老师”,用放牛的鞭子抽学生瘦骨嶙峋的光脊梁。还有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竟然要在年龄大,有姿色的女学生中物色“先生娘子”,……而真正有真才实学的回乡知识青年,却被各种因素——出身,宗族,性别,人缘等等,排斥在教师队伍之外。各大队管文教的妇女主任用惊诧、热情、漠视的眼光迎接这位文质彬彬的汪老师。对于汪明生提出的各种意见、要求,几乎都有众口一词的答复:“汪老师说得好。等大队书记来了,我一定向他汇报。”而书记往往是难找到的。太忙!这样,汪明生费尽唇舌讲的许多话,等于没说。

    汪明生烦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周末,他和姚芳芳去城里的人民广场散步,眉头锁得紧紧,不快的神态和心事重重的样子,影响到一改愁容的爱人。她撅起嘴:“讨厌。人家在师训班憋闷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盼着个礼拜六,指望出来散散心,谁爱看你一脸的苦相!”

    自从汪明生家搬来省城,自己进了师训班,姚芳芳脸上天天自来笑。她有太多的高兴事儿:师训班一年毕业,就是国家编制内的教师;工作一年转正,就可以和汪明生正式举行婚礼。她心里默默盘算着:那一天应该是一九六六年的国庆节。婚后,她要快快乐乐过几天舒心日子,为汪明生生一双儿女,“男的像他,女的像我”,想着,想着,有时会不自觉地笑出声。

    师训班的学习很紧张。为了将来,她不敢懈怠,非常认真。当然,每当夜深人静,在学生宿舍一觉醒来,她会强烈地思念汪明生,仿佛那妙人儿就在身边。这样,她转而急切地盼望周末,好早点看到心上人。现在,见汪明生和自己心情不同,秀美娇憨,溢于言表。

    他们现在的情景,类似于叶圣陶先生笔下的倪焕之和金佩璋,也是一个继续做教员,一个在学校念书。他们沉浸在“恋人的有玫瑰一般色与香的向未来佳境含笑的生活里”。充满了幻想、渴望。

    那倪焕之是一个充满理想,又不断幻灭的青年知识分子。他对于教育,乃至爱情,都存着非常浪漫的幻想成分在里面,因此,现实往往使他失望。

    而汪明生的特点,是从不失望。

    “青春的年龄把她蕴藏着的美表现出来,像花一般,当苞儿半放花瓣微展时,自有一种可爱的姿态和色泽,叫人家看着神往。”

    这是金佩璋的美,像花,但不能亲近,抚摸。而他的姚芳芳,当灵与肉结合一起,更显示出震撼人心的美!

    汪明生爱怜地拍拍姚芳芳的腰,像倒苦水般,把自己担任民办教育辅导员以来的见闻,绘声绘色讲给她听。

    姚芳芳听着,听着,终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你就为这些事,连周末也不好好和我过!?”

    “这就够啦。最糟糕的是,目前我想不出什么有效的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姚芳芳敛起笑容,把汪明生拉到一处树荫下,斑驳的月光若隐若现。

    “给我一个吻,我给你一个主意。”

    姚芳芳闭眼,仰头,胸脯前挺,一缕清辉为她镀上一层银。

    汪明生朝四周张望,啊,没有人注意这边!便飞快地亲了一下姚芳芳丰润的嘴唇。

    “哎呀,轻轻一碰。你当我是木头!算啦,回去可要好好补偿我。”

    “你的主意呢?”

    “咯咯咯,不告诉你!”姚芳芳开心地逗着他。

    其实,闹了半天,姚芳芳的主意也很简单,两个字:考试!

    “发辅导教材,叫他们准备三个月,公开考评,定好录取分数线,合者上,不及格者去!只要把教师问题解决了,其他的教室呀,经费呀,学生呀等等,教师自己会去吵!还用得着你操心!?”这一番话,等于给汪明生拨开迷雾见青天。好啊!真有你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读了师训班,有长进啊!

    月光下的姚芳芳,神采飞扬,字字珠玑,圣洁,美丽,真像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中的华尔华拉。

    汪明生说:“我来补偿你。”把她揽入怀中,毫无顾忌地狂吻……

    “不要,不要。那边有人在看,有人看。”她嘴里嘟嚷着,身子却蛇一般缠住汪明生。

    很快,汪明生拟订了一份《田峰公社民办小学整顿工作计划》,主报公社党委、上报区文教科。计划从师资,校舍,经费,入学率,教学质量等方面分析了全公社民办小学的现状,存在问题,针对性地提出了解决办法和措施。主要是考核、评选、录取民办小学教师。民办公助建校舍。各大队按工农业生产总值提取一定比例充作教育经费。入学率,教学质量向同类公办学校看齐,列入教师考核内容等等几个要点。其中关键的关键又是民办教师队伍的建设。汪明生对民办教师的标准,列了三个条件:一、年龄十六周岁以上,六十周岁以下,身体健康,个人政治历史清楚,能遵守教师守则。二、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三、通过培训,各科考试及格。

    这些,本来是最起码的要求。但报告送上去以后,却引起四方聒噪。赞成的很多,反对的也不少。找上门来求情的络绎不绝。

    一天晚上,汪明生正在吃饭,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走在前面的是位中年妇女。她大大咧咧地向后招招手:“毛崽,快进来,小汪老师在家呢!”从她身后转过一张男人粗糙的脸。眼白忽闪忽闪,好奇地打量屋里的一切;朝天鼻吸吸气,大喉结滚动着,往下吞口水。瓮声瓮气地冒出两个字:“好香!”原来,他发现了桌上的红烧肉。

    今天学校加餐,汪明生回来得晚,正狼吞虎咽呢!这时候来个生人,不是叫他难堪吗!?

    那女人不管这些,自说自话:“小汪老师,听说各大队的学校都归你管。我这个毛崽老弟有文化,教教小孩子,当老师,最吃价。”絮絮叨叨,重三倒四说了半天,就是这几句话。总之,是要汪明生让她的弟弟当民办老师。她弟弟的眼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红烧肉。

    对这类贫下中农的来访,汪明生的态度一贯很好。他客气地向那女的解释一番,无非是要经过考评、批准、条件合格等等。女人听了,一个劲儿地点头。说她老弟什么都够,大队、公社都同意,就等小汪老师一句话了。

    “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汪明生正色道:“八字还没一撇,大队、公社谁会表态!?”

    但女人还是纠缠不休,不肯走。那位毛崽木讷地靠门框站着,一言不发。

    汪明生灵机一动:先考他一下。“要不这样,”他取过纸笔,“先叫毛崽写张自传。”

    “自——传?”女人没有听懂,征询地望着毛崽。那小伙子见了纸笔,竟急忙伸出手挡住:“不——不,我不会——写——自传!”连说话也结巴起来。汪明生怕自己太严肃,吓着这位朴实的农村青年,便和蔼地笑笑:“别害怕,自传就是向别人介绍自己,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文化程度,学历,工作经历,以及对教育事业的认识。”毛崽哦哦地应着,脸涨成猪肝色,颤抖抖地接过笔,身子离开门框,向桌子旁移动。一只粗壮有力的脚朝前迈,后面拖着一条瘦骨伶仃变形的腿。那解放鞋横在下面,里边全是空的。右胳膊撑着一支磨得溜光的拐杖。天哪!这是个瘸子!

    毛崽伏在桌边,握笔的手有千斤重。女人这时不好说什么,只是望着汪明生笑,说着毛崽的苦难:“我家毛崽三岁得坏了病,一条腿不晓得朗格就变成了竹竿,我爹娘也是没办法,听到我们这里招老师,他姐夫又在大队当民兵连长,便叫毛崽从鳄鱼洲赶来,总要谋碗饭吃,唉!老婆还不晓得在哪里哟!?……”

    鳄鱼洲!?莫非在熊校长的学校念过书!?弄不好,还可能听过姚芳芳的课。想到这里,汪明生不禁对毛崽生出几分亲切和怜悯。

    毛崽忽然抬起头:“好,好了。”

    汪明生接过毛崽写的自传,真是秋蝉落地---—哑了口。这自传竟没有她姐姐说的家常话清楚,明白。份量也少得可怜。“王毛崽男虚22十(实)21年(念)9年书鳄鱼洲龙(农)中二年种菜挑粪桶不动到校不哂(晒)太阳教细人好”

    “汪老师,我——写不——出!”

    汪明生听出来,毛崽还有严重的口吃。女人大概也发现了汪老师的疑虑,忙说:“哎呀呀!结巴子,也是那病落下的。”

    明白了。这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汪明生拿起那张“自传”,对女人说:“你看这样子,能教书吗?”

    女人目不识丁,眼睛放光:“这是毛崽写的字!?写得几好啊!教小孩子,一等的!”

    她说的“一等”,就是最好。

    汪明生看出自己在对牛弹琴,便不再说话,摆摆手,让他们走。

    再愚昧的人也看得出:没指望了。女人忽然变戏法似地从门外拎进一篮子鸡蛋:“汪老师,给你补补身子。我老弟这个忙,一定要帮。”汪明生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事!感到人格上受了极大的侮辱,他大声地喝斥:“你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

    女人被汪明生的威严镇住,讪讪地陪笑道:“小汪老师,这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不管贵重不贵重,你把鸡蛋拿回去!四清运动刚结束,你想害我犯错误!?”

    “不会,不会。我不说,不说。天知,地知,我知,别人不知。我走了。毛崽的事,就难为你了!”女人领会错了意思,以为汪明生怕犯错误,才不敢收鸡蛋。赶忙丢下几句话,把蛋篮子放在地上,牵着毛崽,一瘸一拐地跑了。

    汪明生夤夜挎起鸡蛋去找公社党委沈书记。

    因为弟弟沈年田的关系,或是还有什么原因,田峰公社党委书记沈年塘和老师相处得很不错。他是土改上来的干部。通过扫盲学的文化。五十年代,各个乡都配有专职的扫盲干部,每年寒暑假,当地的小学教员,城里的大中学校师生都要下乡扫盲。沈年塘就是1956年冬天在城南沈家当农业社社长时,得到豫章师范学生的帮教,而摘掉文盲帽子的。沈年塘发现,自己能认字写字以后,脑袋瓜子灵活多了。上级文件看得懂,外面的世界很明亮,很精彩。不再是似懂非懂,糊涂一片,不再是别人说什么、自己听什么,而逐步有了切合实际的独立见解,工作中受益匪浅。因此,沈年塘对于有文化的人,尤其是长年和农民相知相交,教农民的孩子读书识字的乡村小学教师,十分尊敬。他弟弟沈年田靠他的资助读到师范毕业,和教师世家的李文英结婚,他全力支持。并且劝导他们在婚后回到教育仍很落后的家乡任教。可见他的良苦用心。今天,他刚从各大队检查晚稻田间管理回来。顺便也看了看民办小学。觉得问题很多,需要立即解决,便提个手电,出了公社的门向田峰小学走去。他要找民办教育辅导员商量这事。迷蒙的夜色中,他差点儿和汪明生撞了个满怀。

    汪明生第一次认识沈年塘,是那年汪委明在全乡教师大会上喊“五年计划十年完成”的事件,听汪委明说,最后还是沈书记“救了驾”。尽管龚云生当场把张旭日顶了回去。但张旭日不罢休,会后,紧紧缠住没有离开现场的杜校长和沈书记表态。杜祥贝紧咬嘴唇,手摸后脑勺,眼睛看着沈年塘,就是不吭声。沈年塘则笑迷迷地听张旭日的啰嗦,也是一言不发。等到张旭日口吐白沫,词穷技尽,再也说不出话的时候,他耳语般轻轻吐出一句:“张主任,我什么也没听见。”语音再小,在场的老师们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从此,沈年塘在田峰所有老师心目中留下了好书记的深刻印像。他的名声也不胫而走。当然,有的说他哗众取宠,有的甚至恨得咬牙切齿。但谁也奈何他不得。他家三代长工。本人就是一个挣全工分的劳动好手。每年的春插、双抢,干部下到生产队蹲点劳动,比栽禾总是沈年塘第一,他可以左右开弓二十兜,步步后退、横竖成行,株株一样。只要他一下田,排在他左边的人都要“坐牢”。(即,他一口气栽完,封了行,没栽到头的全被关在绿秧围住的一方水田里)生产队的老农,青壮年劳力,没一个比得上。省、市、区及本公社的头头脑脑,文书、干事等等,更是望尘莫及。这么一位保持劳动人民本色的工农干部,他怕什么!

    沈年塘认识汪明生,是在选民登记时得知他不满十八岁。当时,很有几番感慨:小小年纪就师范毕业,当老师,不简单啊!

    由于有以上的基础,加上汪明生和沈年田、李文英又是同学、同事,沈、汪二人一见面,双方都感到十分亲切,融洽。沈年塘把汪明生请到他的办公室兼寝室,无拘无束地神聊。

    听汪明生从中年女人送鸡蛋扯到什么“田峰公社民办小学整顿工作计划”,沈年塘心情异常沉重。民办小学的情况,可谓非常严重,需立即解决。但他是第一次听汪明生这样全面系统的汇报,至于那份计划,他根本没有见到。

    “什么!?”汪明生很惊讶,“半个月前就上报给公社党委了。”

    “哦。”沈年塘立即火烧火燎地站起身。一会儿,便听见他的大嗓门在将近子夜的公社大院里吼了起来:“熊秘书,熊秘书。”

    应声跑过来一位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谦恭地问:“什么事?沈书记。”沈年塘问他,是不是汪老师有一份关于整顿民办小学的计划送上来了?

    “有、有。早就送上来了。不是什么大事,我看见沈书记这几天忙,就没有——”

    “小孩子读书,关系下一代。这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

    见沈年塘发怒,熊秘书灰溜溜地赶紧到办公室把那份计划找来了。沈年塘边看计划,边点头。偶尔向汪明生问点儿什么。看完后,立即掏出粗大的关勒铭钢笔,批道:“建议党委立即开会研究一次。”

    汪明生看看目的已达,便起身告辞,被沈年塘一把拉住:“不忙,天太晚了,我肚子有点饿。你正好捡来一篮子鸡蛋,我把炊事员喊起来,请他炒一盘蛋,我们喝几盅三花(酒)。”见汪明生大惑不解,沈年塘狡黠地眨眨眼,像孩子做顽皮事之前那样开心。

    沈年塘吩咐炊事员,把鸡蛋点点数,明天早上按市价给易婆子钱。(汪明生一说带个又拐又口吃的弟弟,沈年塘就晓得那女人叫易婆子)又说:“今天晚上,给我们弄点吃的,在我的伙食费里开销。”

    炊事员很快把酒、菜、面都端上了桌。沈年塘蹲在椅子上,汪明生坐床,一人一只蓝边碗,对饮起来。

    汪明生很少沾白酒,可一看见沈书记用碗筛酒,桌上除了炒鸡蛋,炊事员还特地弄了一大碗牛肉。说是下午不知道那个大队一头牛被汽车撞死了,送了一条腿给公社。在食堂用膳的一人一份。这是特意给沈书记留的。此情此景,汪明生不觉涌出一股男人的勇气,大有梁山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气概;梁山好汉讲的是一个“义”字,那么,党委书记沈年塘,公社的一把手,深夜和他促膝谈心,把酒共盏,怎一个“义”字了得!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这不过是邀你喝酒。没说的,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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