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汪,今天你在办公室值班,为我抵挡一下。”区文教科胖胖的主办科员杜长守边收拾东西,边对汪明生说。
汪明生只好点点头。昨天姚芳芳来电话,说和他有一个“约会”——因为忙,他们已有一个月没见面了——至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不告诉你。”姚芳芳在电话里诡秘地说,“等着接受一个惊喜吧!”
她总是那么浪漫。汪明生很清楚地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很响地吻了一下。
现在也许是汪明生精力极为旺盛,最易发挥创造力的时期,工作不怕多,不怕难。爱情的滋润,实际锻炼的长进,领导和同志们的信任,尊重,都是他力量的源泉。
区文教科里只摆两张办公桌,余科长和杜长守各占一张,斜对面,是业余教育办公室和民办教育办公室。汪明生和其他几名干部,就在那里办公。
自从搞了田峰公社民办小学的整顿工作后,区文教科立即在田峰开了现场会,并且把汪明生调到区里来“帮忙”,田峰的民办教育辅导员仍由他兼着。汪明生很快发现,他并不习惯这种“提升”。
按说,主管全区几十所学校的文教科,很重要,很忙。可是经过几个星期的体验,汪明生注意到:工作人员并没有忙的节奏和感觉。往往是八点刚过,大家便说说笑笑地从食堂出来,到办公室坐下。有的人手里还擎着镘头和咸菜。打开水、泡茶、扫地、整顿内务,然后正襟危坐,写材料,看报纸,涂涂划划。偶尔,胖老杜会从对面探出头,说声:“大家不要走,待会儿余科长有事情布置。”一句话,犹如点了导火索,办公室里立即炸了锅,有的说,本来今天要下乡,现在只有往后推;有的说,约了人谈话,现在只有改时间;有的要作总结,有的要写报告,有的要赶材料。麻布袋装菱角,都要伸出头来表现自己。总之,胖老杜的一声“招呼”,把干部手头的“正常安排”全打乱了。因为“待会儿”科长有事情布置,根据以往经验,这个“待会儿”不知有多长。唯一的办法是两个字:等待。人们仿佛松了口气。上茅房的,去卫生所拿药的,到财务报销的,找人聊天的,偷偷溜出去做家务的等等,不一而足。汪明生无所事事,只有傻等、干坐。这苦楚,他从未尝过。左右不是,难受之至。
十一点半,对面的门开了,又是胖老杜伸出头,一脸庄重地看看腕上的上海表,竟十分惊讶时间过得快:“哎呀,快到点了。这样吧!下午再说。”接着,又神秘地消失在门后。
下午,对面办公室的门依然紧闭。这边混乱如旧。直至四点钟,那门才缓缓开启,胖老杜疲惫地作了个“请”的姿势,大家自带椅子鱼贯而进,挑合适的位置坐下。不苟言笑的余科长取下眼镜,用姆指和中指在眉心揉着,以减除疲劳。
摆开架式开会,必有一道约定俗成的程序。首先是抽烟,各人谦让,你给我一支,我扔给他一支,对吹。不一会儿,办公室就烟雾腾腾;其次是喝茶,得奖的或是得纪念品的大茶缸,一缸一缸往咽喉里倒;再次是小便,有进就有出,不到二十分钟,有人开始起身,去方便方便,接着周而复始,轮流坐庄;最后是吐痰,有烟就有痰,绝大多数都肆无忌惮“卟”地一口吐在地上,任其展览观光,稍为文明一点的,会用脚擦擦干净。至于各人的发言,不得要领者居多。这么磨蹭下来,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什么议题也没解决。胖老杜在征求科长意见后宣布:晚上接着开。
通知晚上七点半开会,因为天热、吃饭、洗澡、洗衣服等等“无法避免的原因”,到八点钟,人员才慢慢到齐。到齐了,又不急着开会,先聊天。天南海北神侃一通后,九点快到了,胖老杜突然来了精神:“走,上街吃清汤去。今天的夜班费,先吃再造表!”
他振臂一呼,其余的人便跟着起哄。不一会儿,跟夜袭队似的,一溜自行车风驰电掣般出了大院。等到这些人抹抹油嘴回来,已经十点半。于是,“因为时间关系”,余科长便在“下午大家所提意见的基础上”归纳总结,提纲挈领地布置了几项主要工作,十一点,宣布散会。
这种日子,汪明生哪儿受得了!?大好时光,让你干耗着。如在学校,一个上午至少可以上两节课,改二十本作文。在田峰公社,一个大队民办小学的课,少说听三节没问题。古人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可居此庙堂长年累月当这样的“干部”——“那我的脑袋瓜儿,全身关节,岂不要生锈!?”汪明生想。
但胖老杜们却自得其乐。老杜,老杜,特点在肚子。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肚子是橡皮做的。”平日,瘪如消了气的皮球,一遇加餐,或用“夜班费”吃宵夜,便鼓鼓地一点一点往外涨。其实,他也吃不了多少。肚子里多半是气体。那气体放出来,快如连珠,响声赶得上迎接外国元首的礼炮。臭味阴阴地散发,弥漫在各人的呼吸道上,令人惨不忍吸。老杜有一手绝活。写材料极快。妙笔生花,几乎到要什么材料,就有什么材料的境界,堪称“高手”。每当上面要材料要得急,他就会离开办公室,“躲”起来闭门造车。但管着全区几十所公办学校的区文教科又不能关门,在余科长外出的情况下,老杜只能请人值班。汪明生当然是合适的人选。
第一次值班,汪明生怀有强烈的新鲜感,责任感。他明白,自己现在坐的位置,是几年前要求调省话剧团时,给他做思想工作的王同志坐的。为照顾夫妻关系,她已经调回上海。“你走了,我们田小怎么办?要塌半边天啊!”那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清脆的笑声,仍在耳边回响。
赶巧,胖老杜刚走,一位戴眼镜的,瘦瘦的青年便怯生生地站在了文教科的门口。
“有什么事吗?”汪明生尽量温和地问他。
青年小鼻子小脸小嘴,解放鞋上沾满泥巴。
“我——”青年忽然掏出一只信封,摆在桌上,“这是我的请调报告。”汪明生诧异地看他一眼,抽出信封里的纸。青年名叫张旺水,是蛟桥镇的一位老师。在学校读书时,就爱向报纸投稿,参加工作后,更是乐此不疲。市报很缺少文教、农村的记者,已同意调他去。
汪明生饶有兴趣地打量张旺水。这是当年的自己。
张旺水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推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汪老师,我认识你。你是田峰的。”这完全可能。田峰在全区是出名的。而汪明生也不是等闲之辈。
汪明生为他倒了一杯水,请他坐下。心里考虑着怎么说服他安心教书,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做自己喜爱的工作,是人生一大快事,我很支持你。”
“这么说,汪老师同意我调动了!?”汪明生大吃一惊:自己有什么权利同意人家调动!?那些话也不知道怎么脱口而出的,他赶快纠正:“不过,我也无权决定呀!”
这话又错了,还是没有纠正本意。
“那不要紧。有你这句话垫底,我什么也不怕。我知道自己没有错!报告在这里,请转告余科长,我会再来的!”
张旺水兴冲冲地走了。
汪明生望着他的背影,摆摆头,到底是年轻人啊!仿佛自己已经老了。看来,胖老杜这把交椅不好坐,自己小瞧人家了。
汪明生接待的第二位客人,更令人吃惊。杜祥贝慢条斯理踱进来。“杜校长!”汪明生赶忙起身,让坐,倒茶,“今天怎么有空!?有事吗?”杜祥贝并不急着说事。他先问余科长,再问胖老杜,接着问了一下管基建的老吴。
“他们都不在。”汪明生不敢怠慢,据实以答。连胖老杜“躲”起来的事也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杜祥贝手摸后脑勺,显然不满意:“躲起来!?下面的同志老远跑到区里,是要解决问题的!这样子‘躲’,耽误工作怎么办!?”
杜祥贝是来催基建维修款的。胡氏宗祠快要坍塌了。
汪明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胡氏宗祠有四个班的学生上课,六、七位老师住着,万一出点什么事,没有谁担代得起。他当即向杜祥贝表示:一定及时向余科长汇报,催促杜长守和老吴把维修款拨下来。杜祥贝的脸才阴转晴,出现笑意,随口命令道:“一有消息就打电话告诉我。”“好。”汪明生习惯地答道。
他们又在一起谈了些别的。熟人、田小、国际形势等等。
虽然到了区里,碰上老领导,还得毕恭毕敬。
送走杜祥贝不久,罗家公社有个学校来电话,说他们的校长和教导主任在动刀子,追得到处跑。
“谁的手里有刀子?”汪明生问。
“校、校长。”
“赶快冲上去,把刀子夺下来!”
“谁、谁敢!?他都红了眼。那刀、是杀猪刀,一尺多长,明晃晃的。”“他那儿来的杀猪刀?”
“他家里是老屠户。你们快来人吧!再晚要出人命了!”对方挂断了电话。
汪明生急得团团转。他有什么办法!?光杆司令一个!他突然想起给公社挂电话,请公社去人。公社的电话就是挂不通。正在着急,学校的电话又来了:“喂,汪老师吗!?没事了。”
“怎么没事了!?人已经杀完了?”
“那里。校长拿着刀冲过石板桥的时候,跌一跤,杀猪刀掉河里了。我们几个老师一齐扑上去,把校长围住,绑起来了。”
“啊!你们怎么能绑人?”
“他是现行啊!那杀猪刀掉河里,是直插下去的。正巧插住一条大鲤鱼,有十多斤呢!我们中午煮鱼吃,你来吗?——”
汪明生气得放下电话。唔,有惊无险,还吃鱼。把我吓得要命。
“报告!”一位穿白衬衣,草绿色军裤,黑皮鞋的高个儿小伙子,“啪”地立正,站在汪明生身后。
“啊,什么事?快——请坐——请坐!”汪明生闻声回头。他被小伙子的军人气概吸引了。
小伙子以标准的军人姿态坐下。自我介绍说他是田峰公社的退伍军人。叫杨菊根,在福建前线某部侦察连当了两年兵,回来一个月了。公社沈书记,要他来区上找田峰的民办教育辅导员汪明生——“哦,哦,汪辅导员老师。”杨菊根按部队的习惯,一口气给汪明生加了个六字头衔。这让汪明生觉得很滑稽,但他没有笑。部队上就是这么称呼的:张副指导员,就是张副指导员。不像地方上,譬如余科长明明是副科长,但人们往往把“副”字省掉,直呼余科长。
见惯了文质彬彬,忸怩作态,粗俗市侩,假模假式,虚伪敷衍的汪明生,对杨菊根的举手投足,那种威武,明朗,标准的程式化军人动作有完全新鲜的好感,赶忙握住他的双手,说:“我就是。”
杨菊根取出沈书记写的一封信,以递给首长的姿势交给汪明生。
沈书记粗大的笔迹只有寥寥几行:只说杨菊根因伤残退伍,本人要求当老师,请汪老师考核后提出安排意见。
汪明生打量杨菊根粗壮、结实的身体,黑里透红的脸庞,健全发达的四肢,端正而轮廓分明的五官,想找出伤残的痕迹。唔,难怪只当两年兵——
“我在驻地教过渔民小学,参军以前初中毕业,在部队还学了高中课本。”杨菊根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教得了书,站起身解释,“沈书记说,汪辅导员老师,可以考核。”
汪明生摇摇头。
“你不相信我!?汪辅导员老师,我以共产党员的党性担保,我说的话句句属实。”杨菊根脸涨得发紫,眼里几乎急出泪,“我——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
这几句话,震撼了汪明生的心灵深处。共产党员,全公社近六十名公办老师,才四个,有的学校,根本就没有。区文教科,仅余科长一个,连胖老杜都不是。他汪明生一年前就写了入党申请书,除听过一次党课外,什么迹象也没有。年纪轻轻的杨菊根竟然提出用神圣的党性来担保,把汪明生吓住了。
“杨菊根同志,你误会了。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汪明生斟酌着,想选择一句什么恰当的话表达,以免再次伤害杨菊根的自尊心。
机敏的杨菊根,不愧当过侦察兵。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唰”地扯起左边的军裤,露出一截钢筋捆扎的—
“假腿!?”汪明生惊呆了。杨菊根放下军裤,以标准的正步在办公室走了几个来回,脸不红,气不喘,在汪明生面前站住。
汪明生想起了魏自强说的谢珊珊的兄长小张,也是缺了一条腿,却健步如飞。啊!这些当兵的,这些共产党员(小张肯定是党员)真是铁打的汉子!
这回要轮到他感动得流泪了。汪明生破天荒第一次未经考试就在沈书记的信上签了“同意”两个字。想想不妥;“这样吧!我和你一块儿去公社。”
但是,文教科的值班怎么办呢?总不能关门吧!万一有什么事呢!?想到这里,汪明生踟蹰了。他停住脚步。
突然,他把手一挥:“管他!走,我还是先把你这件正事办好!”
他跳开一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端详着自己:汪明生,你坐在这里,既不能决定张旺水调动与否,又处理不了那位校长与教导主任的斗殴,更无法批准田小的基建维修费,还傻坐在这里干什么!?田峰公社星辉大队缺一名老师,英武刚强的杨菊根正合适,你应该赶快去办理这件你职权范围之内的事情,别忘了,你是田峰公社的民办教育辅导员!
他的脑子刹那间清醒了。他从容地锁上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
“去田峰公社有事。汪明生1965年6月7日”
喜出望外的是,在田峰公社见到了姚芳芳和她的九位同学。他们是来田峰实习的。
“是啵!这个约会更有意思吧!十个人,我领队。你们科杜同志安排的。”姚芳芳说,“他们都是城市少爷,少姐,我给他们讲风雪夜渡鳄鱼洲,他们不相信,说这是杜撰的小说。怎么样,那就扛背包下来试试吧!”
十名男女青年,给田峰公社带来生气和活力。男的故作深沉,审慎地看待一切;女的嘁嘁喳喳,不一会儿就换上花花绿绿的游泳衣,朝赣江跑去,她们要游泳!等到汪明生发现,追出来阻拦,已经晚了。一伙青年人已经上了富大圩堤。有的“卟通”一声跳下了水。
这批师训班学生,比正常在校一口气升上来的,年龄要大点,多半是像姚芳芳这样,原来代过课,做过临时工,但没有正式编制的。现在毕业在即,马上分配,学校放他们出来实习,紧张了一年的神经得以松驰,还不乐翻了天!
正是下午三点左右,这批学生就在码头旁一片沙滩平坦的地方下水。洗澡的男人们还没有这么早,竹排工,纤夫也未见走过。后来有洗澡(不是游泳)的人也自动远远避开,到更上,或更下游的地方去了。四点多钟,田峰街上便传开了消息,河里有女学生游泳;纺织女工,卫生院的女医生,护士,商店女职工,有不少也加入了进来。人越聚越多。从这一天起,这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游泳场。后来,赣纺工会建了更衣室,布置了警戒线,派了救生艇,救生员,把设施完善了起来。姚芳芳和她的同学们,倒成了先驱者。
但他们主要是作乡村文化教育的开拓者。沈书记和汪明生商量:田峰公社几个边沿大队,尤其是和邻县接壤的那一片水网地带,孩子们上学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学校没有办起来,最近几年,青壮年文盲呈上升趋势,现在正可以借助这十位实习老师的力量,把他们两人一组派下去,两条任务:办学和扫盲。时间暂定一个月,打个突击战。
和姚芳芳分在一起的是位叫高金凤的矮胖姑娘,她们要去三面环水的水门大队。高金凤塌鼻子,小眼睛,大嘴巴,眉心撒几点芝麻似的雀斑,肥腰肥腿肥脚,大屁股,厚胸脯,整个一堆大白肉。常常胖得暗自叹气。她喜欢跟姚芳芳作伴,几乎形影不离。这更加反衬出姚芳芳的苗条、美丽。
下午,杨菊根穿戴好军装,军帽,背起背包,挎包,郑重地向沈书记,汪明生行了个军礼,大步走出公社的大门,向着他的新工作岗位而去。种田出身的沈年塘,学生出身的汪明生,都伫立良久,目送他的背影。一种壮别的心情油然而生。
沈书记轻声说:“这小伙子,真是条汉子!谁能相信,他是一只腿!”
汪明生回答:“就是不戴领章、帽徽,他也是一名战士。乡村教育战线的战士。”
晚上,沈书记在田峰公社食堂,请十位实习老师吃饭。杜祥贝,汪明生出席作陪。菜嘛,简单得很,一只煮烂的猪头,一条大鲤鱼,一只大阉鸡,人称“三牲”;再就是海带、豆腐、辣椒、青菜、苦瓜,号称“八大碗”。食堂自酿的水酒,管够!
城里娃娃谁见过这种吃法!啧啧称赞,欢呼雀跃,瞠目结舌,故作雅致,种种情绪轮番表演。但最终都吃得滚瓜流油。“味道太好了。”一位瘦高个儿的男生说。连无论什么东西都吃一点点的一位上海女生,都脸颊绯红,满嘴油渍。“阿拉过去从没有吃过猪头肉。”她说。
实习生们轮番敬酒,汪明生干了一碗又一碗。舌头不灵活了,眼皮发粘了,但心里是清楚的。带着几分醉意,他以调侃的口吻讲起大跃进时,田小老师余德良、魏雯雯家访,在公共食堂喝醉酒的轶事。把大家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饭后,杜祥贝请学校总务打开两间新教室的门,让男女实习生休息。这些小伙子和姑娘们,白天游了泳,晚餐酒足饭饱,又领受了神圣任务,明天便各自东西,今天这饱满的热情无论如何也难以降温。他们搬桌子,搭床铺,背包打开又叠上,唱啊,跳啊!闹腾到半夜,才逐渐安静。姚芳芳旧地重游,自然别有一番情怀和思绪。她原先住的小南屋,现在是沈年田、李文英的新房。田小的老师听说她来了,一个个涌到大办公室,挤在汪明生的小北屋和她神聊。特别是几个女的,似乎和她亲如姐妹,说她胖了,白了,漂亮了,又问什么时候吃喜糖,吃红蛋,其实她们背后都是互相全不卖帐的!大部分人想来看看姚芳芳的肚子翘起来没有!?这些女人,个个可以当外交部礼宾司司长!
等到夜深人静,人们都散去以后,姚芳芳亮晶晶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汪明生,懒懒地伸开手臂,挂在他脖子上:“我累了,真不想离开这间屋子。”
汪明生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听话,我送你去教室,你的同学们正在等你呢!”
“不嘛!”姚芳芳撤娇地紧紧靠在他身上。汪明生忘情地吻她。两人倒在床上。
这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高金凤粗声大嗓地喊:“姚芳芳,姚芳芳,你在面里吗?”吓得两人慌忙分开。
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汪明生才回区里上班。刚在办公室坐下,只见胖老杜铁青着脸,郑重其事地踱到他桌子跟前,说:“汪明生同志,余科长请你来一下。”
汪明生看见,昨日他贴的字条已撕去,多日不见的余科长一脸肃杀。那气氛,真够吓人。要是前几年,汪明生肯定会束手无策。但是现在,今非昔比了,他还沉得住气。
“找我有事?余科长。”他故作轻松地问。他听人说过,余科长原在市区当过工交部长,把他弄到郊区来当文教科副科长,是降职使用。心情一直不舒畅,如果惹恼了他,脸色更难看。
“昨天下午,你去哪儿去了。“余科长的浙江口音,很板。这话听来像审问。
“我们公社一位退伍军人带着沈书记的信来找我——”
“你不要拿沈书记来压人。”余科长脸一沉,“你去田峰会女朋友,耽误了科里的工作,知不知道!?昨天下午,中央来的马海德教授,省、市防治头癣病专家小组来我们区,要下到学校去,可是,区长找不到文教科的人。连办公室的门都是关的。你——你叫我怎么向区委领导交代!?”头癣病,俗称癞痢头,秃头。由于历史,遗传,卫生等各方面的因素,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常见疾病。尤其在南方,在孩子们中,更为普遍。中央对该病的防治,一直很重视(经过几年的努力,这种病现已绝迹。)每年都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资金,化大力气搞。
听了余科长的训斥,汪明生知道闯了大祸,自己错了。但他的性格是吃得亏,受不得气。更不能冤枉他!
“余科长,如果真的误了防治头癣病的大事,叫上级领导吃了闭门羹,是我的错。我可以检讨,受处分。不过,你批评我,也要实事求是。我来区里帮忙,说好了是要兼顾田峰的民办教育辅导员的。那边的工作找上来了,我推给谁管!?沈书记是公社党委书记,你也再三指示我们尊重当地党委领导,他托人带信来,我如实汇报,怎么叫拿沈书记压你!?师训班的学生到我们区实习,是老杜同志接待安排的,他根本没有在科里通气。我在田峰碰到姚芳芳和她的同学。事先,我并不知道。退一步说,他们去了,如果我不在,公社也会通知我回去安排的。至于科里的值班,我是留下了字条的。”
汪明生一口气说了上面一大段。本来他还要讲,你们把我扔在这里值班,你们自己干什么去了?但他忍住了一口气。人家的事情,让人家自己去反省吧!
听了汪明生这一通连珠炮,余科长脸烧心跳,这小伙子,不简单啊,说的话有道理啊!
余科长昨天下午准点上班,抬头看见了汪明生的纸条,心里就来气。加上胖老杜一挑唆,顺便编了个接待防治头癣病专家组的故事来吓唬他(其实专家组来的时候,余科长陪同区领导参加了接待。要是汪明生在,恐怕连边都沾不上)没有想到,这小伙子处变不惊,倒是个人才!
余科长当这么些年领导,从来没有顶撞过上司,也没有谁抢白过他。今天汪明生这一手,令他措手不及,颇觉新鲜,但他并不习惯。还是找个台阶下来吧!
“小汪同志,领导批评你,是对你的关心、爱护,希望你成长得更好。老虎屁股摸不得,说你两句,就一蹦三尺高,这样下去,怎么进步呢!?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哩!”坐在一旁的胖老杜心里明白,汪明生在区里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