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的暑假转眼就要过去了。
这两个月,汪明生面临的是结婚问题。结还是不结?
姚芳芳已经从师训班毕业。感谢上苍,她分配至赣纺子弟学校工作。既没有回郊区,也没有回田锋或者鳄鱼洲。赣纺和田锋仅是围墙内外的关系。子弟学校虽然在厂区东侧,和田锋不过是咫尺之遥。用汪明生姐姐的话说:“这是你们的运气好。即使要求照顾,也没有这样合适的。”剩下的事情,就是结婚了。姐姐的意思,赶紧办,不能再拖。汪明生想再等一年。具体地说,即1996年10月1日,国庆节举行婚礼。
“为什么?”姐姐问。
“芳芳刚到赣纺,要一年转正。”汪明生看得远一点。他把姚芳芳的这份正式工作看得很重。
“没多大关系吧!”姐姐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复杂的表情,“反正是国家干部编制。”
她见汪明生不做声,干脆挑明了说:“现在几个外甥都大了,家里来往的客人也多。芳芳一回到家,就粘在你身上。你们不结婚,对内对外,影响都不好。”
姐姐讲的是事实。但汪明生没有想到会产生什么“影响”。姚芳芳的快乐像溢出脸盆的水,时不时地要溅到周围人身上,尤其是见了汪明生,甚至当着家人的面,也偎依在他怀里。偷偷关着房门接吻,更是家常便饭。姐姐是过来人,更主要是溺爱弟弟,当然理解。她知道女孩子到这么大,孕育的激情被抑制,是很痛苦的。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俗称“吵嫁”——吵着要嫁!
姐姐又说:“家里就这三间房,暂时把孩子们都赶到妈妈房里,给你们收拾出一间南屋,把事情办了。开学以后,你们可以住到学校去。”三个外甥是一女两男。女孩已经十五岁,男孩分别是十三岁、十岁。长期和外婆住一间屋里,显然不合适。汪明生如果在家里结婚,婚后必须搬出去,这也是事实。
傍晚,汪明生和姚芳芳出去散步,便把白天姐姐和他商量的事情告诉她。
姚芳芳懒懒地揽着汪明生的胳膊,软软地靠在他身上,明亮的眼睛看着夜空明亮的新月,甜甜地说:“随你。”
“随你。”在他们初恋的第一夜,姚芳芳就说了这两个字。以后就成了她在汪明生面前的专用词语。
想到这里,汪明生感到,他的芳芳太可爱了。不觉紧紧地搂住她的腰。他要一辈子让她过美好的生活,让她舒心。于是,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她:一年以后,等她转正。
“1966年的国庆节,是不是?”姚芳芳扑哧笑了。
“对。”汪明生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你心里想什么,还瞒得过我!?好,还是随你。嘻嘻!”
“芳芳,我这是为你好。”
姚芳芳用热烈的吻堵住他的嘴。
姐姐听了他们的决定,显然不大高兴。说了句:“那你们以后多注意点。”
汪明生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涵义。而姚芳芳却莫名其妙。注意点?注意什么呢!?我来汪家,孝敬老人,对姐姐,姐夫也很尊重,和三个外甥相处不错。没有不注意的地方呀!?
区委组织部找汪明生谈话,调他至水门小学任校长。真是应了那句“处江湖之远”的老话。
水门小学设在距田锋公社十二里的水门大队。即诗人王岭毕业分配后待过的学校。这里有一个近千户四千多人口的大村庄水门余村。通过一条近五里长的狭窄土堤,在宽阔平静的粼粼湖面上,像孤岛般横盘着不大不小的李庄。这里的孩子到水门去读一、二年级肯定不合适,姚芳芳,高金凤上次实习,帮助李庄办起了一所初级小学。他们刚进村时风和日丽,波光碧影,绿树婆娑,高金凤忘乎所以地大喊:“我们登上仙山琼阁了!”谁知第二天就刮风下雨。那风呜呜的,像老妇人的哭;而雨水,如同她的眼泪,淅沥淅沥,不紧不慢,一天到晚伤心得没个停的时候。有时着急了,还会哗哗地往下倾泻,而风也凶狠得要把屋顶掀掉,像狂怒的狮子要冲进来吃人。仙山琼阁变成狰狞地狱。这时,高金凤吓得紧紧抱住姚芳芳,高呼救命。姚芳芳尽管经历过鳄鱼洲的风雪,见这场面,也有些害怕,仍然硬撑着,抚慰高金凤。就在这种情况下,她俩还是把李庄小学办成了。物色到一位回乡五年的初中毕业生李腊根当老师。李腊根文静、英俊,一口牙齿洁白闪亮;手大脚大皮肤黑,要不,根本不像个农村青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人身怀绝技,捕鱼捉蟹,如囊中取物。最拿手的是打脚鱼。普普通通的池塘、水坑、江河湖泊,他放眼稍稍凝视,如同雷达扫描一般,水下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但有没有脚鱼,有几只,他都心中有数。然后边拍巴掌边吆喝,静观其变,冷不防“嗖”的一声,甩出坠了铅块的锋利倒挂刺钢钩,装在滑轮上的尼龙鱼线,“唰唰”地牵引着钢钩,像电影中捕鲸船的鱼叉炮一样,直飞目标。“卟”打个正着,再慢慢收线,拖到岸边,那钩子牢牢挂在脚鱼的背脊上,李腊根手到擒来,轻轻把脚鱼夹进鱼篓里。他除非不出去,一出去,没有空手的。你想脚鱼多少钱一斤?那价钱比得上今天城里人吃的海鲜!所以李腊根活得逍遥自在,很是滋润。在大多数社员从鸡屁股里抠油盐钱的时候,(即用卖鸡蛋的钱买油和盐)他身上从来不缺人民币,相比之下,是个小富翁。请他出来当老师,高金凤做了不少工作。成天端个小竹椅,坐在李腊根的茅屋里不走,当然,也吃了人家不少脚鱼。功夫不负有心人,李腊根经不起高金凤的死缠硬磨,终于答应出来教书。“反正有礼拜天,还有寒暑假,耽误不了我打脚鱼。”他想。水门余村朝北,至富大圩堤,还有三、四里路,那是田园阡陌,散着几个小村子。这些村的孩子,都到水门上学。
田峰到水门,有两条路,一条是骑自行车沿富大圩堤往东,约十五里,再下堤往南,直达水门。这条路远,但可骑车。另一条近一半,即直接从田畈中穿过去,需步行,到赣纺的后门,再在厂区走一段,从赣纺大门出来,就是田锋街了。
自己要离开区文教科,汪明生早就想到了。他这样的性格,待人处事的态度,不合适在科里呆,他心里清楚。但这么快,就让他去水门当校长,他没有思想准备。科里管基建的老吴,原先在田锋小学十里分部教过书,和汪明生以老同事相称。背人处,他世故地对汪明生说:“小老弟啊!你得罪了人啊!不怕你能干,得罪了人,哪儿也待不住。”汪明生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老吴压低了嗓子,继续神秘地说:“不要说田峰,就是全区,甚至市里,谁不晓得你汪明生!?可是你,你想过吗?为什么杜祥贝要你离开田小,余科长又叫你下去当校长!?你呀你,好好想想吧!”老吴摇着他的橄榄头,离开了。留下稀里糊涂的汪明生站着发懵。
“不管他!”汪明生理不出头绪,索性一挥手,把思绪斩断,“也许老吴说的,是猜测。水门处江湖之间,也许那里正需要我!”
科里为他开了个气派异常的欢送会。大家喝着茶水,吃着瓜子、西瓜,吞云吐雾地吸着香烟。对汪明生说着赞美的,依依不舍的,充满希望的欢送词。汪明生听来,好像是给他开追悼会,盖棺论定。似乎他活到二十五岁,往后就不过了。最后,余科长到底老练,看出了破绽,一改严肃的面容,笑着说:“行了,行了。小汪又不去好远,以后还会常来。仍然是在区里,在教育战线上。那些话就不要再说了。现在,我提议:请小汪指挥,我们唱个歌吧!”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向前进、向前进
革命气势不可阻挡
向前进、向前进
朝着胜利的方向……
歌声中,众人不知不觉挽着手,肩并着肩,精神面貌,如同众志成城!会后,余科长喊住汪明生,又是一脸严肃:“小汪,听说你现在住在姐姐家,想结婚也没个房子。你来科里半年多了,是我们科最年轻的同志。现在要去边远地区当校长,总得安个家吧!我向区人委办公室要了一间房,就在我和老吴住的隔壁,靠着青山路的铁路边,你去看看吧!”这又是一个想不到。余科长一天到晚扳起面孔,令人望而生畏,自己还当面顶撞过他,肚子里却是一副古道热肠,不仅不记仇,还又是提拔,又是分房。可见,老吴的话不可信。汪明生紧紧握住余科长的手,想说句感谢的话:又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余科长觉察到他的情绪,便把钥匙交在他手里,轻声说了句:“别这样,小汪。这是组织的关怀。”
姐姐和姚芳芳听到汪明生说区里要给一间房子的消息,两人同时高兴得一拍手:“太好了!”姚芳芳环顾四周,这才悟出姐姐说的“要注意点”的含义。姐姐家三间房,姐姐、姐夫一间,妈妈和大外甥女一间,汪明生和两个外甥一间。姚芳芳来了,只能挤在妈妈房里。他们两人根本没有自己的天地,想要亲热一下,必须悄悄的,避人耳目。两人又不好公开到田小汪明生住的小北屋去过夜。这样,不免有些尴尬。现在好了,区里给了一间房。他们不是朝思暮想要在一起吗!现在可以结婚了!晚饭后,两人骑上自行车,去看他们的新房。青山路铁路边,是一处货场。货场傍立着一幢两层楼。楼上楼下住满了郊区的干部。给汪明生的那间,在二楼的北首,大概有十个平方。三家共用一个厅堂,厨房,厕所都在楼下。电灯、自来水齐全。汪明生刚刚进去,姚芳芳就用背脊顶住门,和他拥抱起来。两人有许多日子没有亲近,都有一种饥渴感,很快就紧紧地缠在了一起。他抱起她,来到窗口,看窗外的铁路。突然门外“卟通”一声,似有人摔倒。汪明生忙打开门,见一个中年妇人扶着门框,摸着膝盖,讪讪地笑着:“是汪老师吧!我是隔壁邻居。我来看看,你们要不要帮忙!?”
明白了,她刚才在偷看。姚芳芳皱起眉,一阵恶心。哼!这鬼地方,明天我要用报纸把壁缝全糊住。
事后,老吴阴阳怪气地说,这房子是余科长问遍了全科的人,没有谁要,才给汪明生的。又有人说,老吴孩子多,想多占一间房,余科长始终不答应。汪明生没有时间听这些了,9月1日马上到了。
两人在各自的学校上了班,竟忙得连见面的机会都要特意约定。筹备结婚的事再一次拖了下来。
水门小学座落在水门余村的艾溪湖边,新建成的凹字形的院子。共六间教室,两间办公室,还有几个小间,就分别住人。汪明生到的那天,是姚芳芳陪同一块儿去的。十位老师,包括原任校长杜登,全拥在院子里等候。见汪明生、姚芳芳推着自行车进来,竟不约而同地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他们早就知道汪明生,而姚芳芳几个月前在这里实习过,帮助李庄办学,扫盲,老师们也都认识她。最主要的是,高金凤主动要求分配来这里工作。现在,她第一个扑过来,紧紧抱住姚芳芳:“芳芳,芳芳,我想死你了!”身材瘦长的杜登,见到汪明生,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用力一握手,右腿往前略倾,喉间发出“哈”的呼唤,算是打过招呼,便站立一旁,让位给其他老师。他洁身自好,课讲得出色。特别是历史、地理、自然等副科。嗓音天生的带有共鸣,不仅是学生,大人都爱听。他不爱管事,对老师的要求几乎是完全的放任。他永远不会批评你,教训你。有老师旷课了,他主动去代课;你的作文本摆在桌上,接连四个星期没有批改,他会悄悄地拿去,打个通宵,一口气为你批改完;你收的学生书杂费,没有及时上缴,影响订书,他会拿出自己的工资,为你垫上。这种人本该是学雷锋的标兵,令那些不自觉的人汗颜,从而学他的榜样,跟着他把学校办好。可是,不!他的无为而治,身体力行,并没有收到好效果。他们认为他软弱可欺,不仅不好好教书,反而肆无忌惮地违法乱纪。有个尖嘴猴腮的唐某某,竟然猥亵,诱奸女学生!至于不备课,不改作业,不家访,收了学费,书杂费不上缴,公开旷课,迟到、早退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些问题,都在半年的社教运动中得以揭发批判。唐某某逮捕法办,学校自身在工作组帮助下,制订了一本厚厚的整改计划。工作组,公社,区里三方面研究的结果,都认为杜登是位好老师,但不适合再在水门小学担任校长。当领导的,不管理还行!?样样靠自觉,那不是无政府主义吗!?考虑再三,决定让汪明生去。接替杜登。
杜登的懦善,早已身受其益;汪明生的利害,也从他整顿田峰的民办小学中有所耳闻。此刻,水门的老师沉浸在不舍和畏惧的双重感情中。
余岱儿,一位中等个子,头发梳得贼亮的青年教师,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上前取下汪明生的行李,热情地引他到原先杜登住的卧室——杜登的铺盖卷已经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他被调往田小当老师——走廊尽头一处狭窄的过道里。推开木板门,里面放下一床一桌,人就无法转身了。
此情此景,连汪明生都吃了一惊,姚芳芳却一点也不在意,兴致勃勃地打扫卫生,整理床铺。汪明生就在院子里和老师们握手、闲聊,互相介绍。
周早根,水门小学教导主任,1956年师范毕业。北瓜脸,大脑袋,大鼻子,大眼,大嘴,脸色永远苍白,眼光从来未见过神采,嘴里不叼烟不知什么模样。他迈开蒲包大的八字脚,靠近汪明生,谨慎地伸出食指,中指都薰得焦黄的指尖,和汪明生握手,嗫嚅着:“汪校长,我—-”
汪明生听着怪别扭:“不要,不要,大家还是叫我汪老师吧!”
但是,人们认为他是客气,还是一个劲儿地“汪校长”长,“汪校长”短。汪明生气了,说:“怎么不听哪!我说话是算数的。以后,大家只准叫我汪老师!”
众人都住口了,鸦雀无声。有人心里在打鼓:这汪明生真够狠,脾气这么大!
这时,姚芳芳一声惊叫:“哎呀!明生,快来!”
汪明生闻声,飞奔过去。推开门,只见姚芳芳已把房间打扫干净,正躺在床上休息,一只手扬起来,直楞楞地朝上指。原来,这走廊没有天花板,上面是空的,可以直接看见椽子,瓦面。这时,两只猫一般大的老鼠,在房梁上打架。姚芳芳的一声惊喊,竟然没有把它们赶走,汪明生来了,捡起一块瓦片,奋力扔去,鼠辈们才抱头鼠窜。
姚芳芳吓得瘫软,伸开双臂抱住汪明生;“哎哟,吓死我了!”
汪明生就势扑在她身上,两人都静静地不出声。过道的门却半开着,屋里的情景,外面的人巴不得要看个够。有的人心里在嘀咕:“这个汪明生,真够风流的!”
汪明生就这样走马上任了。他和姚芳芳约定:一周见一次面。每当周六的下午五点钟,她就在赣纺的后门口等。可是,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汪明生就失约了。
问题出在高金凤身上。星期六下午四点半,汪明生收拾停当,兴冲冲地推出自行车,正准备走。学校院子里来了两位四十多岁的男女。男的干瘦,女的肥胖,几乎可以把男的包住。汪明生看走了神,以为高金凤又胖了一圈。女的一开口,才知道,那是她妈。
胖女人说,高金凤是他们的独养女儿,自从分配工作后,一个月没回家了。找到这里,是一路打听来的。“为了找她,我和她爸都瘦成皮包骨了。”说着,撩起衣襟擦泪。肥肥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瘦男人扯开噪子大喊:“金凤,金凤!你在哪里?”声音嘶哑而刺耳。
这对老夫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汪明生堵在院子里。走不了啦!
高金凤和李腊根要好的事情,姚芳芳实习回来,当笑话给汪明生讲过,听听也就算了,并没往心里去。不想,这胖姑娘是来真的,而且铁了心!她本来可以分在市区小学,为什么主动要求到这个三面环水的农村来!?当时,市教育局,师训班的领导,市电台的记者,都要求她谈谈感想。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发展农村教育事业,这是很时髦的话题。实心眼的金凤却脱口而出:“为了我的爱人!”在大家哗然,惊愕的目光中,姚芳芳赶忙给她解围:“她爱的人,就是那些农村的孩子。她是说,她爱那些贫下中农子女,要用知识的甘泉,哺育他们成长。”高金凤红着脸,憨厚地笑着,记者不失时机“咔嚓”拍了张照片,配以“用知识的甘泉哺育农村的孩子—-访师范毕业生高金凤”的长篇通讯,发表在市报上。
高金凤的父母,开着一间狭小的裁缝店,粗识文字,认不全报纸,也从来不看报。等到邻居们来报讯,贺喜,还闹不清其中的奥秘。只是感到女儿天天快快活活的。隔不几天,就会拎两只脚鱼回来。这东西,大补啊!花钱买,是吃不起的。问女儿多少钱一斤,高金凤笑而不答,再问,就瞪眼撇嘴生闷气,把两个老的吓得不敢开声。开学了,宝贝女儿说,学校很远,要去学校住,以后两个星期回来一次。学校到底在哪里?女儿不说,粗心的父母也没有问。狭小的店面造就了老一辈短浅的目光,却赋予高金凤宽阔的胸怀,果敢的勇气,展翅飞翔的心。
来到水门后,高金凤和李白妹住一间宿舍。白妹子家住李庄,未婚夫黄庆云是汪明生1958年刚工作时在田小教的六年级学生,现在已经从省城航空工业学校毕业,分配在北京一个保密单位。白妹子知道这一个细节,对汪明生很尊敬,随她的未婚夫对汪明生执学生礼。她中午在学校吃一顿饭,下午放学就回李庄,根本不在学校住。往往是高金凤一人独守空房。第一个晚上,刚刚断黑,她就来找汪明生,说她害怕,不敢睡。汪明生在灯下看那本工作组留下的厚厚的整改计划。看着,看着,眼皮沉重,打起盹来。那所谓整改计划,完全是从田小——不,是从任何一所正规完小抄来的规章制度,全是现成的,根本用不着动任何脑筋,而且,这是对学校、对老师的起码要求!唉,看来,这水门小学过去连最基本的也没有做到啊!
“汪老师!”高金凤来到跟前,直接了当地嚷道,“我一个人不敢睡!”
一个黑黑的高挑身影在门口一闪。
“谁?”汪明生喊道。擎着手电出来。唔,难怪高金凤说不敢睡。这不,说来就来了!
听到汪明生一声喊,住在学校的余岱儿,廖东平等男老师都攥着电筒,应声而出。几道电光射在那黑影身上。
“汪——汪校长!我,我是李腊根!”李腊根穿一身家缝的黑布衫裤,手里拎一只瓦罐,老老实实站着。
原来,李腊根傍晚时在村里碰到李白妹,担心高金凤晚上一个人害怕,匆匆赶来陪她。真是个心比针细的小伙子。
汪明生胸口一热,竟然被他感动了。这对有情人,苦苦眷恋啊!
怎么陪呢?李腊根乖巧地借来一张竹床,横在高金凤的门外。等到汪明生看完那本整改计划,经过高金凤的房门口时,李腊根已呼呼大睡,高金凤正就着瓦罐,在喝脚鱼汤呢!
从此成了例规。除了周二、周五晚,学校要进行政治、业务学习,李白妹不回李庄外,其余时间,李腊根天天来陪高金凤。当然,他也把备课本,作业本带来,请高金凤当面辅导。小情人过得甜甜蜜蜜的。
热恋中的高金凤,到了周六,她首选的不是进城看爸妈,而是去李庄会情郎。汪明生记起来,下午下了第二节课,她和李白妹喜气洋洋地结伴出了校门。
现在,高金凤的父母找到了学校。汪明生只好把他们让到办公室坐下,派一个学生赶紧把余岱儿找来。
余岱儿是土生土长的水门余家人。在水门小学高小毕业后,进了小师班,又回到水门教书。1962年,小师班学员下放,把他留下当了个总务,勤杂,兼教几节课的农业知识,珠算。他的特点是勤快,胆大。什么都敢干,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人都敢见。进城听报告,如果在坐得满满腾腾的大礼堂找人,他会从大门口倒退着,一直退到最前面一排,主席台下面。目标一经发现,他会不顾报告人的尊严,听众的肃穆,会场的静寂,大声疾呼,把要找的人喊出来。被找的人很不好意思,他却理直气壮,说有要紧事解决,我大老远的从乡下跑来,不这么喊,找提到你吗!?城里学生春游下乡,乡下学生春游进城。他带学生进城,到饮食店吃饭,他会在等候的功夫,把墙上贴的“防止病从口入”“不要喝生水”诸如此类的标语,一字不漏全部念一遍。学校的闹钟停摆了,他敢拆;周早根的自行车坏了,他敢修!
余岱儿正在家里补鱼篓,准备晚上下湖搞鱼,听学生说汪校长请他,急颠颠地来了。一看是高父高母要找高金凤,“哈”地乐了:“十有八九在腊根家,今天晚上,我们要一起去搞鱼哩!”
看得出,这对老夫妻对独养女儿的婚恋始终蒙在鼓里。汪明生惦量片刻,觉得自己不该多嘴,一切都等高金凤自己来面对她的父母吧!
汪明生的意思,是请高父高母在学校等,由余岱儿去把高金凤找来。但胖女人听余岱儿说了句腊根家,起了疑心。好像汪明生等人把她的女儿拐卖了一样,执意要跟余岱儿同去。
这么耽误下来,一个小时过去了。夕阳已经西下,只留下血红的火烧云,旷野里收割晚稻的男女老少吆吆喝喝地在捆扎稻子,用包了铁皮的尖锐禾杠左右对插,晃晃悠悠挑上肩;不几步,就上了大路。他们不时和骑自行车的汪明生迎面相遇。汪明生总是下车,闪让一旁,让挑禾的先走。重担在肩,大汗淋漓,气喘嘘嘘的村民,都认识这位新来的汪校长。他们反而谦恭地为他让道。汪明生上富大圩堤,已是夜色茫茫。上弦月早已挂在天际,弯弯的向上翘起的月芽儿,像芳芳的笑靥靥的香唇。他情不自禁地向上努着嘴,要去亲吻那月亮。两颗闪亮的星星,竦然从天幕跃出,那是芳芳的眼睛啊!她在看着我,盼着我,我得赶快。前面出现一个白点。越来越近。显然,也是个急急赶路的骑车人。
白点到了跟前。两人同时跳下车。
“明生!”
“芳芳!”
这是他的芳芳。穿一身白衣裙,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莲花。因为着急,劳累,脸颊红红的,胸脯如白兔般跃动。
“等到五点半,还不见你的踪影,再等下去,天就黑了。我怕你出了什么事,那地方尽是水,坎坎坷坷,掉到水沟里怎么办!?碰到坏人怎么!?饿着了怎么办!?”
这么多怎么办!?汪明生真不知道怎么办。啊:我的好芳芳!
“我回去换了一身显眼的白衣服,沿着富大圩堤来接你。好让你一眼就能看出是我,不会当面错过!”
咳,傻姑娘!一身显眼的衣服,人又长得出众地美,夜间在空无一人的江堤上,你自己就不危险吗!?
姚芳芳坚定地说:“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会一直找到水门小学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