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那本整改计划是半年社教运动的结晶,并且经水门小学全体老师共同认可,工作组最后审定,汪明生就由此入手,整顿教学秩序、提高教学质量。
他首先深入课堂听课。每位老师,每个年级的课都听。同时,自己亲自担任一班高年级的语文课。
其次是倡导集体备课、检查备课笔记。从根本上杜绝不备课、在课堂公开讲授谬误以讹传讹的现象。
再次是检查作业本。每周五集中抽查,发现不改、漏改、错改问题,及时纠正。
在抓好教学的同时,抓紧清理学费、书杂费的收缴情况,堵塞漏洞。然后,筹划一次全校性的家长会,广泛征求贫下中农意见,密切校群关系、改进学校工作。等把这一切做完,估计两个月过去了。学校基本走上正规,教师,学生的精神面貌得到改观,就可以开展观摩、改革课堂教学的试点,以及少先队的课外活动了。
汪明生拟了一个简明扼要的计划,把周早根、余岱儿找来,开会研究。
周早根吞吞吐吐地说:“是不是——把张道养老师也喊来?”
张道养在城南沈家当过校长。这位老兄原是中国共产党候补党员。候补期内,和正在谈恋爱的女朋友发生关系,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这还了得!马上有人把他的问题反映上去。区里一查,未婚先孕,情况属实,要给处分,找他谈话,他说:“宁愿接受党内处分,也不要行政上受处分。“上面听了,理解成:“候补党员可以不要,校长要当。”结果,就取消了他的候补期。他痛哭流涕,说谈话的同志误会了他的意思:“党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不要党!?我的意思是延长候补期,也是一种处分吧!没想到,咳!我看见不少党员干部犯错误,都是党内给处分,什么警告、记过的、党籍照样留。可我,我怎么——”他的政治头脑处于幼年时期,还没有张旭日清楚。张旭日都知道:候补期内,可不敢乱说乱动。
取消候补期不久,学校放暑假,张道养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和那位肚子快要出怀的女教师结婚,带着新婚的妻子上庐山。在饭店填旅客登记表时,利令智昏,“政治面貌”一栏,顺手写了“党员”二字。匆忙之间,两人没有带结婚证,张道养赌咒发誓,要人家打电话到区里问。结果婚姻是真的,党员却是假的。落了个冒充党员的罪名,这一次来了第二个处分:撤消校长职务,发配到水门来当教员。
汪明生听过他的课,高度近视眼,一口萍乡腔,文化有余,表达不足。他只顾在讲台上口若悬河,下面学生干什么,全然不管。李腊根的弟弟羊西,是出了名的调皮精。课间十分钟总是外面玩得迟到,从门口“噌”一声就进来了。经过他身边时,伸出漆黑的小手,当他的面在空中画一个圆圈,他都一点没发现。
奇怪的是:他从不戴眼镜。
无论开会还是不开会,只要见到汪明生,他的建议就很多。一副当过校长的过来人神气,经常弄得汪明生不知所措。
现在周早根提出要他参加会,当然有一定道理。
他的住处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住在富大圩堤下一家已经下马,废弃的渔具厂宿舍。那里大楼空空如也,只有少数留守的干部职工。经学校联系,张道养把家安顿在这里。妻子调到田小任教。两人在学校上课,都各走一段路,倒也公平合理。
余岱儿自告奋勇去喊人。三里多的夜路,对他来说,还不是玩儿一般。趁等人功夫,周早根神秘兮兮地把汪明生拉近一点,说是要“请示”一件事。
“你知道,我,咳、咳、”周早根干咳两声,使劲吸一口烟,“我想把家属接来。”
汪明生一时没弄明白。
“就是老婆。我想接老婆来。”
“噢,去接就是了。这事用不着学校同意。”原来“家属”即“老婆”。接老婆来,天经地义。汪明生深有体会:温馨的家,对男女双方都很重要。“可是,我老婆,是临川农村的,这户口——”周早根欲言又止。
“户口怎么啦?”
“户口,我要求上到学校来。”周早根费劲地吐出这几个字,苍白的面容,像川剧的变脸,顷刻红到了脖颈。
周早根原是市里西湖区的尖子,政治上很强,毕业不久,就入了党。候补期内,碰上三年困难时期,饿得难受,到黑市上去买粮票,又糊里糊涂地帮同事买。经揭发,落了个“贩卖票证,破坏统购统销”的罪名,取消了候补期。从此一蹶不振。不知道怎么的,来到水门。
像周早根这种人,想必开口求人不易,汪明生没有片刻犹豫,满口答应:“可以,可以,我叫余岱儿帮你去办。”
办户口有多难?农村户口和城市户口有什么区别?由于汪明生本身不存在这个方面的问题,他知之甚少。因为周早根的要求,他才清楚,学校户口本,属郊区管。和农村不同的是,吃商品粮,一切供应和市区一样。
“谢——”周早根的“谢”字还没说完,那尖细的萍乡口音就从校门外飘了进来:“哎呀呀,汪校长,汪老师,请我来做什么呢?你们开会定,就行了嘛!”
张道养把余岱儿夤夜来家里“喊”他,巧妙地改成了“请”。他是很高兴的,俨然以老前辈自居。
会议就在学校居中的那间大办公室召开。泥地低洼凹凸,办公桌高低不同,原木桌面已成褐色,木头椅子只找得着三、四把,再就是方凳、条凳。灯泡却是一百支光的,把黑屋子照得雪亮。电从大队排灌站接来,好像从来未收过电费。所以,余岱儿摸到一个灯泡就往上插,管它多少瓦!
汪明生把这个会叫做行政扩大会。上级规定学校领导,只有他和周早根两人。行政扩大会的叫法,使与会的人心里都很平衡,舒坦。
对于汪明生提出的安排,在座的都连声赞好,趁劲头上,又赶紧作了分工。成立两个大的备课组,语文为一组,周早根任组长;数学及其他副科为一组,张道养任组长。组长检查小组成员的备课本,每周五晚上签一次字;组长的备课本,由汪明生检查,签字。学生作业本,汪明生亲自动手,每周抽查一个班。学费书杂费,余岱儿负责逐班清理,每周公布一次,和学生见面。汪明生看看表,时间已经九点半,就说了几句勉励和感谢大家的话,正要宣布散会,只见张道养举起一只瘦骨嶙嶙的手,急促地说:“我有个建议。”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反正都是单身汉。漫漫长夜,也不可能赶到哪里去?只有余岱儿惦记着湖里的鱼,大家不动,他也无奈。
“我们这里,属于省城的边远地区。孩子们高小毕业后,上中学很难。”张道养眯缝着眼,不看人,娓娓道来,“最近,要到田峰中学,路很远,很不方便。我的意见,我们水门小学完全有条件办个初中班。第一、我们有足够的师资。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等等,在座的各位都能胜任。第二,我住的渔具厂宿舍,绝大部分是空的。做中学办公室,教师住房,学生寝室,实验室等,绰绰有余。空置的厂房,只要稍加修缮,便成标准的教室。第三、课桌、教学设备,尤其是理化实验仪器,办公费用,学生注册等问题,这要上级教育行政主管部门解决。我们打报告给文教科转市教育局,正式申请。估计得到批准以后,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听完他的话。汪明生定定地注视那对豆豉眼,不由生出一丝敬意:不简单哪!张道养,身处逆境,心忧天下,还想着学校的发展规划。但是,这个建议太突然了,大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个个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周早根嘀咕了一句:“办个小学,还结结赖赖(即穷于对付,难办之意)的,这初中班—-”
张道养并不反驳,做出很有涵养的样子,洗耳恭听。
汪明生的脑子开了窍。一股要干大事的豪情,在他身上涌起。以他现在的身份,他不宜冲动。但他要表态。他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可讨论的。
“我看,张老师的意见,有一定道理。当然,困难很多,但可以克服。我们是为着克服困难去工作的。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反对意见的话,我看可以开始筹备。首先要作生源调查。这方圆十里、二十里,有多少高小毕业生失学在家,县区那边有多少应届毕业生,本校今年有多少毕业生。这件事,请周老师安排,尽快拿出准确数字。再就是和渔具厂联系,他们的厂房,宿舍给我们用,是无偿,还是有偿?要经过哪个部门批准?需要办什么样的手续?这由余岱儿去联系。张老师,你就从教学方面多作些考虑,尽快拟定向市里的报告。”
已经接近深夜了,汪明生伸个懒腰,站起身:“不早了,大家休息吧!”
余岱儿笑嘻嘻地问:“汪老师,饿了吧!?”
“是有些饿。有什么吃的吗?”
“老师们都别走。吃过晚饭,我下了篓。这会儿怕是装满了黄芽头(即黄颡鱼),这东西煮面,鲜到了天边。”
余岱儿真有办法。不到十分钟,拎来满满一篓子黄芽头,倒在大脚盆里,活蹦乱跳。汪明生伸手去抓,立即“哎哟”一声缩回来。食指上被戳了一个洞,流出殷红的血。
“可要当心啊!它背上一根硬刺,只要碰到东西,就竖起来。”余岱儿毫不在乎地左手钳住一只,右手操刀,快速地剖开鱼肚,拉出鱼屎,鱼肠。那鱼在他手上老老实实,一点都不动弹,真是绝了。
这边,廖东平早已闻讯捅开大灶。加了煤。这会儿,大鼎罐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快要沸腾了。他又很快端来一大筐挂面,放在灶边的案板上等着。
廖东平和余岱儿年龄相仿。他是初中毕业进的小师班。父亲早逝,家里还有母亲和一个念小学的妹妹。每月三十元工资,要拿二十五元回去养母亲妹妹,他自己还要抽烟。身上衣服总是补丁摞补钉,一套蓝纱卡制服,穿到洗得发白。他是个热心人。学校的义务资料员、文印员(那本厚厚的整改计划,就是他刻印的)、村里的义务邮差。学校订的人民日报、江西日报,文汇报等,每个月都一张不少,全给装订成册。你要问他:“廖老师,某月某日的某报纸登了重要文章,请找一找。”不用找,在他简陋的木架上抽出一本合订本,翻到你要的那张,摊开送到你面前。邮递员来了,把水门余村所有的邮件全扔在他手里,他会一家家去送,从未有差错。
但他总是饿,饭量大得惊人。尤其是半夜常常饿得睡不着觉。因为学校晚餐吃得早,且都是按定量的每人一份。本来就没有吃饱。因此,他对夜晚搞东西吃,特别敏感。
不一会儿,余岱儿把炒菜锅放在灶上,滴一点棉籽油,把鼎罐的开水倒进去,“吱啦”一声后,锅里翻滚起泛着油珠的浪花,余岱儿端起筐箕,倒进剖好,洗净的黄芽头,下挂面,撒一大把从他家菜园摘来的大蒜叶以及红辣椒、生姜,香喷喷的鲜味,就很馋人了。大家不用客气,各自拿碗,亲自盛面,“亲自吃”。
汪明生觉得那鱼和面化成了一体,鱼肉特别嫩,而且只有一根自然脱的骨头。他连吃了三碗,又辣又热、头上直冒汗。唔,说人家饭量大,自己也是熊样。比在江西饭店吃九碗,好不了多少。后来,他发现自己拿一只装菜用的小碗。而其他人呢?都是盛饭的大碗。他看看廖东平,那是只搪瓷大把缸,足足能装一斤米的饭。问他吃了几碗,廖东平嘴里塞满了食物,无法回答,只伸出三个指头。
吃完以后,汪明生首先发现,没搁盐。余岱儿说,挂面是咸的,用不着放盐。
周六,汪明生和姚芳芳见面,在讲了办初中班的打算后,还告诉她吃鱼面的趣闻。
“味道好极了。”汪明生说。
“馋猫!”姚芳芳笑得捂着肚子骂他,“高金凤呢?她没有起来吃?她是最好吃的!”
“她准备元旦结婚,已经从我这里开了证明。这段日子,基本上不在学校住。每天下午下了课,就和李白妹有说有笑地回李庄。第二天早晨,又结伴而来。整天乐呵呵的。啊!幸福的人!”汪明生常常叹气。
“别叹气,明生。“姚芳芳温柔地把他拥在怀中,“我们是更幸福的人!”这是赣纺子弟学校单身女教工宿舍的二楼。和姚芳芳合住的是位刚从省体工大队下来的排球运动员小曹,男朋友仍然在省体委打球。下午早早进了城,晚上不会回厂。汪明生一到,姚芳芳立即领他去食堂吃饭,还特意在小餐厅炒了两个菜。吃过饭,双双到职工浴室洗澡,然后,带着全身的舒适,披着湿漉漉的黑发,两人挽着胳臂,相偎相依,在厂区林荫道上漫步悄然回到宿舍。路上,买一包重糖炒板栗。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剥板栗,一边聊着天。
这就是他们的周末。
区里铁路边的房子,姚芳芳不愿去。即使移动一下椅子,其响声也足以惊动四邻的板壁,缝壁偷窥的眼睛,她一想起就不寒而栗。城里姐姐家,去了以后,更是无法言传的尴尬。大家都关心你、注视你。你是众矢之的。那可以说是你的家,又不能够真正当成自己的家。两人都没有多少“回家”的愿望。姚芳芳在城里的故居,那位受她照顾接济的李阿婆已经去世,妹妹去了湖北,现在的房子由已经出嫁的二姐住着。一见面就跟你唠叨没钱用。唉,天涯何处是我家!?他们默默地相视无言,都能从对方眼睛里找到对爱的渴望。他们的爱恋,已经走到了“坟墓”——到了非结婚不可的程度。但是,他们又发现,他们实际上已经结婚了,所缺少的只是一种仪式,一套昭示于天下的繁文缛节。缺少这道程序,他们无法拥有自己的“家”,一个可以令他们以夫妻身份合法出入的场所。不过他们错过了那种最好的时机。那应该是他们从赣州回来,领了结婚证以后,去鳄鱼洲之前。田小的老师都盼着他们的结合,对他们都熟悉,等着喝喜酒,不时有人关切地提到这件事。可现在,赣纺和水门都是两个新环境,他们自己刚有栖身之地,处在茫然中。除了无尽的爱,其他的想法,打算只能留待1966年的国庆节了。
他们就这样相偎在一起,陶醉在对方的气息,抚爱中。
半夜,汪明生被嘤嘤的哭声惊醒。他睡的是姚芳芳的床,而姚芳芳睡在小曹床上。
他闻到淡淡的幽香,那赤裸裸的滑腻的肌肤紧贴着自己,高峰、低谷撩起他的欲望,湿淋淋的泪脸惹起他的爱怜。
“明生,我是你妻子吗?”
“是。”
“那你为什么——我要你!”
“芳芳,我的爱,我亲爱的人。将来,我一定让你生活得好。”
“我相信。但我现在就要你。”
“我也要你。亲爱的!”
姚芳芳停止啜泣了,代之以幸福的呻吟。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早,带了一大捆旧报纸去铁路边糊房子。
女邻居见他们容光焕发的样子,酸溜溜地问:“汪老师,姚老师,这么早呀!昨天晚上在哪儿睡的呀!?”
“马路上。”姚芳芳没好气地回答。
一个上午,就把房间糊了个严严实实。中午,他们匆匆赶到姐姐的家吃饭,下午两点半,来到省体育馆,姚芳芳去找小曹拿全国体操比赛的票子。听说这是最后一场,最精彩。冠军廖润甜会出场,小曹答应了搞两张票子。汪明生一个人站在体育馆大门口等。一位高贵雅致,气度不凡的女子向他走近。一看装束,便知道是文艺界人士。
汪明生不用看装束,便知道她是颜碧秋。
颜碧秋的手臂高高扬起来:“明生,你好。”
“你好,碧秋。”
他们一贯是这样直呼其名的。
颜碧秋明年毕业,现在上海京剧团实习。普通话里带着明显的上海腔。颜碧秋说,他们正搞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有一个中央的大人物在抓这件事。
“什么大人物?”
颜碧秋显出一种汪明生从没见过的神态。这神态在她身上的确不适宜,别扭。她四处望望,悄声对汪明生说:“是毛主席夫人江青。”
汪明生哑口了,不敢再问。他知道,牵涉伟大领袖身边的人,是不能乱说的。1957年反右,有一个姓马的,比汪明生还低一年级,就提了一条意见:“毛主席的夫人蓝苹,过去在上海是著名电影演员,现在不演了。希望蓝苹同志继续出来演电影,为人民服务。”结果,划了右派分子。汪明生心想:这姓马的该死,谁叫他晓得那么多,连毛主席夫人是谁都知道?现在颜碧秋又提到同一个人,忽然又变成了江青。汪明生虽然如在云雾山中,不明究竟,但仍然克制着好奇心,不去追问。
颜碧秋又加了一句:“我爸爸认识。三十年代在上海一起工作过。”“哦!”汪明生对颜翔羽又多了一份崇敬。
“你好久没到我们家来了。来玩玩吧!我是专程接母亲去上海治眼睛的,待不了几天就要走。”颜碧秋深情地注视他,“再见,等你来玩。”汪明生注视她的背景发呆,百感交集。
姚芳芳拿着票子来催汪明生进场,见他和一个时髦女人握手告别,便问:“是谁?”
“丰富的宝藏。”汪明生说。
进体育馆不久,两名个子高高的男女运动员坐在他们身旁,那是小曹和他的男朋友。姚芳芳热情地为他们介绍汪明生。她也把他当作她的骄傲。
体操表演扣人心弦,廖润甜尤其出色,但汪明生却有点神不守舍。
看完表演,小曹大大方方地问姚芳芳:“怎么样?到我那里去吃饭,吃完饭一道回学校。”
“不,谢谢。我和明生还是早点走。他还有很多路呢!”姚芳芳礼貌地谢绝。
看着她们彬彬有礼的客套,汪明生心里明镜一般知道她们的潜台词:“今天晚上我会回去,你不要留人住。”
“我知道,明生也要回学校。”
他恨自己,真无能啊!竟无法为爱人撑起一方“屋顶”——当时,正上映一部外国电影《屋顶》,内容也是写没房子,弟弟带爱人住姐姐的家,生活上带来诸多不便。但他们国家有法律,即天亮前在规定地点撑起屋顶,便承认你的房子合法。于是,一家人想方设法在天亮前盖好屋顶。在赣纺食堂吃过晚饭,由于各种思绪在头脑里打架,汪明生心神不安,姚芳芳也看出来了。“要不,我送你早点回学校!?”她说。
她弱不禁风的样子,竟要送我这个大男人回学校!?他不觉爱怜溢于言表,吻一下她的额头:“那等会儿,谁送你呢!?我的傻姑娘!再见。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骑上车来,飞驰而去。很远,很远,还看见姚芳芳倚在门旁翘首远望的身影。他的眼睛湿润了。他骂自己太可耻!这么好的姑娘,你还胡思乱想什么!
回到水门,他的思绪清楚了。静静地铺开纸,开始写信。
碧秋:
你好。
我曾经爱过你。也许是在你六岁唱苏三起解的时候,也许是在我们都已长大后的第一次重逢。你高雅的气质,超凡脱俗的美,一下子征服了我。你对我一见如故的亲切感,毫不矫揉造作的亲密感,纯洁无邪的亲近感,让我无法去想为什么就毫无顾忌地爱上了你。那天晚上看完《渔人之家》,我是一路狂跑二十里回到我乡村小学的蜗居的。并且立即写了一首诗。我斗胆把它抄在后面:
丰富的宝藏
翻过岁月的崇山峻岭,
流过青春的爱情汗水。
澎湃起虔诚的热血,
我找到了一处丰富的宝藏。
她是一位美丽的姑娘,
是姑娘纯洁如玉的心房。
我尊重她,我崇拜她,我爱她!
啊!她是我心中的偶像。
她太高贵,太典雅,
对于我,如同在天上。
让爱存在的支柱,我还没有立起。
让爱冲决樊笼的力量。
我还没有勇气让它成长!
我觉得不配,不该拥有宝藏。
但我要努力,努力!
我总有一天,能够面对面地
向她说一句:我爱你!
我奋斗过,想向你靠拢,但失败了。现在,时过境迁,我是个地道的乡间孩子王,而你,如在云端,越飘越高。
不瞒你说,苍天在上,为我送来一位患难与共的女友。我俩已经不可分离。但上面的话不向你说出来,我会遗憾终生。
好了,现在我说了,心情舒坦如镜。我仍然在爱,是兄长对小妹的爱,是深藏于内心的祝福。
致
问候。
明生即日
第二天,他托廖东平把信寄走。
这一个星期,汪明生忙得意气风发。事情太多了。他兴奋而充实,心无芥蒂,一切都充满了阳光。夜里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一个。周六的上午,廖东平笑嘻嘻地递给他一封信,一眼瞥到省文联的信封及落款处“颜缄”的字样,汪明生的脸“唰”地如溅上红墨水的纸,那暗红迅速向四周扩散。
他小心地剪开信封,抽出一张信笺。
字迹娟秀。和他一样,颜碧秋也喜欢用纯黑的碳素墨水。
明生:
你好。
谢谢你对我表白的一切。谢谢你的信。它是这样宝贵,犹如我的生命。请允许我深情地唤你一声:明生兄。
你的友谊,我将永远珍藏;你的祝福,会跟随在我身旁;不管我到那里,你在何方;即使我霜染鬓角,你白发苍苍;我都会记住:我们青春的交往!
我衷心祝福你,我的乡间孩子王!
我明天带妈妈去上海,就此告辞。如有空,可以来看看爸爸,他对你的教书生涯是很感兴趣的。
致
问候
碧秋
11、5
明生小心地把信保存好。这是他的唯一秘密。姚芳芳不知道的。这不会伤害她的。从此以后,他更要全心全意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