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居首页->校园芳草->章节目录->正文 十九、双雁成单
加入书签 推荐本书 打开书架 全文阅读

正文 十九、双雁成单

作者:文友68231114
    经过一个学期的整顿和兢兢业业的工作,汪明生发现:水门小学的老师,素质并不是很低,情况也不像区里及工作组介绍的那么糟糕。正是由于杜登身教重于言教的无声命令,一些好的习惯已成传统,约定俗成地流传了下来。譬如,助人为乐,就是很重要的一条。不管谁有了什么事,人人都会鼎力相助。这一点,汪明生已经有所体会。

    办初中班的事,市教育局居然还真的批了。各项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校舍、办公室、宿舍、都没问题,渔具厂全部无偿提供。修缮费,市里也拨了下来。已经正式向毕业班学生宣布,下半年可以就近上初中,不必跑远路了。汪明生更为忙碌。有一天,他去市文联开会,在田峰街上,碰见已在田小任教的杜登,诚恳地邀请他担任初中班的地理课,并顺便介绍了一下水门小学的现状。他提了一个令杜登很难堪的问题:“据我看,水门的情况不错,可为什么——他们把它说得问题那么——严重!?”

    “这个嘛!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杜登的嘴角抽动着,尽管谨慎地选择字眼,还是言不由衷地吐露了心声:“工作组待了半年,总得搞出点成绩!再说,学校的规章制度是现成的,往整改计划上抄就是。”

    汪明生豁然开朗。但还是想不出为什么要费大量人力物力这么搞,去伤害像杜登这样老实厚道的乡村小学教师!?

    杜登见汪明生仍很疑惑的样子,反过来安慰他,“汪明生,别想不开。我现在很好的。你初中的地理课,我一定承担。”

    这时,已是1966年的春天。因为不时给省市报刊写稿,出过一本小学生看的小册子,写过剧本,还经常参加市、区的文艺会演、调演等,所以,汪明生是市文联文协,剧协两个协会的会员。自从去年11月10日《文汇报》发表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艺界沸沸扬扬,也成了全国报刊、电台的舆论中心。凭汪明生的敏感,文艺界可能又要搞运动了。正猜测时,接到市文联的开会通知。汪明生久旱逢甘霖,心想是一次学习的好机会。中午吃过饭,便急急往城里赶。

    这次会是剧协召集的。市委宣传部的部长,副部长,市文联主席、副主席,市剧协领导和全体会员都准时到会,无一缺席。会上,发了一本《会员学习参考资料》。里面收集了七个材料:中央各大报刊的编者按,姚文元的文章,还有《海瑞罢官》的剧本和两篇批判稿及吴晗的自我批评。与会者一签到,那位管资料的漂亮女孩就给你这本浅蓝色小册子。参加会议的人彼此都很熟悉。平时开会,都要互相招呼,谈笑风生的。可是,今天忽然一下子严肃起来,一个个拉长了脸,似乎都在考虑什么国家大事。幸亏有一本小册子,大家埋头看就是了,省去了许多寒暄和麻烦。

    汪明生是经过反右和社教的。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次运动非搞不可。再仔细读读那篇风靡全国的姚文和《海瑞罢官》的剧本,以及吴晗的“自我批评”一文,更是如堕五里雾中,着着实实为吴晗捏一把汗,十有八九要大祸临头了。

    等到他把小册子中的主要篇幅看完,这才听见会场里一阵桌椅移动声,杂乱的脚步声。原来是散会了。他埋头读书,会场上的发言一句也没听见。

    他回家吃晚饭。姐夫告诫他:不要乱说话,不要写文章,要搞运动了。他心里想:话不会说,但文章已经写了,白纸黑字印在报刊上,赖也赖不掉。不过,我们是小人物,不会有事。饭后,他匆匆骑车出门,只说工作忙,要赶回学校,却不由自主地一拐龙头,向省府大院骑去。

    他要去看颜翔羽。颜碧秋来信中叮嘱过的。

    颜家空荡荡,冷清清。出来开门的老保姆,认识汪明生,见他来了,很高兴。忙说:“快去吧!你颜老伯一个人在书房里。”

    汪明生提一篓老家称为长生果的橙子,缓步进入颜翔羽的书房。只见家徒四壁:满屋子的书,一排排的书架一直往上垒,靠着了天花板。颜翔羽坐在硕大的书桌前。桌上台灯温馨的光亮,照着老人宽阔的前额、稀疏的华发。他架着老花镜,全神贯注地在看书。听颜碧秋说,到6月20日,他就满六十周岁了,学习的劲头仍然这么足。

    汪明生已经从保姆处得知,颜碧秋随母亲在上海,家里没有其他人。“颜伯伯,你好。”汪明生躬身向前。

    “哦,是明生。很长时间没来了。怎么样,还好吧!”颜翔羽摘下花镜,关切地打量汪明生。汪明生回答说还好。并把自己从田峰到区里到水门的工作变化简单说了一遍。

    “是吧!我说你教书不错吧!”颜翔羽很感兴趣,“说说你那里的情况。”当他听汪明生介绍水门三面环湖,鱼肥虾壮,稻花飘香的情景和他们要办初中班的打算时,连声赞叹:“好、好。听说你刚教书时不满十八岁。你知道,我在老家大田村创办小学时有多大?哈哈,也是十八岁!你看,巧不巧!?”

    颜翔羽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

    “你们现在办学经费是国家拨给。你猜我那时候的经费从哪里来?把村里国民会议代表选票卖了五十元光洋。哈哈,选票可以卖钱,可见当时社会黑暗到什么程度!这都是四十二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回想起来,就像昨天一样。”

    颜翔羽兴致勃勃地谈着往事,言语间对汪明生“乡间孩子王”的身份很满意,甚至有几分——神往!他左右着谈话的主题,汪明生根本插不上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汪明生觉得该告辞了,便站起身。

    “啊!他们都不在家。有空常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不过,我也会不在家的。你今天赶得巧,碰上了。我在农村搞社教、深入生活,我要下决心写出个反映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现代戏来!活到老,学到老,世界观改造到老嘛!”颜翔羽絮絮叨叨地把汪明生送到门口。

    汪明生带着满脑子疑问,回到了水门小学。路过赣纺时,没有去看姚芳芳。今天不是见面的日子。

    渔具厂的房子已经腾出来,汪明生也搬过去住了。就在张道养家的楼上。汪明生感觉不错。这幢二层楼,砖木结构,大玻璃窗,地板天花板,电灯等齐全。汪明生的那间房有二十四平方米,姚芳芳来看了一下,也很满意。比区里铁路边那间板壁房强多了。两人商量:就在学校放暑假的那一天,具体地说,是六月底七月初吧,水门,赣纺,还有田小,都散点糖请老师们吃,就算把事办了,不拖到十月国庆节。看来,赣纺子弟学校的领导、老师对姚芳芳的情况都了解,不会影响她的转正定级。

    心里的安定,再加上要做的事情多,日子犹如白驹过隙。市文联又发了本《会员学习资料》,是“关于《谢瑶环》的讨论参考资料”,说“田汉的《谢瑶环》是一棵大毒草”,田汉,那可是国歌的作者,有名的老革命,剧作家呀!这一次开会,汪明生不看资料了,坐在那儿,认真听头头脑脑们发言。可不得了,这些平日对田汉顶礼膜拜,尊重,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省、市名人,一个个咬牙切齿,义愤填膺,数落田汉和《谢瑶环》的罪行。

    汪明生所在的水门小学也不是世外桃源。老师们议论纷纷,都照着报纸上的统一口径讲话。田峰公社组织干部、老师到各大队宣讲、批判“三家村”。汪明生也被选中。他除了念报纸,别无他法。

    6月20日,汪明生悬在心中想说又不敢说的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省委机关报以头版头条的通栏标题刊出颜翔羽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思想的滔天罪行。说他是省内文艺黑线的总后台,披着羊皮的狼,一有风吹草动,就向党进攻。啊呀呀!大帽子一顶一顶的,吓都吓死了!汪明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道。难过,惊讶,都有。就是愤怒不起来。他知道,这是立场问题,自己要端正态度。

    他又想起颜碧秋的话,她爸爸三十年代在上海工作时,认识毛主席的夫人。

    那么,田汉呢?也应该是熟悉的呀!

    哦,认识没有用,共产党不讲私情,只讲党性原则。

    想到这里,他释然了。看样子,老党员并不一定保得住自己。

    但是,他想不出颜翔羽有什么问题。他心目中的颜伯伯,太完美了!

    6月26日,公社党委突然通知余岱儿和李白妹明天去开会。又通知全体老师28日到田峰小学集中,开展“文化大革命运动”,暂时定一天。27日是周六,28日星期天。反正期末考试已经考完,剩下的放假准备工作也不多。各校叫学生周一来学校,开个简短的会,就放假。老师再到田小集中,参加三个月的学习。

    电话打到水门大队,汪明生去渔具厂察看初中班的房子修缮,大队会计把周早根喊去听了电话。汪明生一回到水门,周早根就把公社党委的通知内容告诉他。并说:“是沈书记亲自打的电话。”

    汪明生对此并没有在意。他以为,公社找两个当地的老师去,有什么别的事。周六,他忙着要周早根找人代理余岱儿、李白妹的课。

    晚上,姚芳芳来到渔具厂,两人高高兴兴地计划要买多少喜糖,要添置什么东西,总共要花多少钱。

    汪明生计划,等明天到田小集中一天的学习结束后。两人就一同骑车子进城,向妈妈、姐姐禀告此事,再带一包喜糖,去看看颜翔羽。他在逆境中看见这一对的结合,会有几分欣喜的。他的生日好像是6月20日,正是被揪出的那一天,肯定没过好。不如买个蛋糕,为他过一个六十岁华诞。30日,全公社老师到田小集中,趁机会把喜糖散给大家,把姚芳芳也拖到田小来,婚礼就这样举行吧,革命化嘛!

    汪明生把这一切说给姚芳芳听,姚芳芳抿嘴一笑,仍是那两个字:“随你。”

    这是一个无风的,燥热的夜,一弯下弦月耷拉着脸,那清辉也像火辣辣的太阳一样灼人。今年热得真早,汪明生想去赣江游泳。姚芳芳兴致勃勃:“好,我陪你去。”

    两人手牵手下楼,登上富大圩堤,越过防坡石阶,赤脚踏在软软的沙滩上。姚芳芳褪去裙服。窈窕多姿的身段,裹着一件肉桂色的游泳衣。皮肤是梦一般的象牙白、乳房如同熟透的水蜜桃,修长的大腿更显出她的性感和魅力。她站在月亮地里,艳光四射。像天使、又像女妖。游泳衣仿佛和皮肤融为了一体!他从未这么从容,安静地欣赏过她的全身曲线,尽管那起伏的每一个部位都印满他的吻。

    姚芳芳察觉他的异样“卟哧”一声笑了,“明生,发什么呆,走呀!”没走几步,她停住,软软地靠进他怀里:“明生,我累了。”他一把抱起她,“芳芳,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是我们的‘荒岛’。”

    “那你就是我的俘虏。”她闭着眼,喃喃地说。

    “我也是你的第四十一—”

    “不,你是我的唯一。”她忘情地吻他,“如果你背叛我—”

    “你也会开枪?”

    “不,我会自杀。”

    鬼使神差,他们重温定情之夜的对话,情景交融,流畅自如,天衣无缝。像是为他们的婚礼演一曲前奏。他们缓缓步入静静流淌的赣江。那水滑爽,柔软,像母亲的手。他和她在赣江里游泳,如同在母亲的怀抱里嬉戏,又仿佛升入天堂般飘逸。

    姚芳芳的泳姿很漂亮。尤其是自由泳。修长的手臂扬起来,插入水波,像白天鹅的翅膀在扑扇。并且拼命向前,越游越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汪明生感到不对劲,这不是游泳,是发泄。他赶快追上去,见姚芳芳脸色苍白,赶紧把她弄到沙滩上休息。四周静得可怖,姚芳芳突然抱住汪明生,呜咽着说:“明生,我怕。”

    “别怕,有我呢!”

    “不是这个。”

    “今天,我们学校有个老师跳楼了!”

    “啊!”汪明生惊呼一声,坐起来。

    姚芳芳说,赣纺子弟学校前天开始搞运动,老师们互相贴大字报,揭发问题。有位姓万的青年教师,平时喜欢打篮球,骑一辆蓝色跑车,衣食住行十分讲究,行为举止很高傲,被作为资产阶级思想泛滥的代表人物揪出来。小伙子想不通,趁下午没人注意时,从五楼跳了下去……姚芳芳泣不成声,紧紧抱住汪明生:“天啊!你可别出什么事,你要是一出事,我怎么活啊!”

    “不会的,不会的。芳芳,别担心,我保证……”汪明生拼命安慰她,说到后来,已经语无伦次了,颠来倒去,只有这几句话。

    也许是劳累,也许是听信了汪明生的安慰,这一夜,姚芳芳睡得很安稳。

    汪明生却失眠了,脑海里在过电影,审视自己的一生,最后,也心安理得地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汪明生去田小开会,姚芳芳到赣纺上课,两人在赣纺后门口分的手。姚芳芳突然很响地亲汪明生一下,然后离去。

    这从未有过的举动,令汪明生懵了半天。

    汪明生回田小,有回娘家的亲切感。他的成长,辉煌,奋斗,初恋,全在这里。田小年长的老同事,杜祥贝、汪委明、龚云生、钱光正等等,年轻的新老师,都和他谈得来,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全公社的老师,也个个认识汪明生,碰上面闲聊几句,是经常的。

    但是这一次,大家像事先约好的一样,说不出太多的话。

    区委宣传部新来的彭部长亲自作简短的“文化革命动员报告”。六十多位乡村小学教员齐刷刷地站在胡氏宗祠的土台下,听着这位年轻谢顶的部长居高临下唾沫星子乱飞地吐出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新名词:什么打倒,深挖,狠批,揪出来示众等等,说他是代表区委来田峰担任工作组组长的。不获全胜,决不收兵。许多人心在发冷,不少人吓得腿肚子颤抖。汪明生很诧异,这次为什么没有请各校校长到台上去坐。

    报告十分钟就完了。已经在田小大办公室和几间教室准备了笔、墨、纸、浆糊,大家分头去写大字报,深揭、狠挖阶级敌人。

    奇怪的是,这里刚刚散会,那边由田小七位青年教师署名的大字报,以及其他学校几名青年教师的大字报,呼啦一下子,就把胡氏宗祠贴了个遍!——这些大字报显然是预先写好的,不然,圣手书生也没这么快呀!有人在土台下牵起一根根麻绳,绳子上也立即吊满了大字报。

    于是,绝大多数人来不及写了,赶快看吧!看到的字眼都是触目惊心的。和你天天共事的“人类灵魂工程师”,都是些国民党特务、伪保长、漏网右派、漏网地主、阶级异已分子、蜕化变质分子!

    汪明生看着,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他发现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斜视他。个别人甚至用指头点点戳戳。汪明生极为郁闷,仍耐着性子往下看。走到小操场的气象园,那竹篱上也牵好根根草绳,上面挂满了大字报,绿莹莹的芳草地已踩满了粗暴的脚印。百叶窗,枫树上也是打了红叉叉的横幅标语:“把汪明生揪出来示众!”

    他的血往上涌,手心冰凉。开始是额头,接着是脸,后来是全身,汗水一阵一阵地往外渗。啊!自己原来是个坏人!?

    大字报列举了汪明生的罪状:一、地主阶级孝子贤孙,说他父亲汪文化如何反动(他们为他找着了父亲,并划了成份,调查了历史),他自己如何与母亲划不清界限。(他不知道母亲有什么罪)二、文艺黑线爪牙。说他写黑书,编黑戏向社会主义进攻。是省里文艺黑线总后台颜翔羽的黑爪牙。三、资产阶级教育黑线代表。什么追求升学率,鼓吹智育第一等等。四、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借考试为名,把贫下中农排斥在学校之外,不准贫下中农走上讲台,专贫下中农的政。五、混入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已分子等等。六、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在《我和我的同桌》中,只讲无原则、无阶级的温情、关怀,不讲无产阶级的斗争艺术。七、鼓吹阶级调和、阶级合作论。在剧本《诡计》中,写地主的女和贫下中农的儿子谈恋爱……九……十……

    再看看落款,是田小那七个“革命左派”。其中有个叫胡玉芬的青年女教师,分来田小根本没上几天课,就被借到区委宣传部搞运动,她一出面,基本上代表领导意图。汪明生知道问题大了。再看下去,又有几篇是写他的。“汪明生攻击社会主义、罪该万死!”“汪明生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居心不良!”

    完了,诗人王岭一调走,田峰公社把他当成了头号秀才,用来作箭垛子。

    当然,他也看了揭发其他人的大字报,都是死老虎。都是把人家档案里的材料拿出来抛。只有他例外,是年轻的、刚刚提拔的,全公社五个校长中唯一被揪的。

    汪明生怕得要死。这次运动,区委直接领导,宣传部长亲自坐镇,连公社党委书记都是陪衬。这是要整我呀!他要找党组织汇报。他觉得受了冤屈。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本来,中午姚芳芳要他去赣纺食堂吃饭,他一点胃口也没有;再说,见了芳芳怎么交代呀!他没去,连一口水也没喝。

    下午,他去找工作组副组长,公社党委沈年塘沈书记。沈年塘仍然笑嘻嘻的,给他倒水让座。床底下堆满酒瓶子,不过,这回没有请他喝酒。

    听了汪明生的申诉,沈年塘只是简短地说:“汪老师呀!这是搞运动啊!你是聪明人,全国都在搞,你们当老师的免得了吗!?你是找我,要是找别人,又多一条罪状:对抗文化大革命!这才刚刚开始啊!你讲的这些,到运动后期,自然会落实,会处理。而且,这都是群众意见。组织上又没有定性。”

    运动后期!?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汪明生还不死心,又去找杜祥贝,他也是工作组副组长。

    “他应该了解我。”汪明生想。

    谁知,杜祥贝的态度冰泠:“不要以为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好好反省,经过运动的考验,重新做人!”

    汪明生几乎绝望了。文教科管基建的老吴说得好:“不怕你能干,得罪了人,那儿也呆不住!”但是,他没有得罪杜祥贝啊!他们之间关系一直是很好的呀!

    整个下午,他都在晕晕乎乎中度过。

    约五点钟,彭部长,沈书记把五位校长找去,布置下周三来田小集中学习的事项,汪明生也出席了会议。彭部长最后说:“我们有的同志,挨了几张大字报,就抬不起头,这不是革命者的态度。这才刚刚开始嘛!工作还是要抓。问题要到运动后期才落实,处理。

    这些话显然抵挡不了大字报的火力,宽不了汪明生的心

    回到渔具厂的宿舍,汪明生像面临世界末日。他疲惫地,胡思乱想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门,下楼,向赣江走去。

    屋里太热,太燥,他要去游泳,洗澡。

    他仰躺在水里,让轻微的浪花簇拥他。他感到自己像戴着花环沉入汨罗江的屈原。“风,你咆哮吧!”但是,风没有咆哮,一丝风也没有。他不是伟人,是凡人。他双手、双脚停止划动,身体往下沉——沉,他想沉到江底,看看那里是光明,还是黑暗!?有没有出路!?

    身体越沉越深。胸口憋得难受,忽然姚芳芳来了,她在招呼:“明生,快上来!那里是无底深渊。”他一用力,很快浮了上来。啊!岸边空寂寂,哪里有芳芳影子!?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他回到房里,姚芳芳仍然没有回来。他感到肚子有点饿。屋里有几包芳芳燕子衔泥般买回来的喜糖,吃几颗充充饥吧!这种形势,不是给人送喜糖的时候。

    “咚咚咚!”有人敲门。不是芳芳,她有钥匙。

    汪明生打开门,首先进屋的是高金凤。这胖姑娘结婚后清秀多了。她眼睛红红的,对后面的人说:“汪老师在家。”

    高金凤身后是两个男人。一个是他师范的同学胡国庆,他在赣纺子弟学校教书。另一个不认识,胡国庆介绍说,是赣纺的王校长。

    两人很严肃,也很平静。似乎掩饰着什么。奇怪的是:姚芳芳没有来。

    王校长黄军衣,蓝裤子,空军地勤转业。他很礼貌地说:“学校请汪老师去一下。因为姚老师有些事情要处理。”

    汪明生认为是结婚的事,姚芳芳肯定向学校说了,肯定学校不同意,说她还没转正,她思想不通,僵持了。现在学校来做他的工作。

    王校长又说:“汪老师,我们见过面的。1961年我刚从部队下来,便到田小参观了你和姚老师主持的主题队会‘英雄城南昌’。”

    汪明生感激地望望他。当兵的出身,记忆力真好。

    急匆匆赶到赣纺子弟学校,没有去姚芳芳的房间,而是进了校长办公室。刚坐下,王校长问汪明生。吃过晚饭了吗?汪明生老实回答没有。不一会儿,胡国庆端了一碗面条来,汪明生一天没吃东西,确实是饿了,一碗面条三下五除二就下了肚。王校长又倒一杯茶。

    汪明生不耐烦了:“王校长,别客气。有什么话快说。姚芳芳呢?”

    “汪老师,你要挺住!”高金凤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快说?”

    “姚芳芳死了!”王校长冷冷地说。字字千斤。

    “什么!?”

    “姚芳芳因为突发性的心肌梗塞,抢救无效,于今天下午五点三十分在职工医院去世了。”

    汪明生痴呆呆地直望前方。他看见一片祥云瑞气,一个倩影离他远去,那是穿泳衣的姚芳芳,她向他娇媚地笑:“走呀!明生。”

    汪明生站起身,下意识地朝外走。步履蹒跚,像个老人。

    胡国庆拦住他:“汪明生,你到哪儿去?”“

    “我,芳芳在前面。”

    “姚芳芳死了,死了!你知道吗!?”胡国庆用力摇撼他的肩,使他清醒。

    “不!”汪明生推开胡国庆,“她没有死!她不会死!你们骗我,骗我!”

    “我们没有骗你。汪老师,姚芳芳确实死了。”王校长仍是十分平静地说。

    “不!我不相信!不相信!”

    高金凤早已哭成个泪人儿:“汪老师,这是真的!是我——害了她!你有火,有气,就朝我发吧!呜呜呜!”

    原来,高金凤上午在田小见贴了汪明生那么多大字报,心里很害怕。下午抽个空,便跑到赣纺来找姚芳芳通风报信。这胖姑娘以为自己是帮女友的忙。姚芳芳夹着备课本,学生作业,正站在教室门口,准备上课。两分钟预备铃一响,姚芳芳就要上讲台。这时,高金凤来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了姚芳芳,没头没脑冒出一句:“汪老师被揪出来了!”她的声音和上课铃同时响起,姚芳芳没有听清,仍微笑着走进教室。学生起立:“老师好!”姚芳芳还礼:“同学们好!”高金凤不顾一切地冲进教室,声音低低地但足够让全体学生都听得见:“汪明生,汪老师揪出来了!”

    姚芳芳一个愣怔,旋即招呼一个男孩先把作业本发下,要大家先订正作业,自己和高金凤来到门外。

    高金凤有声有色地把在田小胡氏宗祠看见的大字报及内容,讲给姚芳芳听,姚芳芳听着听着,脸色由红变黄,由黄变得苍白,灰白,死白,眼睛一闭,人就倒了下去。吓得高金凤大呼小叫地喊起来。人们七手八脚弄来担架,职工医院来了急救车,把她送到急症室。医生、护士去推氧气瓶,拿听诊器,准备急救。她慢悠悠地醒了,坐起来。

    “哎哟,芳芳,你可吓死我了!”高金凤转悲为喜。陪同去的老师、学生也松了口气。

    “没事了,回去。我常发头昏的。老毛病了。”姚芳芳支撑起身体。没打针,没吃药,没输氧,没做人工呼吸,好人一个。

    众人陪着她走回学校。不到十分钟,她说要解手,高金凤扶她进路旁一个厕所,刚刚脱下裤子,蹲下去,人一歪,又晕了过去。小便也流了出来。高金凤慌忙为她穿上裤子,大家把她重又背回急诊室。因为虚惊过一次,这一回,医生、护士的动作不是很快。不过,快也好,慢也罢!不管怎么折腾,姚芳芳带着她无尽的担忧、害怕,带着她永远的悲剧,离开了人间。再也没有醒来。
看小说就去翠微居cuiweiju.com
欢迎阅读校园言情小说《校园芳草》,更多、更快、更全小说尽在翠微居www.cuiweij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