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悲痛是由沉默而逐步清晰的,最后必然陷入无法原谅的自责中。其外表给人的印象是神思恍惚,近似痴呆。一个精明强干的汪明生几乎成了植物人。在1966年6月那种特定的氛围环境里,没有谁安慰他,也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安慰他。心有灵犀的小小触动,却可能改变他的命运,促使他下最后的决心。
在姚芳芳的遗物中意外地发现了汪明生前两年的一本酱色布面的厚日记本。
汪明生麻木地翻开日记本,似乎闻得到姚芳芳淡淡幽香的气息。她肯定细细读过这些文字。汪明生发现了一片枫叶,夹在《丰富的宝藏》诗页中间。啊,姚芳芳知道颜碧秋!?汪明生的脸因羞愧和无地自容而涨红。这是对芳芳的不忠和亵渎吗!?他严厉地解剖着自己。思绪混乱困惑。
本子的最后有几页空白,姚芳芳熟悉的字迹飘然跃入眼睑。他心惊肉跳地看下去——
这本日记,是我悄悄从小木箱里拿来的。你的就是我的。特别是你的心,更应该完完全全属于我!不是吗!?
看得出,做教书匠,并不是你喜欢的工作。你曾经做梦都想转行,去当那个象牙之塔顶端的“演员”。可是,田小需要你,乡村的小学教育需要你。你毅然留了下来,并且干得很出色。知道我爱你什么吗?就是这股不管什么事情压在头上都要干出点名堂的犟脾气!告诉你一个秘密:男人最大的魅力,显现在他的工作做得最好的时候。这时,他最容易得到女人的青睐。男人的美、体现在他的事业中。难怪那么多的女人缠着你。明白了吧!我的乡间孩子王。为了你,我要强迫自己热爱原本并不十分中意的教育工作。是苍天开了眼,给我们安排现在踏破铁鞋也难觅的位置;你教农民的孩子,我教工人的后代,而且岗位近在咫尺。我们就把家安在渔具厂,开始我们的合二而一。将来,我们桃李满天下的时候,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来看望老师,那是什么情景!
我不是“丰富的宝藏”。但我得到了你。用我的爱。我忌妒她,也不责怪你。1964年新年的那个晚上,你对我说:“原来丰富的宝藏就在身边,我要找的姑娘就是你。”去年在体育馆门口,我问你:“那是谁?”你呆头呆脑地回答:“丰富的宝藏。”你以为我没注意,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读了你这首真切感人的情诗,我才懂得这一切的真正含义。所以,我再说一句,我不是“丰富的宝藏”,我是你的唯一。“丰富的宝藏”那一页翻过去了,属于你珍贵的记忆。我不干涉。怎么样?你的妻子有男子汉气概吧!?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在找日记本的时候,发现你保存了我的胎毛辫,那是我的青春和童贞。现在,都完整地交给了你。
胡乱写了许多。亲爱的人,你不会责备我的。
你的芳
没有标明日期。从墨水的新鲜程度看,好像刚写不久。
无独有偶,她也称他“乡间孩子王”。
面对姚芳芳的遗容和上面的文字,汪明生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她纤弱的身体蕴含着无与伦比的高尚。
汪明生把颜碧秋的回信端端正正夹在姚芳芳写的这三页字后面。“如果她在天有灵,她定能洞察人世间的一切。”他想。
他详细追忆起和芳芳在一起的最后时光,那如胶似漆的销魂之夜,在沙滩上说“我怕”的动人情景,清晨分手前在大庭广众间热烈的吻。与其说是反常,不如说是她预感生命将尽前的倾情奉献!啊!我亲爱的芳芳!很长一段时间,汪明生都魂不守舍。他彻夜难眠,睁眼躺着,清晰地看见姚芳芳从蚊帐外走来。起身迎去,又不见了。
他想不通:姚芳芳活泼新鲜的,怎么突然会死!?
办丧事的时候,和姚芳芳同室的运动员小曹对汪明生说:“姚芳芳太爱你了。她的胆子又特别小。她是被你的事情吓死的。”
“啊!”极度悲痛的汪明生听见这话,恨不得杀了自己。
“运动刚开始,她就悄悄跟我说,汪明生也写过不少文章,出过书。我真担心他难以过关。”
“她还说过什么?”
“她还说,要是你出事,她会支持不住的。”
汪明生想起,姚芳芳第一次去师训班报到,曾因报不上而昏倒过一次。哎呀,该死!自己怎么没有注意呢!有一次她邻居李阿婆也说过她父母好像是心肌梗塞死的呀!而且,在婚前检查身体时,小樊医生也曾经提起过,自己却毫不在意。
当汪明生明白姚芳芳是因为他而死,那长期潜伏的心脏病曾经露过苗头却未引起他的重视,知道她父母因同样的病去世,却丝毫没有在意,以致今日阴阳隔绝,葬送了爱人青春美丽的生命时,他痛恨自己。他还留在世上做什么!应该随她而去。
区里组织的揭发批判,正在加紧进行。整个田小进行封闭式管理。全公社六十多位公办小学教师,自带草席、蚊帐、洗漱用具,换洗衣物、学习材料、文具等到田小教室集中住宿,排队到赣纺食堂就餐;继续写大字报,互相揭发批判。家庭出身不好,在旧社会干过事,家里有海外关系,历次政治运动中挨过整的人,首当其冲。那些档案材料中的陈谷子烂芝麻,全给你抖个干干净净。这类人不少,年纪大一点的,都沾得上一点边。谁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尤其是有前面一类问题,再加平日的出言不逊,那就倒血霉啦!那些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师范生,家里没有地富反坏右的,是天生的革命左派。他们整日乐呵呵的,在党委的统一布置下,今天写张三的大字报,明天把李四揪出来示众,后天又剥去王二麻子的画皮。按说,汪明生应该是属于这一类的。可是,看党委的安排和意图,他可能是凶多吉少。政治前途也许到头了。
集中的第二天,在田小的大操场上,悬起“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大标语。各种大字报,横幅铺天盖地,都是指名道姓的。
6月28日,汪明生第一次看见针对自己的大字报,吓得胆战心惊。现在,姚芳芳猝然身死,他下定随她而去的决心,哈哈!反而什么都不怕了。当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很香,是近半个月以来的第一次。第二天早餐,吃五个肉包子,一碗稀饭;中午,买了一份红烧肉;晚餐又吃了一份红烧鱼。整整一天,没有写一个字的检查,面带微笑地四处溜达,看大字报。如隔岸观火般的悠闲——就像当年他要调去省话剧团前夕的感觉。他要离开啦,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吃过晚饭,男教师三五个一伙,去赣江洗澡。汪明生穿上长裤,衬衣,皮鞋。没有带毛巾,肥皂,换洗衣物,沿赣纺围墙,朝富大圩堤走去。上了堤,又向东漫步。远远地能看见赣纺的后门,看见赣纺子弟学校的校门,看见姚芳芳住过的那幢宿舍楼。他深情地投过最后一瞥,然后,转身,越过堤岸,朝北,一步一步,面向滔滔赣江。他不是去迎接死亡,而是赴心上人的约会。他镇定、幸福、潇洒,仿佛承受世人妒羡的眼光——“汪明生,站住!你想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吗!”一声尖厉的断喝。
汪明生惊异地回头,堤岸边,站着一位短发姑娘,横眉怒目地指着他:“哼,我注意你三天了。想玩自杀的把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自杀就是叛党,叛变革命!”
这姑娘正是田小的“革命左派”胡玉芬。
“胡玉芬,你这些话,要是前几天对我说,我会被你吓住。但是,今天我不怕。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你给我滚开!”汪明生脸色气得铁青,毅然加快了脚步。
胡玉芬1964年毕业参加工作后春风得意,基本上没在田小教过什么书,借调到区里帮忙,到处做工作组。一贯只有她训人,没有人训她。现在汪明生要她“滚开”!这不是翻天了吗!?她气急了,大声疾呼:“汪明生,你要考虑后果!”
汪明生不回头,江水已经浸过他的腰部。
胡玉芬急了,飞步狂奔,要下水去拉汪明生。
汪明生这一段日子的反常举动,早已引起密切注视阶级斗争新动向的胡玉芬的高度警惕。不过,她没有向党委汇报,只是自己在暗暗注意他。今天吃过晚饭,她回寝室拿了个脸盆,准备去食堂旁学校特地给女老师隔开的浴室洗澡。只见炊事员李发妹慌慌张张对她说:“胡老师、胡老师!快点,汪明生,汪老师一个人,穿得客客气气(即漂亮),两手空空,往江边去了!”
在李发妹心目中,汪老师是好人。姚老师死了,自己又挨大字报,好可怜!她见汪明生今天的举动可疑,赶紧告诉胡玉芬。
胡玉芬也觉得不对头。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竟一个人悄悄跟踪汪明生。果然,这个死硬分子要跳河!不能让他白白死掉!批判还没有完呢!她突然尖起嗓子喊叫:“快来人啊!汪明生要跳河啦!”一边喊一边追。
汪明生厌恶地回头望一眼,继续朝前走。
谁知道,这里的河岸很深,江水湍急。一下去,人就没了顶,冲出去几米远。汪明生和胡玉芬,其实都弄错了。汪明生是游泳好手,年年暑假要游过赣江。他真的想死,选择跳河,根本死不了。会水的人有一种本能,憋得难受就要下意识地求生。他忘了,他已经在6月28日的晚上试过沉在水底的味道了。汪明生刚一没顶,脚一蹬,又浮了上来。胡玉芬情急之中忘了自己是旱鸭子,秤砣,自不量力要去拉住汪明生。她一手向前扑,没抓住人家,自己反倒双脚踏空,落入水中,只来得及喊出一个“汪”字,脑袋一仰,人就不见了。汪明生浮上来,刚好听见一个“汪”字,看见一咎黑发在江面上飘了两下,整个胡玉芬消失得无影无踪。汪明生扒在岸边再也没有看见胡玉芬露头。他拼命喊:“胡玉芬,胡玉芬!”江面上根本无人应。汪明生来不及多想,“卟通”重新下水,寻找胡玉芬。这时,胡玉芬拼全力伸出脑袋,喊:“救命,救——”一个浪头冲来,又把她压了下去。汪明生快速赶到,胡玉芬不顾一切地拽住他,两个人一齐往下沉,汪明生身子一缩,狠劲将她推开,提住她的衣领往岸边游。近岸以后,让她双手扒住,自己再抱住她两只脚往上推,总算把她弄上了岸。
胡玉芬浑身水淋淋,沾满泥沙。湿透的衣裙紧贴住她的肌肤,就像光着身子一样。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坚持反动立场的批判对象面前,弄得她很狼狈。她气得发抖,冷得发抖。
“你去死,去死呀!谁要你救我!你这个坏家伙!你,你——把人家弄成这个样子,人家怎么回去啊!呜呜呜!”胡玉芬双手抱住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认认真真地哭起来。哭得很伤心!
汪明生烦透了。不理她,一个人转身离开,又回头对胡玉芬低沉地吼道:“你等着。我去叫个女老师给你带衣服来。”汪明生怒气冲冲地走了。
汪明生能指挥谁呢!只有吩咐高金风了。胖姑娘立即找了一套长衣长裤,送到堤岸,给胡玉芬穿上,让她仍然保持一位像模像样的革命左派的光辉形象,从容不迫地回到田小。
尽管胡玉芬恨透了汪明生,但这条命总是人家救的。她思来想去,不得要领。开始系统整理汪明生的“罪行材料”,从中寻找答案。结果,她惊奇地发现,对汪明生的揭发、批判,搞不出什么名堂。他没有历史问题,又是社教后提拔的年轻校长,教学上有一套是公认的,批判他的文章和剧本又没有谁能讲出多少道理。至于考民办老师——那些民办老师不考一下,能行吗!胡玉芬自己问自己。回答是应该考。
至于父母的事情,他父亲参加革命或者不参加革命,都跟他没关系。他还没出世呢!轮七轮八,轮不到他秃子头上长头发——轮不到他负责。她似乎站在汪明生的立场考虑问题了。
“这是为什么?是立场站错了吗?”胡玉芬想,然后回答,“不。”
她再看看那些挨大字报的老师,其历史问题、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履历表填得详详细细,档案里都有材料。既然早就坦白交代,掌握在手,为什么还费这么大的劲头、搞揭发、批判!?胡玉芬渐渐对这一切产生厌倦,怀疑。对汪明生的看法也开始有所改变。
从江边回来的当天晚上,汪明生遭到高金凤一顿臭骂:“好你个汪明生,你算什么男人!明明知道芳芳姐是为你的事担忧而死,你就应该好好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来给人家看。给芳芳姐看,你还去寻死!你死了,见到芳芳姐,你的脸面往那儿搁!你要是个男人,就挺起胸膛,熬过这一关!是好人是坏人,别人怎么说,不要去管;你自己还不了解自己吗!?”一席话,敲得汪明生茅塞顿开。嗬!这个高金凤,平时傻呼呼,笑嘻嘻的,关键时刻可不含糊。她爱李腊根,就大着胆子嫁,父母吵到乡下来也不怕。她对姚芳芳好,竟敢痛快淋漓地指责一向敬重的汪明生。哎!真服了她!
从此,汪明生的身体,心灵,慢慢在恢复。应付揭发、批判,检查也有了点“经验”。姚芳芳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汪明生自己也死过一次,这大概又是一次凤凰涅槃吧!?汪明生知道,涅盘就是佛语中的死而复生。自己倒是活过来了,那姚芳芳呢?她会用一种什么方式出现呢?
汪明生的任务是整天写检查。写不出怎么办?他先写上一句帽子:“错误地认为”,下面列举一些大字报上强加的罪名,再写上“是不切实际的”。通过学习中央文件和毛主席著作某篇某段某句,“认识到自己的想法是不对的。”为什么不对?接下来挖思想根源,戴一大堆骇人听闻的大帽子,就此完结。
第一篇这样写了,第二篇怎么办?又把第一篇的意思转弯抹角地复述一篇。汪明生以为组织上会找他谈话,说检查重复,不深刻。不料,没有人找他。由此断定,他写的那些检查根本没人看。汪明生的胆子大了。有一次,受毛主席在武汉畅游长江的启发,竟然写了篇《到大江大河去游泳》的抒情散文,当作检查交上去。呃,也没个屁事。他愤怒了。这是为什么!?把一大堆人圈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但是,他不敢发作。
人和人之间,平日关系淡淡。点头哈腰,恭敬客套,看不出真假。非常时期,就原形毕露。或峥嵘,或宽厚,或知过而改,或秉性难移;丑陋和美丽,善良和凶恶,会以扭曲的方式从心灵深处显现,做出的举动,连当局者事后想起来都难以相信是自己干的。
这次集中,汪明生碰见了张旭日。从挨第一张大字报起,就怀着忐忑的心等待张旭日的“重磅炮弹”。张旭日始终无动静。八年了,他苍老了许多,已经娶妻生子。老婆黑得发釉,两只眼睛只看得见眼白,并且你永远不可能知道她的视线射向那里。谢天谢地,他儿子倒是集中了两人的优点:皮肤白,四肢健全,无长毛,圆溜溜的眼睛,很可爱。夫妻双双参加学习,把吃奶的孩子也带来了。杜祥贝特别照顾,腾出一间房,让他们一家三口安身。
不是冤家不碰头。汪明生躲也躲不掉,总是和他劈面相逢。每一次,他都阴沉着脸交臂而过。汪明生想起:“五年计划十年完成”的往事,摇摇头,等着挨他的冷枪暗箭吧!
在汪明生救了胡玉芬之后的一个月左右,一天傍晚,汪明生从江边洗澡回来,刚进田小的大门,和张旭日撞个满怀。手里提的湿衣服“啪哒”掉在地上,汪明生低头去捡。张旭日抢先一步,弯腰拾起,递给他。说了句:“小汪,对不起。”在革命群众都奉命孤立批判对象的时候,张旭日主动和汪明生打招呼,这真是冷灰里冒出颗热豆子——出人意外。凑巧得很,偌大的田小操场,除了挂满的横幅,大字报,围墙上打了红叉的“把×××揪出来示众!”的大标语,竟然空无一人。
“别担心,你对我的好处,我不会忘记。”张旭日充满感情地紧握汪明生的手,“生活是最严正的老师。你还年轻,要振作起来啊!”
这时,门里门外都来了人。两人匆匆各自东西。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和过去比,张旭日简直是换了一个人。汪明生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对张旭日做过什么好事。
他很快发现,张旭日对其他老师的揭发、批判也很少插手。即使偶尔发发言,也是官样文章。有的“革命左派”写好了大字报,要他签字,“加一个名字”,他更是推三阻四,不了了之。
汪明生望望自己那只被张旭日握过的右手,唔,没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张旭日手上的毛变得柔软了,弯弯的手指,一直遮满你的手背,更显亲切。可见,自己对人家有偏见,也没有力促他和李文英的婚事,反而让沈年田后者居上。想到这里,他倒有几分内疚,自己对不住人家啊!更谈不上什么好处哇!?突然,他记忆深处闪出一点亮:原来所谓好处是在李文英拒绝张旭日之后,劝解张旭日,阻止他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去找李发妹撒野,服侍他洗脸泡脚,用办公桌搭床让他睡觉。第二天,他不辞而别,还留了张字条,称汪明生为“好同志,好兄弟”,田小搞社教,工作组捕风捉影,说张旭日“装疯卖傻,强奸女炊事员”,也是汪明生讲“根本没有那回事”,又实实在在写了证明,才没有造成冤案—-哎呀呀!这算什么好事啊!这完全是实事求是,做人的本份嘛!
关于杜祥贝家两只猪崽的事,丝毫没有政治斗争经验的汪明生,永远都不明白,当年他掉进了工作组长设好的圈套。以导致今日的灭顶之灾。
田小的其他老师,都自身难保,没有多少人想得到来管汪明生的事。周绍武加入过国民党,钱光正家里是地主,汪委明当过青年军,王丹妮地道的资本家太太,刚从水门调去的杜登有海外关系,魏雯雯生活作风不检点,还成天为教中学的老公提心吊胆。吴柏森开了几次积极分子会,后来,赣纺保卫处找上门,说他在赣纺理发厅剃头时对女理发员“行为不轨”。于是,“揪出大流泯吴柏森”的大标语就上了墙,从“左派”一夜之间跌到“坏分子”的泥坑。
龚云生有个叔叔去了香港,家里是大地主,他整日担惊受怕。江丽珍有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已经调走的余德良,和女学生谈恋爱的事被揭发出来,批得成了过街老鼠……
总之,刹时间,洪洞县里无好人。
这样,汪明生的大字报,是雷声大,雨点小,帽子多,材料少。他便越来越不在乎了。
像是知道他的心思,有一个人变得越来越难缠,那就是余岱儿。
6月28日的第一张大字报,除田小的胡玉芬等七人外,水门签字的有余岱儿,李白妹两人。很明显,那是他们27日开会商议,党委布置的结果。后来,有一个署名余卫东的,常常单独贴汪明生的大字报。文句狗屁不通,错别字连篇,说的事情鸡毛蒜皮,风马牛不相及,然后,无限上纲上线。
这个余卫东是谁啊?高金凤说,就是余岱儿。
汪明生大吃一惊。老实巴交的农村青年谁教他弄些弯弯绕的点子,想方设法整人呢!?
高金凤又说,余岱儿是杜祥贝的小舅子,十有八九是杜祥贝封官许愿,出了坏主意。
汪明生不相信这回事。但余和杜的关系,他是头一次听说。不如刚来水门的高金凤知道得多。高金凤点着他的额头:“你呀!太——”太什么,她没说。倒是讲了个余杜之间的轶事。杜祥贝的老婆不识字。那几年,杜祥贝在区里搞审干,外面花花世界见得多了,或是搭上了什么女人,想跟家里的黄脸婆离婚,又不明说,便写了一封信,叫老婆火速送到水门小学交给余岱儿。他老婆以为是学校开会的什么要紧的通知,连夜从小路摸黑回了娘家,亲手把信交给弟弟。余岱儿接到信,拆开后看了半天,结结巴巴地对姐姐说:“姐,这不是学校的信,这是姐夫要跟你离婚啊!”杜祥贝老婆气得当场昏倒。事情闹了半年多才平息。由于各种因素制约,特别是杜母的坚决反对,才没有离成婚。杜母十分喜欢在身边长大的童养媳。杜祥贝又是有名的孝子,母命不敢违。
“有孝心的人都是好人。”汪明生说,“我相信杜校长不会干这事。”余岱儿似乎也觉察到什么,他躲躲闪闪,脸红红的,从不和汪明生正面接触。
观察着周围的人和事,汪明生又想起了郭沫若的诗《凤凰涅槃》。不过,不是凤凰和鸣,而是百鸟歌。那是在凤凰自焚以后,鸟儿们发出的歌唱:
岩鹰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么?你们死了么?
从今后该我为空间的霸王!
孔雀
凤凰,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么?你们死了么?
从今后请看我花翎上的威光!
鸱枭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么?你们死了么?
哦!是那儿来的鼠肉馨香?
家鸽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么?你们死了么?
从今后请看我们驯良百姓的安康!
鹦鹉
哈哈,凤凰!凤凰!
你们枉为这禽中的灵长!
你们死了么?你们死了么?
从今后请看我们高蹈派的徜徉!
众鸟都是幸灾乐祸的,只质朴善良的鸡儿在为凤凰祈祷、祝福。
鸡鸣
昕潮涨了,
昕潮涨了,
死了的光明更生了。
春潮涨了,
春潮涨了,
死了的宇宙更生了。
生潮涨了,
生潮涨了,
死了的凤凰更生了。
日子再难过也得过。汪明生把这些权当是鸟雀们的鼓噪吧!不然,怎么熬得下去!?
很快到了八月下旬。外面的形势似乎发生了变化。一天突然有人安排汪明生值班守电话,以胡玉芬为首的革命左派首先对他绽开笑脸。也不再叫他写检查,这等于宣布:不再把他当敌我矛盾看待了。
李腊根拎一罐脚鱼汤来看高金凤。胖姑娘大大咧咧地来到男老师住的教室门口,大声喊:“汪老师,汪老师,腊根来看你了。”
同室的老师,余岱儿,周早根,廖东平,张道养全都诧异地瞪着她:腊根?腊根是你老公!他来看汪明生,算什么呀!?
高金凤把汪明生拉到女老师住的教室坐下,从瓦罐里舀出一碗脚鱼汤:“快吃,芳芳姐昨晚托梦给我了,要我们两个人好好照顾你。”
一听她提到芳芳,汪明生鼻子一酸,“叭哒,叭哒”两颗泪珠掉在碗里。喉头哽咽,面对鲜得让人流口水的美味,竟难以下咽。
“吃吧,汪老师。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提起芳芳姐。你看,该死,我又提了。”
李腊根紧挨高金凤坐着,憨厚地笑,不说话。汪明生看着这美满的一对,各种感情涌上心头。
“吃吧!”高金凤柔声劝说,“为了芳芳姐。”
汪明生抹去泪,大口大口地喝汤。
高金凤还告诉了余岱儿反常的秘密:“谁也没有支使他。他自己干的。他想当校长!”
“这怎么可能呢!?他才小学毕业。留下来当老师,已经是照顾他了。”“他以为满有把握。把你打倒了,周早根家庭出身富农,本人又有问题。这不正好天降大任于余卫东吗!哈哈哈!”
“哈哈哈!”汪明生也被逗得破涕为笑。
沈年塘,杜祥贝代表组织找汪明生谈话。落实他的问题。沈年塘亲身感受过有文化的好处。他看到,比他职位高的领导,大部分都有文化,包括省市,乃至中央。你看,毛主席文化多高,读多少书,他随便说一个什么典故,好多人要查半天才弄得清来历,省委书记都吓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他一贯对文化人怀有敬意。对这场文化大革命,他似懂非懂,不知道为什么要整这些文化人!但他有一条原则:上级的指示,要坚决执行。他朴实,善良的本质,决定了他的为人,对汪明生,他是坚决主张拉一下的。
“年纪轻,来我们公社时才十七岁半。这儿工作也有成绩。再说,犯错误难免,只要认真改了就好。”沈年塘说:“汪明生可以定为二类,比较好的干部。”
杜祥贝有他深层次的想法。文化大革命的来头和份量,超过以往任何一次运动。当然,他更了解汪明生,但这个人太傲。况且,事情一牵涉到他的家庭和省里的黑线,这严重性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揪汪明生,也是根据区委的几条规定套的,如果定错了性,上面怪罪下来,责任还在他。最叫人痛心的,是汪明生这人不晓得好歹,社教时两只猪崽的事,不是他搞鬼,没有第二个!唔,不能放过他!
“我看,沈书记说得对,他还年轻,定为犯有严重错误的三类,比较合适,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让他吸取教训吧!”杜祥贝说得振振有词。但汪明生不接受这个结论。
“凭什么!?”他大声吼着,“我犯了什么严重错误,你们说!”
汪明生认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剩下的日子都是赚的!反正芳芳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毫无顾忌了。把我当人民内部处理,我本来就是人民,有选举权了,不是十七岁了。
杜祥贝慢悠悠说出三条。汪明生更火了。他压住火气,缓缓地逐条加以批驳:“和母亲界限有什么清不清的!谁都是娘肚子里出来的!不是孙猴子,石头缝里蹦上天。我外公,舅舅因为是共产党,都被国民党杀了,你们知道不知道!汪文化有问题,那是他的事。就算我母亲有一万个不是,我是她儿子,要不要照顾,要不要给钱!?要不要养!?总不能推到社会上让她饿死吧!?说句老实话,我恨自己尽心太少!说我是颜翔羽黑爪牙,有什么根据?我秉承他的旨意进行过什么活动?没有!我写的剧本、书,你们说有问题,就有问题!?不对,那一级发表,出版,就由那一级来定性,这才实事求是。说我贯彻资产阶级教育黑线,你杜校长贯彻什么红线,说出来,大家学习学习!说我专贫下中农的政,你沈书记不是在整顿民办小学的报告上签了字吗!”
一席话,慷慨激昂,大义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