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生不过是嘴皮子说得痛快，出了一口气。由于态度恶劣，差一点又让自己滑到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深渊”，打成四类。经沈年塘力争，还是划为三类，并且仍然让他当校长。
1966年，学生的暑假长达三个月。老师们在田小“关”到9月下旬，才放出来过国庆节。集中的时候，背心、短裤、短袖衬衣，裙子，结束学习时，穿长衣长裤，甚至薄毛衣了。
但，总算结束了，这要命的“集中搞运动”的阶段。
周早根被批得灰头灰脸。区里还决定把他调到远郊，离市区一百多里的一所乡村小学去任教，当普通老师。说是工作需要，加强那里的师资力量。
周早根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把老婆的户口从老家农村迁来，现在又要去更远的山沟。他整日唉声叹气，心情如苦瓜煮黄莲。余卫东(即余岱儿的改名)倒很主动，不用人吩咐，把教导主任的事务性工作兼了起来。跑前跑后，忙得很。
汪明生虽然痛苦压在心头，仍很同情周早根。
周早根去的地方很奇怪。四周都是省城附近的几个县，唯独挖出一块来归省城郊区管。这地方叫招贤公社，位于山峦起伏的盆地中。汪明生在区文教科时，恰逢招贤刚刚划归郊区，曾随管文教的副区长，乘吉普车去招贤视察那里的小学。吉普车过八一桥，沿江北一条公路朝西行驶，突然掉头向北，在丘陵间拐来拐去，然后驶过一座木桥，便豁然开朗，眼前显现一片金黄的稻田。吉普在稻田中间穿行。路面坑洼不平，远处，横着此起彼伏的青山。不知什么时候，一只、两只、三只，很快汇聚了一大群黄狗，黑狗，白狗，花狗，跟在车后的尘土里狂吠。稻田里正在割禾、插秧，进行“双抢”的社员，男女老少都直起腰，伸长脖颈，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观看路上飞驰的汽车。连挑禾，挑秧，送茶水走在田埂路上的，都歇住脚观望。吉普车开到路边唯一的四合院里停下，管文教的副社长早在这里等候，扬手一指，稻田深处，青山脚下，一棵犹如华盖的老樟树，簇拥着宗祠、庙宇——那就是招贤中心小学。其余的村小，就散落在这方圆百里密林深山处。
当天夜里，汪明生他们就歇在公社，蚊子向新到的客人们发动起轮番集团冲锋。嗡嗡地上来一批，汪明生伸出双手像鼓掌那样合力一击，掌心便是黑糊糊、血污污的一大片蚊子们的尸体。但群蚊并在乎，嗡嗡地第二批又上来了，汪明生再次抡起铁掌……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拍着，折腾到半夜，副社长点着一根粗大的草绳，浓浓的烟雾弥漫开来，群蚊才仓皇逃窜。草绳的浓烟苦涩呛鼻，毕竟还能忍受，副区长带领他的部下，就这样昏昏沉沉地挨到东方露出鱼肚白。第二天，副社长招待他们吃野猪肉，用以弥补花脚蚊子饕餮去的鲜血。野猪是昨晚猎获的。“好口福。”副社长说，“这里野猪成群，你们要当心。”
周早根就要去那里报到。他老婆阿香是个小女孩。刚满十八岁。老周已经三十啦!，阿香来了不到一星期，省城还没逛够，正在嫌水门离城里太远，听说还要去比这里更远的山区，一百二十个不愿意，耍开了小孩子脾气，又哭又闹。
“呜呜呜，过年他到我们家来提亲，穿一件旧棉袄，背后补了一大块，像把手枪贴在背上，胡子拉碴。人家说，那里来的老头——我本来就不愿意嫁的!呜呜呜……”
“什么愿意不愿意!?你现在是他老婆，是周师母!要不，户口怎么能上来吃商品粮!?我们学校也不会接待你!“高金凤撅起厚嘴唇，犀利的语言如机关枪一样横扫过去，“周老师是公办老师，一个月四十七元钱。你们家里一个劳动日多少钱!?才两毛啊!你家乡的公社社长一个月多少工资?只有三十多元吧!百里挑一你们那里也没人比得上周老师!你说他年纪大，顶多大一轮，十二岁了不起!那有什么关系!他更会体贴你、关心你。你看看，你穿的，用的，那一样比城里女子差!”这一番话很有效。阿香停止哭闹，不做声了。后来，乖乖地起身替老周打点行李。
汪明生对周早根说：“事已至此，只能往好处想了。凭心而论，那地方是缺乏合格师资。我们总说田峰的师资水平不高，我们的老师素质差。现在看来，最需要补充高素质师资的，还有比我们更困难的地方。我的意思，不是赶你走，而是宽你的心，希望你振作起来!”
“谢谢。汪老师。你的心意我懂。你自己都这样了，还安慰我!?放心吧!我会好好干的。唉!何处黄土不生芽!”周早根无奈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转。
“别这样，老周。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叫你去教书，又不是去挑土。”“恐怕，挑土的日子也不远喽!”周早根沉思着，吐出浓浓的一口烟。
他就这样走了。带着忧虑和自我萌生的信心。
学校开始上课，许多矛盾接踵而来。首先是课本。有些内容已经不太好讲。初中班终于草草上马，由张道养任班主任，汪明生也全力以赴。师资明显不足，捉襟见肘的窘境，时时困扰着汪明生。个人的痛苦，灾难，前景，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姚芳芳的遗容时，才会一齐涌上心头。
10月1日，他在学校值了一天的班，孑然一身返回渔具厂宿舍。今天就是国庆节，本来是他和芳芳计划中举行正式婚礼的日子。现在，突然袭来的风暴搅得一切都人事全非。芳芳抱恨去了另一个世界。
“至少，我应该在她期待的日子给她以告慰，让她的灵魂安乐。”想到这里，汪明生一扫阴霾，卷起袖子打扫房间。取出高金凤早已剪好的红“喜喜”字，贴在粉墙上，床铺也焕然一新。桌子正中，放着姚芳芳的彩色放大照片，照片前，是她的胎毛辫和两盘五颜六色的糖果。布置完毕。他去河里把自己干干净净洗了一遍，换上白衬衣，蓝长裤，擦得铮亮的黑皮鞋，端端正正坐在芳芳的遗像旁，在心里说：“芳芳，我们的婚礼开始了。我为你祈祷。弥补你的孤寂，驱散你的害怕，化解你的担忧，保佑你的平安。我很好。只是没有了你，这日子苦不堪言!如果阴阳相通，请展露你的笑颜!冲破阴阳相隔，来到我身边!”
这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照片上的芳芳长长的睫毛一眨，显出动人心魄的笑!同时，门外传来“托，托，托”的皮鞋声，由远而近。是那双他在青岛买的高跟的声响，芳芳是穿着它走的。现在，她来了!心有灵犀，阴阳无阻!汪明生兴奋得跳起身，赶去开门。
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两个黑影站在他门口，手电的光亮在他身上晃来晃去。
“明生，真把我急死了!为什么不回家!?”姐姐一把捉住他的手，急促地说。
姐夫一进屋，看见此情此景，什么都明白了。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抽烟。
“好。”他戏噱地说，“吃一颗喜糖。”
“重感情是好的。但不必陷进去不可自拔。”姐姐劝解道，“你才二十六岁，以后的路还很长。你对芳芳能尽到这份心，足够了。走，跟我们回去，开始新的生活!”
佳节将临，姐姐，姐夫摸黑从市区找到这里，其坎坷曲折不可想象，情义重于泰山。汪明生感动得倒在姐姐怀里，流泪了。
但是，他不肯现在就随姐姐走。他说，今天是他和芳芳的新婚第一夜。
姐姐还是拗不过痴迷状态的弟弟，再三叮咛：“你明天一定回家!”然后，和姐夫又摸黑进城。汪明生一直送他们过了田峰街，上了青山路才返回。
“芳芳，你看见了吗!?姐姐，姐夫来了。这就是说，我们的婚礼，得到了我们家庭的认可，祝福!”汪明生对着芳芳的照片倾诉衷肠，“你一定见到了你的父母。你向他们也说了我吗!?他们一定喜欢我，也会为我们祝福的。对吗!?”
夜深了。他郑重地铺开被褥，挂好蚊帐，把芳芳的胎毛辫放在鸳鸯枕上。熄灯，安安静静地睡了。
夜里，芳芳果然入梦，和他在一起。那情景，和他们初欢的夜晚，一模一样。
有趣得很，后来的形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先是省委机关大院贴出大字报，接着，市委、郊区都闻风而动。省城出现许多北京南下的红卫兵。他们消息灵通，带来了新的精神，叫“革命造反”。各大专院校学生整日上街不上课，“停课闹革命”。
很快，像台上演戏一样，大悲之后，是大喜，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汪明生的“三类”取消，沈年塘亲自到赣纺子弟学校，水门小学等处，为汪明生贴大红的平反书，放爆竹。周早根也从遥远的招贤公社重新回到水门。咳!姚芳芳白白送了一条命。
真是南柯一梦。不是当太守，而是从人间地狱里解放出来。
这跟过去历次政治运动都不同的文化大革命并没有结束，具有深入发展的趋势。怎么一回事呢!?不光是汪明生，许多人都在思考，绝大部分百思不得其解。
开学以后，汪明生拗不过姐姐的关照，辞掉区里的房子，把渔具厂的宿舍锁上，搬回家里住。每天骑自行车，穿越大半个省城，去水门小学上班。清晨，很早就要起来，六点半以前赶到学校，学习“老三篇”。这是最近兴起的天天读制度。“老三篇”是指毛主席的三篇著作《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天天读即每天早晨第一件事，要雷打不动地学习“老三篇”。
每一个人都明白：这种学习，是不能请假，不许缺席，不准迟到的。汪明生必须五点钟出发，才能准时参加天天读。也就是说，天还没亮，他就上路了。路灯还闪着昏黄的光，东方刚显晨曦，不管天晴下雨，都必须这样。身处逆境的汪明生不敢怠慢，每天到校像钟表一样准确。有一天，北风正紧。他吃力地蹬着车，顶风急驰。刚拐进青山路口，猛然从左侧飞速驰来一位穿白毛衣的姑娘。也许是坏了刹车，骑车人又是迎面左转，速度太快，顷刻间把向右转的汪明生撞翻在地，姑娘自己站不稳，连人带车倒在他身上。汪明生右手全力撑地，左手紧紧抓住女式自行车的龙头，不让它压着柔弱的姑娘。
姑娘羞红了脸，讪讪地站起来，毛发未损。汪明生可惨啦!脊椎骨和自己车子的三角架狠狠相碰，女式车又架住他的双腿；最要命的是膝盖火辣辣地痛。显然，有了他垫底，姑娘才没有受伤。
姑娘伸手拉他起来：“对不起，汪老师。”
原来是胡玉芬。她连连问道：“摔痛了没有?伤在哪里?”
“没事儿。”汪明生拍打着尘土，伸腰，踢腿。他不愿在胡玉芬面前表现什么。
天太早，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吵吵嚷嚷地带过一阵喧嚣。贴在周围建筑物上的标语、大字报经过夜来风雨的侵蚀，支离破碎。鲜红的特大喜讯和打了叉的白纸黑字交相辉映。汪明生闷着一肚子火气：胡玉芬，你这革命左派凑什么热闹，赶着上哪儿去?
“我赶着去学校，真对不起。”胡玉芬又一次真诚地道谦。
“哦，你们也搞天天读!?”汪明生问。自从半年前在江边分手后，这是第一次单独面对她。
“是的。不过，我们的天天读没有那么早，是七点半。”胡玉芬眼眶有些浮肿。看得出，昨夜并没有睡好，“我急着赶去，是另外有事。”
半年以来，胡玉芬对汪明生彻底改变了看法，转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并怀有深深的歉意。虽然她无权决定运动初期的第一批大字报中揪谁或者不揪谁，但她毕竟署了名，她没有想到，运动的发展，会造成不少人的悲剧。眼看已波及到她的家庭，弄到她的头上。现在路遇汪明生，有意无意地，她想和他多谈几句。特别奇怪的是，从汪明生身上，她闻到一股好闻的气息，不是烟味，也不是汗味。这是怎么回事呢!?
汪明生匆匆忙忙推车要走。他想：你胡玉芬有什么鬼事!?别又是开会商量整人吧!
“不忙，汪老师，我有几句话问你。”
汪明生诧异得非同寻常：她是不是又要我交代什么问题!?
“你——还好吧!”传闻中，胡玉芬听说他相爱多年的女友因为他的被揪而突发心脏病死亡。这个打击是很残酷的。
“你看呢?”汪明生忽而产生一种近乎恶作剧的报复心理，换了一种调侃的语气反问。
“我希望你很好。”胡玉芬真诚地说。
“是的。如果没有你的大字报，会更好。”
“你还记着这些——”
“忘得了吗!”
胡玉芬的真心实意，撞上了汪明生的枪口，急得她满脸涨红。从来没有谁，尤其是男人，敢在她面前指手划脚。这个汪明生，真是——她咽下这口气，依然诚心诚意地说：“希望你不要小肚鸡肠，眼光放远一点。”说完，胡玉芬蹁腿上车，独自离去。
汪明生脑袋轰然作响，几乎要炸裂。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他!小肚鸡肠?荒唐!我是最——他不敢说自己宽宏大量了。他知道，胡玉芬击中了要害。他藏着刻骨的怨恨。因为这场运动，因为胡玉芬等人的大字报，他失去了最亲爱的人!但是—这笔帐能记在胡玉芬身上吗?
他骑上车，跟在胡玉芬身后，向田峰急驰。眼前的白毛衣，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时远时近。
汪明生沉默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尽管那气息很吸引人，但胡玉芬一直没有回头搭理汪明生。到了田峰街，她径直从赣纺门口转弯，去了学校。着急的心情掠过一丝畅快：今天终于在汪明生面前说了句心里话，压下了他的嚣张气焰。不过，这畅快比起胡玉芬今天面对的麻烦却是杯水车薪。胡玉芬三步并作两脚，穿过大操场，食堂，来到胡氏宗祠的后天井，举手敲击南厢房——原李文英寝室，现在她的宿舍——的门，半天没有人应。定睛一看，门上挂着锁。“啊，这么早就起床了!”她掏出备用钥匙，开门进去，伸手翻开枕头，啊，枕下什么也没有!糟了，她颓然瘫坐在床上。
最近，胡玉芬——不，准确地说，是她家里突然天上掉下一场祸。她父亲，一位能写一手漂亮毛笔字的老会计，因为日夜不停地奉命抄写大字报，抄录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疲劳过度，把“万寿无疆”写成“无寿无疆”。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厂里立即派人来抄家。翻得一蹋糊涂。她大哥在师大读四年级，喜欢记日记、抄情诗，写求爱信。特别崇拜郭沫若的恋爱史。喜欢抄他的情诗，恋爱信。文革开始后，郭沫若即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既身居高位，革命“左派”们又要批他的封、资、修货色，但最高当局又要保护他。他自己呢，据传，说了一句：“我的书不要看，烧掉！”出于各种心态，暗地里保存郭老著作的发烧友，大有人在。胡玉芬的哥哥就是郭老的粉丝。大学里两派红卫兵，你抄过来，我抄过去，打起了拉锯战。他怕日记本落在对方手里。便悄悄拿回家，塞进砖缝。厂里来抄家，幸亏没找着，可难保不来第二次。他急忙把这宝贝本子取出来，交给胡玉芬，嘱她带到学校去，以免被抄走。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杜祥贝给汪委明介绍一位女朋友，姓刘，是邻近县的民办老师，没地方住，向胡玉芬讨去钥匙，借她的房间住一晚。胡玉芬爽爽快快地答应了。临走还对汪委明开了几句玩笑。晚上回到家，哥哥问起日记本子的事，她才记起，头天晚上取出来翻看，被郭沫若写给日本妻子的情书吸引，多看了几页，等到磕睡袭来，顺手就放在枕头底下，下午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收好。哥哥把脸一沉：“要是被人发现，交出去怎么办?”一句话，激出胡玉芬通体冷汗。现在果然不出所料，日记本不见了!
日记本里全是情诗，最主要的，是抄了一封郭沫若当年致佐藤富子的信。那信只有短短1400来字，却情真意切，很令当时的青年男女感动。信的内容如下：
最令我尊敬的妹妹：
你的信把我的眼泪催下来了。我这个无甚价值的微不足道的人，是不值得让你为我牺牲的呀……可我又确实是深深地深深地爱着你的。我太矛盾了。为了你的幸福，你永远的安全，我是赞同你父亲的主张的。你如果回到父母的怀抱，便不用为自己的生计发愁了。
天掉下来也会有人顶着，而你是丝毫也不会损失的。可是，我又舍不得你离开我，抛下我而去。如果是那样，我或许悲哀得难以支撑下去的。没有你闯入我的生活，我就不会有最近这段愉快的日子。我是被你从死亡的危险边缘上救转来的人。从你那里，我尝到了生活的甜水，人生的乐趣。
虽然，我也知道，我出国来学习的目的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不是为了个人的小天地，还有为祖国为中华民族的大目标。可是我毕竟还是未经过风吹雨打的一棵稚嫩的小草，一遇到挫折，就受不了啦。一看到国家那样地腐败、黑暗、任人欺凌，一想到作为中国人在海外在日本所受到的歧视与轻蔑，我的自尊心便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再加上我个人生活的不幸，因此，我脆弱的神经便再也难以支持了。
我给你说过，我曾经不只一次地想到了死。唉，多么软弱！多么没出息！一遇到困难，就想逃避，逃避不行，就想以死去超脱，这不是有志男儿之所为。现在想起来，我还在自我谴责着。但是能够唤起我的反省，引起我的自责，那全是你一人的功劳。没有你，我只会继续执迷着的。我深深地感激着你，我的玛利亚！
可是我多么的不争气，没出息，你出于真心的爱，把什么都不在乎，而我居然能够接受你的赐予，你的崇高的赐予。我是多么的不配，多么的大胆妄为啊！我很我自己，恨不得痛打我一顿。我真心地向你谢罪呢。请你鞭打我，谴责我吧！那样，我心里会好受些。
妹妹啊！你为了我，居然同你的父亲、你的家庭，闹到如此绝情的地步，这也是我的罪孽呢！如果我不能给你带来幸福，带来欢乐，我将没有颜面在世上活着！我的妹妹呀！凭我这点本领，这份不成器的材料，你很可能要跟我一起蹈人苦海呢！那个时候，不用说你本人要后悔，更严重的是我将难以对得住你呢。
我的想法是，如果你还有什么办法，能使你的双亲同情你、原谅你最好了，当然同时也不妨碍你个人生活事业的选择。如果达不到这般的情景，那么，我们这两个可怜虫将成为水上的浮萍，世上的飘泊粮者了，我虽然还没有同家庭闹僵，但我并不打算依靠家庭生活的。
但是，也不是无路可走的。我们毕竟还年轻，有的是气力，实在不行，可以靠劳力为生计的。更何况还不至于到这般田地呢。
还是下决心学点本领吧。我还是劝你进女校。女校毕业的医师或医护，他们的收入比你多一倍的。而且，在中国，这样的人才特别的缺乏。尤其是女医师或女医护，在中国是罕见的。如果你同意，下个月我就去把你接到我这儿来，我可以帮助你复习一下功课，以争取有把握地考上。请你再考虑一下吧。那个时候，我们就风雨同舟，靠着自己的拼搏去创造新生活吧。是天堂，是地狱，就看命运的安排了。
妹妹，我的玛利亚，我静候你的决定了。我目前正努力攻读我的功课，并在功课之外，增加学习一些中国的、外国的人文科学知识。天地之大，岂能容不下我们这两个可怜虫！而且，我还有志于闯出一条自己的路来，一条对国家与民族切实有用的路……妹妹，请你振作起精神来，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现在与未来吧！如果认准了，我们就共同向着未来奔去。我是无路可退的。我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了你，我只能前进，不可后退，也不想后退。我的命运在你手里把着。我听候你的决定与安排。
这是我经过思考再三后写出的信。因此，拖了一点时间。可我的心是早已飞到你的身边了。再见吧，妹妹！
你的不成器的哥哥
11月7日夜半
胡玉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把日记本交出去的，是一贯被公认为老实，厚道的汪委明。
昨晚，汪委明和那刘老师谈得很投机。双方的目的都很明确。女方要急于摆脱县城农村的困境，嫁到省城来，汪委明已经三十好几，男大当婚，早就该讨老婆啦!其实，他条件不错：仪表堂堂，公办老师，月薪四十四元伍，人称“钻石王老五”。适龄的未婚女青年，只要是对小学老师的职业没有偏见的，初次见面都会对他产生好感。所以，刘老师很快便和他缠绵起来。接吻、拥抱之后，汪委明仍不满足，有非份的要求。刘老师在娇喘微微中，坚决制止了这烈火的漫延。
“不。”她低声说，“等到把我的户口迁来，工作安排好，我们结婚的时候再说。”
刘老师比汪委明力气还大，他竟然奈何不了她。
最后，刘老师撒起娇来，说是害怕，不敢一个人到陌生的房间去睡觉，要汪委明去。
凌晨一点，汪委明实在待不下去，悻悻然带着满足与不满足的矛盾心情，来到胡玉芬的房间。一进屋，立即被一股青春女性特有的芬芳气息熏晕了。尤其是那洁净的床单和被褥，开始吓得他连坐都舍不得坐，继而派生出莫名其妙的破坏心理。他脱掉衣服，粗暴地掀开被子，一头钻了进去，好像那里面是刘老师温软的肉体，却又什么也没有。他睡不着，忽然感到枕头下有个硬块，硌得他怪不舒服，抽出来一看，是本日记。窥私和猎奇的本能，驱使他一页一页翻看。啊：太过瘾了!他更无法入睡。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一会儿是和刘老师在一起，一会儿又看见胡玉芬朝前走对他不理睬。哼，这个革命左派，装得正经，骨子里原来全是资产阶级思想。还瞧不起我们，整得我们灰溜溜的。这回，也让你尝尝我的利害!天刚亮，鬼晓得是什么意念支配他，把窃来的日记本揣在怀里，匆匆出校门，过田峰街，敲开杜详贝家的门。
汪明生赶到学校，已经七点正，天天读刚结束。余卫东，周早根，廖东平，高金凤，李白妹等全用诧异的眼光望着他，好像看一个外星人，或是别的什么胆大妄为的动物。
这时候的课已经不太好上。初中班的学生蠢蠢欲动，酝酿着要成立红卫兵组织。田峰中学已经停课，村子里的中学生，在学校里批斗老师，破四旧闹腾得腻味了，回家闲逛，不时到水门小学来煽风点火，要小学生们也起来造反，“停课闹革命”。小学生们瞪着稚气，天真无邪的眼睛，茫然地听大哥哥、大姐姐们乱发议论，无所适从。激进的少年革命者见口说不能奏效，便越俎代疱，充当小弟弟、小妹妹的领袖，用他们话说，是“在家乡领导革命”。汪明生已经被他们批斗过一次。那是上周二的早晨，老师们刚刚念完天天读，小学生正陆续到校，忽然冲进来几名臂缠红卫兵袖章的男女少年，要代表水门小学广大革命师生揪斗汪明生，说他是三反分子，走资派。并把随身带来的纸糊高帽，硬性往汪明生头上套。他们声明：这是红卫兵，红小兵小将的革命行动。凡是革命的师生，都要坚决支持。那场面极其滑稽，少年们的气势把在场的老师吓住了。谁也不敢上前劝阻。小学生们则围拢来看热闹。少年们提出：“汪明生，你支不支持我们的革命行动?”
“支持，坚决支持!”
“那好，水门小学成立红小兵造反兵团，你支持吗?”
“支持，支持。”
随即，他们就在办公室拟成立宣言，开头冠以毛主席语录：“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
今天，汪明生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破坏神圣的“天天读”制度。(无故缺席就是破坏)看样子是难以过关。
果然，下了第四节课后，汪明生刚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呼啦啦涌进一批高年级的小学生。为首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就是羊西。他用稚嫩的童声大喊：“同学们，我们要不要斗汪明生!?”“要，要!”小学生们吱吱喳喳乱叫，像群小麻雀。
“他有意不参加天天读—－”羊西一句话没说完，“噌”地冲进一个农村青年，举起蒲扇大的手，两个指头钳起羊西的衣领，小家伙双脚离了地，嗷嗷叫。
“我叫你斗，斗!你个花了眼的小畜牲!”青年在羊西的屁股上狠狠地揍。羊西立即大哭。
来人是李腊根，羊西是他弟弟。
李腊根随手一扔，羊西“啪”地摔在操场的硬地上，嗑出了鼻血，哭得更响了。
其他的红小兵，树倒猕狲散，全跑了。
汪明生见羊西出了血，忙过去抱起他。腊根过来，说：“不要紧的。汪老师，你莫怪。这小畜牲，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
“不要，不要。他小孩子家，不懂事。”汪明生忙劝阻。
事情并没有完。下午，那些回乡的中学生红卫兵知道了上午红小兵造反受挫，便来声援。他们扛着一面“红卫兵”大旗，一进校门，便大嚷：“汪明生，出来!”“打倒汪明生!”“汪明生不参加天天读，就砸烂他的狗头!”
十几个人，气势汹汹。谁知，李腊根领三十多个一、二年级的小娃娃，也扛一面红旗，赶来了。这些娃娃，都只有八、九岁，最小的才七岁，每人手里一面三角旗，在李腊根指挥下，把人高马大的红卫兵团团围住。那场面，犹如一堆小蚂蚊发现几只大昆虫，正聚拢商议如何拖走。很有意思。
李腊根不动声色，从身后取出打脚鱼的钢钩“嗖”地扔出去，钩子钉住红卫兵的旗杆顶“啪”打个正着，再一拽，那旗就倒了，被李腊根拖了过来。
“快滚蛋!那个再捣乱，我就钩他的卵袋子!”李腊根手握脚鱼钩，厉声说。
那些开口“誓死”、闭口“用生命和鲜血”的少年，都是本乡本土长大的。都清楚李腊根脚鱼钩的利害：说打鱼头，不会打鱼尾。自己下面夹的那点东西，比脚鱼头尾都大，还不百发百中!?腊根一喊，这些人急忙四散逃命，连旗也不要了。
也是赶巧，李腊根中午从李庄来水门领毛主席语录和练习本，碰上羊西“造反”。把羊西押回家一审，知道下午汪明生还有一场劫难。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带领他的娃娃们来保驾。他家三代贫农，本乡本土的，谁敢惹他!
汪明生却惶惶然地觉得，今天没有赶上集体学习“老三篇”，是对毛主席老人家的不忠。他彻夜难眠，写了一份检查，准备向水门小学全体师生公开承认错误。〖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