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祥贝来不及组织对胡玉芬资产阶级思想的批判,汪明生也没有找到机会作检查,因为文化大革命的需要,学校又停课了。面对变化太快的世界,胡玉芬从激昂的口号声中冷静下来。日记本丢失后,经过了最初的害怕,惊惧,心态反倒坦然了。父亲已基本上不准回家,他厂里三天两头来找麻烦,家庭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更让人担心的是,胡家对面驻着一个区级政府机关,常有一伙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来揪批斗对象,有时就在街面上朝天放枪,子弹呼啸乱飞,把家里的老老小小吓得不敢外出。
这一切是为什么呢?
胡玉芬开始思考了。她深感自己理论水平的不足。联想到文化大革命的许多问题,她上下求索,不得要领。那么,只有从毛主席著作中去找答案了。《毛选》四卷一下子无从读起,并且不便于携带。听说最近出了一本《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单行本。里面除《矛盾论》、《实践论》外,还收有《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论十大关系》、《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等解放以后的著作。胡玉芬觉得“趁乱读书”,是最好的机遇。
汪明生的姐夫是1949年随军南下的老干部。汪明生在1957年反右时没有参与大鸣大放大辩论,一头扎进图书馆,从而幸免于难,就是得益于他的教诲。可这次文化大革命,连他也弄糊涂了。不过,多年的宦海浮沉告诉他,乱说乱动,不会有好下场!他反复对汪明生说:“千万不能乱来!趁这个机会,好好读点书。”
汪明生对姐夫一贯尊重。不教书,多读点书,倒也无妨。他首选的第一本书,是姐夫单位上得的《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窗外,喧嚣着“炮打”“火烧”“打倒”“誓死保卫”的吼叫;街上,满是触目惊心打了红叉的大字报,和同样触目惊心的红纸黑字的最新最高指示。许多工厂停工停产。有一家街道小厂,专以刷红纸熬糊精为生,工人一天不上班,便一天没有工资。正值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之际,天天有特大喜讯。工农商学兵,各行各业,大小单位,都无限量地需要红纸,糊精。这个街道小厂可发了大财。连轴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产品仍供不应求。工人月月拿到双份工资,笑得合不拢嘴。他们最喜欢喊的口号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有人鼓励他们停产造反,上百人的厂子,竟没有一个出来响应。他们经过惦量,觉得鼓鼓囊囊的工资袋和全家老小的吃饭穿衣,比喊口号,游行重要得多。
汪明生并不是很心安理得地坐在书桌前的。总有一种逃避现实的失落感。他需要充实自己,需要新的起点。他在这本外包红塑料皮的红宝书的扉页上录下两句毛主席诗词: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是当时唯一允许人们拜读的诗歌。
“从头开始吧!”他想。
人若是走在同一条路上,总有相遇的日子。一天,汪明生捧着一摞用学校借书证借的马列著作,从市图书馆的二楼下来,在拐角处被一位急急往上赶的女孩子撞了一地。女孩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并俯下身子帮助检书。这年月,能说“对不起”的青年凤毛鳞角,特别是女孩。汪明生的记忆里,只有胡玉芬说过。定睛一看,果然是她!
胡玉芬也发现捧书的人是汪明生。想起上次的龃龉,不由有几分不快。汪明生却认认真真记住了她说的“小肚鸡肠”。这回,就豁达一点。他风趣地说:“你把我当成庙里的钟了。”
胡玉芬惑然不解。讨厌,那股奇妙而舒心的气息,又往鼻腔里钻。
“要不,为什么一见面就撞!?”
胡玉芬“卟哧”一笑。
“这人真滑稽。”她想。蹲下身来帮汪明生捡掉在地上的书。她捡一本,念一本书名:《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哥达纲领批判》……胡玉芬清脆的嗓音引来不少围观者。人们学语录成风,直接读马列原著的,寥寥无几。
汪明生见人越来越多,赶紧从胡玉芬手上夺过书,分开众人,慌忙下楼。胡玉芬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地喊:“汪老师,汪老师!”
“什么?”
“向你借本书。”胡玉芬追上来,“不是这些,是——《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
这书汪明生刚刚学完,带在身边的挎包里。胡玉芬捡书的神态,令他想起初到田小,李文英在他房内翻中外名著的情景。此时彼地不同,人事皆不可比。年轻女孩子愿意啃哲学著作的寥若晨星。汪明生如遇知音般,乐和和地把书借给了胡玉芬。
好像有什么人告诉过他,借书是谈恋爱的手段。奇怪,这念头竟挥之不去。
红宝书的天头地角,汪明生记满了心得体会,密密麻麻。给胡玉芬启示帮助不小。她愈看愈有味道。最后,竟写了几张纸的提纲,想找人讨论,求得更深刻的理解。她隐隐约约感到,这个可以讨论,并且能指教她,而又不被扣帽子,打棍子的人,非汪明生莫属。可是汪明生看得起我吗!?到哪儿去找他?总不能又到街上去“撞”吧!只有上他家里。借书时,他倒是留了一个地址。不过——向来果敢泼辣的胡玉芬,第一次犹豫不决了。
看见扉页汪明生录的“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两句诗,她下意识地写上毛主席的另两行诗:“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还没有等胡玉芬下定去汪家找汪明生的决心,他俩又在外面碰上了。那是个酷热的清晨。晚上睡觉全身汗腻腻,城市处于浮躁、动乱中,高音喇叭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都在刹那间摆到无所适从的人民面前。汪明生一夜没有合眼,东方初露霞光,他便夹起一本《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缓缓跑到八一公园。脑子里想着马克思的论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一条,毛主席在《实践论》中也反复阐述过。可现在,共产党和共产党,工人和工人,学生和学生,城里人和乡下人——总而言之,在汪明生看来,是自己人和自己人,闹得誓不两立。甚至兵刀相见,死伤无数。却都要说自己是:“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的!啊呀呀!这何必呢!?
他带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理不出头绪又不能公开说的想法,来到杨柳依依,碧波荡漾的东湖岸边。公园里晨练的人极少,看书的不多。特别显眼的是临近湖边长椅上坐着一位少女,她专注读书的神情,是一幅优美的画!汪明生一眼认出:她是胡玉芬。
汪明生悄悄走过去。在胡玉芬身边坐下,然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书。胡玉芬吓得跳起来:“你——啊!汪老师,没想到—-”
“没想到碰上我!?”
“这回,你是和尚我是钟!”
两人开心得大笑。胡玉芬美滋滋地呼吸着掺和在早晨清新空气里的汪明生的气息。在心里说:“太好了,这真是缘份。”她立刻连珠炮似地放个不停,毫无顾忌地取出三张写满了十个问题的纸,摆在汪明生面前,并且脱口而出:“我差一点就要去你家找你了。”
汪明生心里一动,不禁抬头打量这位姑娘:脸颊白里透红,处处洋溢青春的光华,她正低头注视膝上的书及笔记,圆领衫的领口敞开着,浑圆的胸脯暴露无遗,汪明生赶紧移开眼光,展开胡玉芬递来的纸。十个问题是:
一、毛主席说,要把国内外一切积极因素调动起来,为社会主义事业服务。又说,在国内,工人和农民是基本力量。中间势力是可以争取的力量。反动势力虽是一种消极因素,但是我们仍然要作好工作,尽量争取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论十大关系》)
为什么现在基本力量里老是出现反动势力?积极因素变成了消极因素?而消极因素却不让人家变成积极因素。
老师是中间势力还是基本力量?
二、毛主席说,还有反革命,但是已经大为减少。今后社会上的镇反要少捉少杀。机关、学校,部队里面清查反革命,要坚持延安开始的一条就是一个不杀,大部不捉。
为什么现在这么多反革命?捉的多,死的也不少!
三、毛主席说,人民内部的矛盾是在人民利益根本一致的基础上的矛盾。
现在这么多人互相对立,难道他们的利益不是根本一致的吗?他们都把对方作为真正的敌人,是正确的吗?……最后,胡玉芬写道:我怀疑,有人背着毛主席干坏事。好家伙,写得密密麻麻,都是极其尖锐的问题。
汪明生惊吓得后颈窝都是凉嗖嗖的。那手抖抖索索,攥不住三张薄薄的纸。
“汪老师,你说呀!?”
“我—一下子说不清。”
“我就知道,你是这句话。”胡玉芬很不满意,愤愤地把那本《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扔还给他。
汪明生说什么好呢?他下意识地翻看胡玉芬的还书,瞥见扉页上加了“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两句,脸庞腾地发烧。他感到胡玉芬火辣辣的目光正在灼痛自己,便顺手写下七个字:“风物长宜放眼量。”
“什么意思?”胡玉芬敏感地问。
“你的问题,让时间长河的涛声来回答吧!”
胡玉芬纳闷了。汪明生的话,像是一句诗。
但汪明生不是诗人,现实生活也不像这公园的景色,充满诗情画意。怎么说呢,自认为世事洞明,饱受磨难的汪明生,不能眼看这样一位鲜活漂亮的女孩子陷入他曾历尽煎熬的炼狱,重蹈他的覆辙。
“你立即把这三张纸烧掉!从现在起,不准再向第三个人谈论类似的话题。记住:不得吐露一个字。”说完,汪明生转身离去。
“凭什么要你来教训我!”胡玉芬桀骜不驯的性格,因自尊心受损而悚然显现。
“我是为你好。傻姑娘。”汪明生丢下一句话,消失在树丛后。
“谁要你来教训我!谁要你——呜呜呜!”胡玉芬一下子就哭出了声,附近几位老人多事地靠近,试图劝解。她见势不妙,飞也似地逃了。
出了公园门好久,胡玉芬的心情仍不能平静。这时,她才发现那本要还的书,仍然握在手上。她翻开扉页,笔迹完全不同的几行字跃入眼睑:“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遒劲有力,粗壮挺拔,全黑的字体,如同钢铸铁浇。“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娟秀纤细,宛若杨柳春风,纯蓝墨水造就的意境,像蓝天碧水,清纯可爱。“风物长宜放眼量”,则是虚怀若谷,又如长辈,兄长的劝导,更像是那冥冥之中的他对自己的慰藉、期待。胡玉芬陷入深深的沉思。姑娘不得不承认:驱使她去赣江边跟踪,不顾一切跳入江中阻止他自尽的动机,是他对自己的吸引。现在,这吸引像发酵的酒粬,发出诱人的醇香,转化成初恋的爱。所谓的同情,怜悯,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秋天,在中央、省、市各级革命委员会的关怀下,学校终于又复课了。田峰公社革命委员会任命汪明生为水门小学革命领导小组组长,等于是校长职务。汪明生——这位乡间孩子王,又忙起来了。初中班初具规模,市里不仅拨来部分教学仪器,并且分来四名教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的66届大学毕业生,从根本上减轻了水门小学老师的负担,提高了师资质量。
汪明生很高兴。不管什么时候,认真教孩子读书,总是可以的吧!
新来的老师中有一位中文系毕业生李政民。矮个子、白净面皮,眉清目秀,见了汪明生,脸上十有八九堆满谦恭的笑。
中、小学老师,只有星期五下午的政治学习时间,一起集中在水门小学的大办公室里,才有见面的机会。四位大学生三男一女,届时若有所思地鱼贯而入,排排坐在条凳上,听汪明生或是张道养,有时甚至是余卫东结结巴巴地念文件,读报纸。夕阳西下,又鱼贯而出,返回渔具厂初中班的驻地。
汪明生对他们是关怀备至,倍加尊敬。可以想象,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他们在大学里,至少是个红卫兵,那是何等威风!如今能老老实实来这乡村学校教全市条件最差的初中,走“知识分子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的确了不起。汪明生在渔具厂为他们每人准备了一间宿舍。仍派张道养当初中班的班主任,包揽所有事务,让他们安心教学。吃饭在渔具厂食堂解决,一个月报销一趟进城的公共汽车票(尽管都骑自行车,这也算一种福利吧!),由于李政民是学中文的,人又乖巧,写得一手好字,汪明生对他有额外的好感。不想此人后来却特别猖狂。
这样安排,张道养感到自己当了后勤,总务,大有屈才之感叹。一次周五学习时,他兴冲冲地来告诉汪明生,江边要建一座纪念为挽救落水红卫兵而牺牲的解放军的烈士碑,正在动工。他去看了一下即将镌刻在纪念碑上的字,写得不怎么样。他准备尽义务为他们重写,今天就开始。汪明生听了,心里不禁好气又好笑:真是位老天真!纪念碑上的字,是要流芳千古永垂不朽的,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写得的!不过,自己犯不着扫他的兴,得罪他,免得他以后贴自己的大字报。尽管四位大学生在交换讥讽的眼神,嘴角明显绽出不以为然的笑,汪明生还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随他去吧!”他想。
这时,胡玉芬像一阵旋风,卷了进来,让满屋的人眼前一亮。高金凤,余卫东首先迎上去:“哎呀!胡玉芬,你真的来啦!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胡玉芬热情地和他们握手,打招呼。见了汪明生,只腼腆地喊了声:“汪老师,你好。”弄得汪明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风风火火的胡玉芬变成了窈窕淑女,稀罕!下面一句该是“君子好逑”了。“君子”是谁。在这么多人里,胡玉芬光凭气息,就能找到汪明生。
这是田峰公社的布置,要各学校组织思想文艺小分队,下到附近农村去宣传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表演文艺节目。本来,汪明生搞这一套是行家里手,但他懒心懒意,不愿沾边,便把这事交给总辅导员余卫东(这是他经过运动考验得到的头衔)和高金凤去办。两人十分乐意,无奈文艺细胞有限,余卫东除了会几句合作化时跟大人哼的采茶戏,“手拿钢针穿玉麻,缝好麻袋等爸爸,今年又是大丰收,余粮卖给合作社呀”外,不识简谱,不会乐器,不会跳舞,不能编节目。高金凤比他强点,教教唱歌还可以,其他的就不行了。何况她已经怀孕,行动不大方便。可胆大的余卫东就敢挂帅。高金凤人胖点子多,摹地想到田小的胡玉芬。当年,是高金凤到富大圩堤“搭救”被汪明生从水里拎上来的胡玉芬。在空旷无人,暮色四合的堤岸上,是高金凤用肥墩墩的身体挡住娇容丽姿的胡玉芬,让她脱下湿透的连衣裙,换上衬衣长裤的。当胡玉芬赤身裸体的一刹那,高金凤不由得啧啧称赞:那妙人儿颈项至前胸凝脂般柔滑,乳房尖尖,恰到好处地把胸罩撑得高高。胸部以下是平坦的腹肌,肚脐眼如藏春的深闺,小小的三角裤衩紧紧裹着迷人的曲线。大腿并拢,亭亭玉立。最要命的,是她全身雪白,皮肤薄如蝉翼,看得清冰肌玉体下的纹理,脉络,清晰如国画大师的工笔画。她跳跃着换脚,伸手,套长裤,穿衬衣,一招一式,都像优美的舞蹈。把高金凤看呆了。胡玉芬事后很感激,两人成了好友。这一次高金凤求上门来请她去水门教几个节目,她一改矜持、傲慢的习惯,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这里面别有缘故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心里调侃。
“就算有,又怎么样!”胡玉芬理直气壮地回答那并不存在的问话。
趁周五政治学习,按照事先的约定,胡玉芬以宣传思想为由,向杜群贝请假去水门。对于这样的大事,任何人都是不敢阻拦的。杜祥贝不仅照准,还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胡玉芬骑上自行车,大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情绪。一到水门小学,就见到了汪明生。她的兴致一下子好到了极点,立刻随高金凤,余卫东来到一间早已腾开桌椅,聚拢了文艺小分队学生的教室。开始工作。
听着那边教室传来的欢声笑语,这边办公室参加政治学习的人心不在焉了。张道养念叨着要去给纪念碑写字,廖东平拿着一根竹笛跃跃欲试,四个大学生也心有旁骛,只有周早根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李白妹沉默不语,无动于衷。汪明生见此情景,在念完了一篇两报一刊社论后,便宣布:政治学习就到这里,下面大家去帮助排练宣传思想的文艺节目。这话如同皇恩大赦,除张道养急急告退外,几乎都一窝峰地拥来看胡玉芬的排练。
胡玉芬已经为四名女生编排了一个《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的简单舞蹈,现正在教练一个比较正规的儿童歌舞《歌唱二小放牛郎》。扮演歌舞队的八名女生接受能力较快,练得也认真,只有演放牛郎王二小的羊西,始终抹不开与女生在一起的面皮、拘谨、害羞。急得高金凤使出杀手锏:“羊西,再不好好跳,回去等着腊根打屁股!”这一招很灵,羊西的动作果然顺当了许多。
见汪明生领着老师们来参加,胡玉芬更显得容光焕发。教室里一下子拥挤不堪,展不开手脚。在小学老师面前从来不主动搭腔的李政民,忽然一窜三尺高,喊道:“干脆到外面去,我教给你们一个新节目《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
人们一阵欢呼,拥到院子里。这个舞蹈汪明生看过多次,是各个行业文艺小分队的保留节目。一上场,就是一群英姿飒爽的男女红卫兵骑着马在草原上飞奔。有的队女演员阵容强大,就全用女的。那风掣电驰的气势,旗帜的海洋,对领袖的忠诚和热爱,全凭舞蹈的动作,激越的歌声来表现。那歌词和旋律,也是撩人心弦的。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从草原来到天安门;龙去脉
天边的旗海红似火,
欢乐的歌声响入云!
啊!敬爱的毛主席,
心中的红太阳,
我们永远热爱您!
动作中最基本的是跑马、勒疆,给人的感觉是骑在马上驰骋。这难度很大,但也很漂亮好看。李政民拉开架式,忽又停下,说:“我邀请两位老师,共同参加。一位伴唱,一位伴舞。”伴唱的很简单,高金凤自告奋勇地担当了。伴舞呢?谁能跟得上!?
胡玉芬对于李政民的喧宾夺主,视如敝屣。这个舞蹈,其实她早就滚瓜烂熟。但今天这种情况,她冷眼看着。尤其是发现汪明生还游离在外,更懒得出场。
“我来跟着你跳!”胆大的余卫东说。
李政民的眼光从胡玉芬的胸前掠过,落在余卫东的麻杆腿上,失望地说:“好吧!你可别摔跤。”高金凤的歌声响起来,的确清脆悦耳。但人们的哄笑声却此起彼伏:余卫东像匹拐子马,跟在急驰的李政民后面。
“不行,不行!”李政民气喘喘地指着余卫东,“你这么一拐一拐的,弄得我也没情绪。”
余卫东仍在满头大汗地练习:“我现在好得多了。”
“我想请胡老师帮我。”李政民转向胡玉芬,故作姿态地行了一个绅士式的礼。
胡玉芬看见矮小的李政民弯腰,躬身,龙虾似地滚动,觉得好笑。“我要露一手给汪老师看,也煞煞这矮子的傲气。”她想。
“好,大家闪开点。”胡玉芬朗声说。向汪明生瞟过一眼,又转向李政民,“李老师,我在前,你在后,注意跟着。”
高金凤的歌声重又响起,人群安静下来,等待观看精彩表演。胡玉芬屏住声息,突然,脚步急速地踢踏,手臂高扬,手指旋动,往前平伸,收缩,人像脱疆的马飞驰而出。李政民仅仅来得及跳上她动作的后半部分,总之,要慢半拍。但在观众眼里,仍不失为高水平的彩排。人们仿佛听见得得的马蹄,嗖嗖的风响,看见红旗如海如潮,人群如浪如涌。“如果把这舞蹈学到手,那水门的思想文艺小分队,在全公社,不,全区都要数第一!”作为文艺小分队负责人的余卫东,好大喜功的秉性难移。他心里想着,嘴里马上向汪明生提出要正式向田峰小学联系,请胡玉芬来水门突击三天,把节目赶排出来,以便尽早下去演出。
自从运动初期整过汪明生以后,余卫东一直害怕打击报复。讲话,做事,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开汪明生。被胡玉芬认为“小肚鸡肠”的汪明生,在余卫东面前,却如环绕水门的浩瀚湖水般坦坦荡荡。这有两个因素:一,余卫东的姐夫杜祥贝是汪明生的老领导,在汪明生成长的道路上没有少费心血。二,汪明生根本不会跟余卫东这类人计较得失。这或许是轻蔑和大度的混合体。
总之,余卫东的谨小慎微,纯属多余。汪明生大大咧咧地同意了他的建议。
舞兴正浓的李政民一曲方罢,抹去汗水,谦虚地向技高一筹的胡玉芬请教,纠正动作。李政民的三位大学生同僚,看出这小个子的舞外企图,都悄悄地不辞而别,先行告退了。
很快,太阳就变成一个溜圆的蛋黄,悬在碧澄的湖面上,风吹浪涌,像微沸的开水,那蛋黄掉下去,就煮熟了——汪明生的喉头,骨碌吞下一口唾沫。唔,肚子饿了,拿什么给胡玉芬吃呢?
“汪老师,想什么心事啊!?”李腊根拎着一只鱼篓,从窄窄的堤岸走来,老远就向汪明生打招呼。经过高金风的悉心调教,在老师堆里的熏陶,小伙子渐渐脱了土气,像个城市青年了。
“哎呀,李腊根!你是我的大救星!”汪明生跑上前,迎接他。
李腊根的鱼篓里,是四只大脚鱼。多亏高金凤特地在头天晚上就叮咛好了,叫他今天下午送来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