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煞费苦心的教诲,使汪明生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1968年夏天,田峰公社五个学校的全体公办老师又在田峰小学集中,办学习班,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成立了一个由新提拔的公社党委副书记熊继红为组长、杜祥贝为副组长,五个学校一把手参加的领导小组。
熊继红就是过去将汪明生的“田峰公社民办小学整顿工作计划”不及时转给党委书记审阅,而被沈年塘深夜喊起来,批评得灰溜溜的党委秘书。他是当地人,却生就一副外相:皮肤泛红,头发泛黄,连髭须也是黄的。一对猫儿眼,闪着绿光。杜祥贝既作为田峰小学的领导,又以他的声望和资历,在领导小组内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再就是汪明生和其他三位校长了。
汪明生遥想两年以前,他在这里挨整,现在反过来,要参与策划整别人,心里如反胃般难受。很快,他就发现这里面暗藏杀机。领导小组内分工,什么专案组,材料组的,都落实给别人,剩下个总务组,熊继红说:“就请老汪负责吧!”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位称汪明生为“老汪”的人。汪明生还没反应,杜祥贝提醒道:“说你呢!”他才省悟。是啊!自己二十八岁了,是该称老汪。
搞总务并不是汪明生的擅长。熊继红的不信任,或者说另有所图,他已经感觉到了。
傍晚,他骑车上富大圩堤,青山闸边一位白衫黑裙的女子扶一部女式自行车在等人。见他来了,便上车缓缓向西——市区的方向驶去。汪明生紧踏几步,两人便并肩而行了。
她是胡玉芬。
别看只有短短的一年,他们的相爱却历尽风险。即使在眼前,也是危机四伏。
胡玉芬为了保障他们爱情的安全性,不致半途而废,几乎用威胁的口吻对比她年长六岁的汪明生下了死命令:“对谁也不许说!”她自己更是守口如瓶。
他们的爱,是绝密的。
这件事的内因是胡玉芬的芳心坚定。
汪明生死去的爱心被青春少女救活,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外因是:高金凤、李腊根、余卫东、李政民、杜祥贝、汪委明等都有意无意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最主要的是人言可畏。由于汪明生和姚芳芳相爱在前,谁都知道他们已经是实际上的夫妻,并且“做过两次人工流产”。汪明生的“名声太坏”。而胡玉芬则完全是“纯情少女”,“还没有谈过恋爱”。“绝不能让这样一位好姑娘上汪明生的当!”这是当年田峰公社仍至全区小学教育界及文化界的普遍舆论。这里八字还没有一撇,那里就有人在给胡玉芬打预防针:“你跑到水门去做什么?要当心汪明生打你的主意!”胡玉芬想想都发笑:哼,还不晓得谁打谁的主意呢!
他们担心,要是走漏了风声,所有的人都会来劝胡玉芬不要和汪明生好的。这样,他们的爱情就会夭折。
那天跳完《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以后,大家饱餐了一顿脚鱼汤面,人与人之间毫无隔阂,谈笑风生。似乎在运动中的互相揭短、批判,都已经过去了,都开心得很。用李政民后来的话说:“是阶级斗争熄灭论的表现。”
饭后,李政民提出由他送胡玉芬回田峰。胡玉芬正要拒绝,高金凤腆着已经出怀的肚子抢过话头:“不用,不用,我和腊根去送。我顺便去公社卫生院检查胎位呢!”一句话,堵住了李政民的嘴。
汪明生没说送不送,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走。上富大圩堤后,年轻力壮的李腊根,载着大腹便便的高金凤,骑得飞快。他的自行车是那种加重的28型车。三角架、龙头、车轮、都显得比一般车子大。而汪明生、胡玉芬都是26型的跑车,李腊根的车转一圈,他们要转一圈半。不知不觉,两人就落在后面了。
堤上已经漆黑一团,并且起了雾气。江面偶尔闪过跳跃的火光,想必是渔家的晚炊。路旁,浓黑的块状物,不是村庄,便是不知名的建筑。恐惧从四面聚近,可总是形不成包围圈,每每要成功时,就被汪明生男子汉的阳刚冲决。胡玉芬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夜路。那黑犹如打翻了的墨汁,缓缓地漫开,直至她的五脏六腑。唯一的亮点是她的心。她信任身边这位护送的男人。关于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高金凤说了很多,很多。她也早有耳闻目睹,那情绪竟不可言喻。她觉得故事的女主角如果换了自己,内容将更灿烂,结局必皆大欢喜。
远远地一片灯群显现,那是赣纺明晃晃的厂区。田峰到了,两人很快下堤,自行车停在田小的东大门旁。
胡玉芬说:“进去休息一会儿吧!我还你的书。”
田小,在汪明生看来,这是他的伊甸园。他的“乡间孩子王”缘由于此。踏入田小的大门,走在田峰公社的土地上,随时都会牵动他不绝的思绪。大门旁躲避光明的昏暗,已经在怂恿他做傻事。如果到了胡玉芬窄小的闺房,那氛围和环境——啊,不!这姑娘太美丽!美得他只敢欣赏。他以极大的毅力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不。”
“好,你走!这是《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还给你。再见!”胡玉芬急速地从挎包里掏出书,塞给他,转身进门。
汪明生默默地站着。不一会儿,便上车走了。
回到家,他随意翻书,发现扉页上胡玉芬又添了一行字:“落花时节读华章”,就写在“风物长宜放眼量”的后面。像是回答他的问话。
含蓄的表白令他豁然开朗,又有余悸掣肘。男子汉的负责精神促使他向可爱的姑娘坦诚相告自己的一切。他找出珍藏的酱色布面日记本,包好,期待着天明。
他是当面把日记本交给胡玉芬的。那神情不是等待判决,而是期盼鉴赏。
他直接到田小去找胡玉芬。那是清晨早读时间。空旷的操场除了三三两两背书包赶着进教室的学生外,别无他人。老师们都在办公室或自的教室里。那种把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天天读”无形中烟消云散,没有谁再去提起。汪明生轻车熟路,径直来到胡氏宗祠大殿的教室,一眼看见洁白的胡玉芬站在乌黑的墙壁前对学生训话,便朝她点点头。胡玉芬脸颊刹时飞来一朵红云,立刻到门边迎候他。汪明生递给她一个纸包,低声说:“这是我的心扉,我的过去。”
胡玉芬接过纸包,惊讶、欣喜、茫然无措,期待已久……百般滋味往上涌,呛得她说不出话。须臾之间,汪明生已经远去。
所幸的是,他唐突,冒昧的举动,没有碰见一个熟人。使这件事一开始就蒙上神秘的面纱。
那天是星期六,第二天,第三天……过了一周,仍然杳无音讯。也真是奇怪,往日很随便就能巧遇的两个人,一次也没有谋面。好比茫茫人海中的两滴水,消失了。而这一滴因煎熬而近于干涸。汪明生度日如年。他没有勇气再进田小,也不敢打电话,写信,更不会求助于高金凤或是别的什么人。
他很快由焦灼转为冷静,并严肃地告诫自己:你的爱情是死过一次的,却想品味纯洁少女的初恋,太过份了吧!?
他的心情重又水波不兴,心平如镜。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江河不能倒流,随遇而安吧!
星期六回到家,姐姐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邮包,同样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邮包里,原封不动地寄回他的日记本。另外,还有一封长信。
汪老师:
谢谢你的信任。向我公开你的秘密。
我到田小不久,就听老师们说起你。后来在这里也见过你。只是那时候,你已名闻遐迩,没有注意我。
66年6月27日,公社党委开会,杜祥贝提出,要将你作为第一批揪出来的对象,贴你的大字报,我震惊之余竟感到十分快意。批你、斗你、我是很积极的。第二天,姚芳芳因你的事情突发心脏病而死,给我当头一棒。我更加忌恨你,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往赣江舍命一跳,我不顾自己不会游泳去拉你起来,反被你像拎落汤鸡一样提上岸。事后,我严厉地检讨自己。原来,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不过,我自己没有发现罢了。对你和姚芳芳的爱,我羡慕,忌妒。在揭发批判的过程中,我发现你是个好人,而且很具有魅力。
姚芳芳说得好:男人的美,在他的事业中。你自己也许没有觉察,你在田小,田峰公社作的种种努力,已传为轶闻。连心高气傲的我,也为之吸引。
但是,姚芳芳只说对了一半。
成功的男人,值得女人爱;处于挫折中的英雄,更具有刺激和危艰的美。所以,我情不自禁地写下“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以表心迹。也只有你,在我面前沉得住气,说什么“风物长宜放眼量”。现在是秋天了,我一定要在落花时节,读到你的华章!被我看上的人,想胆怯地躲开吗?办不到!
我是“丰富的宝藏”。这首诗,是写给我的。尽管当年我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冥冥渺渺中,我总是感到有一个成熟的大男人崇拜我,呵护我,把我顶在天上。现在应验了,这个男人就是你。你写“丰富的宝藏”时,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你心中的姑娘,是一种意念,理想,不是指固定的人。只是你把它寄托在某个偶像身上。就像影迷推崇、追恋电影明星那样。而偶像绝对不是爱人。当你大难不死遇上我,两颗心经过曲折的火花碰撞,那有血有肉的爱情就随着“丰富的宝藏”降临了。
我爱你,汪老师,明生。我的乡间孩子王!
接到我的信,不管如何高兴得发狂,你都不能对任何人讲。为了我们爱情的安全不受损伤。牢记:绝密!因为,想使它夭折的人,比美帝、苏修,各国反动派还要趾高气扬!
路上荆棘丛生,我俩永不分离,只要相亲相爱,前景美好幸福。
祝
保重
爱你的玉芬
这样的信,足以令汪明生发癫。一阵敲门声,把大喜压在了胸口。潜意识的本能,给他送来那妙人儿的信息。他打开门,果然,清丽的胡玉芬站在门外。她不露声色地笑笑,忽然回头就跑,咚咚咚地下楼,急得汪明生边喊边追:“胡玉芬,玉芬。”
跑到老福山大转盘的一棵梧桐树下,胡玉芬停步,顺势倒在刚刚追上她的汪明生怀里:“哎哟!我跑不过你。”
汪明生紧紧地一把抱住。啊,这淡淡的幽香是那样熟悉,莫非是她回来了?胡玉芬忽然转过身,一脸灿烂的笑容对着他,啊,这不是——汪明生下意识松开手。
“你怎么了?明生。”胡玉芬诧异地问。
“我——”汪明生说不出话。难道他能告诉胡玉芬:他以为是姚芳芳回来了。因为你的体香和她的一样芬芳。不过,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到:胡玉芬和姚芳芳有致命的相似处。也许就应了凤凰涅槃的神话,姚芳芳就以胡玉芬的方式出现了。想到这里,他吻住那湿润的香唇,竟找到了那久违的销魂。他梦呓似地说了一句:“啊,丰富的宝藏!”
胡玉芬闭上眼,心中喃喃着:多好呀!
从那以后,只要有可能,他们就天天见面。清晨,在青山路口,他们去年相撞的地方,结伴去学校上课;傍晚,在青山闸,并肩回市区。胡玉芬对这路上的爱情,自得其乐,幸福无边。就是偶遇个把熟人,掩饰极其自然,不易看出破绽。同事嘛,谁都有可能在同一条路上相逢!他们常去八一公园。因为这里处于两家的中心点。绿荫深处,花前月下,到处留下他们出双入对的身影。汪明生像个人生旅途中累极了的跋涉者,回到温馨的家,尽情享受爱人的抚慰;又如身处险境的过客,灾难随时可能降临,既要抓住这良辰美景,又渴望有红颜知己的陪伴。尤其是经历劫难后,他对胡玉芬的爱,真是像保护眼珠子一样,倍加珍惜。
心头的阴霾已经扫除,他的精神重负轻松了许多,也突然年轻了几岁(好像他已经老了),并且应邀参加了一次胡玉芬和她的同学们的郊游活动。胡玉芬委托他借照相机,限定在晚上八点送到那女同学的家里。照相机是现成的。到师范同学杭胜利那里去拿就是了。他的区文化馆分成了几派,刚刚联合到一起,在批斗走资派上倒很一致。杭胜利不参加任何一派,整天背个照相机逛街,回来后就钻在暗室里冲洗,相片一大摞一大摞的。他细心地粘贴,分类,乐在其中。(没想到,二十年后,这些相片使他名利双收发了大财。)见汪明生要借他的相机,好像有谁要割他的心头肉,实在舍不得。不过,他奈何不了好友汪明生,只得絮絮叨叨叮咛了又叮咛:“特别是镜头,千万,千万,不得用手摸!”汪明生烦透了。揣着相机就走。这时,暮色浓浓,路灯还没有亮,但骑自行车的人已经形成车流,互相簇拥着向不同的方向涌动。汪明生离开八一大道,拐入一条横马路,呼啦啦,后面上来的一支打着红旗举着语录牌的队伍。不知道是去报喜,还是开会,反正队伍里的人都很亢奋,一路上不断地呼口号。汪明生只好退在路边。“让美国佬先走!”他想。这是电影《奇袭》里的一句台词,他灵机一动地用在这里,表明他心境不错。队伍过完了,他重又骑车上路,这时,发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哭哭啼啼地站在人行道旁,大声喊着姐姐、姐姐。周围的人匆匆而过,似乎没有谁注意到这个小家伙。男孩的哭叫使汪明生停步。费了很大的劲,才弄明白,男孩是随姐姐出来玩的。队伍一过,姐姐不见了。汪明生抱起小男孩,哄着他,把他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推着他去找姐姐,找家。小男孩有一双看来似曾相识的亮晶晶的眼睛,很可爱。现在他有糖吃,有自行车坐,不哭了,指指点点,告诉汪明生:他的家有一处高高的台阶,就在前面不远。他领着汪明生转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家。原来,家就在往后走十几步的地方,而小男孩是领着汪明生往前走的。
小男孩的姐姐才十岁,刚才跟着游行队伍走去看热闹,把弟弟丢在路旁,不见了。正在家里受着妈妈、爸爸、外婆的审问。鸡毛掸子放在桌上,眼看要挨打。汪明生突然抱着她弟弟出现,她马上破涕为笑。一家人也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晓得一个劲儿地谢谢汪明生。
等到汪明生从这一家人的千恩万谢中逃出来,赶到胡玉芬的女同学家时,八点钟早过了。
奇怪得很,胡玉芬一点儿也没有责怪他迟到的意思,只是递给他一颗糖:“吃糖,甜甜蜜蜜。”她就是这样大度的人!而汪明生也没有把自己助人为乐的事迹向她宣扬。
这样一段如歌的日子,汪明生,胡玉芬吃得饱,睡得着,玩得痛快,各自的工作也很出色。用胡玉芬的话说,是“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爱情使人聪明,使人愚蠢;使人美不胜收,使人春风满面。
最早发现汪明生变化的,是高金凤。不过,她机智地心照不宣,只是喜孜孜地注视。
当然,险情也出现过。由于胡玉芬的敏捷应对,汪明生的大智若愚,每次都有惊无险。
新生的“红色政权”省革命委员会,对省城最大的人民广场进行了重新设计。平了原观礼台,改建“思想万岁”馆,广场中心,铺设四方大草坪。正北方向,兴建新的主席台。这大量的挖土运沙,填铺草皮,浇灌混凝土等体力劳动,全由广大革命群众按照列宁倡导的“共产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日”的方式来承担。田峰公社的老师们当然义不容辞地来参加。午餐,是各校组织好送到工地来吃的。那吃饭场面,热闹非凡。趁这个乱劲,胡玉芬溜出去,到服务大楼饮食部买了满满一饭盒锅贴饺子,大模大样从水门小学老师扎堆的地方闪过,汪明生悄无声息地跟着就走。刚拐角,两人便停下,胡玉芬急匆匆把一只饺子塞进汪明生嘴里,差点没把他噎死!不料,小个子李政民看见了他们双双远去的背影,气得七窍生烟。下午运草皮时,他涎着脸踅到胡玉芬身边:“胡玉芬,你不要上汪明生的当,他是结过婚的人。”
听见这话,胡玉芬万分警觉,莫非他发现了什么!?便以攻为守:“上什么当?我根本不会正眼瞧他!”
李政民喜形于色:“那就好。”
“也用不着你多嘴多舌。”
李政民碰了一鼻子灰。
汪明生远远看在眼里,充耳不闻。埋头干活。
至于田小方面,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个人知道汪明生的“魔爪”从遥远的水门伸过来,摘走了他们的“校花”。
汪明生不敢对胡玉芬谈婚论娶,交往中不敢越雷池半步。他还是怕——怕出什么意外!
现在,意外来了。7月15日,刚放暑假,老师们便被集中到了田小。两人在青山闸会合不久,汪明生建议,下车走一走。
一轮圆月高悬,撒下碎琼乱玉在江面闪烁。正是谈情说爱的好天气。汪明生神态凝重,对胡玉芬说出他的担心。
胡玉芬天真地笑着。清亮的月光在她脸上流金溢彩:“你怕我会经受不住!?”
汪明生一时语塞。
“你要早早准备好药。”胡玉芬仰起脸,“是什么药,你知道吗?”
汪明生从她眼睛的示意中领会了含意,心中坚冰顷刻化春雨:“我,我向你求婚!”
他伸出有力的臂膀抱起胡玉芬。一记熨贴而热烈的长吻印住她的红唇。
胡玉芬醉酒般呢喃:“好,没事了。我,我永远是你的。”
汪明生秘密开好一张水门小学的介绍信,胡玉芬悄悄把家里的户口本拿来,准备等学习班结束,就去登记,举行婚礼。
果然不出所料。学习班进行到第十六天,就贴出署名李政民,余卫东等人的大字报:“请看汪明生的真实嘴脸!”说“汪明生1946年到南京找当国民党大官的父亲带手枪和现大洋回乡,购买土地,充当地主。汪明生父亲汪文化,是历史反革命,汪明生却说他已失踪,从未有联系,还说他是老革命。翻案之心不死。汪明生企图以资产阶级思想勾搭腐蚀青年女教师×××……”学习班里议论纷纷,有人在“青年女教师×××”上大做文章,挑起桃色新闻。李政民得意洋洋,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切。
汪明生虽说有些思想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十分紧张。胡玉芬却像没事人一样。她运动初期当过积极分子,知道杜撰莫须有的材料很容易。见汪明生心神不定,便在中午吃饭时,抽空子塞给他一张纸条,悄悄说了句:“别怕,他们完全是胡编乱造。”汪明生听了,顿时神清气爽,思想稳定了许多。
他回到宿舍,悄悄展开那张纸:
明生:
好!
别难过,别悲伤,年轻人受点委屈算什么!在我们面前本来就没有直路嘛!我早就准备好了走曲折的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幸福。
随他们说去吧!只要我们心连心,肩并肩,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振作起来吧,我亲爱的人!我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请放心,我永远变不了。我就是我,任何人也无法改变我钢铁般的意志。我就要做他们难以理解弄不通的事。嘿!让那些人气得肚子胀,胀死了活该!
但我们也不得不注意,做事谦虚,懂慎,别出风头,切记!
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我们的事,你快筹备吧!
你的小羊羔即日
啊!汪明生太感动了。她把自己比作他的小羊羔,他还担心什么呢!?什么也不用怕!
下午领导小组开会,熊继红煞有介事地要汪明生就群众的大字报问题向组织上作出解释。杜祥贝摸着后脑勺,其他几位校长也都虎视眈眈地望着汪明生。
汪明生取出几张信笺。有当地政府的证明,妈妈的烈属证等。他简短地作了些说明。
“这个,有待于调查,调查。”熊继红含糊其词地说:“老杜你辛苦一下。这个事你负责。调查清楚了总好说话。在没有下结论以前,老汪主观上还是要多作检查。”
汪明生不明白作什么检查。承认自己六岁时到南京国民党大官那里拿了手枪和现大洋!?笑话!他一个字也没写。
晚上,全公社老师分两个大组,开批斗会。田小、水门为第一大组,在田小大操场批斗龚云生。
老成持重,办事干练公正的龚云生,在运动中被田小的老师推举为一派群众组织的头头。因为他家庭出身地主,被当作坏头头揪出来了。批斗他时,老师们围坐成一圈,一只大灯泡从胡氏宗祠里牵出来,把会场照得惨白。龚云生站在中间,低着头,往日英俊潇洒的面目变得惊恐、焦虑。
有一个人发言,说他家如何如何有钱,是当地出了名的大地主。还有人讲他当群众组织头头时,如何施行阶级报复。
“我没有。”龚云生坚定地说,“我都是按照文件和政策办事的。”
这时,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个穿白衬衣的矮子,犹如一头白毛狼犬,窜到龚云生面前,一拳把他击倒。接着,又是两脚。总之,拳打脚踢。“你还要强辩!你这坏头头,阶级异已份子,地主阶级孝子贤孙!你给我跪下,向人民低头!”人们都“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因为,迄今为止,这些孤陋寡闻的乡村知识分子开批斗会时,老师对老师大打出手的,还是头一次见到。大家还没搞清楚这个敢于动武的文人是谁!?
打人的是李政民。
大概是太激愤,他的五官扭曲变了形,成了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奥西摩尔多。
李政民刚刚调到水门,田小的老师都不认识他,以为是社会上冲来的歹徒。平日,龚云生的人缘不错,这样在大庭广众间无故挨打,当然有人不服。连汪明生也攥紧了拳头,几乎要冲上去,揍打人凶手。
杜祥贝见势不妙,忙将李政民拉开。站起来的人才缓缓坐下。批斗会草草收场。
龚云生鼻青眼肿,跪也跪不住,无力地瘫倒在地。江丽真含着眼泪,把他搀扶起来。
“没想到,李政民会打人!而且出手这样重。”汪明生耳朵嗡嗡地响,“他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做给我看的!要是他敢打我,我就和他拼了!”
李政民这样打人,把熊继红也吓了一跳。他自己只读到高小毕业。认为文化高的人家里大部分有钱。有钱,成份就高。成份高现在不吃香,以后说不定会吃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是风水先生的后代。凡事留一手。现在见文人里出了武将。他害怕了。忙找李政民谈话。李政民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喘气。他还不解恨。此人天生看不得别人比他好。小时候上村小,谁的作业得的分数比他高,他偷偷把人家的本子撕掉!那个女同学穿一件花衣裳,他朝人家浇牛粪。考进大学后,恶性仍未改。文化大革命来了。他成为响当当的红卫兵,破四旧、横扫牛鬼蛇神,冲冲杀杀、过够了打砸抢的瘾。可是好景不常,毕业分配时,被甩到这个乡村小学的初中班,他一肚子窝火。不过,好在没有发配他回老家。他耐着性子干了下来。看中个胡玉芬,人家不理睬他,却宁愿跟民愤极大的汪明生勾搭。这个龚云生,不过一个地主崽子,却在省城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过得比他安逸。这次清理阶级队伍,公社虽然拿他做积极分子,却让汪明生进领导小组,真是麻木不仁。还真被汪明生猜着了:他今天是做给汪明生看的!
“好小子,当心!看我早晚收拾你!”李政民发狠地想。
正在这时,党委副书记熊继红态度温和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