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生、胡玉芬于1968年10月1日结婚。
田峰小学,水门小学,田峰公社所有认识、知道他们的人,听见这消息,都目瞪口呆。如同地球倒转那样不可相信。
其实,这是天理昭然,瓜熟蒂落。
9月30日下午汪明生正式邀请高金凤第二天出席婚礼,这位已为人母的热心人痴痴地笑个不停。说:“真是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
她生了个漂漂亮亮的大白胖儿子。李白妹已经调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住。李腊根的母亲天蒙蒙亮就从李庄过来照顾儿媳妇和孙子。傍晚又摸黑回去。料理家务和菜地、鸡鸭鹅猪。李腊根白天在李庄上课,下午匆匆泼完菜水,便赶到水门来和母亲换班,陪伴老婆孩子。他们忙碌而满足,活得充实,快乐。幸福的人往往不注意旁人的不幸和变化。汪、胡的婚礼出现在刚刚结束的清理阶级队伍学习班之后,连高金凤也感到喜悦的震动。
清理阶级队伍一直折腾到9月初,因为要开学,才算初步结束。熊继红等人讨论来讨论去,把汪明生定了个二类。即: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本人表现落后(说落后也太牵强)划不清界限,但不属于坚持反动立场,进行阶级报复的人。也就是说,当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有人提出,还应把汪明生作为“反动学术权威”来批深、批透、批倒、批臭。说他智育第一,片面追求升学率,对贫下中农专政,对民办教师考试,贩卖资产阶级教育理论,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等等一大堆罪名。后来,终因乡村小学的档次太低,组织不起像样的批判文章而作罢。
但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学校的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摘自当年的最新最高指示)开学后不到一星期,各校便先后来了贫下中农思想宣传队——简称“贫宣队”。这贫宣队,可不是唱歌跳舞,表演节目的,而带有工作组的性质。学校的大事小情,都要过问。上面的精神很清楚:要贫宣队管理学校!
水门小学的贫宣队队长是李腊根。这是当时最明智的选择。水门余村号称千户大庄,历史悠久。传说东汉时出了位名士,以诗书礼仪,子孙耕读为本,作为族规传于后世。历代有尊师重教的遗风。不管风水怎么轮流转,水门的乡亲,对教书先生从没有过份为难过。上面来了指示,要组织贫宣队进驻学校,大队党支部几位领导商量,还是让李腊根去比较合适。他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他自己又在学校当老师,大队可以节省一个全劳力。其他的贫宣队员,就由大队长、支书、民兵连长兼任。大事开会研究。其他时间,就让李腊根管。很快,水门的老师发现,形成了一个怪圈:李腊根仍在李庄教他的低年级,白天根本不来水门。老师们有事请高金凤转告李腊根,李腊根就在第二天早上等汪明生来了后,原封不动地请示汪明生。学校还是汪明生说了算!
李政民等人怨气冲天,觉得清理阶级队伍白搞了,没有保住成果,便拼命向公社告状。
汪明生心灰意冷,感到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你们去闹吧!我不要出头。做一名普普通通的乡间孩子王,也可以其乐无穷。”他想。
他注视着李腊根、高金凤温馨,和美的小日子,强烈地向往自己也应该有个归宿。瞧,李腊根心安理得地教着李庄村小一、二年级三十来个孩子。每天傍晚,拎着鱼篓,挟着自家种的蔬菜,来到老婆孩子身边。他身怀绝技,与世无争。高金凤精神焕发,因为忙、身体明显地苗条多了。她上完课,就来亲自己的小宝宝,总也亲不够。她奶水多得吓人,乳房胀得难受,就敞开怀,让腊根伸过嘴来吮吸,即使当着汪明生的面也毫无顾忌。
这对小夫妻恩恩爱爱,平平常常的岁月,给汪明生刺激很大。
更让他心动的是,学习班结束的那天下午,李白妹的未婚夫黄庆云从北京来,到学习班找李白妹。见到汪明生,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说:“汪老师,您好。组织上准了一个月的假,让我回家结婚。我请老师一定来喝喜酒。”
黄庆云航校毕业后,分配至国防科工委工作。他的单位是保密的。据李白妹闲谈中透露,他们是研制原子弹、氢弹的。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就有黄庆云他们一份功劳。
汪明生1958年来田小教书,黄庆云读六年级,又黑又瘦。一晃十年过去,黄庆云个头高了一倍,皮肤像蜕了一层,白生生的。壮实魁梧,从容不迫,处处显露出见过大世面的气质。
看看,连亲手教过的学生都功成名就,谈婚论娶了。而自己还在飘泊不定!
他欣然应邀出席黄庆云、李白妹的结婚喜宴,新婚夫妇频频向老师敬酒。他也大碗大碗地喝、忘了乡下水酒的利害。不一会儿,酩酊大醉。是李腊根,高金凤把他驮在自行车上,夫妻俩一个推车、一个扶人,才把他弄回水门在办公室睡了一夜。
他不记得酒醉中是不是说了胡话,好像喊过什么人的名字。
第二天醒来,他心情平稳了许多。
不出一个星期,李白妹调走了,调到北京郊区某县的小学教书。“真快啊!”高金凤惊呼。李白妹幸福地微笑着,向老师们告别。其实,一点儿也不快。她和黄庆云从明确关系的第一年起,就在办理调动,整整三年了。总算如愿以偿。
送走李白妹的那天,汪明生莫名其妙地像掉了魂儿一样,坐立不安。不时发愣。突然他对谁也不打招呼,推出自行车,走了。
学习班结束,紧接着就是开学,匆匆忙忙,他和胡玉芬还来不及商量结婚的事。这不行,连黄庆云那么重要岗位的人都腾出一个月来处理自己的婚事,他一个小小的乡间孩子王,这终身大事要赶紧办,不能再耽搁了。
他要找胡玉芬,确定婚期,立即办理。
如果胡玉芬变卦了,怎么办!?他的脚步慢下来,缓缓踏着自行车。江风吹拂他的黑发,搅乱他的心。富大圩堤上,不时有农村的少女,少妇推着翠绿碧青、姹紫嫣红的蔬菜,水淋淋,娇嫩嫩的,一路吆喝着,从他身后赶上来。汪明生不得不下车让路。一位村姑挺起高高的胸脯,粗黑的长辫一甩,打着汪明生的脸。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抖抖拉车的绳,重又搭上圆滚滚的肩,继续昂首向前。
汪明生突生邪想:“胡玉芬要变了卦,我就去找一个农村姑娘。她种菜,我教书,像李腊根和高金凤,不是很好吗!?”
只有一秒钟,他马上为自己的不正当念头害羞:“想到哪儿去了!这不是堕落成当年的张旭日了吗!?玉芬会和我结婚的。关键是我要有勇气,有办事的决心,要爱就爱,要结就结!不能像对姚芳芳那样,顾虑重重,又是工作,又是转正,又是房子,扯都扯不清!芳芳的口头禅是‘随你’,可我这个大男人却把她耽误了。要是我们俩过起正常的夫妻生活,组建了小家庭,她也许不会死!”
汪明生一路胡思乱想,到田小时,却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一个念头:找胡玉芬,结婚!
这时,正是下午四点多钟,田小操场上下,校门内外,到处是奔跑、嬉戏、跳跃、打闹的学生。过去那种有组织的课外活动,不见踪影。老师们都坐在办公室里,低头各自为政,满满腾腾一屋子人,像有种无形的信号在指挥,汪明生一出现在门口,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注视他。首先是杜祥贝迎上前:“汪明生,你来啦!有事吗?”这十年,他明显地老了。黑发开始斑白,教育家的美梦,已支离破碎,苦心经营的田峰小学,残缺不全;谋就的优秀教师,除调走的外,几乎全部落入他亲手挖掘的陷井,被一一批斗,有的至今还关在牛棚没有解放;教学仪器、设施、破坏殆尽,重新添置,举步维艰。红领巾气象园的百叶箱,风向标,早已坍塌,损坏,竹篱笆荡然无存。芳草地践踏得精光。现在学校一切工作的重点,是为了转变学生的思想。学习语录!小学生们背诵的速度,快得惊人,这也许是唯一的成绩吧!当然,他也身不由己,深感茫然。汪委明、钱光正、吴柏森、周绍武等老同事都来和他寒暄,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这些人都或多或少贴过他的大字报,揭发过他。但弄来弄去,汪明生总是人民内部矛盾,不管雷声有多响,雨点就是那么大。一些女老师也娉娉婷婷地过来和他不冷不热地打招呼。王丹妮、廖春兰成了真正的老太婆,江丽真因龚云生仍在牛棚而萎蘼不振,魏雯雯徐娘半老,却还嗲声嗲气。据胡玉芬说,魏雯雯和她家有点亲戚关系。真要命!
那些新来的师范生,通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反而进一步认识了汪明生。见了他,极其热情地围拢,谈笑风生。有的请他排节目,有的问他剧本怎么写,还有的建议举办诗歌朗诵会,因为建国十九周年的国庆过两天就到了。
汪明生差不多见到了田小的全体老师。他想:“这是一种预兆吗!?”唯独不见胡玉芬。
其实,汪明生一进校门,胡玉芬就远远地看见他了。绝密爱情的约束,使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见到汪明生,便会条件反射地产生躲避的本能。最近,这种本能渐渐被冲淡。她渴望他们的关系公开。她时常生无名之火。在学校脾气暴躁,在家里脸色难看。一和汪明生接触,闻到他那特有的好闻的气息,便柔情似水,只嫌时间过得太快。她的政治狂热已经过去,特别是在随汪明生读了那么多书以后,更能以冷静的态度对待现实,就是不能冷静地对待汪明生。她和他已经三天没有见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他们是隔了九年。她预感到,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如果她躲开他,两人可能分道扬镳。因此,她在房间里稍事修饰后,便直奔办公室。
她洗了脸,抹了雅霜,梳理了短发,换了一条红连衣裙,像一团火。几乎所有人的眼光都转向靓丽的胡玉芬。她拨开年轻的师范生,站过去:“汪明生,你找我?”汪明生面前一个可爱的人儿,那明眸皓齿令人震颤。他尽量鼓起惊天动地的勇气!刹那间的爆发,幸福便在你手中;否则,梦幻将是明日黄花。
“是的,我找你。”他走上一步,拉住胡玉芬的手,说:“玉芬,当着田小老师的面,我宣布:我们10月1日结婚,好吗?”
“好。”胡玉芬眼里涌出清莹的甘泉。心头青春火焰燃烧,身上红裙衣裾轻扬。
“好、好。”汪明生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快走,要办的事情多得一塌糊涂。”
汪明生转身先走,胡玉芬朝大家笑笑:“欢迎各位老师来作客。”然后,大踏步地随汪明生而去。
整个办公室的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魏雯雯细声细气地自言自语:“论辈份,胡玉芬应该喊我为婶婶。她怎么一点都不告诉我呢!?”
于是,人们如同解了穴,活跃起来,自以为是地发表高见。结论是:看不出蛛丝马迹,汪明生这个人好利害,情场高手。
这时,炊事员李发妹不知何时挨在了门边,她粗声大嗓地说:“唷,说来你们不相信,这件事我晓得。”
人们不屑一顾。像汪明生这样的狡猾分子把田小最漂亮的女老师拐跑了,我们都蒙在鼓里,你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婆,大字不识的炊事员,还了解内情!?
李发妹深感新老师不如老老师。就是老老师也变得不如过去。但她是粗人,管不了许多。刚才听说汪明生、胡玉芬要结婚,急急过来看热闹。不料,所有的人都一问三不知。她乐了。像藏了宝贝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卖弄一样,要公布她的独家新闻。谁知这些人不领情。好,老娘不说给你们听!她挪动肥重的身体,要走。
还是杜祥贝脑子来得快,忙喊住她:“发妹子,你说说看,怎么一回事!?”
杜祥贝是老校长,在李发妹心目中有威信。哼,别人问,才不说呢!“这还不晓得。前年暑假,你们在这里贴汪老师的大字报,把姚老师吓死了。一天下午,汪老师长衣长裤去江边洗澡,胡老师急忙穿一条白连衣裙跟了出去。”李发妹有意省去了怕汪明生寻短见这一情节,并且顿一顿,要返回食堂去喝水。吴柏森发发狠,把自己的大茶缸递过去。李发妹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继续说:“那一天,他们都很晚回来,汪老师打个赤膊,穿条裤衩子,胡老师的连衣裙不见了,换了身又肥又大的长衣长裤!”
啊!这简直是爆炸新闻!这个汪明生,原来两年前揪出他来示众,勒令他写检查的时候,就耍手段把我们的积极分子干了哇!好小子,反动透顶!不过,所有的男老师,包括杜祥贝都承认:这个汪明生,真有本事,采花专采最美的花!
这一次,汪明生办事意外地顺利。他提了两瓶四特酒,水果,蛋糕,登门拜访胡玉芬的父母和外婆。胡玉芬说,三位老人都异口同声地允准他们的婚事。父亲因“万寿无疆”事件,整整在牛棚关了半年,表情近于木讷。因为要接待汪明生,特意从箱底找出一件笔挺的旧中山装换上。“他每餐必喝二两酒。因为经济拮据,也为了限制他少喝,家里从来不存酒。只是饭前叫小妹用那只固定的玻璃杯,到马路对面食杂店去打二两散装的酒。有一次,小妹打了酒,碰上一阵暴风雨。铜钱大的雨滴扑扑地砸在晒得发白的水泥路面上,旋即被吸干。不一会儿,雨丝连成线,竹帘般密不透风。这边等着要喝酒。小妹一步三跳,从雨缝里跑回来,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父亲一看,杯里滴酒未存,问:‘酒呢?’小妹边拿毛巾擦脸,边说:‘不在杯里呀!?’‘哪儿有哇?’‘打了二两的。我看见那矮婆子把酒倒进了杯里。’父亲断定小妹拿打酒的钱买了冰棒吃。大怒。举手打小妹的屁股。其实,他手无缚鸡之力,打人也只是拍灰。小妹却故意作态大哭,以博得大哥、二姐、三哥、四哥、五哥、七弟的同情。啊呀呀,家里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好福气啊!”胡玉芬说到这里,卖了一个关子,“现在请你这个上门女婿判一判:小妹到底打没打二两酒?我是老几?她是老几?”
汪明生猝不及防,如入云雾山中。胡玉芬的小聪明,有时会逗得他团团转。他两手提着礼品,累得冒汗,那有心思猜谜语!?只好摇头。
胡玉芬不饶过他:“猜不出来,不准进我家门。”
汪明生一个趔趄,手中的酒瓶子几乎打掉。他一下子清醒了:“这还不简单呀!天上下大雨,六妹子拼命跑,杯里的酒全撒了啊!我的好二姐。”
在开怀的笑声中,两人并肩登上胡家的台阶。不料,家里人都认识汪明生。原来那天傍晚汪明生在路上捡到又送回家的小男孩,是胡玉芬最小的弟弟。
平日,家里难寻滴酒。今天,新女婿上门,拎来两瓶上等的江西名酒四特,父亲皱褶重叠的脸上绽开少见的笑容。从小抚育胡玉芬的外婆见外孙女领进一位体体面面的青年,高兴得只是念佛:“阿弥陀佛。这兵慌马乱的,玉芬呀!早点嫁了好!”去年武斗时,这条路上常打枪,把外婆吓坏了。“兵慌马乱”吊在嘴上讲。全家人都来纠正她,也没有用。母亲还在门口摆弄小板车,是真正的劳动人民——板车工人。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十口人,全靠她操持。七个儿女中,老大、老二、老三这两年先后参加工作。生活刚刚松口气。女儿昨晚就跟她讲过,汪明生家里有老娘、姐姐、姐夫。“好,好。”她白天劳动强度大,连说两个好,便睡着了。她相信女儿的眼力。
汪明生的一家人见了胡玉芬,更是举双手赞成。“明生不能再生变故了。”姐姐和姐夫商量,“我们腾间房子给他结婚。”妈妈的假牙恰巧配齐,她故意张开嘴,给汪明生、胡玉芬看:“国庆节可以喝你们的喜酒。瞧,连花生米都咬得动。”
到公社登记也很快,甚至免了检查身体那道手续。
9月30日晚上,姐姐亲自帮助他们布置新房。她特地把旧被褥收起来,一切全用新的。“去掉晦气,喜喜庆庆。”她祈祷般地对汪明生说。10月1日一大早,汪明生在姐姐、姐夫的陪同下,去胡家接新娘子。胡玉芬的弟弟、妹妹随姐姐来汪家作客,高兴得个个手舞足蹈。
先后来了两对宾客。
除了对本校老师作口头的礼节性邀请外,汪明生、胡玉芬没有请任何亲戚朋友。他们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人生难得的甜蜜时光。他们估计,田小、水门的老师不会有人登门。
但是,这两对宾客,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首先进门的是高金凤,李腊根。两人全身新装、怀抱胖宝宝。李腊根照例拎一只鱼篓,里面是四只大脚鱼。高金凤挟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头,是她打夜工亲自绣的。他们的到来,平添了许多欢乐气氛。小孩们围着张牙舞爪的脚鱼转,大人们则端着活泼可爱、只知张嘴喀喀笑的胖宝宝寻开心。高金凤大模大样地以老大姐的身份对胡玉芬问长问短。
接着敲门的是汪委明,身边还站着一位女的。胡玉芬认出来,是汪委明的女朋友刘老师。
胡玉芬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影,马上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汪委明畏畏缩缩,像个小姑娘。那刘老师却撒得开,脸上堆满喜庆的笑。眼睛像照相机的镜头,把双人床,挂衣柜,五头橱,缝纫机,三五闹钟,红灯收音机,以及床上的铺陈,新郎新娘的结婚照,身上的穿着,腕上的手表,一一拍了个遍。
他们送来两件礼物。一张汪委明精心绘制的汪明生、胡玉芬合影的彩色画像。怎么好也说不上,反正过得去,主要轮廓抓住了,人们一看,便知道是谁。这就够了。
汪明生赶紧说:“谢谢,谢谢。大汪老师!”
“小汪老师”“大汪老师,”是他们十年前的亲密称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另一份礼物,是——胡玉芬哥哥的日记本,被汪委明交上去的资产阶级思想“罪证”。
“物归原主。我——实在对不起!”汪委明说这句话时,泪水在眼眶里转。不等汪明生、胡玉芬回答,便一手拉了女伴,转身要走。
汪明生费了半天劲,才把他拉回来,好言相劝,留他出席婚宴,喝喜酒。
原来,汪委明交了日记本后,被新认识的女朋友刘老师好一顿数落。骂得一点人格都没有。田小的老师也对他另眼相看。说他老实、老实,表面老实,暗地里会咬人。弄得一年多抬不起头。这次清理阶级队伍,有几个人还商量抓住他当过几天青年军的事,要整他。把他吓得要命,再不敢乱说乱动。学习班结束后,他找到杜祥贝,硬缠软磨,到底把他去年上交的日记本要了回来,想找机会还给胡玉芬。可胡玉芬像骄傲的公主,就是不理睬他。好像他高高大大的男子汉,只是路边的小石子,不值得人看。汪、胡二人结婚的消息,在他听来,不啻是天方夜谭的传说。他那位刘老师却从中得到启发:认为这两人肯定都有本事。不然,怎么会出现这样轰动的婚姻!不如趁他们大喜的日子,叫汪委明送一幅画,再加这个日记本,上门去贺喜,了结夙怨,重结友谊。
于是,二人寻觅而来。
刘老师有如此胸襟,不愧女中豪杰。
不出所料,汪明生、胡玉芬彻底原谅了他。汪委明兴奋得喝了不少酒,由刘老师搀扶着,跌跌撞撞离开汪家。
这就是汪明生、胡玉芬的婚礼。除了自己的家人,水门、田小—-他们赖以生存、工作,遭难的伊甸园,来了两对伉俪为代表,这或许是一种象征吧!
是夜,新郎新娘从广场观灯回来,家里人劳累了一天,都已经休息。小夫妻悄悄沐浴更衣,入洞房。胡玉芬顽皮地要汪明生转过身去,不许看。眨眼的功夫,她已经钻进被窝,微笑地颔首。他脱衣上床,啊!妙人儿全身赤裸,那晶莹剔透的温香软玉紧紧贴着他。
“明生,亲爱的,我想你。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天!你快,快一点——”汪明生震颤着。忽然,另一个女人的倩影在眼前晃动。啊!是姚芳芳!立刻,他全身酥软,瘫了下来。
“你怎么啦?”
“我——不行!”汪明生坐起身,“你太美好。我,有一种犯罪感。”
“傻瓜!”她伸出一条光溜溜、滑腻腻的玉臂搂住他,“我们是夫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今天是我们的新婚第一夜,你不会叫我失望的,是吗?”这话多么善解人意。他仿佛看见冥冥中的姚芳芳也在点头。
他重又躺下。拥着美丽的妻子,他亢奋起来。
“啊!你行了,行了!”胡玉芬幸福得香汗滴滴。
沉醉在汪明生的气味里。她悄悄把这个秘密说给他听:“告诉我,明生,是什么气味?”
“什么气味!?”汪明生耸起鼻子,除了胡玉芬的体香,什么也闻不到,干脆说,“汗味。我汗手汗脚。”
“不是。”胡玉芬格格地笑着,“那是男子汉的气味,只有真心爱你的女人才闻得到。”
汪明生感动得流出眼泪。
这几日,胡玉芬尝遍新婚的喜悦。他们东湖泛舟,公园尝菊,广场留影,夜来缠绵不已。她嫩白的脸颊沁出滋润的桃花红。不禁想起老父亲送她出嫁的话:“只有结了婚:生儿育女,女人才成其为女人。这叫脱胎换骨。”
夫妻间的相互爱抚,那极度放纵,极度欢娱的做爱,令人忘了自己。那舒坦,痒酥酥的,麻了全身。男人哪男人!原来能给予你神奇的快乐。父亲说的第一步,我已经领略。算是“脱”了“胎”。那么第二步呢?生儿育女!?她想象自己挺着大肚子的神态、婴儿吮吸奶头的快感,又一次自顾自格格地笑着。她在等着“换骨”的那一天。
“你笑什么?”汪明生问。
“嗯,心里高兴。”
太阳从容自在地升起来,带给人们崭新的感受。
汪明生默祷着,憧憬着希望,和胡玉芬相视而笑。
(全书完。计208138字)